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六.5
原著:余過

日本人說的:寡婦城

源造每天吃的最精緻的酒菜、補品,有人送到面前;
每天所到的工作只是一件,接觸一個新的女人,
設法令她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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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古代,有很多日子戰亂頻仍,軍人割據,民不聊生。那時候,作為一個老百姓,性命簡直比豬狗還不如。

壯年男子必被徵去當兵,不是戰死沙場,便是遭長官凌虐至死,反正一去總是沒有回頭。可憐家中的妻子年紀輕輕的便守活寡,境況淒涼。

地方官還要趁火打劫,對那些沒有男丁的家庭,仗勢欺凌,見有漂亮的女人,便搶回家中作婢作妾。如有不順從者,便給她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砍頭示眾。

在此情形之下,很多家庭都逃入深山居住,寧可與豺狼野獸為伍,也不願受官府的無窮無盡的壓迫。

那時侯,人們傳出有一個城鎮只有女人居住,都是失去丈夫的可憐寡婦。她們逃避到深山中聚居一起。人們稱之為「寡婦城」。

寡婦城在開頭的時候並非全無男人的,也有一些男子協助搬遷和建造房屋、市集,但不知怎地,在安住下來後,成年的男子便漸漸死亡,只有一些少年男孩,除此之外,境內再無男人,而當這些孩子長大成年後,又會很快地死去。

由於當地密處叢林之內,普通商旅是不會經過的,也沒有人知道有這個地方,所以僥倖能逃過官府的騷擾。

既無官員統治,居民便自動選出一個女人,名為「城主」,餘人都要聽她的吩咐。

女城主操有生殺大權,在遇事不決的時候,她會徵詢三個高齡女人的意見,那三個女人便是她的智囊。

基本上,寡婦城的女人靠耕作為活,沒有官府橫征暴斂,生活倒還過得去。

不過,上述的一切只是一種傳說,沒有一個人真正到過寡婦城。也沒有人知道路途是怎樣走法。或許,有些到過的人,便在當地久居,不再離開,所以始終無人能知道當地的真相。

直到有一天,一個男子因迷路而闖入其中。

這個探悉寡婦城秘密的男子,名叫源造,是個逃兵,實在受不了軍中將官的欺壓,才逃進森林中躲避,但怕給人發現……逃兵是要砍頭的,所以愈逃愈深入叢林。

他所帶的乾糧都已吃光了。這天忽然走盡叢林,見到一個村落,炊煙繚繞。源造能想像得到,那炊煙下的房屋內,一定有一盤盤香噴噴的飯菜、一壺熱酒……禁不住饞涎大滴。

三天未吃過東西了,他決定不顧性命,也要爬進一戶人家中,偷點什麼吃的。

天未黑,他不敢貿貿然行動。強忍著,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又眼見村落中的燈光漸漸熄去,才一步步爬行過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所房子,輕輕推門,那門竟是虛掩的。源造心下暗叫:「天助我也。」

這房子其實並不大,臥房就是廚房,廚房也就是客室,陳設簡陋。屋中微微有鼾聲,顯然有人睡在地板上。

源造從那鼾聲的微弱和呼吸的溫柔看來,斷定那只是一個女人。心裡愈發寬鬆了些。

他在爐灶附近找尋一些吃的。首先找到一些冷飯團,立即放在口中大嚼,只覺滋味甘美,比什麼山珍海錯還好吃。

他又在紗廚中找到一碟辣蘿蔔,取了一塊放在口中,更感覺津津有味。

他還想找找,看有沒有雞子。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推跌一隻鍋蓋,接著又打爛一個碟子。

睡著的人驚覺,抬起惺松的眼問:「誰?」

源造怕她大叫,驚動鄰居,一個箭步躍到她的身旁,伸出大手,掩住了她的小嘴。

那女人想掙扎,但力氣沒有源造的大。

「我是個過路人,只想討口飯吃。」源造解釋。那女人的身體微微顫慄,發出咿唔之聲。

源造問道:「妳想說話?」

那女人點了點頭。

源造稍為鬆開了手,道:「妳不得叫喊 叫喊我便殺死妳。」

那女人聲音顫抖道:「你……是個……男人?」

「唔。」

「是……外面來的?」

「外面?是的,我不是本地人。」源道說。

「你放開我,我找點吃的給你。」女人道。

「妳不准叫喊。」源造再警告一句。

「不准叫喊的是你,不是我。」女人伸出食指,指著他的臉道:「這裡是『女人城』,也許你在外面都聽到過了,男人是不准到這兒來的,任何男人被發現,會立即被處死。」

「妳是說『寡婦城』?」源造訝異地問:「我沒想到真的會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寡婦城是你們叫的,我們不喜歡這稱呼。」

女人點亮一盞油燈。源造開始看清了她,眉清目秀,是個長得不壞的女人。

她站立起來,瞟了他一眼道:「你把我的衣裳都弄亂了。」

雖然是句極普通的話,但聽在源造耳中,只覺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很久沒有見到女人輕嗔薄怨的表情了。尤其是剛才把她緊捏的時候,手頭接觸的是軟綿綿的身體,現在只覺手上還有餘溫。

這樣想著,眼睛不覺怔怔地望著她。

「你在想什麼?」女人一面生火蒸熱飯菜,一面問。

源造直率地道:「我覺得妳很好看。」

「我?」女人臉上露出笑容,似乎很高興:「很久沒有人說我好看了,尤其是……一個男人。」

「這城裡真的沒有男人?」

「唔,除了十二歲以下的小孩。」

「十二歲以上的呢?」

「那是我們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妳多久沒見過男人了?」

「……」女郎顧左右而言他:「來,過來吃飯吧。」

她為他燒了一盤熱菜,蒸熱了飯團,源造爬過來,顧不得一切,立即大嚼起來。

女郎在旁邊看著他的吃態,顯得極感興趣。

源造把飯菜吃得涓滴不剩,這才揩揩嘴角道:「太好了,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

「吃飽了,就要走了嗎?」女郎微側著頭問。

「我……很慚愧,身邊一分錢也沒有,不能答謝妳。」

「沒有關係,我不要你付錢……就算你付了錢,那些錢在我們這裡也是不通用的。」

「不錯。那麼我就此謝過,要告辭了。」

「你要到哪裡去?」

「沒有目標,天涯漂泊。」源造感慨地說。

女郎兩眼水汪汪地向他一瞟道:「你還是在這裡過一夜吧,如果你現在出去,讓我的族人發現,你會被打死的。」

「……但我留在這裡,也不大方便。」

女郎低頭一笑道:「只要我不說,便沒有人知道。」

源造見她在燈光映照下,雙頰暈紅,不覺心頭一動,便道:「那麼我就不客氣睡下了。」

他倒頭睡下,女郎把碗碟收拾好,吹熄了燈,然後是一陣悉率之聲,似乎在寬衣解帶。不一會,源造覺有人輕輕一碰,按著一個暖熱的身體滾進懷裡來。

「妳……」

「不要說話……」那女郎用嘴巴封住了他的口。兩手緊緊摟住他,軟綿綿的身體向他身上依偎著。

源造也許久沒親近過女人了。兩人一接觸,像乾柴烈火,情感熊熊燃燒。

他們瘋狂、纏綿地過了一晚。女郎咬著他的耳朵道:「你是上天賜給我最好最好的禮物,我要你永遠的陪伴著我。」

源造回想剛才的滋味,女郎的熱情和纏綿是他從所未見的,也許正因這女子很久沒有和男人相處的關係吧。

無可否認,他也得到極大的滿足。他很喜歡她。

「我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源造問。

「我叫雪子,你答應為我留下來嗎?」

「我留下來,不怕被妳的族人發覺?」

「不怕,」雪子興奮道:「只要你不離開這房子,也不要到門外張望」就沒有人知道了。白天我出去工作,晚上我回來陪伴你。」

源造實在亦無處可往,既能有一地方容身,又有一個紅顏相伴,何樂不為,便點點頭,答應留下來。

雪子異常高興,又纏著他親熱了好一會才睡去。

第二天,源造還在沉睡,雪子已出去了,他醒來時,見有飯菜擺在身旁,知道是雪子特為他做的,便也不客氣,起身大嚼,吃飽後,倒頭又睡。

黃昏時,雪子回來了,一進門,便按著源造,在他臉上親個不停,叫道:「我真擔心死了,怕你被人發現,拉去砍頭;又怕你一個人悄悄逃了,現在見到你,我才放心。」

她服侍源造洗澡、吃飯,態度就像妻子一般殷勤。

晚上兩人又是熱情如火,男歡女愛,直到快天亮才睡去。

這樣過了幾天,起初源造還不覺得什麼,但日子一久,便不免有點生厭,天天困在一家小屋子裡,見到雪子的時候還好,見不到她的時候,簡直悶得發慌。

一天午後,他忍無可忍,悄悄打開門戶,溜出房子。

外面陽光耀眼,是個溫暖的艷陽天,他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只覺舒服無比。

四周都有一座一座的房子,大小形狀差不多,源造四面觀察,不小心多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鬆,掉進了一個丈餘深的泥坑中。

這泥坑顯然是一個陷阱,上面用草皮遮蓋。

有兩個女人從泥坑旁邊打開一道門,把他抬起,用繩索細牢,頭下腳上,在屋樑上懸吊起來。那兩個女人,年紀都在三十歲左右,一個圓臉大眼睛的,比較溫和;一個長臉、身子高瘦的,態度很兇。她拿出一條皮鞭,不問原由,先在源造身上狠抽了幾下。

「他真是個男人!」圓臉女郎說道:「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假扮的呢。」

「你是什麼地方來的?」身材高瘦的女郎對源造喝問。

源造心中後悔不聽雪子的話。這時候只好聽命,任人擺布。

「我是路過此處,請妳們多多原諒。」他說。

「路過?只怕沒有那麼簡單!」那女人又沒頭沒腦地把鞭子亂抽,痛得源造殺豬般叫。

他由痛苦發出來的呻吟,似乎益增那兩個女人的快感,她們的眼中射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

「快說,你跟這裡的哪一個女人有關?是誰約你來的?」

源造想把雪子的名字說出,但轉念一想,這可能連累甚大。雪子對自己這樣好,怎能出賣她?便咬緊牙根,一句話也不說。

「不給他點狠的,也不知道滋味!」瘦女郎道:「悅子,端盆水來。」

圓臉女郎悅子在水缸中打了一盆水。瘦女郎另取出一條九節皮鞭,在水盆中浸濕了,然後拍一聲打在源造身上。

浸過水的皮鞭就像鐵棒,又像利刀,在源造身上劃過,他全身震了一震。

皮鞭像雨點般抽下,源造大叫道:「可不要打了。如果妳們放開我,我為妳們做什麼事都可以。」

想不到這句話似乎有了些效驗,悅子在瘦女郎耳邊道:「千葉姐,我們何不……」以下聲音細小,不能聽聞,悅子說完臉上竟然紅了一紅。

千葉點點頭:「也好。」對源造道:「你來此真的沒有什麼目的麼?」

源造指天誓日說完全沒有企圖,只是因逃避兵役而路過。

千葉和悅子把源造解下來,卻不解開他手上繩索,把他投進一個大木桶中,用滾熱的水替他沐浴,源造的傷口受燙,又是殺豬般叫起來。她們用大毛巾把他揩乾。然後,兩人一改剛才兇霸霸的形態,躺在他身邊偎依著。

源造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想不到還是那麼一回事!

他在別人勢力底下,自然不敢反抗,最後總算令兩個姐兒都得到滿足,而且睡著了。

從此源造的新主人便變成是千葉,而不是雪子。

千葉對源造可沒有雪子般客氣,她完全把他作一個奴隸看待。

吃飯的時候,她和悅子先吃。把剩下的殘羹去餵他。又用繩索繫著他的頸項,像一隻狗一般。

過了幾天,千葉想出一個新主意。她每天把一個女人帶到屋裡來,迫源造去服侍她。

這些女人都是又胖、又醜、又老,少說也有二三十年沒見過男人的。她們對源造那種貪婪的姿態,簡直令人吃驚,好像要把他吞進肚子裡。

有一次,一個女人離開時,當著他的面付一枚金子給千葉。源造才知道,千葉竟利用他作「娼妓」,奇貨可居,風流一夕,要收一枚金子。這人的生意頭腦真不錯。

他曾經嘗試不合作,可是千葉用鞭子抽他、用火炙他,迫得他還是乖乖就範。這樣又過了約半個月。一天,千葉把一個女人引進來,竟是雪子。雪子一進門便對他打眼色,叫他不要聲張,在千葉出去後,雪子才摟著他哭訴思念他的苦狀。

「你這冤家害苦了我,到處找你,我幾乎不要活了。」

「後來又怎樣知道我在這裡?」源造問。

「我聽人說千葉屋子裡有個『寶貝』,可供人享用,但要收很高的價錢,我聽一個來過這裡的姐妹形容,就料想可能是你,便顧不得花一枚金子的價錢來看你了。」

源造久不見雪子,這次相見,便如親人一般,要求她盡快設法將他救出。

雪子道:「我本來可以向女城主告密,說千葉私藏男人,將她定罪。但這一來,連你的性命也不保,我必須另想他法。」

「妳有什麼法子,快告訴我。」

「暫時還不能洩露,你耐心等兩三天吧。我不會把你丟下而不顧的。」

雪子與源造依依惜別,臨行像其他女人一樣,還要付一枚金子給千葉。

三天之後,源造正被迫「服侍」另一個女客,忽然門外有許多人聲勢洶洶地衝進來,千葉與悅子都臉色驚惶,直退至房內。

衝進來的都是女人,共有五個,有的持刀,有的持劍,原來是雪子率領的。

「好大的膽子呀,私自窩藏男人,可知道這是砍頭之罪?」雪子高聲叫道。

「我知錯了,雪子姐,請多包涵吧。」千葉臉如紙白,平日的氣燄不知哪裡去了。

「包涵?哼,沒那麼容易,我們一齊見城主去!」

千葉跪在地上,道:「妳知道,這個男人身體健壯,是一副不可多得的財產,如果妳向城主呈報,我砍頭尚無所謂,但這男人也死了,妳不覺得太可惜嗎?」千葉倒真懂攻心之計,說中雪子的弱點。

「依妳說怎樣?」雪子問。

千葉站起來,附在她耳邊道:「不如我們把他共佔,一同享樂,豈不更好?」

「唔,」雪子沉吟道:.「除非……一切權利由我支配。」

「妳說怎樣便怎樣吧。」

「好,那我和姐妹們商量一下。」

雪子與同來的四個友人耳語一回,便作出了個決定,由七女共同擁有「源造」這份財產。

雪子是正主人,一切調配聽雪子吩咐。

於是,源造被解開了綑縛,恢復自由。

他依然住在千葉家中,但七個女人,輪流來陪伴他。

表面上,他獲得解救,但他漸漸發現,這境遇更苦了,七個女人無休止地向他索取,從晨到晚,沒有一刻空閒,令他萬分疲倦。

現在他才明白,「寡婦城」裡面,為什麼沒有一個男人能夠生存下來的原因。

那七個女人,見源造愈來愈疲乏,便天天燒些補品給他吃,但那些補品怎抵得住像無底深潭般的消耗?就是鐵人也會磨損。何況源造並不是鐵人?

他自己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他就會一命嗚呼了。

他一定得逃走,如果逃出去是死路一條,留在這裡也是死路一條,不如逃出去,還可有一線生機。

一個晚上,共有三個女人陪著他,源造等到夜深她們入睡後,悄悄地放了一把火,火燄迅速擴展開來。

「不好了,起火了。」他大叫。

三個女人從睡夢中驚覺,忙著打水救火。源造也幫著她們奔來跑去,趁著混亂的當兒,便逃了出去。

這一次,他有經驗,不敢再昂首直行,只是悄悄摸索彎腰前進,盡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響。

他原意是要循當初來到「寡婦城」的路途出去,但是夜�堣閬V不明,愈走竟愈深入,到處都是差不多形狀的小屋,不知何處才是出路。

他走過一座屋子,忽聽裡面一聲輕輕嘆氣聲,那聲音雖小,卻似乎帶著無限幽怨,有種說不出的魅力把人吸引著。

屋裡還露出燈光,源造禁不住往窗戶的�堶控i望一下。

不看猶可,一看幾乎令他呆住了。

�堶惇O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女郎,眉目俏美,神態風流,是一個人間罕見的絕色。

「這莫非是仙子?」源造在心中自問。

他本想快逃走,但不知怎地,兩腳就是不想移動。

那女郎又嘆了一口氣,彷彿有無限的委屈,需要人來安慰和愛憐。

源造再也忍不住了,在窗上輕輕敲了一下。

「誰?」女郎低聲問。

「是我。」源造道.「可否告訴我妳的困難,就算赴湯蹈火,我也願意代妳解決。」

那女子甚為驚異,澄澈的眼睛向窗外望了一望,但很快便鎮定下來。

「請進來,」她輕聲說道。

這句話十分溫柔,但卻像命令,使人不敢不聽。

源造推開門,走進屋內,向女郎行了一禮。不知怎地,在女郎的艷光四射下,他感到非常自卑。

「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女郎又用清澈的眼光籠罩著他。

源造把他怎樣因逃役而闖入此城、怎樣被七女軟禁的經過,一一對女郎說了。說完之後,他才驚異,自己怎會在女郎面前這樣坦白,絲毫沒有保留?

那女郎臉色一直十分平靜,令人難以猜測她心中的變化。

過了一會,她道:「既然如此,你不如暫在我家住一晚。今天晚上,她們一定四處找尋,不會放過你的。就算你不遇見她們,碰上巡夜的衛兵,也會吃不少的苦頭。」

「多謝,請教姑娘貴姓大名?」

「我叫上月美。你住在這裡,她們不敢來找你的。」

女郎說完,把他帶到內進房裡,她的房子,較之雪子的房子要大。

房門一開,源造只覺一陣幽香,中人欲醉,顯然是上月美的閨房。

源造看見那整潔的布置、纖塵不染的被褥,不覺自慚形穢,說道:「實在不敢當,我還是在廳裡過夜好了。」

「不,廳裡人來人往,有時我要接見客人,不方便,你還是睡在房裡吧,只要關上房門,決不會有人敢進來的。」

源造不敢違背她的話,走進房中,上月美在外面把房門拉上。

源造實際上也很疲乏了,在蓆上躺下來,枕褥上的幽香,陣陣傳來,令人生出綺思。

但這是一剎那間的事情,很快他就睡著了。

將近清晨,他在矇攏中醒來,隱約見一個秀麗的身體和衣睡在旁邊。

源造睜大了眼睛,月光從窗外射進來,他看得清清楚楚,睡在身邊的確是上月美。

那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呼吸均勻,睡得非常寧靜。

這樣可愛的少女,源造不敢生出什麼褻瀆的念頭。但是他仍忍不住俯下身去,在她挺起的櫻唇上親了一親。

上月美彷彿微微震動,但沒有醒轉。

源造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這一次,她長長的睫毛張開了。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凝視著他。

源造以為她一定會大聲責罵自己,那知她的眼珠轉了一轉,微笑一下,說道:「妳就是這樣博得她們的歡心嗎?」

「嗯……也不盡然。還有其他方面。」源造不安地答。

「你以前對她們怎樣,現在不妨照樣做在我身上.我要了解一下男人究竟有什麼魔力。」

「這……這恐怕……」

「你要違背我?」上月美輕聲問。

「不……不是,我只怕得罪了小姐。」源造道。

「你別管,就當我是她們其中一個女人好了。你要照十足地做,不能偷懶。」

「是的。」源造恭恭敬敬地答道,開始去解開上月美的衣襟,當他碰觸到上月美的羊脂白玉般的肌膚時,不覺微微震抖。

「你害怕?」上月美問。

「不……我是太興奮了。我有生以來,還沒有服侍過像妳這樣美的女人。」源造說。

上月美微微一笑,這句話使她很受用。

源造先吻她的濕潤的唇,然後吻她的頸和酥胸。上月美很快有了反應,臉龐熱得像火。又是羞怯,又是激動。

上月美氣息迫促,也開始回吻源造。

然後,她秀眉一蹙,露出痛苦的表情。輕聲問道:「你對她們的服務,也是這樣的嗎?」

「是的,完全一樣。」源造道。

他發覺上月美還是一個純真的女孩子,她顯然從未接觸過男人。那麼,「寡婦城」三字並不太適當。這裡還有未成寡婦的女人。

過了一會兒,一切都恢復平靜如常。上月美穿上衣裳,安靜地端坐著。

「我聽一些人把男人形容得十分了不起,其實也不見得怎麼樣。」她說。

「本來沒有什麼,」源造道:「不過男女如果情投意合,水乳交融,是可以很快活的。」

「唔,也許是因為我沒有付出感情的關係。」上月美露出穎悟的表情,稍頓一下又道:「但也不一定。」她後面想說什麼,卻沒有說下去。

「我想請教一下,妳們這裡為什麼缺少男人?聽說只有十二歲以下的男孩子?」源造問。

上月美沉吟了一下,道:「告訴你也無妨,因為男人在我們這裡是非常可貴的。從十歲開始,我們便給他吃各種藥材補品,促他們早點成熟;十二歲,他已長成一個男人的雛形,我們把他遷移到太廟去撫養,在那裡,為渴望生子的婦人傳宗接代。」

源造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那男孩平均每天大約要和十個婦人接觸,一年後,就會因體力透支而百病叢生,再過一兩年便會斃命,所以這裡的男孩子很難活得長久。」上月美感慨地道:「你明白了吧?」

源造乾笑了一聲道:「那男孩雖死,想來他也是心甘情願的。」他想起自己前幾天的遭遇,有些和那男孩相像之處。

「我們這地方或許因水土關係,有了孕的婦女,生下來的始終以女嬰為多,偶然生一個男嬰,便當寶貝一般。飼養至十二歲,又送進廟裡,得到同樣的下場。」上月美說。

源造道:「那麼妳們這裡的女孩子,長大後,不是也無人可嫁?」

「是的,」上月美答:「但如果她們願意,卻可以到太廟去接受『配子』之禮,希望將來能生下一個男孩。」

「她們願意嗎?」

「多數不願意,有時是為家長所迫,有時是為了好奇。」

「妳呢,妳可願意?」

上月美搖搖頭,一雙妙目斜睨了他一下,似乎是說:「我雖然不願意,可是現在得到同樣的結果。」

「這個方法不好,」源造道:「妳們應該向城主稟報,打破藩籬,大舉與外間通婚,那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妳們這個城主,只怕沒有什麼腦筋,何必把自己關起來做大皇帝!」上月美嫣然一笑,好像聽到什麼好笑的事情。

「妳笑什麼,我說得不對嗎?」源造問。

「你說的那個城主,就是我。」上月美平靜地答。

「哦……」源造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片刻之後,才道:「真對不起,我該死,該死!」

「那沒有什麼關係,俗語說,不知不怪,我的外表看起來本來就不像一個城主。」

「請恕冒昧,」源造道:「我聽千葉她們提起妳,都是非常害怕,卻萬料不到妳是這樣溫柔的一位小姐。」

「她們怕我,因為我執掌生殺大權,只要下令一聲,就可叫她們身首異處。」

源造吐了吐舌,想問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你想問,是誰賦予我這種權力是不是?」

源造不敢說「是」,但沒有作聲,是表示默認了。

「我母親是這城的創始人,當初是她率領眾人逃難至此,建立基業。自然而然地,她就成了這裡的城主。她過世後,我繼承了她的地位。」

「妳的身邊一定有不少人輔助罷?」

上月美道:「這裡有三位老婦人,她們是城裡年紀最長、閱歷最豐的人。如果我有事不能解決,便請她們過來一同磋商。」

源造道:「即使妳們不願打破藩籬,出外與人通婚,也大可到外面去劫掠一些男人回來,供妳們……」下面兩個字,源造不知如何措辭,最後說是「差喚」。

上月美搖頭道:「我們千辛萬苦才找到這樣一塊土地,避開戰亂,決不能讓外間人士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至於派兵出外掠奪男丁,那更違背了本城的原則,我們是逃避兵禍才來到這土地的,又怎可以把兵禍加在別人身上?」

「這話很有道理。」源造答:「但總該想出一個完善的法子。」

談談說說,不覺已到天明。上月美嘆一口氣道:「想不到,我和你會談了那麼多的話,平時我是一天難得說上三句話的。」她頓了一頓道:「好吧,你準備到那裡去,現在可以離去了,我不會阻難你。」

這對源造是十分的寬大,但說也奇怪,源造昨晚還一心一意要離開這個城,但見到上月美之後,竟生出依依不捨之情,這時要他離去,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我聽說任何人到了這城,都不准隨便離去,這話不確嗎?」

「是的。」上月美答:「但你是例外。我們不願意外面人知道有這塊地方,以破壞我們的寧靜。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我不願離去。」源造答。

「哦?」上月美十分驚異:「是為了什麼?」

「為了妳。」源造乾脆地道。

上月美臉一紅,垂下了頭。然而眉宇間卻掩不住一種意外的喜悅。

「我覺得妳雖然貴為城主,但是生活很寂寞,妳需要別人的呵護。這裡的人都怕妳、敬妳、不敢與妳接近,所以妳很難找到朋友……況且,妳是我所見的天下最美的人,我甘願留在這裡為妳效勞,就算片刻也是心甘。」

上月美聽源造這麼說,心裡甜甜的,正想說什麼,外面忽有人叫道:「城主,城主。」聲音甚急,似乎是有什麼要事。

上月美對源造道:「那麼,你不要走開,在這房中等我。」

源造聽見她出去之後,在外面與一個女人交換了幾句話,然後面色沉重地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源造問。

「我們廟裡唯一的聖男也歸天了。」

「聖男?」

「我和你說過,男孩一到十二歲,就送到廟裡,負起傳宗接代的責任,他的工作是那麼重要,所以我們稱為聖男。現在最後一個聖男也已死去了。新生的男孩,年長的只有十歲,無法即時補充。」上月美憂傷地說。

「我說妳們這種方法根本不對,把孩子當作男人,還未熟透便將他摧殘。一天還要他和十多值女人配子,又怎能把男嬰生出來?這除了令他們早逝之外,一點作用也沒有。」

「你說該怎麼辦?」

「讓那些男童自然地長大,不要用藥物催補他們,那是不符合自然的。等他們長大後,也不要逼他們到廟裡去「工作」,讓他們自由生活,他們和那個女人好了,那個女人就會生孩子,妳們不必為這些事情著急,愈急愈糟。」

「這話也有道理,我要與『三老』商量商量。她們就要來了。」上月美的話還未說完,外面便有人叫道:「三老參見城主。」

上月美對源造道:「你和我一同出去見見三老。」

他們走出廳堂,三老仍在門外,源造看見是三個極老的婦人,有一個看來連眼睛都瞎了,要旁邊另一老攙扶。

上月美很客氣地把她們請進就坐。然後指著站在一旁的源造道:「這個人是外頭來的,我已將他收留。」

三老之一對他打量了一眼道:「是個男人?」

「是個男人?」其他兩老婦一同叫道。

「是的。」上月美答道。

「謝天謝地。」那個瞎眼的老婦人忽然跪在地上道:「這不就是老天爺賜給我們的「聖男」嗎?」

上月美身子微顫,道:「把他送到廟裡去?」

「嗯,廟裡有幾十個婦人正在等待求子,讓他快點去吧。」駝背老婦人道。

「可是……他……」上月美不知說什麼話去拒絕這老婦的要求,向源造望了一眼,不知怎地,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妳想把他留在身邊?那是不行的。如果讓全城的人知道,這裡有一個強壯飽滿的男人,城主卻把他留在自己房中,不讓他到廟堂裡去,其她人會怎麼說?」第三個圓臉龐的老婦道。

上月美臉一紅,搖頭說:「不,我不是想留下他,而是……我答應過讓他離開。」

「讓他離開?那是什麼話?天可憐咱們,才把一個男人放進來,我們決不能讓他跑掉了。」駝背老婦道。

源造見上月美淚承於睫,知道她心裡難過,便說道:「城主,妳不用為難,我願意到廟裡裹去。」

「你……」上月美的眼淚忍不住成串的流了下來,急忙背轉臉去。

「我有個條件,」源造道:「如果妳們依我的話,保證妳們這裡求子的婦人,個個生下白白胖胖的男孩!」

「真的?」圓臉老婦人喜道:「你有什麼法子,我們可都依你。」

「我的方法很簡單,到了廟裡,我一天只能親近一個女人。」

三老婦面有難色。源造向她們解釋,過去她們的法子不當。把「聖男」弄得疲弱無力,叫他們怎樣去助人生孩子?

三老婦終於點頭答應了,兩個時辰過去,源造用香湯沐浴,換過衣裳 大鑼大鼓,被送到廟堂裡去。

源造此時被當成一個最尊貴的人,乘坐一個大轎,由八個女子抬起,送往殿堂。

殿堂前面早有許多人圍觀,還有一隊女樂手奏出悅耳的樂曲歡迎。源造細辨,竟是一支思春之曲,奏出女人的思慕之情。

殿堂金碧輝煌,他被送進一個華麗的房中。源造一坐下,就有兩個侍女端了一盆水來,為他濯足。這盆子是金子所製。

源造暗想:「剛才已經沐浴,現在又要洗腳,未免太隆重其事了吧?反正不過要生孩子罷了。」

再細看那金腳盆,不禁暗暗垂涎,自忖:「這些金子要是給了我一邊半角,下半世可也不愁衣食了。」

侍女替他細意地洗完腳,示意他躺在榻榻米上。又換了另外兩個侍女進來,替他按摩。

這兩個女子比較年輕,都是赤足,身穿極薄的衣裳,胴體飽滿。在他頭前腳下按摩之際,肌膚掩映,十分誘人。

源造搖搖頭,心裡說:「難怪『聖男』們的性命挨不到兩年,在這些女人包圍之下,要不早死才怪哩。」

兩女按摩的技術都很高明,源造只覺全身舒暢,可是她們的按摩手法,不是要令人鬆弛,而是朝相反方向,令人的心情愈來愈興奮,血脈愈來愈奮張。

至此,源造亦明白它的用意,這些按摩女郎是怕『聖男』疲乏無能,故用此種按摩方式來使他們興奮。

她們的衣裳穿得那樣稀少,又常將她們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膚貼著他,顯然都是有用意的。

源造身體本來健壯,以前被千葉和雪子等六七個女人苦纏,才弄至疲乏不堪,現在有一天一夜的「安靜」,早已恢復七八,再經兩女這樣一挑撥,便忍不住將其中一個女郎一摟,那女子「喲」了一聲。

這女郎圓臉龐、大眼睛,很愛笑,在按摩時,常常偷笑望向源造。

源造把她摟緊,她反而有點吃驚了。「不要這樣,『三老』會責罰我們的。」

「我不說,她們怎會知道?」源造不理她的反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啊。」女郎頰上飛紅。另一個鵝蛋臉、長眼睛的女郎則在掩嘴竊笑。

源造索性把她也抱過來,把兩女一同摟在懷中道:「誰叫妳們用種種法子挑逗我?」

「不,不,只是三老吩咐我們這樣做的。」兩女一齊分辨:「因為等一會兒,就有一個女人進來求子。」

「妳們兩人不想要個兒子?」

「不是不想,」圓臉女郎紅著臉道:「但還未輪到咱們。」

源造一笑,便用嘴唇去親二女豐滿的胴體。兩人其實早已情動,再讓源造一親吻,不禁全身發軟。

「告訴我,以前這廟裡的『聖男』,完全沒碰過妳們?」

「有是有的,」兩女承認道:「但要在夜深人散後,那時他們多已很疲倦,最多只是……親一個嘴罷了。」

源造仰頭一笑:「這回我可不讓妳們那麼輕鬆了。」

他正要有所行動,外面鑼聲噹噹,按著有人叫道:「婦人求子來了。」

兩女一驚,趕快爬起,退人後堂。

源造向外望去,只見前面房門打開,一個穿白袍的女人恭敬地走進來。

她跪在地上,向源造行了一個禮。

源造細看她,是赤足的,看來是經濯足後,才讓她入來。年齡約二十餘歲,相貌並不醜陋,可說是有中上之姿。

她自報名字道:「婦人芳子敬領恩典。」

說罷,她站起來,把白袍除去,原來裡面什麼也沒穿,露出一具純淨的肉體。

瞧她這情形,必定在外面曾經香湯沐浴,細意修飾,然後,只披著一件潔淨的白袍進來。

現在除下白袍,她的身子晶瑩雪白,除了一堆如雲的黑髮外,再也找不到別的雜色。

她有幾分羞態,低下頭,躺在席上,不敢直望源造。

源造坐過來,伸手一觸她的肌膚,她全身震顫。

這大概並非她沒有接觸過男人,而是許久未曾接觸的關係。

源造親吻她一下,她的反應十分熱烈。

源造已經過充足的休息,又經過長久的按摩,這時自然精神飽滿。

他們在非常和諧的氣氛之下,完成了「三老」要他們做的嚴肅的工作。

婦人在事後閉目仰躺,不言不動。源造有點奇怪,卻不作聲,只暗中觀察。

過了半個時辰,她才坐起來,即在蓆上,對源造行了一禮,道:「小婦人萬分感謝。」

源造道:「妳剛才閉目仰臥,是感到不舒適嗎?」

「不,」婦人臉上一紅:「我舒適極了。那是遵照三老的囑咐,要這樣才能『留子』。」

她說完,春風滿面告辭而去。

不一會,有一個侍女進來,捧的是一碗參湯,服侍源造喝下,大概是讓他補充精力之意。

源造心裡竊笑,在這裡作男人,可真是天之驕子。

他惦記著剛才那兩個按摩女郎,問她們什麼時候再來。侍女道:「她們都是在授子禮前才到的,大概要明天才來了。」

源造有點失望,道:「我可不可以到外面走動一下?」

「不可以,外面殿門都下了鎖。」

「那麼,我可不可以在這房內走走?」

「也是不可以的,不過……」侍女低頭一笑道:「在入夜之後……如果你想在屋內走走,可在房門上輕敲三下,我們會在外面把房門打開。」

源造意會到侍女所說的含義,便不出聲了。

晚上,四周靜寂,他在門上輕敵了三下,果然,門外有人把房門打開。

源造步出走廊,卻不見開門者的人影,料想是害怕罪責,不敢露面。

他沿著長廊走去,見一些房間尚有燈光,這時多數把房門半開。

他探頭進一個房間張望,見白天替他濯足的兩個侍女,這時睡在裡面,都穿著極單薄的衣衫,而且睡姿露出強烈的挑逗性。

源浩略一思索,已經明白。侍女們一定都是約好的,她們中的一個開了房門,讓我出來,然後個個裝成這種誘惑的睡態,以博我的憐愛。這一套,她們大概已做慣了,難怪以前的.「聖男」們這樣短命。

源造一心一意只找日間的兩個按摩女郎,對其他的侍女都不予理會,他一個一個房間走過去。每走過一個就見有人翻身和露出失望的嘆息。

轉折了幾個彎,走了十幾個侍女的房間,源造終於找到那兩個按摩女郎,那圓臉女郎抬起頭來對他淺笑。

源造十分高興,便不客氣地踏進她們房中。

這樣的日子,彷彿是人間天堂,源造每天吃的最精緻的酒菜、補品,有人送到面前,每天所做的工作只是一件,接觸一個新的女人,設法令她生孩子。

本來,源造以為,一天只陪一個女人,不會對體力有什麼損害。但他事先沒估計到廟中有許多美麗的侍女,到頭來,源造依然疲於奔命,應接不暇,他自感真正吃不消。

再這樣下去,他知道,一定會步其他「聖男」的後塵。

他開始懷念女城主上月美。和許多女人接觸後,沒有一個女人的美真正及得上她。

源造心想:「現在只要能得到一個女人,他就心滿意足,再不他求了。」

不覺天氣已經轉涼,秋天的肅殺氣息,令人心裡起了變化,更容易生出抑鬱之感。

這天,「城主」上月美忽到廟裡來視察。侍女早半個時辰已通知源造。原來最近來過廟堂求子的婦人,大半都有懷孕的現象。這樣的好成績十分罕見,城主親來對他慰勉。

不久,上月美在「三老」的陪同下,走進廟來。

源造一眼望見她,只覺清瘦了不少,恰巧她的目光也射過來,那眼色的表情十分複雜,似高興,又似幽怨。

源造真想把她抱在懷裡,細意慰解。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上月美說了一番獎勵他的話,便令侍從取過一件錦袍來,接過手中,贈給源造。

當源造伸手去接之際,上月美忽然頓了一頓,沒有即時交給他,卻用手輕輕指著衣帶,向源造打了個眼色。

源造會意,點了點頭,上月美才將衣服交到他手中。

這個晚上,源造偷偷地把衣帶割開,裡面縫著一張字條,只寥寥幾個字:「思君苦甚。」

雖然是那樣簡單,但源造的心像給鎚子重重敲擊了一下,他彷彿看見上月美為他流淚,為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他不能再在這裡獃下去了。為了自己,為了她,必須設法逃出去。

主意已定,反而十分寧靜。第二天,當又一個婦人來求子,源造令她滿足後,便對她說:「三老吩咐,妳要『留子』,便要閉目仰臥,還要手足縛牢。」

婦人說道:「閉目仰臥是有的,但三老沒有說過要縛牢手足。」

「這是她們漏說了,妳照我的話做,不會錯的。」

他說完,不理她是否同意,便把她手足縛牢。

他披了她穿來的白袍,頭上繫上她的絲巾,低垂著頭,在房門上輕敲了兩下,門一開,他便衝了出去。

廟外的戒備這時已不似以前的嚴密,一切已成了慣例,源造也被當成是「寡婦城」的一員看待,沒有人會想到他會「背叛」和逃走。

「三老」既不在場,其她人員也是非常鬆懈,源造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她們才發覺有點不對。等到有人驚覺要追時,源造已轉了一個彎,在路旁消失了。

守衛者敲起銅鑼,表示告急。

源造不敢向前直奔,閃身進一條小巷,竄入一戶人家中。

這人家是以釀酒為生的,在地窖內有一大桶一大桶的甜酒,源造躲在一個大桶中,站在桶內,那酒到他的胸際,如果蹲下,那酒可以沒過他的頭頂。這地窖甚黑,料想可以混過一時。

外面的銅鑼聲此起彼落,顯示調查得甚急。

約一個時辰後,有人調查到這房裡來了。外面有人聲,接著有人打開地窖的門進來,源造的心卜卜亂跳。

但是當源造聽到調查者的聲音時,心裡又不禁一喜。原來那不是別人,而是他日思夜想的上月美。

他覺得,上月美真是聰明,由她自己調查,假使發現源造,自可給他一條生路了。

聽人聲分辨,進來的有她和兩個近身女侍,還有一個婦人,大概是這屋子的主人。

上月美的聲音道:「妳揭開每個酒桶給我看。」

屋主人帶著一盞燈,一個一個酒桶的揭開木蓋,讓上月美觀看。來到源造這一隻木桶時,源造吸一口氣,把頭縮進酒漿底下。

不一會,主人又把蓋罩上,再開另一桶。源造察聽聲音,上月美逐漸移動前站的位置,這時正好站在他的酒桶旁,背向著他。

源造揭開桶蓋,輕輕在她身後拍了兩下。

上月美驚叫一聲,源造立即把蓋蓋上。「什麼事?」女侍問。

「我……我……看見一隻老鼠。」上月美定下神來,便撒了一個謊。

「老鼠是常有的,不要怕。」屋主人道。

上月美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吩咐兩個女侍道:「妳們快回去我家,看看那住所,我懷疑他會逃到我的家中。如果見到他,就將他鎖起來,等我回來發落。」

女侍應允道:「可是,城主妳一個人在這裡……」

「沒有關係,我在這裡等三老過來,有事和她們商談。」

女侍奉命去了。

上月美又對屋主人道:「我相信妳這屋內沒有藏著什麼人,妳去拿個酒杯進來,我想試試妳釀的酒。」

「好極了。」屋主人喜道:「我的甜酒是全城最好的。」

她出去後,上月美方轉身道:「源造君,你在哪裡,請快出來。」

源造從酒桶內跳出,一身濕淋淋的,酒氣沖天。

上月美掩著心房道:「嚇煞我了。」

源造憨笑道:「還不是為了想見妳!」

「別胡說八道了,快想辦法,現在該怎麼辦?」上月美道。

「有三個辦法,全看妳的主意。」

「是什麼辦法?」

「第一個,妳身為城主,可以革去『三老』的職位,由妳自己主持一切。那麼妳要什麼做什麼,其它的也就不必我細說了。」

「我不能這樣做。」上月美沉吟著說:「城裡的人對三老都非常尊敬,就是我,也很敬愛她們。」

「如果妳認為此法不行,第二法是放棄妳的地位,隨我逃出此城,到別的地方雙宿雙棲,我今生今世只喜愛妳一人,決不會虧待妳。」

上月美臉一紅道:「這……這……」

「如果妳也不同意,那只有第三個辦法可行了,妳指點一條出路,讓我一個人逃出此城……」

上月美流淚道:「我不知道該怎樣,我……已經懷了孩子了。」

「妳……」源造心喜道:「也有了孩子?為什麼不早說?」

「我哪有機會告訴你?」上月美低垂下頭。

外面有腳步聲叫,他們知道是屋主人拿了酒杯進來了。源造向上月美打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聲張。他躲在門口,見屋主一踏進來,便從後面跳出來,一手勒住她的頸項。屋主人大驚,手上的杯也打個粉碎。

源造叫上月美找來一條繩子,把屋主人綑牢,用布片塞住她的嘴巴,把她藏在屋角的酒桶堆中。

「現在讓我們逃走吧。」源造道:「妳既不願廢棄『三老』,只有離開此城了。」

上月美抬起矇矓的眼睛,茫然地點了點頭。

不久,他們從屋內溜了出來。都換過裝束。源造穿了女裝,還塗上胭脂。上月美則畫了皺紋,扮成一個老婦。在上月美的指引下,他們揀了一些偏僻的道路走。很快使到了城鎮的邊境。

越過了城界,又跑出了一段路程,藉著山坡樹木的掩護,回頭望去,只見數百間房屋,疏疏落落,分布在一塊大盆地上,炊煙四起,正是城中人燒晚飯的時刻。

這是上月美多年的家鄉,一旦離去,不覺眼中湧滿了淚水。

「以後不知何年才再見了。」她喃喃地說。

源造在身後,一手環抱著她的腰肢,上月美嬌柔無力地倚靠著他,在憂傷之外,這時另有一種喜悅充滿她的心頭,她覺得以前的寂寞無依之感已經消失。

源造和上月美二人逃到另一處偏僻的村莊安居。源造以耕種為生,上月美生下一個男孩。

戰爭漸過去,村鎮日復安定,源造夫婦的生活也過得十分平靜。不過,他們很少把「寡婦城」的事跡對人訴說,直到老年,才偶然透露一些往事,然而沒有人知道「寡婦城」以後的發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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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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