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雲 ──我原以為我可
以與之行�ㄕu終生的。 她叫做許之行。我初見她的時候﹐我們還是一年級生。我上那
“思考的藝術”導修課﹐那是一年級生必修的科目﹐我便遇見了她。 她是我知道唯一穿旗袍繡花鞋上課的女學生﹐真造作﹐但
很醒目。我記得那是一雙極艷紅的繡花鞋。她剪著齊耳短髮﹐經常垂著眼﹐低頭記筆記﹐一副乖學生的模樣。但她涂著桃紅寇丹──涂寇丹的女人都是壞女人﹐不動聲色﹐
在小處賣弄誘惑﹐更加是徹底的壞女人了。我不知道我會喜歡壞女人。 果然﹐
她的名聲傳得很開。我班上的男生告訴我﹐她叫許之行﹐中文系﹐畢業于蘇浙公學﹐家居藍塘道。我們在上柏拉圖的課﹐他們卻三三兩兩堆在宿舍講許之行﹐我抱手笑﹐心裡卻對這些男同學起了兩分輕視的意思﹐但他們
還是喜歡講她﹐叫她“小鳳仙”。 之行一直缺課。我在火車站碰過她﹐她一直低著頭走﹐後面巴巴地跟一個男生。 翌年我們在“社會學導論”課碰了頭。老講師為了怕點名﹐規定我們每次坐死一個位置﹐好讓他一目也然。我借機坐在許之行身旁。我記得這天她穿素白黯紫寬身綿旗袍﹐手臂長著很細的毛
。而且還散發一種味道──是脂粉、香水、牛奶、墨汁混和的氣味──以後我叫“鳳仙味”的。她的手這樣光滑冰冷﹐我很想碰她一下。但我沒有﹐因為她沒有留意我的存在。 她又缺了課。講到馬克思剩余價值論的時候﹐她才再出現﹐問我借筆記。我給她看﹐笑﹕“借給你也沒有用﹐這個﹐也只有我才明白。”她一抬眉
﹕“呵﹐也不見得。” 我因為懶﹐速記抄得很短﹐同學形容為“電碼筆記”﹐就從沒人跟我借。我見她下筆如飛﹐倒把我的“密碼”譯得整整齊齊──沒上一月課也要有點本事才行的。我喜歡聰明跳脫的人﹐這也許是我搭上之行的原因。 我說﹕“請你喝咖啡。”她說﹕“好。”這種交談也像電報。 我們坐在斜陽裡了﹐大家無話﹐我仔細看她﹐她看我說﹕“我見過你。葉細細。你一個人晚上在課室吹尺八。我聽過你。”她戴著一手零零的銀手鐲﹐搖著晃著﹐鏗然有聲﹕“我知道你上星期丟了一個粉紅色的美頓芳胸圍﹐我在宿舍大堂的大字報見到。 那是你﹐是嗎﹖”她笑﹕“整個宿舍也知道了﹐連男生宿舍也知道﹐你丟了一個粉紅色32B的美頓芳胸圍﹐真土﹗”我說﹕“錯了﹐32A才對﹐我瘦嘛”我見她的胸脯起起
伏伏﹐我笑﹕“我打賭你一定起碼穿34B﹐你結婚後有可能增至38﹗&127;”
之行竟輕輕地掩著胸口﹕“唉呀﹐我也怕﹗”我們的談話了解﹐竟自一個美頓芳胸圍開始。 她竟也次次到課﹐我們便談。這老講師真癟﹐穿的是肉色尼龍襪。我問她旗袍哪裡買﹐她說是商業秘密。我約她看校園的戲﹐那時映劉成漢的《欲火焚琴》﹐我們笑得厲害。我拉她去看艾森斯坦的《十月》﹐我們兩人都睡了﹐一直睡到所有人都走清光才醒。我們去吃宵夜﹐之行也有穿牛仔褲的時候﹐譬如與我一起吃炒蜆的日子﹐但她還堅持那雙繡花鞋。 三年級下學期﹐她的同房退了宿。但她沒有通知舍監﹐我便和之行住。其實﹐這才是我和之行真正的開始。
老實說﹐我只是覺得之行很嫵媚﹐有點小聰明﹐性情隨和﹐但我其實不大了解她的為人。這也是我們最像一般男女愛情的地方吧﹐我們起初的吸引力﹐都是基于對方的賣相──雖然我不是美女﹐也沒有之行的媚態﹐但我是很懂得低調地推銷自己的﹐我想之行會喜歡我這類人﹐這是一種﹐哎﹐很隱晦的煙視媚行。她的旗袍繡花鞋何嘗不是。 這樣﹐我們的居室是“煙花巷”。我們都吸煙﹐她吸紅雙喜﹐我吸薄荷登喜路﹐兩種都是“扮野”到無可救藥的香煙。我們都喜歡TOM WAITS﹐兩人在房中跳舞﹐&127;
她的身體極柔軟。我們都是女子。我有時會翻點波芙娃﹐後來嫌不夠身份﹐讀KRISTEVA。之行喜歡看亦舒﹐後來我抗議﹐她改看沙崗﹐我再抗議﹐她看ANCELA CARTER。&127
;我們都漸有進境﹐我拿了獎學金﹐她也有申請﹐但她沒有。因為她輸給了我。 那天我拿了獎學金﹐在校刊上拍了照。我記得和她一起購物的時候﹐她看上了一件火紅色的茄士咩毛衣﹐&127;950元﹐她舍不得買﹐這時我給她買了下來﹐打算吃晚飯的
時候送她。但她一直沒有回來。我等到夜色漸暗﹐我一個人在房中沒有開燈。那時已是晚秋時分﹐窗外竟是一海疏散的漁燈﹐我突然有“郎心如鐵”的感覺。我以前結交過男友﹐但從來沒有這樣地牽掛。之行今天沒有疊被。之行今天沒有穿繡花鞋。之行的牙膏快用完了﹐要給她再買。之行的“鳳仙味”在房中不散。之行的脂粉。之行的眼淚。我靜靜倚在窗邊﹐默默地流兩滴淚﹐只兩滴﹐就干了。之行之行。 我醒來﹐吃了點麵包﹐突然發覺麵包有一個極餿的麵粉味﹐很接近飼料的一種氣息。 我吃麵包十多年了﹐這時才分曉麵包的味道﹐若
有真情﹐哀矜勿喜﹐很俗套的話了﹐但這時我實極哀矜﹐夾著方才分曉的味道。呵﹐世味難言。 午夜一時﹐我靠在窗前﹐聽得馬達響。之行自計程車跳下來﹐她穿著黑色衣裙﹐黑色平底鞋。可憐的女人﹐這時分我還留神她穿什麼衣服。我發覺我留意她的衣服、氣味多于性情氣質──可能她沒有性情氣質﹐我忽然很慚愧﹐這樣我和其他男人有什麼分別呢﹐我一樣重聲色﹐雖然我沒有碰過她﹔或許因為大家都不肯道破﹐我與她從來沒有什麼接吻愛撫這回事﹐也沒有覺得有這需要──所謂女同性戀哎哎唧唧的互相擁吻﹐那是男人們想像出來攪奇觀﹐供他們眼目之
娛的﹐我和之行就從沒有這樣。我甚至沒有對之行說過“我愛你”。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非常愛戀她的﹔愛戀到想發掘她有沒有性情氣質的地步。 我靠在窗前﹐一顆心火熱火熱﹐得得得得的﹐之行來了﹐之行來了。 徐開門﹐她便跌坐在床上。她滿面披紅﹐一身酸餿的酒氣﹐不知怎的﹐之行今天化了濃妝﹐一臉都化了﹐我想起了﹐麵包的氣味。我便很靜默﹐停在嘴邊的話都冷了。 她笑﹕“你今天高興吧。我今天很高興。”忽然“撒”的一聲﹐滿天硬幣向我飛來。 “葉細細﹐我不過是一個世俗的人。”我掩臉不言。硬幣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刺痛﹐
之行擲得累了﹐便倚在床邊休息。一時死靜﹐我覺得燈光刺眼。 "之行。” 她沒有答我﹐她睡著了。我替她抹了臉﹐退去衣服﹐脫
了鞋褲﹐吻了她的腳。 我略為收拾﹐然後在她桌上留下一張紙條﹕“之行﹐如果有天我們湮沒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努力要活得豐盛。”其實我當時沒有野心。但之行有。 當夜我去敲一個男子的房間。此人對我覬覦已久﹐一臉猴急的情色﹐我豈不知﹐我也是將就將就地去了﹐這可能是對自己及之行及這人的報復﹐因為我沒有心。而且我的身體不屬于我。整天我都很呆。我看那人替我租一個房間﹐那人便去﹐我也不著意﹐一樣上課﹐更加著心功課﹐一反往日的脾性。走過宿舍﹐我總張望﹐之行在也不在﹖她在梳頭﹐她在做功課﹐她在看報﹖她會不會想我﹖之行忽然在我生活中消失﹐但是我何等平靜﹐無人知我內心起落。之行之行之行。 這一夜﹐晚秋天氣﹐我與那人吃飯﹐那人言語無味﹐我只是喝著酒。一頓飯下來﹐我已滿身通紅﹐走在晚風中﹐我嘔吐了﹐一身一臉都是淚。那人遞我他的手帕﹐我緊緊地抓著他﹐在這時分﹐任何一個有手帕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我也不禁把嫌棄他的心減了幾分。真的﹐這時候如果與他發生感情﹐自此把之行斷了﹐也未嘗不是好事。那人駛著小日本車﹐甫進車內﹐便把我緊緊抱著﹐一張臉湊上來﹐我笑說﹕“你原本可以是個好男人﹐但你肯吻一個有酒餿氣味的女人﹐我對你的品味起了極大的疑心。”他悻悻然駛著車﹐送我回小屋。我說﹕“且慢﹐我想回宿舍﹐拿點東西。”
夜央三時﹐之行只著了書桌燈﹐但不見她的人。我立在夜裡﹐引頸張望﹐之行就在那明燈之下。我原沒有奪她風光的意思呀﹐之行﹐我只是一個安份的女人﹐想與一個人﹐發展一段單純的感情關系。何以世皆不容我。 驀地之行的影子在窗前一閃﹐關了燈。這樣一閃﹐之行的頭髮是不是長了﹖有沒有人替她剪腳甲﹐涂寇丹﹖我走了﹐誰替她扣背後的鈕﹖夜裡誰來看她﹐誰想她﹖誰知道她快樂﹐她懮傷﹖誰與她爭那小小的風光﹖誰是她心所愛﹐心所患? 我很想去看她。就一眼。 我急奔上樓﹐之行鎖了門﹐但我有鑰匙。她睡了胸脯一起一伏﹐依舊豐滿。小別數星期﹐她沒有瘦﹐也沒有憔悴。我細看﹐她的腳甲仍舊剪得整齊﹐寇丹好好的﹐艷紅如常。她床上多了幾只布娃娃﹐此時她手抱小白兔﹐
熟睡如嬰。何等安好。我走了她仍然生活得很好。太陽仍然爬上﹐夜幕一樣垂﹐夜央三時﹐一樣有人熟睡有人清醒。隔壁有誰﹐還在敲打字機呢﹐做著功課做著俗世的榮辱。我忽然流淚如注。我喉裡卡卡在響﹕有人要扼殺我呢﹐來人是誰﹕我扼著自己的喉嚨﹐想今夜星落必如雨。之行枉我一番心意了。 我的淚滴在之行的臉上﹐我捏得自己滿面通紅﹐只拼命呼吸。之行突然驚醒﹐緊緊攀著我的手﹐說﹕“何必如此﹖” 之行把我抱在懷中﹐我嗅著她的鳳仙味﹐安然睡去。隱約聽到樓下有汽車喇叭聲﹐管他呢﹐那人已完成他在我一生的價值﹐自此與我無干。眼前只有之行。 之行捧著我的臉﹐說﹕“你太傻了。” 我沒有答腔﹐只想睡﹐明天必有太陽。 自此之行又見好了些
, 晚上我們做功課做得晚﹐她總替我沖人參茶。之行一向讀書很懶散﹐何以竟一轉脾性。我只是隱隱覺得﹐之行不比從前﹐連香水也變樣﹐用的是“鴉片”。我覺得窒息。 之行又夜出。午夜十二時﹐她總穿火紅大毛衣﹐黑皮靴﹐豹也似地游走。樓下有寶藍色的小跑車等她。回來她總是雙頰通紅﹐還給我買了暖的湯圓﹐但我覺食不下咽﹐那糯沙湯圓﹐不經放﹐一放就硬了﹐不能入口。翌晨我對著幾只發硬的湯圓﹐不知所措。之行總不在﹐四年級了哇﹐她總共才修十一分。 聖誕假期﹐我預備回家過一夜。之行收拾收拾﹐我問她回家住多久﹐她搖頭說笑﹕ “我要到北京。” 我停著﹐良久不語。我和之行去過日本玩﹐約了下一次目的地是北京。那是去年聖誕的事了。 我靜靜掩面﹐說﹕“之行之行﹐你
記得....." 她捉開我雙手﹐看我的眼﹕“我記得。但那是從前的事了。這次是我的機會﹐你得為你的將來打算﹐不見得我就要庸碌一生。”她吻我的額﹐便去了。 我一人跌坐在半空的房間﹐我以為可以就此坐上一生。我伏在地上﹐發覺地氈臟了。 這還是我和之行在中環跑了一個下午買的﹐她堅持要伊朗地氈﹐但我嫌不設實際﹐主張買印度貨。結果折中買了比利時地氈。我們抱著地氈吃荷蘭菜﹐之行叫了一打大生蚝﹐我們的錢都花清光......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這個聖誕我整天耽在圖書館﹐懨懨度日。我在翻周刊﹐忽然見一個又肥又黃的胖子﹐戴著很惹眼的雪鏡﹐我正駭然﹐赫然發覺此人身旁正是之行﹗我掩上雜誌﹐若無其事地去飯堂吃飯﹐坐的竟是我與之行第一次坐的位置。我一陣暈眩﹐險些流出淚來。
咬咬牙﹐回到圖書館﹐竟心無旁騖地做功課。 之行回來的時候﹐我正伏在書桌上睡覺﹐桌上張著登載之行照片的雜誌。我沒有望之行﹐之行也沒有動靜﹐坐著﹐吸一口煙。然後她說﹕“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去泡一杯清茶給她喝。她緊緊捉著我的手﹐我輕輕地撫她的髮。 我沒有再問﹐她自此也沒有再提此事。直到如今﹐我還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不再夜出﹐在房中認認真真地練習儀態﹐臉孔仰來抑去﹐甚有得色。 畢業在即﹐我也收斂了我的所謂煙視媚行﹐畢竟一不是交際花﹐二不是舞女﹐煙視媚行不能當飯吃。我申請了研究院的學位﹐希望將來在學術界謀一席位。老實說﹐要謀一個什麼知識分子的職業也不需要什麼大智大勇﹐像我一塊無聊的料子包裝包裝也行了﹐于是我埋首做西方現代哲學的課﹐這最容易混﹐老師不懂我也不懂﹐我那篇論文
大家可以看得相視而笑﹐好歹做出來了﹐大家真的如釋重負﹐皆大歡喜。 我和之行的關系就此冷淡下來。她比往日更動人美麗﹐考試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我聽班上同學說﹐她和某老師有戀情。又有人告訴我﹐她在某雜誌當攝影模特兒。為什麼旁人都比我更清楚之行呢﹖我和之行時日已無多﹐我希望和之行租一層房子﹐她繼續她的公眾事業﹐我繼續讀書。我希望和之行養一只貓﹐擁有一塊伊朗手織地氈。夜半的時候我和之行可以一起吃溫暖柔軟的糯沙湯圓。我對生命的要求很簡朴。 想著我便買了一束花回房﹐我想和之行聚一聚。下午的女生宿舍非常安靜。 我們的房門掛了一條領帶﹐我拿著一束太陽菊﹐立在門口不知進退。之行行的是英式的老規矩﹐那是說﹐我們房中有男客了。這怎可以﹖那是我和之行的地方呀﹐
他們甚至會在我床上做愛﹐還要我洗床單。這樣我一生都不可能再睡那床了﹐我常覺得男子的精液是最胡混的東西﹐比洗潔清、鼻涕、痰等等更令人惡心。之行你怎麼可以這樣呢﹖ 對面房間那宿生會會長正好回來﹐問我﹕“怎的﹖忘了帶鎖匙﹐要不要替你開﹖” "不用了。”我急急說﹐掏出鎖匙來。 之行和一個男人﹐果真在我的床上﹐正在翻滾入港。我量覺手中的太陽菊搖搖欲墮﹐就怕這花瓣會散了一地。之行還在半閉雙眼﹐不為所動﹐倒是那男的停了動作﹐也不懂遮掩。此人一臉疙瘩﹐蓬髮﹐有三十上下年紀。我直視他﹕“先生﹐這是女生宿舍﹐請你穿好衣服。”之行斜看著他﹐說﹕“別理她。”我把一地的衣裳擲向這雙男女﹐喝道﹕“快穿衣服﹗我不和動物談話。”
那男的果真趕緊穿衣﹐之行翻身吸煙﹐舒一口氣﹐不言語。我拾起地下散落的避孕袋﹐跟他說﹕“先生﹐還你﹐請你放莊重些。” "......對不起。”他忙不迭地把避孕袋塞進褲袋﹐我替他開門。我說﹕“先生﹐我和之行的關系不比常人﹐請你尊重我們﹐不要來這個。”他一時間沒有表情﹐停了好一會﹐才怵然一驚﹐低呼﹕“你們﹗變態﹗” 我一把刮他的臉﹐砰上門。 之行灼灼望我﹐一面泛紅﹐香煙快燒到她手指了﹐她還一動不動地看我。我靠著門﹐也是一動不動。時間是什麼呢﹐當一切都毀壞殆盡﹐我們還要計算什麼時間。我不知我們僵持了多久﹐只是她的煙也滅了。冬色甚隆。
天色暗了﹐夜沉沉。 之行忽然輕輕一笑﹐隨而流下兩滴淚。 我說﹕“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和從前一樣。” 她說﹕“不一樣了。不一樣了。你太天真了。你將來必敗在我手下。” 我掩面﹕“我沒有要和你爭呀﹐為何你要四出討便宜。” 她說﹕“他可以幫我﹐上雜誌﹐ 或許成為一個Isabella Rossellini﹐你可以嗎﹖” 我說﹕“你何苦要在男人身上討好處﹐我們又不是妓女。” 她答﹕“你沒有在男人身上討過便宜嗎﹖在這方面讀過書與沒有讀書沒有分別。” 我緩緩跌坐。我想起一些人﹐與我吃早餐﹐與我吃晚餐﹐與我吃酒的人。想起那一個人﹐因為他在我醉灑的時候有一塊手帕﹐我險些托以終生。 每人都有每人的弱點。 "我餓了。”之行起來﹐裸著身﹐隨便抓一件衣服﹐跟我說﹕“借一借﹐我要出去。”
我讓開﹐她的腳步撻撻遠去。太陽菊在黑暗中靜靜枯萎﹐我閉上眼﹐忽然明白什麼叫“身外物”。從今事事都是身外物。 這天晚上我睡得早﹐翌晨醒來見之行抱著兔﹐熟睡如嬰。我留下字條﹐說我晚上在飯堂等她吃飯﹐便出去上課。我沒有想到她會來。 我坐在近落地門的桌子等她﹐冬日之暮垂落如死。之行走來﹐一把長髮半束起﹐毛衣長褲﹐披著圍巾﹐帶著明藍彩石耳環。她見到我﹐輕輕笑﹐我發覺她已長大成一個女人﹐連笑容也很有分寸。可見得這些書也沒有白讀。 我們點了菜﹐喝一點啤酒。之行吃得很少﹐但喝得很多﹐飯未吃完已是雙頰泛紅。我們講起了教社會學的老師﹐他猝然被校方勸喻提早退休﹐二人額手稱慶﹐大家齊齊干杯。她說她得了一張模特兒合約。我們都說好。我告訴她我寫好了論文大綱﹐
又申請了去英國的獎學金﹐而且約見了﹐大家都很高興﹐笑得一團﹐我有點打酒顫﹐之行給我披她的圍巾。風很大﹐我緊緊地貼著之行﹐說﹕“冷。”她便摟著我﹐一直在校園走。夜很碧藍﹐極美﹐我說﹕“讓我們畢業後搬去一個這樣的地方。你出外工作﹐我在家做功課。”她靜一下﹐然後說﹕“怕你不安于室。”我笑﹕“我安于室的呀﹐你看我這樣瘦﹐有條件不安于室嗎﹖”她又按一下胸口﹐說﹕“這樣﹐我怕我不安于室呢。” 大家靜了好一陣﹐之行忽然緊緊地擁我一下﹐我為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她放開我﹐便說﹕“晚了﹐你快到圖書館收拾吧﹐我先回了。” 我揚一揚手﹐轉身便去。她給我揮手說再見﹐我罵她發神經﹐又不是生死離別﹐我頭也不回地去了。
回到宿舍﹐在大廈碰到宿生會會長﹐見到我﹐如釋重負地拉我﹕“舍監找你。”我說先放下書嘛﹐急什麼。她說是急事﹐死拖活拉地推我。 我在舍監家的沙發坐下﹐手中無聊﹐翻看《突破》﹐有讀者問﹕“明心﹐我很煩﹐不知應該怎辦﹐他離開了我...."舍監給我泡了一杯極熱的烏龍茶﹐她是臺灣人﹐操一口極重鼻音的廣東話。我雙手捂著杯﹐待她開口。 電視開著﹐光有畫面沒有聲音﹐舍監的臉一光一暗﹐一藍一白﹐很可怕。她在光影中耽了一陣﹐才一字一句地說﹕“我接到投訴﹐說你和許之行有不正常的關系。” 烏龍茶極滾熱﹐灼痛了我的舌尖。我揚起臉看她﹐不知怎的﹐我微微地掛一個笑。 "大學生不但要有知識﹐還得品格高尚──” "我不覺得這是低下的事情﹐許多男女比我們更低下。”我看准她的眼。她沒有避開﹐也望著我。
"你們這樣──是不正常的﹐這有礙人類文明的發展。社會之所以維系而成一個穩定的制度﹐全賴自然的人類關系...."斷斷續續的我聽不清她的話﹐我便不再看她﹐自顧自翻《突破》。明心答﹕“玲﹐你這樣破壞人家的感情是不對的﹐但全能的神會原諒你...."我嚇得忙不迭把《突破》闔上。我怔怔地看沒有聲音的電視。過了很久很久﹐我低聲說﹕“為什麼要將你們的道德標准加諸我們身上呢﹐我們又沒有妨礙別人。” 我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只是自己的聲音那麼低幽﹐好象有誰在我耳邊說這些話﹐我便警覺地四處張望﹐但沒有人。 "舍監。”我放下茶杯﹐說﹕“只要之行不離開我﹐我就不離開她。”說完我便徑自離去﹐開門。 "不過﹐她今天下午已經答應我遷出宿舍﹐我亦答應了不將此事公開。我只不過循例征詢你吧。”她遠遠地說。我立在門口﹐我推著門柄﹐觸手生涼。“謝謝。”我說。我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輕輕掩上房門而去。
我不知道我怎樣掙扎回房﹐那樓梯好長好長的﹐這是不是雅各的天梯﹐通往真理之路。我舉步艱難﹐四肢竟像撕碎一般﹐每一下移動都刺痛我雙眼。我掩目﹐罷了﹐我自此便盲掉﹐從今不得見光。
房間沒鎖﹐走廊有人﹐我便挺起背﹐咬牙而進。好之行﹐一個下午竟收拾得干干淨淨﹐只在我床上放了一雙簇新艷紅的繡花鞋﹐一個粉紅色的美頓芳胸圍﹐我一翻看﹐她買錯了﹐是32B。我笑了﹐自家兒說﹕“是32A﹐之行﹐32A﹐我瘦嘛﹗” 她走後我也搬出了宿舍﹐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幽暗的小屋。我的生活尤其幽暗﹐近視益發加深。戴著不合度數的有框眼鏡﹐成天在課室與圖書館間跌跌撞撞。我開始只穿藍紫與黑。戒了煙。只喝白開水及素食。人家失戀呼天搶地﹐我只是覺得再平靜沒有﹐心如宋明山水﹐夜來在暗夜裡聽昆曲﹐時常踩著自己細碎的腳步聲﹐寂寞如影。 抱著我自己﹐說﹕“我還有這個。”咬著脣﹐道﹕“不要流淚。不要埋怨。”我希望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凡事都有跡可尋。她也有她的難處。 我後來在一份雜誌的封面見到了她。豐滿的脣與微笑。我卻沒有掀開雜誌。她不過是千萬個美麗女子之一﹐與我認識的之行不一樣。後來我在學校的畢業典禮上見到她﹐
學士袍飛揚﹐她在陽光裡微笑﹐遠遠地看過來﹐用手遮住了陽光。太遠了﹐看不清她的笑容有沒有改變。我只站著不動﹐抱著我自己。她身邊有一個男子﹐看來很面熟﹐仔細一想﹐原來是那些在雜誌上看見的人。之行有她的選擇。她離開我﹐是我不夠好之故。但我記得的之行....我們是不言好壞的..... ....我記得她的旗袍﹐繡花鞋﹐她抄我的筆記時那種不甘不馴之氣﹐她輕輕按自己的胸口時的笑靨﹐她躺在床上看亦舒的懶相。我記得我冷的時候她給我圍巾暖我﹐我得意的時候她用硬幣擲我﹐我冷漠的時候她拉緊我的手說“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記得我記得﹐我替她束過髮﹐剪過腳甲﹐為她買了一束太陽菊。我記得我曾熱淚盈眶﹐卡卡地捏自己的喉嚨﹐她便捉著我的手﹐說﹕“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我原以為我可以與之行�ㄕu終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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