咖啡館的一十二小時
──約客狂想

黃梅時節家家雨

青草池塘處處蛙

有約不來過夜半

閑敲棋子落燈花

   -《約客》.趙師秀

 

她看了看手上的表,五點三十八了。往窗外望,依然沒有一絲光明的跡象。想起來了,像這樣的季節太陽不到六點半大概也不會露面。街上開始有汽車的騷動,這又是一個夜的結束。馬路對面那賣早點的攤子早就擺好,老妻子專心地揉著麵,遞給身旁的老伴;老丈夫便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扔向那不安的油鍋。他們倆口子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半句話,只是靜靜地,默默地進行著他們的生活,彷彿要對稀疏的行人訴說他們幾十年來的故事。

 

整整十二個小時了,她已經在這家咖啡館裏坐了整整的十二個小時。還記得來的時候那被濃霧攪拌成黃色的天空,空氣中那揮之不去汽油的味道。走在繁忙交通的中間,大眾富康[1]擦身而過,沉重的空氣卻沒有被汽車吹起絲毫的風,整個城市都已經凝固了。在這寒天之下,只有她的心在跳動,她的血液在流動,她的整個人在顫抖。每顆靈魂都按著他們心的方向前進,只有她在人群中漫無目的的遊蕩著。她能去哪裡?最後在不知不覺中逛到了這熟悉的咖啡店門口,不知不覺地把門推開,不知不覺地把腳踏進去了。

 

那裏面是另外一番景象。撲鼻而來的是迷人的香煙味道,混雜著人群的喧鬧,更顯出從音箱裏跳出來那愛爾蘭音樂的生氣。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務生帶著往常的笑容走過來:「還是要黑咖啡嗎?」她點了點頭,服務生沒敢打擾,轉身便去忙他的了。只是她心裡悶得慌,望著窗外面那昏黑的世界,人們都低著頭密步走。看見那雨線的鱗片在街燈中閃亮著,像梅花瓣大的墜落於黑暗中,才知道原來已經下起雨來了。服務生端來一杯黑咖啡,熱騰騰的白煙在杯子內打轉,然後與那撩人的香氣一起消失於無形中。

 

服務生注視她良久,終於開口說話:「你上次說的那書我已經看完了。」

 

這她才回過魂來。「嗯。」

 

「挺好的。那天晚上我就去買,結果一整晚都沒睡覺,一直看到天亮呢」服務生似乎有點興奮。

 

「那就好。」她儘量親切地微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機械性的肌肉抽搐。

 

「我先去幹活了,待會兒再跟你聊。」接著從圍裙的口袋裏掏出兩顆巧克力,在掌上發光。「送給你的。」

 

「謝謝。」她看也沒看,就把它們都一並塞嘴裏去了。

 

店裏的人開始多起來,她喝了一口咖啡,覺得身體和暖多了。隨手從身旁的書堆中抓起一本書,是雙城記,再看,盡是那些早已讀爛的所謂經典,盡是無知的炫燿,實在讀不下去。架子上擺放著一架陳年打字機,旁邊的留聲機不復唱歌。那老爺鐘卻仍舊沉實地工作著,像個頑固的老傢伙。聽著人們的笑聲,她再也受不住了,拿起從德國買回來的西門子手機,撥通了那人家的電話。

 

Hello?」好熟悉的聲音。

 

「是我。」她遲疑了一下,「有空嗎?」

 

「有甚麼要說的?」電話裏的回答冷得讓她心寒。

 

LookMat,我覺得我們應該

 

「好好談一下。」

 

「不錯。」

 

電話的那端傳來深呼吸的噪音。「我認為沒這個必要。」

 

「可我覺得有。Listen,我在那裡等你,不見不散。」

 

她趕緊把電話掛斷,因為她害怕,害怕與他有關的一切。

 

這時店裏的音樂早已被換掉了,變成了跟那些書一般爛的調子。室內的氣氛開始熱鬧起來,似乎每個人都在吃他們的晚餐。那服務生穿插在本來就不大的屋子裏,忙得個不亦樂乎。只有她仍舊瑟縮在她的那個角落裏,凝視著那扇刻上自己影子的門。

 

門上的鈴聲打破了她影子的寂靜,外面的雨打在石階上的聲音,在她頭腦裏迴盪。

 

進來了一對痴男怨女。

 

她別無選擇,視線只得落在他們身上。經過一番仔細打量,得出的結論是她不願意看到的。不過心中卻是歡喜,為的是她找到可以發洩心中鬱悶情緒的理由。

 

典型的農民企業家。那男人身上掛著的衣衫像是偷回來的。而且,明顯地他是一個很沒有品味的賊。手中摟著那個女的令人想起街上那種你不小心踩著她的腳,便會用文皺皺的語言來罵你一整天;又或者在辦公室裏做了半輩子文員,卻又永遠跟老闆的秘書過不去的女人。總而言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接下來的她早就全猜出來了。他們倆千挑百剔選了她身旁的位子坐下,男的熟練地把褲筒往上一抽,腿在那煩人的抖著。埋頭苦吃的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他那威風得讓人反感的一聲:「喂!服務的,你這有甚麼吃的?」在往後的十分鐘裏,他們的餐桌上陸續擺出了一副九大簋的陣式,對於一張咖啡店的桌子來說,確實有點負荷過重。然後他們開始盡力地吃,使勁地吃,嘴巴和桌面的關係從此變得曖昧,彼此之間的距離自此未有大於五公分。

 

她依然靜靜的坐在那個角落,從心底裏咒罵著這一切。她正渴望著它們的消失,然而又不知道有甚麼可以更好地填塞她內心的空虛,更好地消磨她將要在這裡渡過的漫長夜晚──應該是忍受才對。她想起Mat那天對她說的話,他說,當醜陋的青蛙充斥了世界的時候,你已經不再是人了,你已經成為了青蛙的青蛙。所以你要屈服,屈服於強權之下。這世界只有強權,它給所有的東西下了定義,它甚至給真理下了定義。那天他們去了一家酒吧,愛爾蘭酒吧,那是屬於他們的地方。只有在那裏他們才能找到一些異鄉人渴仰的慰籍,那天她讓他的大道理給轉昏了頭腦,他們無所不談,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很像一個傻瓜。不過她是不會後悔的,永遠也不後悔,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得承受它的後果。她是何以弄到此番田地她並不清楚,反正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無別的路可走了。現在的她只能隨著心情進行,理智早就離她而去,也許永遠都不再回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她熟悉那濕冷的感覺。那天晚上他們走在大街上,霧很是濃。兩邊的老房子使整個城市變得陰森。他說愛丁堡的這個時候霧也很濃;她有在家的感覺。現在店裏面卻很是溫暖。昏黃的燈在玻璃窗裏成了倒影,木檯凳凌亂地散落在屋子裏,眾人此起彼落的笑哄聲加上拉丁美洲的皮鼓,還有那冒著煙的熱咖啡

 

晚飯的時間已經過去,該來的都應該來了。大概是雨下得大,眾人還沒有散去的跡象,那兩個人亦已飲飽食醉,檯上的食物還剩下一大半。那個男的腿仍然在那不厭其煩的抖著,看來是一直都沒有停過。荒唐的是他們竟然想起打牌來了,服務生卻端上一副圍棋。男人破口大罵,說連撲克牌都沒有這生意還要不要做。服務生用一貫的微笑回答,這裏不是酒吧。大概心裏在盤算,農民是不會下棋的。

 

門又打開了,又走了一幫人。再也聽不見雨點打落的聲音。熱鬧的歡愉過後是一片冷清的狼籍。那兩人已經是啤酒過五旬,棋過三局。她怎樣也想不到原來農民真的也會下棋,也不知道原來下棋可以與高談闊論同時進行,看來對中國「文人」二字重新下定義是必要的,永恆的定義,強權,定義

 

深夜的這個時候本應是萬物寂靜的,可以讓人思考的。可都讓那滴滴答答的棋子聲和那吆喝給殺死了。騷靈音樂撫慰不了她的靈魂,連平常那一點點痒痒的感覺也沒有。那兩隻青蛙居然還嫌它太吵,也不想想自己叫得多麼難聽,煩死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離開,女的輸給男的五十塊錢,邊走還邊爭論著下一站要去哪裏。

 


就只有她一個人。

 

忽然一陣恐懼感入侵,好一個不見不散。街燈無力地透過層層濃霧,偶爾映出夜歸人的身影。到處都是一片死寂。她已經不想走了,也沒有勇氣離開。那數不清的咖啡的咖啡因在折磨著她疲憊的身體,使她周轉不靈。她沒有決心走出這溫暖的角落,也沒有勇氣再次走在那他們一起走過的街上。只有盯著牆上古老的鐘,見證那秒針和分針之間永不停止的追逐遊戲

 

她推開店門走出去,凜冽的空氣刺激著她的神經。在老夫婦攤上吃過早點,打開她那關了十二小時的手機,刪去Mat在這段時間內給她發的三十二個短訊息──我會等你的

 

白天,城市甦醒過來,該是睡覺的時候了。

 

 

 

 

 

 

.完.

 



[1] 大眾,富康都是北京最常見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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