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記得再若干年前,香港鬧過一場小風波。當年正值經濟蓬勃,社會欣欣向榮的美好日子,眾人都在密謀著讓電車這種服務了香港百年的交通工具,永遠的消失在這片地面上。他們的philosophy似乎是:在這個高科技連狗崽都去過火星的年代,這般落後的機器有損體面,還是早早把它滅了完事。對電車的批評隨之鋪天蓋地的來。香港人在這般事情上總是不甘後人的,總結其觀點,老土、蝸牛、效率低、佔地等辭的出現率最高。但事隔若干年,這隻蝸牛還在香港島的地面上爬行著,雖然速度不見得有增長,但似乎popularity卻高了很多。所以我還得以坐在這電車的上層,享受她在映照在剩餘光芒的夜街中奔馳的快感。

 

坐在電車的上層,使你看到很多。雖然車子在狹窄的街道中穿插,但它總是帶著自己特有的節奏,是很令人坐著得到一種道不出的愉悅,就像一個雷厲風行卻又不失儀態的婦人,馳騁縱橫於一堆hot-headed的男人們中間;那管外面千變萬化、雜亂紛擾、她總循著自己的軌道,用最優雅的方式到達目的地。縱使外面各人都在舒適的虛榮中追逐,她卻是minimalism的忠實支持者。她沒有令人看著溫暖的絨毛靠背座椅,沒有全天候空調,沒有特大玻璃,更沒有打發時間的Roadshow。但這一堆看似的缺點,正正是她的可愛之處。

 

別看那單薄的塑膠座位,正中間還菱形排開的鑽了四個洞,十足八十年代學校食堂的味道;可當你坐在其中,它那完全貼合人體體型的弧度,緊緊地承托著你的背臀,不多也不少,正好把你的後部包圍住了。絕對不像那些滿身長著毛的巴士櫈,只是按照七十年代營養不良者的坐圍數字設計;假若你身邊不幸坐下來一位身材較為豐滿的乘客,很抱歉,你的半邊坐椅就只能拱手相讓他人了。所以我們也不難發現,巴士上的選坐模式,是跟在清華商自習的習慣是一樣的。電車則不同,要是坐在下層的話,兩條長長的板凳,就在通道的兩旁。也不設坐域界限,是真正的各取所需,該坐多少坐多少。

 

也說電車上沒有用來大發時間的roadshow,沒有空調,沒有落地玻璃。這些都不是因為她落後,只是在她的身上根本就用不上這些無謂的為現代人天塞空虛光陰而設的裝置。正如一切奢華的服飾、庸俗的脂粉都在破壞一位婦人的美一樣。電車的美在於他的簡樸,她的真;而她的真,則源於她對生活的著實down-to-earth態度,對世俗的包容。在車廂中跳躍著的,是一種市井的氣息,絕對不是那種是人窒息而又帶著與霉味的死的、寡的空氣;而是英國古人所說的那種healthy and wholesome air。這種空氣不曾與世隔絕。她不用好像巴士般用一層厚厚的外殼把自己裹起來,然後又故意把自己展示在一道令人看得到摸不著的偽透明物體後面,在高傲和冷酷中示威。

 

坐在電車上,全身可以感受到這個城市的脈搏。每走到任何一個陌生或者熟悉的地方,你盡可探頭出去,長吸一口那裡的空氣,一嘗它的氣味。尤其在夏天的清晨或深秋的晚上;春日的霧中又或者冬日的陽光中,你都可以坐在電車上層的車頭位置,迎接撲面而來帶著不同情感的風。這時誰都在也顧不上無所事事了。誰都會沉醉在senseless都市裡難得一遇的感官世界中。哪裡還來甚麼roadshow?甚麼恆生指數?甚麼八卦新聞?

 

她擁抱著這城市的空氣,奔跑在其中;而她身後留下的,仍然是同一襲空氣。

 

她藏身於這樣的市井當中,卻不食人間煙火。

 

電車,就是這麼一個溫柔的姑娘、風韻尤存的女子,在一切幻象破滅的年代,她以搖曳的姿態,拖著長長的辮子,用她那清脆響亮得令人振奮的聲音,為香港的人們帶來的一些市井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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