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三.6
原著:余過

法國人說的:肉體界限

人的精神能力是巨大的,
假如不是受了肉體的限制,
它也許可以造成許多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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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覺得,人類最大的遺憾,是要受一具肉體的限制。

如果沒有這具肉體,人類的精神可以跨越很多界限。可以飄洋過海,可以上天入地,甚至可以越過時間的範疇,回到過去,或是飛往未來。

人類的精神作用究竟有多大,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有些人的精神能令物品移動,有些人的精神能知過去未來,有些人的精神能克服疾病和痛苦……

催眠家把人催眠後,可以令他跳過數丈的溪澗,可以令他攀登筆直的山峰,足見人的精神力量如果充分發揮,實在是相當巨大的。

現在有一種學科叫做「精神潛力學」,目的是發掘人類潛在的力量,尋求不受肉身的限制,將精神潛能發揮到極度。這種學科在歐美漸受注意,巴黎有一家小型學院,就專門講授這種學問。

一天,它在報上刊登的廣告,吸引了一個中年男人。名叫魏子多。魏子多平日的精神表現便有一點與眾不同。它常常會以旁觀者的地位,離開肉身,評價自己的工作,這種情況非常顯著,尤其是當他上班工作之際。

他是一個會計員,日常的工作朝九晚五,是很刻板的。但是他有時靜下來,精神彷彿離開了軀殼,飄游在半空中。這一刻,「他」不但在另一個角度瞧見自己在工作,而且能瞧到其他事情,例如,他會瞧見女同事丁小姐擱在桌下的玉腿,還有,當她打開抽屜時,�堶惘酗@包零食。這種情況,是在魏子多的座位上絕對不能看見的。事後,他問丁小姐是不是有一包零食在抽屜裡?丁小姐不得不承認,並表示驚訝,不知他怎樣知道。

同時,魏子多是一個特別容易受催眠的人,即使是一個未經訓練的催眠者在他面前輕輕呢喃,他也會進入半昏迷狀態,任由對方擺佈。由此種種,可知魏子多是一個比較特殊的人。

魏子多參加「精神潛力」研究學院,一來是為了好奇,二來是想徹底了解一下自己這個人的精神狀態是怎樣的。

和他同班約有十餘個學生。

首先上課的是一個老教授,名叫齊霜,鬍髭很長,相貌慈和,但眼神銳利異常。

他說:「精神力量是非常大的,我們人類之所以這樣渺小無能,主要是受到肉體的限制,精神老被困住,不能發揮,現在我們第一步要在觀念上把肉體的範疇去掉,要設想自己的精神已從肉體解放出來……」

他的聲調漸轉低沉而具有磁力,帶有催眠的作用。魏子多不經意地與他的眼神一觸,便像著了魔一般,進入半迷糊的狀態中。

耳邊聽他說:「……現在你們的身體已化成一股灰塵,細小得像粉末一般,在天空到處飛舞……你們不再受到束縛了,多麼的自由和愉快……」

魏子多果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化成塵末,毫無拘束地在半空飛舞,無比的輕鬆。

齋教授的語聲又響起來:「經過自由的飛舞和空氣中的洗刷,現在,你們肉體的塵埃又再重新結合,回復一個人體,你已變成一個新的人了,以前的缺點、以前的衰老一去無蹤,你是一個愉快、無憂無慮的人。」

魏子多陡然醒來,果然覺得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一般,精神為之一振,彷彿年輕了十年。

原來精神潛力學是這樣偉大的,他心�媟Q。從此他學得非常專心,對那齊教授崇拜得五體投地。齊霜也很喜歡他,他成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一個月之後,魏子多學了自我催眠之法,他也懂得在感覺上叫自己化成灰塵,到處飛舞,然後,又再令這些微塵合成自己的身體。

每一次作過催眠式的練習後,他便覺得自己的精神更進一步,受用無窮。

也許因為魏子多在精神狀態上具有過人的特點,在學習了兩個月的潛力鍛煉後,他便跳升一班進入二年級學習。

二年級所學的是以精神改進肉體的能力。

在課程開始時,魏子多幻想自己具有過人的力氣,果然經過一星期的鍛煉後,他的力氣漸漸大起來。特別是課程剛剛完畢的時候,他的力氣遠較平時為大,能夠舉起很重的鋼鐵器械。不過離開了課堂之後,他的力氣就不那麼出色,還是和平時差不多。

魏子多相信,只要經過不斷的鍛煉,這種精神作用便能變得耐久,直到他終於成為一個大力士為止。那便表示他激發了他的精神潛能,為他需要的目的服務。

在二年級中,魏子多還有一個新的發現,那就是一個女同道,名叫尤麗。

尤麗大約有三十餘歲,徐娘風韻。魏子多很喜歡她,常藉故與她親近。

尤麗是個離了婚的婦人。她學習精神潛力整整一年,才升上二年級。她所作的實驗,是把自己幻想成一個詩人,經過一連串的實驗後,她的腦子已有了詩意,常常能夠出口成詩。

「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尤麗對魏子多說:「我以前是個很笨的女子,別說要我寫詩,就是普通文章我也寫不出一句。現在,在我的精神潛力的發揮下,居然能夠寫一些歪詩了。下次你到我家來,讓我把我的作品向你請教。」

魏子多對此是求之不得,他到尤麗家去拜訪,非但看了她的詩篇,還作了她的入幕之賓。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在學院出來後,他們常常一同回去尤麗的家中,作未完的精神學實驗。

一天,魏子多和尤麗又在室內一同做練習。

他端坐著,幻想自己的身體化成一堆塵末,在空中飛舞。經過海洋,經過山谷,經過瀑布,經過叢林。清新的空氣洗刷他的靈魂,使他十分愉快。

正在心滿意足之際,忽然天邊起了一大片烏雲,一陣狂風暴雨來了,魏子多心亂如麻,那些猛烈的風勢,把他的生命的微塵吹散了。魏子多拚命把那些微塵收集,並使它再結集成自己的身體。

但是他身上忽冷忽熱,神智飄搖,不由自主。正當他費盡一切力氣,使那些微塵重新集結的時候,忽然一陣涼意從心底湧上來,令他生出一種虛脫的感覺,那些微塵頓時全部散去。

他一驚而醒,只覺全身乏力,骨節疼痛,連視線也不大清楚。

「怎麼啦?」尤麗張大眼睛問。

「你……你在幹什麼?」魏子多上氣不接下氣問。

「我……」尤麗脹紅了臉,囁嚅地說:「對不起。」

原來尤麗先做完她的練習,醒來後,見魏子多仍在打坐,她一時童心大盛,竟玩弄魏子多的身體。

她和魏子多早已不拘形跡,起初,她撫摸他的身體,只是無聊和逗弄一下的意思。後來見魏子多老是不醒來,她的慾念突發,不能收拾。她悄悄地把魏子多擁抱,幹那男女之事。

魏子多的精神正在脫竅之際,忽然受到異樣的刺激,精神不寧,無法集中,最後更一驚而醒。

他醒來不打緊,但他的精神本來是化成塵末再度結合的。現在經過震嚇,草草組合,整個精神結構不覺變了質。

這恰如一塊七巧板,拆散了又再湊起來。但款式已改變了,不再是那麼一回事。魏子多整個人也起了劇烈的變化。

尤麗關心地問道:「你覺得怎樣?」

魏子多搖搖頭,說不出所以然來。他站起身走了幾步,想把精神振奮一下,可是思想總是不能集中,混亂得很。

他向尤麗望去,只見她依然一絲不掛地對著他。那雪白的胴體曾經是他認為無可比擬的,可是現在竟覺得非常討厭。

「快把衣裳穿上,」他皺起眉頭說:「不害躁!」

「怎麼啦?」尤麗覺得他的表現和往常判若兩人。

「不要問我,我要走了。」魏子多換上衣服,出門而去,他對尤麗望也沒望上一眼。

走出門外,接觸清新空氣,魏子多的心情稍為輕鬆一點。忽然他發覺地下有件什麼東西,令他饞涎欲滴。細細看去,竟是一塊肉骨頭。

「怎麼搞的?我怎麼會對一片骨頭感覺起興趣來?」

這念頭一閃而過。但一瞬間,他的腦予便混亂得很,什麼都不能再想。眼睛仍然向那塊肉骨頭望去,舌尖竟伸出來在嘴脣上舐了又舐。

他四顧無人,匆匆跑過去,拾起那片肉骨頭,放進嘴中大嚼,滿口肉汁,只覺美味無比。雖然那骨頭是那樣硬,他竟能把它嚼碎,吞進肚裡。

回到家中,他所飼養的一頭狗滿利奔出來歡迎他,向他吠了幾聲。

魏子多覺得這種吠聲十分悅耳,好像是老朋友招呼一般,他對這種吠聲的意義好像今天特別了解,那是說:「老魏,你又回來了。」

他入門後,滿利繞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輕輕吠著,魏子多聽出牠的意思是說:「老魏,我整天沒吃東西啦。」

「好的,我弄點什麼給你吃。」他在冰箱中取了一片牛肉,再加上一些狗的飼料去餵牠。滿利異常感激,一面吃,一面叫:「老魏,你不要吃一點嗎?」

「我要的,」魏子多滿心歡喜地:「我正想吃一口。」這樣想著,他便撲在地上,和滿利一同吃那碟狗食。

魏子多與狗分食,在當時他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好像和朋友共食一樣。並且覺得那食物非常美味。

但是事後,魏子多的腦筋突然清醒,這是怎麼回事,我怎會吃狗的食品,我還是人嗎?

他感到十分悔恨,自己也覺得,腦子一定發生什麼問題了。明天一定要向教授請教,要他救救自己。

這種想法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片刻之後,魏子多的腦筋昏亂如故,他什麼事情都不能想,倒頭便睡了。

第二天醒來時,他大吃一驚,原來躺身在一堆草窩中,旁邊是狗兒滿利,正蹲在他身旁用舌頭舐他的臉頰。

「這是怎麼回事?」魏子多一跳而起:「也許我昨晚睡到半夜,跑來與狗同眠,混帳,混帳!」

他胡亂梳洗一下,匆匆趕去學院,見齊教授。

齊教授聽了他的話,十分詫異。

「這種事件在我來說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學生在作精神練習時,走入邪徑偶亦有之,但結果並不如此反常,會使一個人的心理變成和狗的一樣,去和狗分食,還和狗同睡哩!」

「這是我親身的經歷。我的腦子現在不能分析事物,只要多用一下腦筋,便覺得輕微「嗡」的一聲,全部失去作用,於是我就循「下意識」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你把昨天的經過詳細地說一說。我還是不明白你突然間的反常心理。」齊教授說。

魏子多不敢隱瞞,把與尤麗在一起的情形詳述出來。

齊教授一拍大腿道:「啊,原來如此的。不錯,幹實驗的時候,最忌女色,你們忽略了我們這一學科的戒條,現在唯有希望通過精神練習,將之矯正。」

齊教授立即替魏子多施術。命他盤膝坐下,摒棄一切雜念;用催眠術的方式,引導他進入虛淨之境。

魏子多耳中傳來對方夢囈一般的聲音:「你的精神慢慢歸於澄澈,一切的污穢都已洗淨……你的肉身化成細小的微粒,在空中飄遊,無比的舒暢……啊,你的浮游已滿足了,現在再度結合,恢復一個整體吧,你將重新過一個美滿的人生,不受邪端侵擾。」

魏子多醒來後,覺得精神一爽,彷彿已恢復常態。連忙向齊教授致謝。

離開學院,魏子多輕鬆地在街道上行走著,忽然聽見有些熟悉的聲在聊天:「瞧那些人類真是越活越糊塗,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不知自己要作什麼。像我們吃飽就睡,睡飽又吃,愛玩便玩,愛跑便跑,那才有意思哩!」

一個說:「可不是嗎?我最看不慣人類穿上衣服的樣子,又虛假,又累贅!」

魏子多回頭看去,原來是三四隻狗兒在街頭閒話,而他居然懂得牠們談話的意義。

「牠們說得真有理。」魏子多想:「這話說到我的心坎�堨h了。」

於是他停下腳步,站在那些狗兒身旁,聽牠們閒聊。

一隻棕色大雄狗說:「人類以為我們是傻瓜,其實他們是傻瓜。」

「他們被諸多繁瑣小事纏擾,對危險的直覺本能已慢慢消失。」一隻雪白雌狗說:「譬如那邊一戶人家,今晚就要失火,到時定會燒死幾條人命,可是他們一點也不知道!」

「那家女主人胡翠對我們狗兒倒是相當慈善,讓她死了,真可惜!」一隻黑色小狗說。

「你們說誰?讓我去通知一聲。」魏子多道。

「也好,」大雄狗說:「就是那家紅頂黃磚的小房子。」

魏子多跑到那家紅頂黃磚的房子,把女主人找出來,告訴她這房子將要失火焚燒的消息。

「是誰告訴你的?」女主人胡翠問。

「是……那邊的一群狗兒。」魏子多說出來後也自覺有些不妥。

胡翠用驚異的神態望了他一眼,急忙把大門掩上。隱隱聽見她在門內說:「唉,現在社會上的神經漢真多!」

魏子多苦笑了一下。自己想想也是活該,誰叫你把一群狗兒說的話去告訴人家?

但晚上十一時左右,魏子多家中的「滿利」跑到他身邊輕吠幾聲:「喂,我那些朋友叫你出去。」

「你的朋友?」魏子多出門一看,原來就是白天所見的那棕色的大雄狗和其他幾隻犬兒。

「早上我們說那胡家會起火,現在已經發生了。」大雄狗說。

魏子多趕到出事地點一看,看見大火沖天,勢頭猛烈,那女主人胡翠正狼狙地從屋中逃出來,連外衣也沒有穿。

「真有這樣的事!」魏子多感慨道:「狗能預知未來,而人卻不能,看來這世界上真是人不如狗。」

第二天,他把這經過告訴齊教授。齊教授面有憂色道:「雖然你的經歷帶給我很多寶貴的資料,但是你始終能聽到狗的言語,證明你的精神還是沒有復原。我們需要用一些更強烈的方法。」他把魏子多引進一間小室中。室作深紅色,四周全無陳設,地上鋪了一張厚厚的地氈。

齊教授用往常的方法把魏子多引入催眠的境界。他在牆壁上一按掣鈕,室中立刻播出一陣淒厲的怪聲,如梟鳴,如鬼哭,魏子多的身體強烈地震動了一下。齊教授喃喃唸道:「你的精神現在受到鬼魅的追逐,你逃無可逃……瞧,那些鬼魅張牙舞爪,他的手已搭在你的肩上。另一隻手捏著你的頸項……」魏子多臉上露出恐慌的神色,兩手在自己頸上不斷抓拿,好像想拉開鬼魅的手。

齊教授用低沉的聲調道:「……無論怎樣你也逃不掉那魔鬼的掌握,他把你抓起,放進腰間一個銅瓶中,蓋好塞子,你再也逃不出來……他把你帶回他的老家,用慢火煎熬,要把你燒七七四十九天,將你的靈魂淨化……」

魏子多的臉上充滿痛苦的表情。

齊教授續道:「魔鬼的意思是要把你靈魂中的骯髒質素一一燒去,令你死去一次又一次,直至你剩下最純淨的、全無瑕疵的精魄,然後,他要把你吃下去,以增強他的法力……瞧,火勢越來越猛了,你身上骯髒的一切慢慢被燒去……你的靈魂在火中飛舞,在火中淨化……啊,原本是雜色的火燄,燒了一天又一天,逐漸變成藍色,純粹的藍色……你變成最純潔的靈魂,沒有一點雜念,沒有一絲斑點……」

魏子多面色漸轉柔和,汗珠消失,神態怡然。

齊教授道:「……那魔鬼滿意了,他揭開瓶蓋,要把你吞進肚�堨h……就在這個時候,有個天使飛過,無意中發現這件事,他迅捷地射出一箭,把魔鬼射殺,拾起那銅瓶,把裡面那經過千錘百煉的靈魂,送回你的肉體中……你醒來了,從今以後,你是一個最純淨、最愉快的人,心境平靜、怡悅、充滿無邊的智慧……」

魏子多在齊教授夢一般的語言下,慢慢醒轉,臉露笑容。

房中的音樂也消失了。齊教授站起來,他身上充滿汗水,神態疲憊不堪,顯然因剛才的催眠過程而花費了很大的精力。

「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魏子多緩緩答道。他眼睛張大,射出一陣平時罕見的光芒:「教授,我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靈澈過,我彷彿能看見……看見未來的事情。」

齊教授十分驚訝問:「你看見什麼?」

魏子多道:「我看見這房間將來是一個豪華的大會議廳,那是一種新型建築,我們今天還未見過的。一些重要的人物在這�媔}會,他們討論一件嚴重的事情。」

「討論什麼,你能知道嗎?」齊教授的神色由驚異轉為好奇。

「讓我瞧瞧,」魏子多一皺眉頭,向前傾力注視,然後說:「我知道了,那是關於月球房產的爭論。好像人人都要搬到月球去居住,但月球可用的地方小,只有富裕者和特權階級才能搬去,這就發生了問題。」

「為什麼要搬去?」

「我看到一個科學家起立發言了,他的神態很嚴肅,不,簡直是有點哀傷。他說,地球的毀滅是旦夕間的事。『旦夕間』在科學上來說是指數百年內。數百年眨眼即過,如果人類不能全部遷到別的星球去,便要與地球一同毀滅。」

齊教授注視著魏子多,見他眼睛澄澈,勝於往時。兩眼雖然直視,卻似乎並不注意齊教授的存在。

「子多,你還瞧見什麼?」

魏子多把眼睛轉動一下,對著另一個方向。微笑道:「我看到一個海灘,男男女女在嬉戲。女人只穿一條淺色的半透明短褲,和今天她們的內褲一樣,真動人。那邊樹蔭之下,有些男女在擁抱……赤條條的,不知羞恥,但經過的人望也不望,好像司空見慣,孩子們在他們的身邊轉來轉去,也不理會。」

「你真正瞧見了這些情景,沒有騙我?」齊教授神色鄭重地問。

「自然是真的。」

「你能瞧見我嗎?」

魏子多轉動一下眼球,似乎把視線調整一下,才道:「瞧見的,你就站在我面前。」

「那就是說,你的眼睛既能視遠(將來)亦能視近(現在)。如果永遠保持,這真是人類史上的最大發現。」齊教授跳起來道。

魏子多把眼睛一眨,調整一下,叫道:「我這眼睛果真像照相機一般,能夠自動調整……我再望向剛才那一個沙灘,情景已完全不同了,那地方變成一個戰場,斷肢殘骸,慘不忍睹。」

「對抗的是些什麼軍隊?」齊教授充滿強烈的好奇。

「還不知道,四周看不見雙方的旗幟,也看不到武器。不知這些人是怎樣死的……啊,我瞧見了,大批屍體從天空中飛下來,像下雨一般,落下的都是人體。好慘!也許他們是從另一處戰場上把屍體清理,投擲到這塊地方來。」

「你能辨別這是什麼時代,是比剛才所見的海灘情景遲些,還是早些?」

「很難辨別,讓我調整一下,再把剛才那個場面找回來。」

魏子多把眼睛轉來轉去,無法找到剛才那幅海灘的畫面,但他不時有新的發現,一忽兒看見一艘在水中飛出的戰艦,一忽兒看見宇宙船在地面降落,有兩個身高一尺的小人從艙中下來。不知道是將來的人類,還是其他星球的人。

齊教授道:「我想,你的方向錯了,這是越來越進向未來的方向,你應該往回調整,若看過去的情形。那麼,也許某些畫面能重覆出現。」

魏子多照著他的話往回調整。所見到的情景,便沒有那麼怪誕。在許多紛紛而過的畫面中,其中有一幅就是眼前齊教授所站的地方。

「對了,這是現在的場景,往後也許是過去的時代了。」

不久,果然見到中世紀的情景,魏子多看見人們為宗教而作戰、犧牲,女人被奴役、被燒死。其中一個女人赫然是他認識的尤麗。她戴了枷鎖,被誣為叛教者,要送去鬥獸場餵獅。但是主審官員對她說,她要是願作他的女奴,服侍他,便可以免去她的死罪,尤麗堅決拒絕,於是她被送去餵給餓獅。

魏子多看至緊張之處,大叫:「尤麗,尤麗……」

尤麗似乎聽見他的叫聲,抬起頭來望了一下,但並沒有見到叫喚的人,她重新垂下頭來。

魏子多眼看著她給人卸下衣裳,送進猛獸籠中,�堶惜T四隻猛獅虎視眈眈,對著這客肥美的晚餐而垂涎。在獸籠之外,是廣場上的數千觀眾,等著觀看這殘酷的一幕。

一隻獅子開始走近尤麗身旁,在嗅她的嬌軀。尤麗縮成一團。魏子多忍不住大聲呼叫,情緒激動。

一隻手掌搭在他肩上,叫道:「子多,冷靜一點,這只是你的幻覺。」說話的是齊教授,他用手掌將魏子多的眼皮一掃,讓他雙目閉上,魏子多這才定一定神,睜開眼來,只見面前站著的是齊教授。

「不,那不是幻覺,我要知道尤麗結果有沒有被那獅子吃掉。」

他轉動眼球,又回到過去的場景上,但是再也找不到剛才那幅畫面。他的眼睛像一具電視機,可以隨時收視任何一個情景,然而,他缺乏準確找尋電台的能力,因此,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剛才那一個畫面。他越是心急,眼前的情景越是凌亂。好像一個電視的畫面扭來扭去,卻總是找不到適當的一幅。所見的環境,越來越近原始時代,他見到的是一些巨型怪獸,咆哮來往,好不可怕。然而那情景卻又是那麼新奇,令他忍不住要看下去。

一個身高尋丈的野人跳了出來,這大概是那時期的人類,腰間圍著一束樹葉,皮膚黝黑,背上掛著一把弓,他倉皇奔逃,似乎在逃避什麼敵人。

魏子多向前望去,終於看到那個敵人了,是一隻身高二丈餘的大猩猩,長相獰惡,牠的手臂一伸出來,便有七八尺長,那野人好幾次幾乎給牠抓著,魏子多替他捏一把汗。

野人逐漸逃近他的眼前,魏子多看得十分清晰,他臉上充滿了風吹日曬的皺紋,表情驚慌。魏子多和他那麼接近,甚至聞到他的喘氣聲。這一切是真是假?魏子多感到迷惘了,他一時不知道自己是活在古代還是現代?

就在這一剎那間,那野人一跳躲在他的身後,他的指甲居然觸著了魏子多。

魏子多嚇了一跳。他驀地醒覺自己的危險,這時已成了那野人的擋箭牌。

但一切已太遲了,那大猩猩縱跳過來,長臂向魏子多臉上抓去。夾雜著腥臭之氣,魏子多高叫「救命呀」,一聲未完,感到一陣劇痛,額上像被撕裂一般。

齊教授注意著他的表情,見他忽然發出淒厲的叫聲,急欲將他搖醒,但這一個變化來得太快,在他來得及用手遮蔽他的眼睛之前,魏子多的額上露出一條數寸的裂痕,血流披臉。

「子多,你怎麼啦?……你醒醒。」齊教授扶住他傾倒的身軀,一面呼喊房外的學生入來搶救。

進來的人第一個是尤麗,她對魏子多極度關心,上前一同扶住他。其他學生忙著替魏子多止血,但因為傷口太深,鮮血還是源源湧出。魏子多微微張開眼睛,道:「我不行了。」他見到尤麗,心下欣慰,道:「尤麗,你沒有……被獅子吃掉?」

「我不懂你說什麼。」尤麗道。

「我已……衝出了肉體的界限……我能看到未來,也看到過去……我的精神能往來於數十萬年間……那真痛快……但可惜……我只獲得一剎那的幸運,卻再也不能活下去……」

「我還是不明白。」尤麗哭泣道。

「你問齊教授……他是我的見證人,他知道……我的精神已成功地衝破了肉體界限……」魏子多說到這�堙A呼吸迫促,血流加劇,突然閉目而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尤麗纏著齊教授問。

齊教授嘆一口氣,把經過情形對尤麗一一述說。「起初我以為他是胡言亂語,精神失常,但他的額上突然有受襲的痕跡,這決不是精神失常所能造成的。無論如何,子多之死,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提示,我們要將他的腦子剖驗,看看是不是能獲得更多的資料。人類的前途有許多謎是等待著我們去解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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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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