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的考慮與「工具」的擔憂
─── 聲援彰化女中 「台灣文學社」 王山野
小孩與大人的戰爭中,我支持小孩。
學生與老師的戰爭中,我支持學生。
因為小孩、學生的心中有天真、有誠實、有正義、有理想、有美。
而大人、老師的心中,正好,這些都沒有。
在他們的心中,只有利害關係,只有權力、只有地位、只有利益、只有安定、只有聲名……的追逐與考慮。
這些大人、老師的心靈,九成五以上已經死亡。他們殘存的狀似在活動的身軀,其實只是「屍體」。
利益、權力、安全、利害關係……這一切的考慮,正是「屍體」的考慮。
只有理想、正義、誠實、天真和美的追求與行動,才是「人」的展現。
所以,我怎麼能夠支持「屍體」,而反對「人」呢?
William Worthwords 說:「小孩乃是大人的老爸。」(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這句話清楚的表達了小孩天生的品質,足以為大人之師。
耶穌在兩千年前也說:「不通阻止小孩來我這,因為住咧天國內底的,正是這款的人。」耶穌的意思更加明確,唯有仍保有小孩品質的大人,才有資格進入天堂。
但是人類聽不懂先知的語言,自己發明了「教育制度」,於是從四歲的幼稚園到二十七、八的研究所中間,屬於「人」的一切特質乃一步步被削除、抽離,本能、直覺一寸寸死去。
透過教師日復一日的循循誤導。年復一年的壓制、扭曲,孩子的天真、勇氣、正義、理想乃大量流失,而利益、飯碗、安定、地位的考慮全面接班。……經過二十餘年的「教育」完畢,小孩終於完美的蛻變成裡裡外外和「教育」他們的「人」徹底一致的,標準的「模具」。
這就是整個「教育」的目的:訓練出一批批和他們同等優秀的、全然無能於獨立思考的、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的、徹底與體制緊密配合的高效率的「工具人」。
島內九成五以上受過高等「教育」的中、青年輩,經過半世紀穢力的暴烈熔鑄後,全部馴順成了目前這款可悲的存在。
然而生命中總有某處不屈的能量,在一千個年輕人中間,總是會有那麼三、兩個「人的屬性」比較強勁的「異類」,他們無法忍受這部熔爐的燒烤,本能的尖叫彈跳撫身躍離,憤憤然恨恨然的指責這一切,並反抗這一切。
事情如果發生在校園裡,那麼掌權的頭頭、教職立即如同撞見土流、毒疫來襲。恐懼、暴力一併湧出,非得猛力撲殺全員淨除,否則內裡絕不得一刻於枕的安寧。
此即從封建時期至今數百年來不斷上演的校園權力人物與學生的鬥爭史。在歐美文明國,於今已進化到可以經由談判、公開辯論來化解。但在東亞文明灰暗地域,兩造的鬥爭則仍方興未艾。
台灣於今戒嚴己解除十餘年了,獨裁者也已死去二、三十年了,總統民選也已施行兩次了,看起來似乎是已經徹底民主化了。一般人民的思想也逐步邁向民主精神了,但校園裡那批掌權的頭頭與教師的內心,戒嚴之鬼則仍牢固的盤據著,隨時伺機而發。
或許有人要疑問,校園裡的教職不全是「知識份子」嗎?他們不正是應該帶領人民獨立思考的階級嗎?
如果在歐美文明國,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但在台灣,正好相反。
各級學校的教師、頭頭,這批所謂「知識份子」,反而是各行各業中,最保守、最反動的一群,也是戒嚴之毒屯積得最豐厚、頭腦被污染得最嚴重的一群。
原因是.半世紀來的外來統治,最著力緊抓的正是這批教師的腦袋。藉著所謂「師範教育」,將一切愚昧、反動、封建、保守、崇支那、反台灣、蔑本土的毒素,以課本、考試、上課的方式,全數灌進這批想當老師的年輕人的腦中。他們深知,只要洗腦成功,之後這批老師便會自動自發去毒污台灣下一代學子的頭腦,再也不需要他們多花一分力氣。
他們確實成功了。
所以迄今戒嚴已解十餘年了,獨裁者也已死二、三十年了,但他們所灌入的各式各樣的毒物,仍在三十歲以上的教師的腦中發酵,時不時竄出來腐毒校園學生的腦袋。
四月下旬發生在彰化女中的 「文學社事件」,帶頭壓制學生獨立思考的老師,正是這缸戒嚴腐毒又一次的攪動與漫溢。
看看他們反對學生自主組織「台灣文學社」的「理由」吧。說是「理由」,事實上不過一堆胡言亂語,因為一個腦袋被戒嚴之毒制約的人,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做理性的思考與辯證。但為了聲援我們的下一代,姑且忍耐讀之。
四月二十七日葛姓老師的文章,結尾評道:
「學生是單純的,校園裡的社團運作,原本也是單純的。最後卻因外力的介入,利用學生散播不實的訊息,而搞得烏煙瘴氣。誠摯的呼籲,請還給彰女校園一個純淨的發展空間吧! 不要再別有用心地以大人慣用的手段,來遂其特定的目的。」
喊是喊得相當懇切,但只會指責別人,完全無能反省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早已「不純」? 自己的「手段」是不是「別有用心」?自己的行為是不是正在「遂行」自己「特定的目的」?
事實上所謂「外力」,正是關懷台灣、熱愛台灣的本土覺醒者的力量,目的是要來淨化學校對學生思想的污染的。
而長期在校園裡負責蠢化學生頭腦的,正是這批「合法的」「內力」――也就是絕大多數的「教師」。理由前面已經說過,他們的腦袋早已被染成了一片污黑,那還有能力做「人」的思考?他們的一切自以為是「對的」的「思考」,內容沒有別的,正是戒嚴統治對他們的「制約」的再一次的宣說。
談什麼「還」校園一個「純淨的發展空間」? 校園怎麼可能有「純淨」?半世紀以來,校園裡從來沒有「純淨」過。校園一向就是污黑的,因為有二十餘萬名無知的教師日復一日、懈而不捨的、自動自發的在那兒「噴墨」。
校園如果想要有真正的「純淨」,除非所有三十五歲以上的教師全部解職,三十五歲以下的全部送去「再教育」,師資一律由「外力」擔任,這樣,校園的「純淨」才會有些兒可能。
四月二十八日,陳姓教師的文章所辯駁的論點更加荒誕:
首先他說「彰女」即是所有學生的「母親」,雖然她的思想「保守」,卻「默默付出」,「即使真的不太了解時代脈動,但你會因此而指責自己的母親趕不上潮流和迂腐嗎?」
真是八股般鬼扯的胡亂比喻。台灣沒有一所「中學」有資格被稱為學生的「母親」!因為裡頭看不到對孩子心靈、思想成長的鼓勵,也看不到無私的關懷和愛,有的只是壓迫、扭曲、暴力、填塞、烤炸……目的就是要把孩子訓練成卓越的「考試機器」,日後成為高效率的「工具」、「零件」,以配合偉大的資本主義、國家機器的靈活運作。
純粹是一批工具對另一批工具的「栽培」! 扯什麼「母親」?要笑破孩子們的肚皮嗎?
接著他又說:「彰女絕對不會懼怕『台灣文學』,……」又說了一堆他想做的「台灣文學」的「主題」,而這些校刊都已做過了,……台語朗讀比賽他們也得了「前兩名」的佳績。
這是什麼跟什麼呢?是那一國的「辯證法」呢?能證明你的「懼怕」或「不懼怕」台灣文學嗎?
死的「主題」你當然不怕。那是可以讓你任意挑選、任意捏塑的「材料」。而真正的「人」出現了,你就怕了。學生要組社團、要找校外的學者指導,學生要自主、要挑戰你們的威權,你們不是「懼怕」得雞飛狗跳了嗎?告訴你們,「活」的「人的行動」才叫「台灣文學」,「死」的「主題」不是!
接著「陳文」開始述說他的「擔憂」(沒有「恐懼」又那來「擔憂」?)「但令我擔憂的是『台灣文學』如果被工具化,被無限上綱到政治或者意識形態的對立,那文學的價值何在?
『台灣文學研究社』的目的何在?是為了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還是一定得『反動』才是台灣文學?」
l. 我反問你們這些「老師」,為什麼從來就不知道要「擔憂」自己寶貴的腦袋已被戒嚴統治「工具化」的可怕?不知道要「擔憂」自己有沒有能力掙脫「外來統治」對你的腦袋數十年的「制約」?不知道要「擔憂」自己還有沒有能力清醒成為一個「人」,做出「人」應有的獨立判斷與思考?
2. 第二句的意思是: 凡是提到「政治」或「意識型態」的文學,就是沒價值的文學。他根本不知道「政治」是任何人都無從逃避的。文學既然是在表現人的處境,那又怎麼可能逃避政治?不但要談它、論它,還要凝視它、要批判它,讓它無所遁形,這才是真正偉大的文學。如戰爭與和平、齊瓦哥醫生、附魔者、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亞細亞的孤兒……,他們全是政治文學,作品裡頭充滿「意識型態」。「陳文」大概以為什麼抒情散文、心靈小品、愛心小故事,還是男歡女愛的東西才叫「文學」。這些,固然也算,但只能算是「初步」、「入門」,是給小孩子讀的。
3. 盤據他整個腦袋的、以為自己是對的而學生都是錯的的「文學概念」,其實也是一種「意識型態」。更糟的,還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數十年來被「戒嚴體制」強力灌入的「固定思考」。只是他被「制約」了,所以完全不知道。
4. 指學生為「反動」,實在是措辭的錯亂,離譜的胡言亂語。去查查字典,再來作文,否則真是在鬧笑話了。學生對校方的反抗與戰鬥,叫做「動」,或「過動」。而負責壓制、誤導、扭曲學生的保守份子――校方和你們這兩位「老師」,才叫「反動」份子。文字的辭意要先搞清楚,才有資格當「老師」。
5. 「陳文」又說 :「……我們見到了現在社會亂象的縮影在校園發生。……」
民主社會不就是這個樣子嗎?有什麼「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思考與看法,說出來自然一人一個調,聽的人只能用自己的腦袋去判斷去決定,這是對所有人的尊重,又何亂之有?在戒嚴、極權的體制下,社會當然不會亂,因為會亂的、能思考的、敢說話的,全被獨裁者送到黑牢、送到綠島去唱小夜曲了,整個社會就剩下一些哈巴狗、小白兔,當然非常「安定」,絕無「亂象」。這種「安定」狀態的校園,自然就是「陳文」內心渴盼的大同世界了。標準戒嚴時期媒體論調!說他的腦袋被戒嚴之穢移洗到已然鈣化的程度,一點也不冤枉他。
6. 最後「陳文」筆鋒一轉,突然談起「教育」。他說:「……或許(大家)都忘記了學校是教育學生的場所,最神聖的殿堂。……」
說得好,我完全同意學校是「教育」學生的場所。問題是在你們這些被扭曲、被制約的老師們中間,還殘存有幾個能真正了解「教育」二字的意義?強派老師去指導,這就叫「教育」嗎?叫學生全部安靜下來,遇任何事都別出聲,這就叫「教育」嗎?每天逼他們狠背、跟他們猛考,這就叫「教育」嗎?讓每個學生都成為考試機器、人人考上第一志願、將來成為不思不考的優秀的社會「零件」、「工具」,這就叫「教育」嗎?……你們在學校裡的一切行徑,根本就是「反教育」!台灣有多少小孩活潑奔放的心靈被你們狠狠整死?有多少小孩在沈重的考試壓力下夜夜哀哭?有多少小孩被你們逼得跳樓?這些孩子的淚與血你們看到了嗎?你們聽見了嗎?還大言不慚,說什麼「神聖」、稱什麼「殿堂」?
教育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培養出能理性辯證、能獨立思考、敢反抗權威並對鄉土、人民有熱愛而能無懼行動的孩子。
現在這種孩子不經過你們的「教育」自然誕生了,你們卻急著去壓制他們,去摧殘他們、去撲滅他們,然後說你們是在辦「教育」,說校園是單純的,不容「外力」介入污染。……真是什麼牛屎、什麼狗糞!
你們聽清楚:台灣的孩子,是大家的!不是你們這批「合法的」校園「內力」的禁臠。凡是關懷台灣文化前途的所有人,都有義務與權利關懷她們、保護她們、培育她們、教導她們,讓她(他)們有清楚的思辨力,堅強的勇氣,脫離「工具」教師群的污染。
和兩名「戒嚴工具」談文學、教育,自然是時間與墨水的浪費。但若在這個「浪費」中,能讓優秀的年輕一代更深切的了解獨立思考是對的,自主行動是對的,關懷台灣是對的,反叛精神更是對的。特別是反叛精神.正是生命所有品質中最寶貴的品質。沒有反叛精神就沒有文學;沒有文學就沒有人類的進化,也就沒有文明。歷史上如果沒有那些具反叛精神的偉大的個人的出現,人類到現在恐怕還活在與野獸搶食物、爭地盤的階段。……具真正反叛精神的人是罕見的,是稀有的,他們是人類中的鑽石。
而學校裡的老師和頭頭們的言行、思想和「教育」方法,半世紀以來幾乎全是錯的。他們面對學生理性挑戰的一切反應,正如同被「制約」的實驗室裡的白鼠一樣,不論叫聲如何尖厲、扭動如何暴烈,都是瑣屑、微不足道的,學生們可以完全不要理睬他,並且,一點也不需要怕他。
覺醒的新一代是命定要跨大腳步,奮力向前奔行的,而欲阻擋這巨輪的「內力」,也是命定如同蟑螂扁平的屍體般要被無情的滾壓過去。他們死前的慘叫,註定倏忽間頓滅,聽不到任何回聲。
邁開大步前進吧!年輕的孩子。台灣文學的光華註定要在你的身上絢亮的引爆。台灣新有覺醒的年輕人都大步前進吧!我們的文學必然耀眼獨立,我們的國家,在可見的將來,勢必在地球上驕傲的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