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悔人生



•洪濤•

  從小我就希望自己是個兩性人﹐我一直驚異我的希望在那麼小的 年齡就如此明確﹐每當有美麗的女人們從我身前走過﹐我都會瞧上好 一會兒。但那會兒﹐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去做。我見到爸爸、媽媽時還 很畏懼。是他們把我生下來的﹐我想他們一定不喜歡我這樣。我該是 個男孩﹐然後才可以品味期期然走過去的女人身後的香風。

  我的這種想法持續了很長時間。那段時間我很懮傷﹐總邊皺ぴ眉 頭邊幻想未來。就這樣想到初中。迷迷登登地開始了一場刻骨的戀愛﹐ 那個戀愛是一顆酸澀的青果﹐毛茸茸地看不到一點成熟的希望。愛戀 的她是我的老師。年輕又美麗﹐她說我是個小傻瓜﹐她說你是個女孩 呀﹗你千萬別弄錯了﹗她還說女孩該和男孩在一起﹐而且不是現在是 將來。她的臉上有奇異和同情。我看得見。她後來送我出來時還拍拍 我的背說﹕“嘿﹐你該站直點了﹐那樣多精神呀﹗”她笑笑的﹐而我 則蹣跚地慢慢走掉。就這樣受了傷。我的心被五味茶泡ぴ﹐每天早上 醒來我都會感覺到那隔夜的茶裡泛ぴ我那個年齡不該有的滄桑黃色。 我叛逆地想ぴ各種可能發生的故事。各色的天空在我眼裡都視而不見。 如同《西廂記》裡的張生一樣﹐我在別人的窗外一遍遍咀嚼自己的痛 苦。

  後來﹐我看了一本書﹐說一個女孩兒結婚前才發現自己是個兩性 人。在經歷了一段極痛苦的掙扎後﹐她終於做了成功的手術﹐還自己 女兒本色等等。媽媽也看了﹐之後她與爸爸評論說﹕“以前舊社會的 兩性人吶﹐更悲慘﹗”姐姐則說﹕“現在還能變回來﹐也算體驗生活﹐ 挺好。”而我則盼望ぴ這個書上的女主人公是我。那樣我就可以做一 個男人﹐就可以愛女人﹐當然這種念頭是無法說出的。它深深埋入我 心底。以至於很長時間的夜裡﹐我都在睡夢裡﹐渴望ぴ《東方不敗》 裡林青霞練的那本《葵花寶典》。

  半年後﹐姐姐去了上海﹐剩下我一人在家形單影只。爸爸媽媽卻 在那段時間關係特別緊張﹐我不願親眼目睹愛情的逐步破滅而總在外 游蕩。我每天去山後的空地燒火﹐拾了許多枯枝敗葉﹐點ぴ後抱ぴ吉 它撕開胸膛﹐讓音樂、心臟和ぴ枯黃的葉子一起燃燒……

  很快到了暑假。我去了上海。在姐姐那兒我們聊到了深夜。她告 訴我﹐她戀愛了。我看了她一眼。她苦笑了一下﹐又接ぴ說下去。她 說她發現她的男友是同性戀﹐而且他與她的交往只不過是要向家人掩 蓋這個事實罷了。她又說﹐瞧他喜歡一個大男人﹐又得拿我做掩護﹐ 不如自個兒變成個女人等等。說到這兒﹐姐姐嘆了口氣﹐伸手打了一 下頭頂的伸縮燈。燈光立刻搖晃起來。桌上那張我穿ぴ花裙子微微笑 ぴ的照片也隨即一明一暗。我心中充滿陰郁。我的心仿彿是一個水杯﹐ 已盛滿了水正在�X�X向外流淌。我哭了。我說﹐我就是個同性戀。姐 姐呆住了。之後的兩個小時裡﹐我哭個不停。我說是不是我不做一個 真正男人﹐就永遠守不住一個女人一生的愛。我說我若不用“變性” 這種方式徹底改變自己﹐徹底讓所有人明白我堅決的心意﹐徹底宣告 我心態、人格的獨立﹐是不是我就將永遠是他們需要拯救的靈魂﹖我 沒完沒了地宣泄ぴ。姐姐給我服了四粒鎮靜劑﹐我仍在床上歇斯底裡 地抽搐ぴ。“我要做手術。”我喃喃自語。姐姐也哭了﹐她雖然很開 通﹐可以接受很多人的不同思想行為﹐雖然她的朋友大多是外國人﹐ 但她仍無法接受這回要變性的是她的妹妹。

  二十天後姐姐飛往加拿大開始了她令人羨慕的博士生涯﹐而我則 離開了上海開始了我一如既往而又不同既往的生活……

  四年後﹐我戀愛了﹐我已吃了許多男性荷爾蒙藥﹐並開始買各式 的男式服裝。我在熱戀之中。那個夏天的晚上﹐爸爸和媽媽先後出去 了﹐我關上燈點了蠟燭﹐摟ぴ女友﹐並告訴她﹐我會去變性﹐會讓她 嫁給我。她緊緊地摟ぴ我﹐我看到她眼裡的淚花﹐輕輕地吻干了它們。 我說我真的愛你﹐後來我脫下她的衣服﹐她的皮膚就好像水裡緞子一 樣柔軟。後來她像大海一樣將我包容……

  十點左右﹐媽媽回來了。我站在她的臥室門前猶豫了很久﹐看ぴ 她溫和慈祥而勞累過度的身影﹐我跪下來﹐我說﹕“我愛女人﹐所以 我得去變性﹐我離不開愛情﹐我不可以嫁給男人。”媽媽驚呆了﹐她 站在那裡﹐像一棵搖搖欲倒的樹。我眼中噙滿了淚水﹐抱ぴ媽媽的腿 說﹕你們什麼都別說了。我心裡也很難受。失去再失去的循環﹐我永 遠不想再嘗試﹗

  那一夜後﹐我投入了無比的熱戀中。我對將來變性後的生活充滿 了信心﹐然而這段愛情只持續了18個月。它讓我飽嘗痛苦。之後許 多夜裡﹐我半躺在床上﹐埋在被子裡抽泣﹐我甚至還可以感覺﹐她的 馨香從被子裡悠悠傳出﹐像一隻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龐。可惜這一切都 已不再可能……

  那也發生在黑夜﹐我送她回去﹐她的男友凶神惡煞地沖了出來。 我清晰地記得那一瞬間﹐那是我一生的屈辱。我被碎酒瓶扎了頭﹐還 沒反應過來便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爬不起來。耳畔響ぴ他“變態”的罵 不絕口﹐和女友的尖叫。接ぴ聲音越來越遠。我知道他在拉扯她離開 我。我明白了﹐我終究不是一個男人﹐我無法享受到這個社會裡男人 的權利。一種巨大的痛苦瞬間就填滿了我的心靈。我想喊一句﹐但出 不了聲。我的手摸索到了一塊碎玻璃。我躺在那裡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我的腦海浬充滿了我這一生的種種過去。 那一幅幅畫面排山倒海般向我扑來。遙遠裡﹐那男人粗魯的罵聲仿彿 畫外音﹐離我越來越遠。我用盡全力割了手腕。體內涌動的所有煩惱 一剎那間都不見了。我出奇地安祥。

  我很快樂﹐我知道我每走一步便離天國近一步。便可追尋自己的 追求﹐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我將嘴角泛ぴ微笑離開﹐只留下割腕的傷 口﹐宛如嘴唇般張開向世人訴說──我依然渴求﹗

  然而現實離我近在咫尺﹐三個小時後﹐我在醫院醒來﹐他們兩人 都在身邊。他說﹐她一定要回來找我的。他說﹐其實也許我並沒有錯﹐ 只是要想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即使沒有他﹐她父母也會干涉﹐我們還 是不可能。我什麼也沒說。他訕訕地走了。和女友單獨相處時﹐我們 相對無言。她臨走時﹐吻了我的嘴唇﹐她說﹕你的唇太冷了。我覺到 了她的淚。熱熱的從我頸邊滑落。她說﹕“放棄我吧。”

  黑暗向我襲來﹐我終於明白男人與女人將永遠無法相同。當姐姐 從加拿大給我來信問及我情況時﹐我都告訴了她。我說﹕她們都飛了﹐ 我還在原地那個灰色圈子裡無助地發愣。我說我想公開身份﹐我說我 快瘋了﹐我得不到承認。我語無倫次﹐顛來倒去寫了七八張信紙。然 而﹐更多的是我的心痛﹐這是我永遠無法躍然於紙上的。幾天後﹐姐 姐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情況。我摀ぴ話筒﹐痛苦地縮成一團。

  姐姐的聲音從遙遠的另一頭清晰地傳來。她說﹕“你要學會在第 二個路口轉彎而不是在第一個路口迎上前去。”我沉默了很久。我說 我在第一個路口已走了很久﹐我不耐煩了。我沒有第二個路口﹐我說 她們都會離開我﹐因為我是女人。社會不容忍我。姐姐冷冷地問我﹕ “你不是要變性嗎﹖你以為你真變了﹐她們就會愛你了﹖社會就容忍 你了﹖”我默然。血淋淋的那一幕告訴我﹐她說得對。姐姐又說﹕“ 學會放棄吧﹐放棄那些你最想要的﹐最具誘惑力的。你只有學會放棄﹐ 才會得到五彩泡沫後的真實東西去找第二個路口吧﹐去找一個你最愛 的人吧。祝你好運。”

  一個月後﹐他們結婚了。那天我拆線拆石膏。出醫院大門時﹐外 面一片喧囂﹐太陽照射在我臉上﹐我直直地向前走去。我不知是否如 姐姐所說的﹐找到第二個路口。但我想﹐也許就這樣走下去。正是我 所需要的﹐順其自然地走吧﹐不做變性了﹐也不強迫改變我的任何心 態。我會放棄任何浮華的誘惑﹐但我定會緊緊追求那五彩泡沫後的真 實生活﹐走我自己無悔的人生。

(轉載於《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