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Y
想認識她，是在第一眼看到她就開始了的念頭。
認識好多好多人，但很多卻是在許久後無法留下深刻印象的；而她，卻第一個讓我知道什麼叫做『怦然心動』。
記得那是高一，罈子說要帶我去見一個跟我很像的人，我被動地任她往至善樓帶。那時才開學沒多久，我站在走廊上，忐忑地等待另一個類似的人出現。
站了半天，傳話的人卻出來告訴罈子：『她不在。』我瞪了罈子一眼，拉她回教室去，心裏有些微的失望。下一節下課，她又不死心地又強拉了我去，我面對游泳池，不敢往教室裏看，有種莫名的恐懼升起，而這種緊張居然竟只是為了一個未曾謀面而又不知名的陌生人。
正手足無措著，罈子過來拍我的肩，我轉過身去，一七０的罈子旁邊站著個怯怯的女孩，小小的，和罈子相形之下毫不起眼，可是，我卻不知，幾乎就是這一眼，改變了我高中三年的生活。
『她』望了望我，帶著研究般的神情，然後轉向罈子：『像嗎？』
我聽了好笑，便搶著答：『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她』笑了，那種笑容我記得是不曾看過的。
『我叫April』。
『April？』我詫異。
罈子白了我一眼：『A-p-r-i-l！四月！呆！』
我不說話了，心裡反覆念著一遍又一遍的April………
罈子見我沒動靜，就對April說：『她叫沈勵。』
『哪個ㄌ一\？』
『瑪莉的莉。』罈子面不改色。
『瑪莉的莉這麼多種！』
我忍不住了，打了罈子一下：『聽她胡說！我是勵志的勵。』
『沈勵？沈勵──沈勵……..』
『有完沒完哪？』罈子轉向我說：『她叫方亭嫣。』
我還沒弄清楚是婷煙還是什麼，罈子就拉著我回去，因為上課鈴又打了。那節是公民課，坐在最後一排，更無心去聽課了，一心想著April，怎麼想也不覺得跟她有哪裏相像，倒是她清秀的臉上有著深沉的表情，之外，似乎也還有種遙遠的，不可捉摸的神韻。就這麼痴想，想了一節課，然後才又恍恍地聽到下課鐘響，劃破心中一片寧謐。
第二次再見到她，是在十月中的一個中午。我和罈子在籃球場打球，後來就莫名其妙地和幾個高二高三的打起全場來，打了半天，熱得要命，下場休息著，看到April從司令台穿過去。見到她很高興，想叫她又不知道叫什麼好，只得愣愣地看她過去，結果聽到她清脆地叫了一聲：
『談紫芳！』
罈子看了她一眼，指指我，繼續打球，她轉過頭來，看到我，跑了過來。我忍不住想笑，笑罈子方，其是罈子是圓的。
『嘿！看球啊？』她一蹦一蹦地跳過來。
『嗯。打得熱死了，下來休息一下。』我低頭看看她：『我剛才就看到你了，可是忘了你叫什麼名字。』想一想，其實不是忘了，是根本不知道。
『噢！真令我傷心！我叫April你忘啦？』
『我當然記得，可是不太習慣；我是說你的名字…….』
『方亭嫣。』她掏出一張名片來，上面自己寫了姓名、電話、住址。好秀氣的字，跟人一樣。於是我問了：『妳還隨身攜帶名片啊？有很多愛慕者是不是？』
『什麼！剛剛班上同學買了一盒名片紙，給我一張，我沒事做把它寫好，沒想到馬上就用上了。』
『對啊！所以趕快回去買一盒。』
『我瘋啦？』
罈子招手叫我去打，我連忙上場去，陶醉在汗水的浸潤中，一轉身，April已經走了，於是我認真的打，一直打到一點半才休息。放下球，April卻遞了瓶汽水過來，我愣住了，接過去，低低的一聲『謝謝』，大概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罈子咬著吸管，怔怔地對著April發呆，April看她一眼，匆匆丟下一句：『我回去了！』就走了。我站直了身子，沖了臉，跟罈子回教室去。這是我第一次發現罈子的高深莫測。
後來，日子也就這麼平平淡淡的過去。有天，中午沒帶飯，一個人也沒胃口，就跑到綠園養心去，餵飽了蚊子出來，竟然在活動中心前面看到April，她一個人直愣愣地站著，不知在搞什麼，我揮揮手，她沒反應，我也就沒喊她，半天，大概回過神來，看到我，跑了過來。
『怎麼啦？』我問：『想什麼！看你半天了。』
『沒呀！腦子有時需要一點空白。』
『哦──這樣啊？』
『你呢？怎麼一個人？談紫芳呢？』
『在教室吧！不知道。我沒帶飯，出來走走。』
『我們總算有點共同嗜好了。』
我同意地點點頭，兩個人不著邊際地聊了起來，雖然言不及義，但卻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快樂的獨處。回去上下午的課，竟無心專注於老師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想她。這是我第一次仔細去分析她，即使我連一點基本的認識都沒有。April長得小巧，玲瓏有致，眼睛大而有神，長得並不突出，只能算清秀而已，但那蒼白的容顏和沉默時眼中那份淡漠與遺世的色彩，卻很難令人忘記。第一次見她時，就是驚見那份超脫。方亭嫣，好美的名字，她的人，她的字，都是極配稱的組合。我直覺地認為她是柔弱的，但是罈子卻說她是浪子型的人物，充滿了叛逆與挑戰性的。一節課下來，我才發現，地理課本的封皮上，全寫滿了大大小小的April………………。
我想我完了。
後來，全校都練起大隊接力來，罈子跑第三棒，她的體型，一看也知道搶得過別人的。在操場上做柔軟操，April穿著短褲跑過來，細細的腿均勻得很。看她的樣子雖靈巧，卻一點也不像是跑得快的人，想她八成是候補的，便打算嘲笑她一番，問她：
『妳跑幾秒啊？』
『十五秒一。』
我楞了半天，以為聽錯了，再問：
『啊？！那你跑第幾棒？』
『第二棒呀！』
『噢！』
我本以為她跑四十一棒哩！
她笑了，坦然地：『我知道，你要說，人不可貌相，對不對？』
我不敢多說，她笑著一溜煙跑開，回到她們班上去。
初賽是在一個星期六下午，跟罈子分吃了一碗泡麵，湯也沒喝，就去換了短褲，走出教學堂，罈子說：
『我要去找April。』
乍聽之下很高興也要去的，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便點點頭說：『好。我在司令台前面等你。』看著她往至善樓走，我才發現她並不是說『我們去找April』而是說她要去找April，我應該算識相吧！聳聳肩，到籃球場去，上次那幾個高二的也在打，我便也湊了過去，算熱身運動。
過了蠻久的，罈子下來了，臉色陰陰的，抓了球沒命地投，不願開口似的，我也沒敢多問，後來安安把我拉去晃，我才逃離球場。跟班上沒參加比賽而被抓上當糾察的同學在跑道上聊起來，等著班上集合，後來看見April遠遠地站著，我就把安安塞給她們，向她跑去。
『April！』我招著手。
挨近了她，才發現她也心事重重，落落寡歡的樣子，我看著她不語，倒是她自己攤了攤手，笑了：
『嘿！我也有跑四百接力喔！還是第二棒。』
『真的啊？好！我替你加油。千六呢？』
『沒有，我耐力不行，哪那麼棒！』
『噢！』
沒話說了，呆呆地站著，她拉住我：『陪我走走好嗎？』
點點頭，跟她逛了起來，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我憋不住，鼓起勇氣，打算要開口了：她忽然嘆了口氣：『談紫芳生我的氣了。』
『哦－難怪她臉色不太對。』
她看我一眼，跺跺腳：『喂！我發現你不會問為什麼耶！』
『噢！我都沒發現呢！怎麼啦！』
『她….唉！國中的時候有一陣子，我們兩個很好，其實是她對我很好啦！可是我對她也不是不好，只是我一向如此。後來我們就沒了，也許是太好了吧！一直到上高中，開學以後，她有一天忽然跑來找我，我嚇一跳，結果她是要介紹一個跟我很像的人跟我認識。』
『那她剛才──？』
『她覺得我太冷落她了。她說即使我跟她有很多不愉快，可是現在也算恢復友誼了，我跟她是國中同學，而我對她竟比對一個陌生人還不如！』
我驚愕了。恍恍地轉開頭，茫然地泛視遠處，原來我只是個『陌生人』。罈子是不該怪April的，怪，只怪我這個多餘的人吧！
『五十分了，你們班不集合嗎？』她問。
『要哇。』
『喔，快去吧！』
於是我們便歸回自己班上去，作操拉腿。April她們班跑的時候，我們正在活動中心地下室等候點名。我溜上去瞧了一下，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中，我看見了她，神勇無比，一反平日纖弱的形象，雙腿像車輪一樣地捲過去，完美的接棒；我忍不住在心裏給她一個英雄式的喝采。等了好久，才等到四百接力。April她們又在第一組，看她聚精會神地等候，接了棒，一馬當先衝出去，結果不知道怎麼了，她一個踉蹌就跌了下去。
比賽完畢後，April走了出來，我在人群中突圍迎過去，居然沒人扶她！看到我，她站定了，聳聳肩。我想嘗試著對她微笑，勇敢的April，可是我一點表情也做不出。怔了兩秒，才伸出手搭上她細瘦的肩，她卻忽然哭了起來，我也呆住了，從不知怎麼安慰人的我想說『來！肩膀借你。』看看她會不會破涕為笑，可是卻只是被她的眼淚搞得好心碎。
『別哭！April….』
她哭得更傷心了,我掏出手帕給她，她沒理我，只是一個勁兒猛哭；而我卻六神無主地讓她靠著，莫名竟也流下淚來。半晌，她抬起頭，奪過我的手帕，擦擦臉，看見我跟她一樣發神經，愣住了。
『你哭什麼嘛！』她哽咽地替我擦眼淚。
『我也不曉得。』
一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痛得叫了起來，我這才恍然大悟般地替她沖洗了傷口，拉她到醫務室去擦藥。那裏面全是跌倒的人，她看看我，綻開了一個燦爛的朗笑。所有比賽結束後，我回教室去整理書包，然後奔上至善樓去，看到April困難地下樓梯。
『沈勵！』她招手要我過去：『你看！』
我爬上台階，站在新民樓和至善樓交接的窗口往外望去，古老的敬學堂似乎另有一種嫵媚。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天上有片雲，厚而潔白，懶懶地躺在那兒，像隻小青蛙。扶著她下樓，去Joy’s喝可樂，也不知怎麼的就在那兒解決了晚餐，聊了一晚上。八點半，我看著她上公車，一個人走在重慶南路上，掏出一直放在身上她給我的名片，忽然眼眶一熱，趕緊抬頭望天。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而且還是莫名其妙地陪著人家哭，自己很詑異。在April身上，我發現了好多我的『第一次』。我笑了笑，把她的名片再放入綠襯衫左邊的口袋裏，那是最靠近心靈的地方。
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唸自然組，她茫然地看著我，然後搖搖頭。我奇怪地問：『你難道一點理想都沒有嗎？』
她聳聳肩說：『什麼鬼理想！有學校唸就唸啊！沒學校的話－就出國算了。』
『說得容易喔！』
她不以為然地以一句『對我不算什麼』結束了我的問話，留給我一肚子不解。
月考完第二天，我上至善樓找April，好像幾百個世紀沒見面了似的，她一看到我就跳了起來。我很想問她為什麼不來找我，但是總害怕殘忍的答案。她拿寒假去參加南橫健行的照片給我看。在人群中，April仍是燦爛而亮麗的。把她押到僑生宿舍吃冰去，我說：
『我們明天籃球比賽。』
『真的啊！我們後天比。』
『要不要來看？』
『妳要不要我去？』她反問。
我楞了一下：『當然要啦！』想了一下，我問：『你跟罈子怎麼了？』
『沒怎麼樣啊？』
『騙人！』
『好吧！隨你怎麼想。』
我無言以對，也不敢直視她，只得收回目光射向別處。
『寒假我媽媽回來看我。』她忽然開口，悠悠地。
『你媽媽去哪？』
『噢！我沒跟你說過嗎？我十歲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我媽媽本來是香港僑生，讀大學的時候認識我爸爸，後來畢業後就結婚了。可是……算了，上一代的事。她現在在波士頓，跟我小阿姨住在一起。』
『哦……』
她聳聳肩，笑了笑：『沒關係。我不會怎麼樣。』
『你沒兄弟姐妹啊？』
她點點頭。
『不寂寞啊？』
『怎麼會？』她一副想當然耳的表情：『有你們就夠了。』
我哈哈笑了起來：『哇！真教人心花怒放！』
這是April第一次談家裏的狀況，也出乎我意料之外，原以為她的憂鬱和下意識的抗拒任何人，是因為家庭高壓式的教育或是和家庭不睦，真沒想到她竟是來自一個破碎的家庭，有點難過。
記得April曾說過她不想結婚，當下詫異不己，這問題我反倒不曾想過。問她原因，她側著頭，努力思索般地說：
『我不相信世界上會有恒久的愛，但如果結了婚，卻發現那已經沒有愛可言，婚姻就變成一種枷鎖，我不喜歡，我喜歡自由。而且談多次戀愛也蠻好的啊！快樂過就好了，相處在一起反而容易有摩擦。噢！還有，我對男生沒什麼好感，也沒多大興趣，交朋友還可以，久了沒意思。』
她笑著拍拍我：『還是做個快樂的單身女郎吧！結了婚你還能打籃球嗎？到時候就「帶球走」了。』
我沒聽出來，想了一下才笑出來。
總覺得像April這樣的女孩，沒能讓人寵著、愛著，一輩子呵護著，將是件遺憾，對她，對那個未知的人，都是可惜的落失。而現在，終於有些明白了，儘管她努力裝得不在乎，儘管她對每一個人佯裝著笑臉，仍掩不住那份從十歲就刻在臉上的孤寂。她的獨身主義，也多少和父母的例子有關吧！
後來有一天夜裏，怎麼也睡不著，心裏莫名其妙地老惦著April，看看錶，在床上竟然輾轉翻騰了一個小時。忿忿地起來找書看，抽出了敻虹詩集，一翻開，一張照片不經意跌落。疑惑地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上次April死也不給我，又被我神不知鬼不覺拿走的照片，那是她考完聯考在佳樂水照的，April天生曬不黑，白白淨淨地像瓷娃娃－一樣有很硬的觸覺，卻也同樣易碎。開始想她，從渾沌地見第一面開始想起，雖然一直沒有很頻繁的接觸，也沒有多深入的交流，但她卻無可否認地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給我強烈衝擊的人。於是，我才又猛然發現，在得知她家庭情況後，我居然下意識地扮演一個另一種角度上的角色，以保護者的形象自居！愈想愈清醒，最後還是拿起歷史課本，看亂七八糟的五胡十六國，才終於在三分鐘之內進入睡眠狀態。
日子總是這樣平穩地滑過，籃球季也終於過去，我們得了第四名，總還可喜。雖然比賽結束了，我還是一樣常捧著球一個人下去『秀』。April偶爾也會坐下來在一邊看我打，有一次，她想說話，我卻一個勁的打球，她悶極了，大聲問：
『你就這麼喜歡打球啊？』
我渾然不覺地上了籃，也沒看她就回過去：『是啊！籃球是我的第二生命。』
繼續打球，後來猛一轉身，發現她已經走掉了，以為她去買汽水，沒多注意，但到了一點半鐘還不見她回來，我慌了，這才知道是我太忽略她了。
急忙去找她，問她怎麼了，她冷冷的眼光射過來，沈默地搖搖頭，看得我好心寒。黯黯地回教室去，莫名地也跟著不高興了一天。
但除了她常有波動的情緒外，跟她在一起是件快樂的事，即使她不說話也不笑，光看著她，心裏也會有種滿足的溫馨。她總有種安定的力量。
放暑假前，期考的溫書假，我打電話給April，想找她一起出來唸書，她接了電話，聲音濁濁的，我問：
『還在睡喔？』
『沒有啊。沈勵啊？』
『嗯。要不要去書房看書？』
『不要──。最討厭人多的地方了，空氣也不好！』
『喔！那就算了。』
『你來我家好了，我家沒人。』
於是我就去了。April有間好大的書房，裏面滿滿的全是書，她說那都是她媽媽買的，她自己的只有一部份。想到她看了那麼多書，難怪蠻有文人氣息的。兩人在一起，事實上是早知念不下什麼書的，不是我看著她發呆，就是她對著我猛笑，後來兩人乾脆撇下書本去聊天聽唱片了。
中午April親自下廚，平時我不愛吃的東西，被她一弄，居然讓我吃了還想再吃。於是我又再一次覺得，沒能娶到她，真的遺憾的啊！只是看著她，那是一張不甘與柴米油鹽終日為伍的倔強的臉。
平常的日子，天天想著到哪裏去偷閒，真的放了假，又洩了氣似的窩在家裏懶得動。從認識April以來，她從來沒主動找過我，也從沒給過我電話或信之類的，有時很納悶，但氣氣之後都還是我去找她。這回打了好幾天的電話，都沒人接，以為她出去玩了，便改在晚上打，結果她爸爸（我猜是她爸爸）說：
『亭嫣到美國去玩了。請問貴姓？』
『我姓沈。』
『哦，沈小姐。』我偷偷笑了起來，他說：『有重要事嗎？』
『沒有沒有，只是打了好幾通電話沒人接。』
『這樣子啊！真抱歉。』
『哪裏。』
掛上電話，忽然整個人都無力了。April的爸爸該是個慈祥的長者，那她的媽媽又是個怎樣的人可以讓她一放假就飛過去逍遙兩個月？
但我也沒閒著，先是跟哥哥又去玩了一回，再跟安安、罈子一夥人去參加東海岸，回來時曬成了一根黑炭。打算在家修養幾天，忽然接到一封航空信。April清秀的字我一眼就認出來，裏面附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在海邊照的，穿著白襯衫白短褲，還紮了條寬皮帶，戴著草帽，像小男孩。另外一張是在橋上，一身灰色衣裙，臉上有錯綜的表情，信上倒只有幾句話。對她，我真是靠得愈近反而愈不了解了。
知道她這種人是不可能會把暑假該作的作業作好再去玩的，更不可能會帶去；也不知道為什麼，忙完了自己的之後，又很認命的也替她重新抄了一份。雖然聽人家說寒暑假作業收去後根本不會改，可是總有點不放心。註冊前兩天April才回來，頭髮留得蠻長的了，我到她家去看照片，April和媽媽長得像，只是她比較嬌小些。
『給你一樣東西。』她說。
『你幹嘛呀？』
我閉上眼睛，手上多了分沈甸甸的東西，睜眼一看，是兩張David Bowie的原版唱片還有本雜誌。我笑了說：『謝謝。』
『喜不喜歡？我實在想不起來你有沒有什麼比較喜歡的，想了半天，想到有一次你連作夢都夢到David Bowie，所以只好買他的了。』
『我也有樣東西要給你。』
『哦？』
我把一大疊數學、英文作業塞給她，她嚇了一跳。問：
『你特地抄一次？』
『也沒有特地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她不說話了，看我一眼，坐了下去。我愣愣地試探地搖她，她長嘆一口氣，輕輕地說：
『我是不值得你這麼在乎的。』
『如果我就是要這麼在乎呢？』
她搖搖頭，不再看我，而我也陷入一種矛盾的情緒中。
正式升上高二後，剪短了頭髮，人也清爽了許多，而秋的日子是適合任何活動的。罈子選社會組留在原班，而我選了自然組投向另一個全新的環境。April也讀自然組，兩個人雖不同班，但在同一層樓，感覺上就比高一的時候近了好多，而事實上也因地利拉近了不少距離。
兩個人一起補化學，星期六晚上上課，所以又有一個下午可以任意遊蕩，有時候我們也會留在學校看看書，聽聽演講，但大部份時間不是在重慶南路看小說，在戲院裏，就是兩個人什麼也不做的，滿心覺得只要把握相處的片刻也是一種獲得。
April其實某些方面相當像個小小孩，這是我從沒想到的，像她看到狗就拼命躲，有卡通影片就急著回家看，還喜歡看漫畫，常常租了『小叮噹』的錄影帶一個人窩在家裏笑上半天。她也不會過馬路，車子都撞到身前了也不知道要閃一閃。所以跟她過馬路的時候我就好像極有使命感似的，拉著她跟我一起穿來穿去。在一起久了，馬路過多了，也就習慣性地會牽著手一起走路，有一回她忍不住笑了說：『幹什麼呀？跟小學生一樣。』
我也沒理她，唱著：『走，走，走走走！我們大手拉大手…..』她也和了進來：『一同去郊遊！白雲悠悠….』就這麼招搖著唱過總統府前面。
十一月的時候我一直病著，一天早上，才剛進教室，April就興沖沖跑來找我，堆著一臉的笑把我拉到教室外面。我滿臉狐疑地望著她，她從身後拿出一張卷起來的粉彩紙，還繫上緞帶，我打開來看，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我驚訝地問：『你幹嘛？』
『生日快樂。』她悄聲說。
『生日？噢！我都忘了。誰告訴你的？』
『本山人自有妙招！』
笑著拍拍她的頭，她回教室去，我心裏漾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感覺幾乎將我哨蝕吞噬。
行憲紀念日那天我一早就出來了，打電話給April，問她能不能出來，她一副懶得動的樣子，我問她：
『不能出來啊？有事？還是不想出來？』
『我晚上要出去。』
『晚上？去哪？』
『………….』
『哦！好吧。』識趣地掛了電話，在冷冷清清的街上亂逛，從國父紀念館一路晃到中正紀念堂去，好不容易捱到十一點，便坐車到西門町去，把自己丟在熙攘的人群中。在電影的人縫中穿來穿去，喪氣地走了一回又一回，右手一握，沒有April，卻只有空氣。
晚上又打了通電話過去，她真的不在，她家那站的站牌被巷子隔成兩邊，一有車我就跑上前去，一個人在冷冷夜裏在路邊跑來跑去，一直等到九點多才悵然地回家。結果那天她十一點多才回家。這事我一直擱在心裏，交朋友，若真想對她好，就是不要給她壓力吧！我想。
有時候會有很深的挫折感，雖自始就料定了我們之間只有如此了，難免會覺得她付出的總比我期望的少。一月，她生日那天，我給她一本手記，那裏面記的不如日記來得繁瑣，可是全是寫我跟她的事，從跟她認識寫起，原本那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可是一陣衝動，就給了她；事後並不後悔，卻不知所措－並不是因我毫無隱諱地暴露在她面前而不知所措，而是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與方式繼續對她，因為我一直相信我是一廂情願的。
中午我去找她，她坐在窗邊，正低頭在看我那本，我一點五的眼睛望過去，正好看到我的兩排字：
『想起初相見，
似地轉天旋。』
忽然不敢面對她，一個人赤裸裸地在別人面前剖析自己的時候總是不安。正想走，她卻忽然有所感地抬起頭來，四目相望，她也沒招呼我，埋頭繼續看，便當放在桌上，打開了，卻一口也沒動。我等在窗邊，一直等到她看完，緊張地看著她，有種下意識的期待。半天她抬起頭來，眼淚掛在臉上，滿是哀怨的眼神。
『你知道我國中的時候為什麼跟談紫芳吵架嗎？』
我搖搖頭，彎下腰靠在窗台上，她說：『有一次我手受傷了，整整一個星期不能握筆，她替我抄筆記，抄作業，我本是應該感激一番的，可是我什麼話都沒說，我想她應該明白，結果她卻說：「你一點都不感動啊？」我覺得做朋友到這種地步真沒意思，好像有條件一樣，我討厭人家說你「必須」怎樣。從那之後，就沒再說過第二句話。』她看著我，吸了一口氣：『暑假我回來的時候，你竟然也做了同樣的事，我最怕別人對我太好，可是你又沒有讓我反駁的地方。你這呆瓜！你在做什麼你都不知道，白浪費力氣在一個不知感恩圖報的人身上，有什麼用？那天，我真的很害怕，很想就此為止算了，可是我狠不下心，真的。唉！一輩子沒遇過像你這麼令人沒辦法的人。』
『算你倒楣，可以吧！』我黯黯地說，酸甜苦辣都有。
『你拿回去吧！』她把那本手記還我。
『為什麼？我要給你的。』我愕然多於失望。
『我不要嘛！那是你的東西，給我以後你就沒了。』
『我就是要給你嘛！』
『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有點生氣了，挺直背脊，說：『我在逼你嗎？』
『你到底要我怎樣？』她不耐的說，語氣中透著點哀求。
我不忍跟她衝突，尤其是她滿臉淚痕，可是我仍是不滿，語氣也就不由自主地強硬了，聲調也提高起來：『我要你怎樣？我從來就沒有要你怎樣！』
她停了一下，說：『我對不起你可以吧？』
我猜不透她的語氣，更生氣了：『你幹嘛一副受盡委曲的小媳婦樣子？我有說你對不起我嗎？』
『可是你的語氣明明白白這樣說！』
『你又知道了！別人對你不好也不行，對你好也不高興，你以為做人可以什麼都憑自己啊！』
她不說話了，直直盯著我，半晌，她把那本手記塞還給我，沈沈地說：『拿回去吧！你可以不必忍受的。』
很多人往這邊看了，我耐住性子，低聲下氣問『為什麼。』
『我擔當不起，你滿意了吧！』
『你幹嘛那麼不耐煩！』
『誰不耐煩了！』
『你不要？好！』我一把抓過來，一用力，撕成了兩半，咬著牙：『哼！那我也不要！』我歇斯底里地扯著本子，她居然開始吃飯，我把揉成團的碎紙往她桌上一扔，一路撞回教室，差點沒殺人。
那天之後，大概有一個星期我都沒去找她，也避免經過她們班，補習的時候也沒去。早知打死她也不會來找我的，卻總還存著點幻想，也為存著點自尊不去找她。再下個星期六我去上化學課了，旁邊的位子仍是空的。一向不是個會記仇的人，也不慣於跟人冷戰；平靜之後想通了，便去找她，結果她們班的人說她沒來。
既失望又納悶的回來。這麼巧！我去找她她就正好沒來！總是找機會故意往她們班走過，又故意往裏邊瞧，總沒看到她，實在忍不住了，便找了人問，過了半天，April才從角落的人堆裏鑽出來，出來，看到我，臉色變了一下，又恢復原來的平靜。看著她，不說話，她也被動的站著，最後仍是我先打破僵局：『我們和好了吧！』她笑著。
拉著她去樓下走了一圈再上來，沒什麼話，心裏的裂痕卻是一寸寸癒合了。
晚上我們到Joy’s去，她也恢復了平常的神態，巧笑倩兮，只是似乎多了點哀愁。以為她是吵過架後難免存有的不自在，所以也沒去在意，故意熱切地製造氣氛，想回復過去的融洽。
第二天，我去找April，一看她位子是空的，也就沒找人問，只是奇怪她的『厭學症』怎麼這麼久。又過了一天，她還是沒來，我問一個坐門邊的同學怎麼回事，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
『你不是跟她很好嗎？怎麼會不知道？她休學了。』
像當頭棒喝一樣地，我驚愕地看著她，不知說什麼，然後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囁囁地發出：『為什麼休學？』
『出國了吧！不太清楚。』
同班同學居然不太清楚！找罈子問去，她說：『我幾百年沒見到她的鬼影子了，哪知她最近搞什麼？』
又氣又悔，悔的是一向好脾氣的我居然也能在別班門前跟人隔著牆對吼，而且還是對April！氣的是她就這樣走了，一句話也不留！愈想愈生氣，愈想愈後悔，眼淚就不聽使喚地嘩嘩啦往下掉。班上同學嚇死了，圍了過來，我推開她們衝到廁所去，打開水龍頭一個人哭得痛快。說什麼都是沒用的了，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發誓忘了一切才回家的，結果一進門，媽媽說有我的掛號信，心裏一緊，不好的預感甚於疑惑。進房裏去，捧著沉甸甸的信封，April那遙遠的影子近了又遠了，卻始終沒有和我在同一條線上。無力地，小心翼翼地剪開了封口，真真實實的字跳入眼簾。
我該叫你什麼好？叫『沈勵』？在我心裏，你並非只是這麼單純的兩個字就可以描述並以代表的人。那麼，就省掉那不太重要的稱謂吧！
罈子（學你叫的）說過，對每一種人都有不同的態度、方式及感情。我相信的，因為對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曾經有人對我說：『April，我一直覺得你這樣去對一個對你這麼深的人，是很殘忍的。』我知道她在指你，而我卻假裝不知。
你，就是這樣一個讓我真不知該怎麼去對待的人。你不像罈子，罈子很硬，卻孩子氣，她覺得既然她對我好，我也該回報。所以我可以狠下心不理她，也可以再嬉皮笑臉地找她一起去出生入死。
你也並不像普通同學，至少沒那麼平淡。
但你又稱不上是我的好朋友，因為你對我不甚了解，我對你亦不太清楚，再加上彼此不算太常接觸，也不怎麼有交集。
可是，你又這麼不尋常。
你可能覺得我太冷淡太無情吧！但我並非如此。也許只因為太內斂，而你無從體會吧！決定這樣的方式與你交往是因為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個會要求的人。因為你對我有比別人多一份的寬容，所以我才會不斷告訴自己要對你保持距離，否則我會因你的寬容而傷害你，我不忍。
剛開始是只想做個點頭之交就好的，（你知道我對交朋友一向不熱衷），可是卻在不知不覺中也跟著你舖的路走下去。如果說我對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話，那就是你對我太好了，令我恐慌、害怕，讓我不得不逃避。於是，你便有了愁容。
儘管自己不願意承認，可是，終於還是說出了，我其實是喜歡你的，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對誰產生過，這也是我迷惑害怕的原因之一。如果要說對你有什麼特別感覺的話，該是從高一元旦去升旗那時候開始的。就像席慕容的詩：
『那時候，什麼都還不曾發生。
什麼都還沒有徵兆。
遙遠的清晨是張著墨不多的素描。
你從灰濛濛的人群中出現。
投我以羞怯的微笑。』
真的，那天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這世界上畢竟還有一個我可以倚靠的港灣。
對於你不間斷的呵護和寵愛，我是無力承受的，但我又無法拒絕你，因為怕傷害你，也怕自己無法忍受那種反目的景象。於是我只好忍著任何的激動，而以一種平淡的方式來付出。
記得那次我們一起看校刊，擠在一起看完了『長亭記』，你無言，我亦默然，後來那陣子我因情緒低潮而不太理你，你叫班上同學傳來了一張紙條，你該記得你寫什麼的：
『人說－我不拒絕傷害，因為疤痕亦有生命。
而我雖害怕傷害，刀子卻已抵在頸間。』
（你看，我都背起來了）
看完後，獨自哭它一場，哭完了，海闊天空，我也不再是持刀的殺手。
你對我是無奈，我對你也不嘗不是？只是我們所唏噓感嘆的不同罷了。
若要回憶高中以後的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你。真的不太記得是怎麼的情況下不設防的讓你成為我的支柱，但我已不想再回憶或挽回些什麼了，因為在時序的漸進中，我們已失去了更多。
選擇出國這條路應該是無悔的，只是就此告別終是不忍，那天，在Joy’s，面對著你，心裏很踏實也很溫馨，那天的你也特別好看。分別的時候，你照例地送我上車，那天也很奇怪，你居然一直握著我的手，握得那麼緊，似乎有什麼預感。但是車子畢竟是來得太快了，想多看你幾眼，又怕不爭氣的眼淚會落下來。靠窗坐下，再探頭出來，你忽然叫了好大一聲「April！」我嚇了一跳，你含笑揮手。車子愈開愈遠，我終於淚流滿面。這樣子就好了，不再苛求，畢竟你是我唯一道別的人，在我心裏永存你真摯的眼神就夠了。
一直覺得我們該算有緣，如果在這個階段不能接續，歲歲年年之後，總會碰頭的，這輩子沒望，還有下輩子，你撕掉的那本手記，我帶回去一夜沒睡，把它一片片貼起來，一頁頁整理好，不留著點成長的痕跡，你不後悔嗎？但我還是把它帶在身邊了，算是朋友一場的回憶。在未來不可知的歲月裏，不管將遭遇什麼橫逆，它永遠是我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也將是我所僅有的可憐的傲氣。
如果你是男孩子，多好！我就可以很瀟灑地對你說：「祝福你，也希望你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女孩。」而不幸你我畢竟是同類，我反而無言了。唯一能說與該說的，也真的只有「祝你幸福」了。
到了那邊，安定下來之後，等我理出自己的情緒，會再跟你聯絡的。你一向是個堅強的人，像堡壘一樣的支持過我，也希望你還能一樣的支持下去，屹立不搖。
最後要說的，是我這輩子到今天最大的感受－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人不痴情枉少年
年少之枉因情痴
深深祝福
衷心禱念
Love April
看完信，怔怔跌入一種虛弱的感覺裏。沒有淚了，這段青春無怨無悔。
抱起被遺忘許久，已塵封了的吉他，輕輕唱起那首：
『April Love』：
April love is for the very young.
Every star’s a wishing star that shines for you.
April love is all the secen wonders.
One little kiss can tell you this is true………….
忽然釋懷了，這世界，悲懽百生，
何必自投苦海？
於是，剎那一念之間，我發現了：
塵世神像不可尋
方寸之地即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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