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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順道買了一些手信:平瑤三寶──牛肉﹑山藥﹑嵌漆。此時日漸西斜,還須趕往喬家大院,跳上電動車離開這座在迴光返照中掙扎的古城。百姓家牆頭昇起縷縷炊煙,旋繞在燈紅酒綠後的軀殼中。途中遇上回家的學生,昍麗的陽光從城樓角後照在他們天真的臉上,我心想:他們還能無慮地笑多久?市政府為了減少城中居民數目吸引遊客,決定把學校遷走。沒有孩子的城,只能是一座死城。

外面,又是另一片天空。

喬家大院
承著餘暉,我們驅車趕往祁縣的喬家大院。正當我還發著思古之幽情,半個小時的車程晃眼已過。車子停在空闊的停車場,下車放眼四望,找不著一絲深院大宅的痕跡。當地人領著我們走進一條小巷,兩旁商販林立,賣的盡是些粗製濫造的仿古贗貨,或平安符斬邪劍之類的心理用品。久旱逢甘露,眾人見遊客置,皆蜂擁而上。我總是很懷疑,這般生意,能維持多久。在拉扯推撞中我們終於拐進了另一條窄巷,牆上有一幅刷金的百壽圖照壁,正對著的,就是大院的正門。

一走進去,便是那條眾人為之而來的甬道。原來是鎮上的一條街,後來喬家買了兩旁的地蓋院子,越蓋越多,便乾脆圈起來據為己有。久而久之,也再沒有人記得當初的情況,一切都成為理所當然。而歷史,就是這樣被人創造出來的。

電影裡看到的甬道似乎要比實際的長,不禁驚嘆現代媒體是如何控制人們對世界的認知,控制我們的視線﹑角度﹑還有敘述的次序。正如許多其他人和事,媒體造就了機會,讓世人得以知道它們的存在。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們也不能不想,這當中又有多少的取捨﹑多少的埋沒﹑多少的扭曲。喬﹑王﹑渠等大宅無疑是民居建築上的一塊瑰寶,但畢竟只是組成這個世界敘述的其中一面。遊者應該自己多走走看看,也許會發現更多,也許世界會更完整。

別人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而在喬家大院這個樂章,我彷彿聽到了封建的悲哀與悽涼。一個套一個的院落,長幼有序;其中最吸引眾人目光的浮雕,或是間斷﹑或是纏綿的出現在各處,盡是些自欺欺人的彩頭,絢麗雖令人讚嘆,擺放亦也恰當,但就如音樂中的裝飾和華彩,其最終動機,只是為了取悅別人,取悅自己。為甚麼我們就不能坦蕩蕩,擺脫所謂的如意吉祥?站在甬道中間喚起了我兒時記憶:外婆家在廣東的古鎮,住的也是明清的老房子。房子位於一條古巷的末端,對面是舅公的宅子。直到長大以後才發現,左鄰右里皆是親戚,格局和喬家大院甚是相似。巷子後來被城建公司相中,昔日之寧靜已不再,惟將共我年華逝去。但無論是大宅還是小巷,都不難看出,當中潛在家族繁衍與保護的原始衝動。

導遊毫無感情的台詞使我越發反感,看著暮色漸沉,該到點燈時分了。頓時腦內浮現一幅畫面:血紅的燈籠映照著死寂的青磚牆,未免過於庸俗,連忙打了個寒噤,引發空腸蠕動,下意識地將步頻加快,務使早日逃出這個令人不安的宅院。走出圍牆,導遊小姐領我們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問其原因,說是旅遊局的規定,否則一律不發導遊費。又一條旅遊業寄生蟲的典型。

在餓與疲憊中回到太原,滿桌的家常小菜驟變珍饈百味,眾人狼吞虎嚥,無暇顧及其它。飯畢夜未央,三人決定偷走出去,見識山西夜生活。打聽之下,太原夜市不得不去,遂打車前往。小寶心中盤算著,瘋狂購買紀念品所需的總額。經過預計中的迂迴繞行,卻遲遲未見有夜市跡象。最後車子駛到了一條較為寬闊的大街上,只見兩旁大樓燈火通明,百貨食肆林立,此時才恍然大悟,中計了!司機卻優哉游哉地說:「夜市都關門了」。看看手錶正好九點一刻。無奈,只好在山西小資一回。想逛百貨大樓,卻都已打烊。看櫥窗擺設
,甚至比北京還要高級。街道整體看來,絕對有十年前北京的感覺,在開發與被開發之間的矛盾中掙扎著。抬頭看忽見工地旁邊一巨形廣告牌,上面寫著「太原王府井」五個大字,使我感覺到偉大首都在萬民心中的份量。其實有時候,也就不外如是。

小資的一個重要標誌:咖啡廳,三個無所事事的女人,決定去尋找當年曾經愛好的娛樂。發現太原的咖啡廳都帶著濃烈的上海味道,繼而驚歎它們用地之奢侈。在這片平整樸實的大地上,除了自然的風沙,還有文化的侵蝕。三個急於覓食的女人,盤轉之間來到了荒漠中的「綠茵閣」,一番紫醉金迷後,又又從一堆飲食男女中回到了看似平實的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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