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六.6
原著:余過

美國人說的:無舌女郎

在姬拉給逗得熱情如火、難以自已的時候,
忽見那醜漢露出猙獰的臉色,
她的舌頭竟拾他不斷吸進嘴內……

========================================

這個故事流傳在東巴基斯坦,即今之孟加拉。

女人,中外古今都愛以「長舌」的缺點加諸其上,但對一個無舌的女人,觀感又 如何?

如果不止一個女人無舌,全家的女人,甚至全村的女人都無舌,那是不是男人理 想的天堂?

很快你會得到答案。

在東巴的一個漁村上,有一個富戶,名叫阿加,他歷代為富不仁,剝削漁民的血 汗,累積錢財無數,在村人居無隔宿糧的情形下,他卻大魚大肉,過著奢侈無比 的生活。當地村民貧窮,子女卻眾多,衣食不足的時候,賣兒鬻女,以換取極少 的金錢。阿加選擇了可愛的姑娘買下來,作為侍妾。在他家中,有數十個美女簇 擁著他,過著帝皇一般的生活。

在他的愛妾之中有一個名叫姬拉的,長得十分妖嬈,年只十七歲,體態輕盈,騷 在骨子�堙A阿加對她寵愛有加,只要一看她的一對圓潤的小腿,便能令他心神蕩 漾,更莫說在她全身裸裎的時候了。

一天,阿加到外面收租,姬拉坐在家中,很是無聊。她躺在床上睡午覺,翻來覆 去睡不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傳來,像是什麼人在吹口哨,雖然不大動聽, 但姬拉卻受了感應,全身像中了邪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接著她就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的面前,這男人是個大鬍子,相貌醜陋,赤裸上身, 對她微笑。

姬拉大驚,心想不要受到他的侮辱才好。

可是她的念頭還未轉完,忽然覺得身上一涼,自己的外衣裳全給脫光了,是誰脫 去的?沒有人動手,好像魔術一般,那些衣裳自動離開了她的身體。

姬拉感到十分羞慚,這情景恰像半年前,阿加剛把她買回來時,在眾人面前叫她 脫下衣裳供他欣賞一樣,令她非常難堪。那男人目光灼灼地注視她,好像把視線 穿透她的身體,姬拉如果能垂下頭還好,但是她連目光也不能避開。

那醜漢跳上床來,俯下頭去親姬拉的胴體,他的嘴唇和鬍子碰到姬拉嬌嫩的肌 膚,令她癢入心底,可是既不能移動,也不能叫喊,那滋味可苦透了。

醜漢不停地吻,不停地撫摸,姬拉的魂魄都快給他摸去了,她的眼睛半啟半閉, 嘴巴張開來,作無聲的呻吟。最後,醜漢才吻她的嘴唇。

在姬拉給逗得熱情如火、難以自已的時候,忽見那醜漢露出猙獰的臉色,她的舌 頭竟給他不斷吸進嘴內。她要叫喊,苦於叫不出聲。她的舌給不斷拉長,縮不回 來。「啊……」一陣極度的痛楚傳遍她的全身,她的舌頭竟給咬去了,她昏死了 過去。

當阿加收租回來的時候,他見姬拉在痛哭,他不明白,叫道:「我的寶貝,是誰 欺負了妳?」

像往常一般,他把她摟進懷中,去吻她那櫻桃小嘴。

可是往日這小嘴中的一條頑皮的舌頭已不見了,姬拉不斷地哭,阿加非常奇怪, 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姬拉張開了嘴,指著喉嚨,淚如雨下。

阿加向她的口中一看,只見口腔裡面空空如也,顯得十分怪異。

他大驚失色,責問其他女侍,但都說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姬拉用紙張為了幾行 字:說剛才來了一個惡魔,把她的舌頭割去了(她不敢說是在自己赤身露體的情 形下給咬去的)。

「割去了?」阿加不相信:「為什麼不見傷痕又不見血跡?」

姬拉只是搖頭和哭泣,其實她自己也在奇怪,那惡魔把她的舌頭咬去了,卻一點 傷痕也沒有,那舌頭就那樣平白消失了,這是什麼原因,她也不清楚。但一個惡 魔自然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阿加是非常殘忍和現實的人,見姬拉沒有舌頭,他便顧而之他,又去和另一姬妾 調情去了,把姬拉冷落在房中。

一個愛妾失去了舌頭,雖然給富翁阿加一點情緒上的打擊,但對他來說,算不上 是什麼損失。他身邊有數十少女圍繞著他,左擁右抱之樂不愁缺少。

他叫人擺上酒菜,躺在一張特製的大床上,欣賞一名愛姬露孃表演肚皮舞。

除了姬拉之外,他有四個喜歡的侍妾,露孃善舞,可兒善歌,月月善笑,楚楚善 按摩。

楚楚的按摩不僅用手,她全身都可作按摩的工具,她的舌頭就是其中之一,當她 的舌頭在阿加頸上撥弄的時候,能令阿加吃吃發笑,暗中銷魂。

現在月月正在他的懷中,楚楚在床後捧著他的一隻小腿在輕輕撫摸,還不時用嘴 唇去舐吻,令阿加骨為之酥。露孃在跳著春意撩人的舞蹈,月月在唱當地流行的 情歌;這樣的氣氛,這樣的福氣,連阿加也自嘆為享受的頂點了。

這個晚上,阿加宿在楚楚的房中,月影在窗外照進來。阿加已睡得很熟,但楚楚 卻睡不著,她為阿加按摩了四五個鐘頭,本來已十分疲倦,可是因天氣燠熱,加 上她心內有一種無聊和悒悶的感覺襲擊著她,令她不能平靜下來。

一陣口哨聲從窗外傳入,令楚楚想起前一年與情人幽會的情景。自從被阿加買下 她的身體後,已久無機會與情人見面。

霎眼間,見一個鬍髭大漢站在她面前,對她戇笑。

「……」楚楚想驚叫,可是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不但叫不出聲,連身體也不能動彈。

阿加睡在她身邊,那鬍子視之如無物,坐在床上,對著楚楚注視。與姬拉的遭遇 一樣,一剎那間,楚楚的衣裳全飛去了,露出赤裸的胴體。

楚楚羞不自勝,不知如何是好,可惜無法通知阿加,他睡得像豬一樣。

那鬍子怪人微笑了一下,便把身子俯下來,抱著楚楚親吻愛撫,旁若無人。

同床而眠的阿加轉了幾次身,有時甚至把臉對著他們,但他的愛妾被人欺凌,他 卻一點也不知道。在睡夢中還露著微笑,大概在想起白天時溫柔的享受。

楚楚的心情可矛盾極了,一方面她希望阿加快點醒來,把鬍子怪人逐走。另一方 面,卻也希望阿加不要醒轉,如果阿加知道她與男人有染,他首先就會把她打死。

到了後來,由於那鬍子怪人得寸進尺,楚楚真的希望阿加千萬不要醒來,免得發 現這件醜事。

由於她全身不能動彈,又不能言語,只有任人擺布。她心中在想:天下間恐怕再 無這樣大膽的人……偷人家的老婆,當著那丈夫的面,還就在他的床上發生。

在楚楚的感覺中,不知過了多久,鬍子大漢才有離去之意,臨行,他擁抱她作了 一個長吻,忽然出其不意地把她的舌頭吸進嘴�堙A連根咬去。

楚楚痛極昏厥,等到她醒來時,阿加已坐在她身邊,兩眼注視著她的胴體,神情 怪異。

楚楚望一望自己,原來全身赤裸,還未穿上什麼衣物,阿加定是怪她這樣放肆。

她想解釋一下,卻說不出話來,十分尷尬,阿加已注意到了,他捉住楚楚的臉, 張開她的嘴巴觀看,�堶悸讀鰱瑪漯滿A果然失去了一條舌頭!

「邪門!」阿加大罵。

他責問楚楚昨夜有什麼遭遇,楚楚不敢說謊,拿了一張紙來,全部寫在上面,她 不懂得像姬拉一樣,隱瞞去一些醜事。阿加讀後大怒,不問情由,先把楚楚打了 兩個耳光。

阿加沒有好好地想想,怎麼能在自已床上、自己的身邊,老婆偷漢子也不知道? 卻怪楚楚做出錯事,把她綑縛起來,用皮鞭把她打得半死,迫她供出「姦夫」是 誰。

楚楚自然說什麼也不知道,那個鬍子怪人,連她也不認識,可憐給打得奄奄一息, 還要給鎖在房中,不得飲食。

阿加打了人,還是氣憤難平,一來頭戴綠帽子也不知道,實在丟臉;二來楚楚的 舌頭失去,她的過人的按摩絕藝也便消失了。阿加的享受又減少了幾分。

他命人加強室內外的看守,增僱十個保鑣看守前後門戶,以防壞人混入家中。

這天他也沒有出去,晚上,大廳開得燈火通明,他命所有姬妾都團團坐在廳上陪 他喝酒尋樂,廳子外面則有保鑣看守,他要看看那個「惡魔」還能怎樣開他的玩 笑。

起初,酒菜、歌舞和遊戲令大家覺得興奮,好似過節狂歡一般;但午夜過後,人 人都疲倦了,阿加自己也摟著月月在打瞌睡,其他的人便一個一個倒在地上睡 熟。

第二天清晨醒來,阿加打了一個呵欠,見所有自己的姬妾,環肥燕瘦,都睡倒在 廳上,一個也沒有缺少,他感到十分快慰。

月月仍然在他的懷中,他輕打了一下她的臉頰,叫道:「喂,還不醒來?」

月月悠然醒轉,一醒來,向阿加看了兩眼,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用手指指著 她自己的口腔,原來她的舌頭也不見了。

阿加一驚,雙手不覺鬆開,把月月掉在地上,以前兩次,他不知道兩個姬妾失去 舌頭的經過,以為她們是在騙他。但今天,他屋中的護衛再周詳沒有了,而月月 依然失去她的舌頭,那說明什麼?難道是妖魅?他不敢想下去。

月月把昨晚的遭遇寫了出來,更令阿加吃驚。原來昨晚阿加抱著月月打了瞌睡, 就在那時侯有個鬍子大漢走來坐在他們的旁邊,月月在矇矓中覺得那大漢把她從 阿加懷中抱了過去。她奇怪,阿加一點也不發覺。月月想叫喊,可是完全不由自 主,那大漢抱著她親嘴,由頭至腳的吻得她全身發酥。以後的情景便和楚楚、姬 拉的遭遇差不多,那鬍子漢享盡溫柔後,又咬去了月月的舌頭。然後他把她送回 阿加的懷中。

經過這次事件後,村中人人都在耳語:阿加一定是得罪了神明,凡是任何女人和 他親熱,結果便會失去舌頭。

這晚,阿加一查點家中的侍妾,竟不見了十餘人,原來她們怕被阿加選中陪宿, 紛紛逃去!

阿加見了這種情況,更加氣惱。他高聲叫一個侍妾的名字:「玫瑰,今晚妳在房 中服侍我。」

那個叫玫瑰的嚇得半死,跪在地上道:「請原諒……小妾今天身子不潔……」

「混帳,蘇菲,妳呢?」

「我……我……」蘇菲全身顫抖道:「我和政瑰的情況一樣。」

「豈有此理,不許多說!」

這個晚上,蘇菲使與阿加同宿。第二天,一如大眾所預料的一樣。蘇菲的舌頭又 不見了。

阿加的姬妾如驚弓之鳥,逃走了大半,阿加自己也吃驚了,他不敢再叫任何侍妾 陪宿,自己親自去神廟中許願,請神靈庇祐。

村中人互相傳說,起初還以為只是阿加一個人的事,但有一個漁人關鷹也遇到一 件怪事,使他們改變了觀感。

關鷹有一妻四子,妻子才三十餘歲,略有姿色,但在一晚睡眠醒來,忽然不見了 鼻子。她的鼻子就像給什麼咬去了,變成平平的,卻絕無流血,也無任何傷痕。

關妻追述,昨晚好像做了一個夢,有一個男人闖入她的閨中……後來咬去了她的 鼻子。

一個婦人在夢中被咬去鼻子,自然是稀奇不過的事。大家不免把它與阿加的姬妾 不見了舌頭的事聯繫起來,一併談論。

第二天,第三天,鄰近的村莊也傳來婦人失去鼻子或是舌頭的消息,於是東巴這 一帶海岸的漁民都驚慌起來,有不少人向內陸搬走,或是搬到較遠的漁村居住。

這對阿加的打擊愈發大了,他的財富是靠剝削這一帶漁民而得來的,如果漁民紛 紛搬走,對他來說,自是非常不利。

另一方面,他的侍妾幾乎已逃走一空,他想再買女奴,也沒有人肯把女兒賣給他。 窮人雖然生活苦,卻也愛惜他們的女兒,不願把女兒賣到一個隨時會失去舌頭的 地方。

不久,漁村內又發生另一件怪異的事情。有一群老鼠忽然出現,成千上萬,聲勢 驚人,四處奔竄,牠們不但吃去漁民的食糧,還專咬婦女的腳趾。一夜間,婦人 被咬去腳趾的,共有二十餘人。

由於接二連三出現為禍女人的災難,凡是愛護妻女的漁民,都忍痛拋棄了老家逃 到別的地方去,只有沒有家室和不關心妻女死活的人,才繼續留在漁村內。

自姬拉不見了舌頭算起的第十五天,忽然風雲變色,整個天空黑沉沉的,白天也 像夜裡一般。

海裡的魚兒成群成群跳起,撲到岸上死去。在不到一個時辰之內,漁村內外都被 跳上岸來的魚兒鋪滿了。

要是平日,漁民不開心若狂才怪,但今天這種情形,人們開始覺得不妙,也許海 上有什麼大災難快要來臨。

阿加也知道不妥,急忙收拾細軟,駕車逃走。但是時間已經太遲,他的車子開出 不到半里路,便覺地動天搖,四周發出隆隆巨響。

「不好,是地震呀!」人們呼嘯奔逃。四周的房子在劇烈的搖盪中,不斷倒塌下 來。

海上浪濤捲起半天高,像一座一座高山,打到岸上。

每一個浪高達百尺以上,排山倒海,撲上岸來。把岸邊的房屋達人帶畜席捲而去。

有些還未被浪捲去的人,拖男帶女,拚命向內陸奔跑。但一個浪來,不是打走了 親兒,便是打走了老父,慘不忍睹。

有些眼見水勢來得快,緊緊擁抱著一棵樹木,不旋踵,樹根也被削去。

海中心出現一片奇景:幾條海水巨柱呼嘯旋轉向上升起,就像幾百尺的高樓,目 擊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大自然的威力使他們驚得連逃走的勇氣都消失了。

離海岸較遠的人,他們的境況也不好受,阿加便是一個例子。

他棄了車子和貴重的珠寶財物,在強烈搖盪的地面奔跑著。大樹和電線柱不斷傾 倒下來。地下泥土像是具有生命一般,在不停地滾來滾去。突然,地面上爆開了 一條長達里許、寬十餘尺、深不見底的大裂縫,阿加和許多人一樣,慘叫一聲, 眼看要墮進那大裂縫中。他見機還算快,兩手攀住地面,欲從裂縫中爬出來,可 是只一瞬間,隆然一聲,那裂縫又自動合在一起,剛好把阿加夾在中間,痛得他 昏暈過去。

如果就這樣死了倒好,不久他的神智又清醒過來,發覺他的頭顱露在地面上,全 身被埋在地下。

阿加放聲呼叫,這時候有誰能來救他?四周是一片愁雲慘霧,一方面有些地方遭 受海水淹沒,狂濤肆虐;但另一方面,又有些地方起火焚燒,烈焰騰空,水火爭 相逞兇,人間變成了地獄,遠近傳出悲痛的叫喊聲、呻吟聲、呼爺喚兒聲、樓宇 倒塌聲、山崩地裂聲,種種慘狀,不一而足。

這雖是大白天,可是整個宇宙像處於黑夜中,天空和海面幽暗,只有火光偶然照 亮大地。

一剎那間,阿加忽然大徹大悟,深覺昨日之非。

他這時才知道,人活在世上多麼可愛,何必你爭我奪,造成許多不平。今次若有 幸再能生存,一定要痛改前非,把財產全部拿出來,分給窮人,讓大家能生活在 世的時候,多享受些快樂。

地震和海嘯發生的時間只延續了兩三分鐘,但這兩三分鐘對受難的人來說,就像 一個世紀,當地震結束時,能夠僥倖生還的人,都呆在那�堙A有恍如隔世之感。

放眼海岸邊,一列列漁民的房屋,現在竟蕩然無存,數十個村莊一瞬間被洪水沖 走了。

離海岸較遠的村子,則房屋崩塌,道路破裂,水電全毀,斷瓦殘垣之下,屍體纍 纍,令人不忍卒睹。

這一次災禍,據事後粗略統計,死亡達數萬人!

地震過後,很多人本性大失,有的放聲痛哭,有的呆若木鶴;有的劣性忽起,乘 機搶掠,去劫奪別人的家園,姦污孤獨的女子。

天災過後,最重要的是善後。但當時的巴基斯坦,本來是一個落後的國家,經過 重大的震動,秩序更蕩然無存。

被夾在泥土中的阿加,只露出一個頭顱,不斷高聲呼救,有兩個男子經過,他們 非但毫無同情之念,反而露出猙笑,兩人各解開褲子,在他頭上撒了一泡尿。

阿加給淋得滿頭滿臉,慘不堪言。但他的情形已完全改變了,若在從前,他會對 那兩人恨之入骨,罵得狗血淋頭,但今天,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有發作,因為 他想到,只要能活著,不論怎麼苦,都比在地震災禍中慘死的好。

他繼續呼叫,雖然也有一些善良的村民經過,但他們都忙於尋找他們失蹤的親 人,誰也無暇來救他。

不知過了多少時侯,才有一個女子走過,這女子只有十六七歲,因不見了爹娘, 哭哭啼啼,見阿加被埋在地中,她動了同情之念,在附近借了鋤頭,慢慢將阿加 身邊的泥土掘開。

那女郎掘了很久,阿加兩手方可自由活動。於是阿加也幫忙挖掘,終於把自己從 泥土中解脫出來。

阿加重新拾回一條性命,兩眼流淚,對女郎一鞠躬道:「小姐,妳是我的救命恩 人,請把名字告訴我,明天回去家中,我會好好的答謝妳。」

女郎靦腆道:「我叫綺蓮,你不用謝我,救人是每個人的本分。」

阿加試走一步路,身上劇疼,幾乎跌倒,原來他傷勢很不輕,胸前折斷了幾根肋 骨,綺蓮急忙扶住他道:「我家就在附近,先扶你去歇息歇息。」

綺連本是附近的村民,但因逃避地震,父母兄妹都失蹤了,現在只剩她孤零零一 個人。

她把阿加扶至家中,她的家已塌了一半,前廳都毀了,只有後面房間還能使用。 綺蓮服侍阿加躺下,這時天色全黑下來,綺蓮燒了一點湯,餵阿加吃下,阿加胸 前疼痛,只勉強吃了一點,雖然如此,他對綺蓮還是感激不盡。從來,女人只是 他的奴僕,他對她們頤指氣使,不用對她們有什麼感謝,今天他第一次嘗到這種 滋味,開始覺得友情之可貴,而人生的可愛正反映在互相的關懷上。

細細打量綺蓮,雖然不算太漂亮,卻也是長得曲線玲瓏,中上之姿,最難得的是 她有一種楚楚可憐的姿態,令人見了她,忍不住要加以愛惜和呵護。阿加一再向 綺蓮表示謝意。綺蓮道:「你謝我,其實我也該謝你,我的家人都失散了,如果 不是遇見你,我實在沒有求生的勇氣,而且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知如何自處。因 為有了你,才使我的心安定下來,我不是也該謝你嗎?」

阿加一笑,道:「你真會體貼別人,這樣一說,我難過的心情便減少了。」

這天半夜,阿加身體在發燒,在矇矓睡著之間,忽見兩個大漢手持火把衝了進來, 正是日間在他頭上撒尿的村民。綺蓮本來睡在地上,這時一驚而起。

那兩個大漢趁著地震浩劫之後,到處四出搶掠,這時闖進綺蓮家中來,又見了年 輕秀美的綺蓮,不覺動了淫念,一人便伸手過來拉她。

綺蓮向旁一躲,沒有完全躲開,那上衣被他扯了下來,露出白淨的肌膚。

阿加在床上看得清清楚楚,喝道:「你們不能胡來,」但想不到他在病中,這一 喝也是有氣無力,叫得十分軟弱。

那大漢早看出他有病,向他望了一眼,笑道:「憑你也配管我們?哈,來阻止呀。」 他把綺蓮強摟在懷中,便吻她的嘴唇。綺蓮掙扎,不肯就範,大漢「拍」的用力 打了她一巴掌,打得她搖搖欲墜。

平日,阿加生活在眾香國中,亦以欺凌女性為樂,從來沒有考慮到女人的感受如 何。但今天見綺蓮被辱,他竟起了一種感同身受的屈辱,就像自己的親妹妹或女 兒被人欺凌一樣。他顫抖著身體站起來,要阻止那大漢,可是站立還未牢,另一 個漢子已走上來,「蓬」的一聲,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

鮮血從阿加口中流出來,綺蓮驚叫一聲,哭道:「你們不要打他,他的傷勢本已 不輕了。」語音中透著無限關切。

阿加在半昏迷中,把這句話聽在心�堙A只覺一陣溫暖之感油然而生。他雖然富甲 一方,婢僕如雲,卻從來沒聽過一句關切的話,有的只是虛偽的阿諛奉承。這一 次是阿加真真正正聽到的一句關切的語句,更激越他的義憤之心,暗想:「我就 是死了,也不能讓他們侮辱這姑娘。」

於是他支撐著又爬起身來。只覺天旋地轉,腦子暈得可以,勉強定一定神,剛看 清楚了眼前的情景,又見一個斗大的拳頭向他揮到,在綺蓮的驚叫聲中,他再一 次倒在地上。

「不能……我不能讓他們侮辱綺蓮!」阿加心中只存在著這個念頭,用盡了一切 的力氣,想再爬起來。

但他的力氣只能做到使眼睛張開,整個腰肢彷彿不聽他的使喚,一分也不能移 動。

耳邊聽見綺蓮帶哭的聲音道:「你們不要再打他了,我寧願……犧牲我自己,你 們要怎樣……便怎樣吧。」

於是阿加眼睜睜地看到一幕人間慘劇,那兩個粗男人把婉轉嬌啼的綺蓮肆虐蹂 躪。這一幕令阿加痛心疾首,驀地�堙A他似乎看到往日自己對女侍們的殘暴情景, 每一個女郎買進他家�堳寣A就等於是他的財產,他愛怎樣便怎樣,任意毆打她們, 把她們綑縛起來,戲弄她們,姦污她們,他喜歡看她們著急和屈辱的神態,她們 愈哭得傷心,他便愈是得意……這一切,現在又浮上他的心頭,他痛恨自己以前 的邪惡。

奇怪,為什麼當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那樣做是卑鄙和殘忍?他,還是同一個人,怎 麼今天的思想會和以前的有那樣的不同,是地震改造了他?一場人間浩劫,便使 他從庸俗、浮誇的夢中清醒過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彷彿整整一年,那兩個無賴才滿意地放開了綺蓮,穿好了衣 服,在屋中搜掠了一些東西,大笑一聲離去。

綺蓮躺在地板上哭泣,阿加想坐起身來,對她安慰幾句,只抬起了幾寸身子,便 痛得「啊」了一聲,又躺下去。

綺蓮驚覺,她沒顧及自己赤身裸體,在地板上爬過來扶住他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阿加沉痛地答道:「是我害了妳。」

這句話觸痛了綺蓮的心事,她伏在阿加身上,淒淒楚楚她哭泣起來。

「不要害怕,不要難過……」阿加慢吞吞地道:「不論發生什麼變化,我今生今 世不會離棄妳,我要娶妳為妻,我要令妳幸福,今後我們兩人要好好活著,誰也 不能再欺侮我們。」他愈說,綺蓮哭得愈傷心了。

幾天之後,村中才逐漸恢復秩序,軍隊和救援的人都來了,阿加也接受醫生的治 療,在綺蓮家中養傷。

在此時期,阿加接到一個極不幸的消息,他的家和財產都已被海水沖走。不僅如 此,他賴以生活致富的幾十條漁村和其中的漁民,都被海水捲去了,他想要東山 再起,再也沒有機會,因為他已失去了「地盤」。

初聽到這消息,他呆了一陣,接著不覺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綺蓮很害怕,怔怔地 望住他。

「我什麼都沒有了,家和財產都已被海水捲走,我成了一個窮光蛋,哈哈……和 別人一點也沒有兩樣,也許還要糟糕些……我以前答應妳的話都變成白說,不能 讓妳享福,不能再給妳想要的東西……」阿加說到末後兩句,聲音哽咽,說不下 去。

綺蓮握著他的手哭道:「你何必難過?我一直都過慣窮苦生活,不貪圖錢財。只 要你不嫌棄我,要我陪伴你,我已經心滿意足了。說到以後的生活,我想,只要 我們肯做事,總不會餓死的。」

經過一連串的打擊,阿加和綺蓮的深厚的感情的確已建立起來,現在再沒有任何 人能把他們分開。

三個月後,阿加的身體完全康復了,村鎮的生活也恢復了正常,阿加既無家可歸, 便成了這村子的居民。他在一家雜貨店找到一份工作,由於他精於計數,替店東 省回許多不必要花的錢,深受老闆器重。

綺蓮在一個食物店中擔任侍應生,兩人都有工作,生活便能應付。

於是,半年之後,兩人決定成為夫婦,他們請了幾個好朋友到家中來,熱熱鬧鬧 吃了一頓飯,便把他們的意圖告訴大家,好友們都熱烈祝賀,按照當地風俗,結 婚本來是極隆重的大事,要有很多繁瑣的手續。但經過一場地震浩劫後,人們的 思想也開通了,沒有再反對這宗婚事。

晚上,朋友走後,阿加與綺蓮單獨相對,綺蓮有些害羞,把頭垂著,不敢抬起來, 阿加正覺開心之際,忽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

以前當他每和一個女子親近時,那女子便會失去舌頭。現在他與綺蓮洞房之夕, 他擔心如果明天起床,綺蓮也沒有了舌頭,那可怎麼辦?

以前,他對侍妾們的生命根本不放在心上,雖然心愛的侍妾接連失去舌頭,曾經 令他煩惱,但他從來不關心她們,也不理會她們的死活。

現在,對綺蓮就不同了,他與她同患難、共甘苦,把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 他怎忍心見她失去舌頭或是一個鼻子?

於是他放開了摟抱綺蓮的手,跪在地上對天神祈禱,求天神饒恕他以前的罪惡, 不要再把惡運賜給他的愛妻。

祈禱完畢,他才把綺蓮抱起來,送入新房,兩人早有感情,這一晚自然如膠似漆, 說不盡的恩愛。

翌晨,阿加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呼喚綺蓮:「綺蓮,綺蓮,妳能回答我嗎?」

綺蓮張開眼睛,微笑地道:「我為什麼不能回答你?」

阿加大喜,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他又詳細檢查綺蓮的五官,見耳朵和鼻子,什 麼都沒有缺少,他立即跳到地上,對天神叩頭感謝。

綺蓮不知道他搞什麼鬼,她只以為阿加是因娶了妻子太高興了,才一再對天神叩 謝,這令她非常感動。

一年後,綺蓮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阿加自地震浩劫過後,再世為人,這時 候體會到人生的真正價值。

在這一天,他把新婚之夜為什麼跪下來祈禱的原因告訴妻子。

綺蓮道:「原來是這樣,那天晚上你怎樣祈禱?」

阿加道:「我對天神說,如果一定要懲罰我,請讓我失去舌頭、鼻子或是任何一 樣器官,就是不要讓它發生在我的愛妻身上。」

綺蓮笑著嘆口氣道:「如果你缺少了任何一樣器官,一個鼻子或眼睛,你以為我 會快樂嗎?」

阿加道:「我當時說是那麼說了,後來我想想真害怕,天神若罰我缺少了鼻子或 舌頭還不要緊,如果缺少的是那一個器官,老婆也娶不成,可不糟糕透頂!」

綺蓮笑得前仰後合道:「你這個壞蛋。」

「現在我已經看出來了,」阿加接著道:「那一次發生的怪事,各村的女人陸續 失去了鼻子和舌頭。其實是一次大災禍前的預兆,上天給村民一種警惕,叫他們 不可住在該地,要他們逃命。凡是心地仁慈、愛惜家眷的人都搬走了。只有那些 冥頑不靈、不理女人死活的人,才仍賴著不走。可惜我當時卻懵然不知。」

他們正在談話之際,街上忽然傳來喧鬧的人聲,兩夫婦跑到門外觀看。原來兩個 大漢被人捉了遊街示眾,將要判處死刑。阿加向旁觀者打聽一下,據說是因搶劫 一戶人家,戶主抵抗,一家老少都被殺死。附近居民聞聲趕到,全力將二賊擒獲, 送官究治,經三月審訊後,官判處死。

當那綑縛二賊的車子來到面前時,阿加夫婦都吁了一聲。這兩個賊正是地震災禍 後,將綺蓮強姦又將阿加打傷的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而今兩人作惡多端, 終於得了報應。

旁觀有人搖頭嘆息道:「阿殊和阿默(二賊名)本來是兩個勤懇的農民,老老實 實;奇怪得很,自那次大地震發生後,他們兩人不知是受了過度刺激還是什麼, 兩人的惡念忽然表露出來,趁機到處搶掠,姦淫婦女,無惡不作,唉,想不到報 應得那樣快!」

阿加聽後,與綺蓮對望一眼,兩人都點點頭,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大地震能改 變一個人的性格,阿加和那二賊,是兩個極端的例子,而一念之善,或是一念之 惡,結果竟是那樣的不同!」

========================================
全文完
返回目錄頁 讀者留言   參閱讀者留言 如有任何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