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1
原著:余過
法國人說的:心魔
究竟這個世界上有沒有靈魂再生呢?
一枚指環,帶杜比桑返回數百年前,
重溫一件鮮為人知的宮廷逸事。
========================================
杜比桑是一個鑽石大盜。他的外貌英挺、瀟灑、高貴,絕對不像一個賊。
這樣優秀的條件,令他無往而不利。有些貴婦,甚至明知他偷了她的珠寶,也默不作聲,不願意揭發他。
杜比桑的表面職業是一個珠寶商,結交的都是社會名流和大富翁。來往歐美各國,出手闊綽,聲勢不凡。
現在他又到巴黎來活動。初到的第一天,他沒有什麼約會,趁著閒暇去參觀一座法國的王宮。
這王宮佔地廣闊,�堶惚O養如新,有嚮導帶領遊客參觀,講解當年的歷史。
杜比桑隨意跟著一批遊客走著,不久他們走進一座華麗珍巧的小殿,嚮導解釋這是數百年前國王寵妃尤麗兒的寢室。一切仍照著當時的佈置,甚至室中的大床,也是尤麗兒當年所用的。
杜比桑對這一段歷史比較感興趣,他幻想著那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尤麗兒,不知其人是怎樣的風騷豔麗?
他兩眼注視那張大床,腦中幻想一個美麗的胴體躺在其上,不知不覺,同來的遊客都出去了,只他一個人留在室中。
他的眼光忽然射過一樣極有吸引力的東西,憑他職業性的敏感,只這麼一瞥,他已知道那是一件珍品。
定睛一看,就在大床的枕畔床縫之中,一枚鑽戒嵌在其中,雖然只露出那麼一點點,卻已光華四射,令人目眩。
「奇怪!」杜比桑心想:「這樣名貴的飾物,是誰遺留在那床縫中,又能逃得過許多參觀者的眼睛?是尤麗兒的?不對,經過這些年代,若是尤麗兒的飾物,怎還會留在這�堙A一定會被博物館取出,視如拱璧。」
他判斷,這定是今人留下的。
假定那指環是今人留下的,又是什麼人那麼大意?
能戴這枚名貴指環的人,必然是大富人家的千金或妻妾,難道說她竟在這張古代妃子的床上與人偷情而遺下這枚指環?
這想法真是太有趣了,連杜比桑也覺得充滿羅曼蒂克的情調。
那女人和她的情郎,敢到這樣的地方來偷情,也足見他們十分大膽而富於想像力。
無論如何,杜比桑目前急需要做的,是把這指環據為己有。
他正要伸手去拿時,很不巧,又一批新的遊客進來了。杜比桑注意到,即使沒有遊客進來,室門也有一個職員看守,如果自己貿然下手,會引起他的懷疑。
唯一的辦法是等到夜間,人人都走光之後,才來拾取。
於是,他撕破自己的襯衫,在這批遊客轉身離去時,便把一塊小布片塞進那床縫中,以免那指環被人發覺。
他的手法高明,果然這一來,那布片就像床布的一部分,不加細究就不會察覺。
杜比桑滿意地離開尤麗兒的舍室,走出外面一個大園林中,躲在一個樹叢下。
他知道耐心的價值,耐心是他這一行成功的秘訣。
直等到夜晚九時多,他肯定在這座大宮廷古蹟內,除了一二座建築物有職員留宿外,其它地方都沒有一個人了,這才從樹叢中出來。拍拍身上灰塵,向王妃殿中走去。
門是上了鎖的,可是這種門鎖又怎能難倒杜比桑?他略施小技,便輕輕易易的進去了。
他燃亮打火機,緩步走近床邊,一摸那床縫之處,那指環果然仍在那裡。
杜比桑注視那指環,晶瑩奪目,確非凡品。
他把它收好,心滿意得地離開宮室,當他反手將殿門拉上時,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笑聲,從遠處的大噴水池上傳來。
那噴水池是這宮廷的特色,佔地很大。可以在池內游泳。池中有假山和很多富有趣味的銅像。日間,這噴水池能噴出千百種姿態水柱,蔚為奇觀,到了夜晚,管理人把噴水的裝置關了,就只剩下一個平靜的銀湖,在月光下閃亮。
杜比桑躲避在牆角,向水池上望去,只見兩個女子在嬉水。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兩女的身體都是赤裸的,在月光下,雪白的肉體和黑色的池水分得十分清楚。
他猜想是這宮殿管理人的眷屬,從她們的身影看來,兩女都是很年輕,體態苗條。杜比桑是風流本性,趁她們不覺的時候,悄悄走近,躲在十餘尺外的一個花叢後面。
兩女游泳片刻,又從水中冒出,一女仰臥在寬闊的石欄上,另一女則在她身上輕輕親吻,她吻得十分頗皮,起初那躺著的女子只是吃吃她笑著,後來逐漸變成輕輕的低哼聲。
從兩女子在水中冒上來的片刻,杜比桑已瞧見她們的容貌,那躺在石欄上的女子,長得特別嬌嬈可愛,眉宇間有種撩人的媚態。站立的女子較年輕,只有十六七歲,雖然不及前一個美,卻也自有一種青春動人的魅力。
那年長的女子不久便求饒道:「芬妮,求求妳,我受不住了。」
「妳受不住,我偏要……」那年輕的芬妮繼續在她身上吻著。
「啊呀,不,不……」前一個女郎笑著又叫著。
芬妮在她耳邊道:「我知道妳現在想要什麼。」
「我要什麼?」那躺著的女子問。
「一個男伴!」
「豈有此理,妳敢取笑我,妳這小鬼!」躺著的女子作勢要打她。
芬妮一面閃避,一面笑道:「我不是亂說的,妳瞧,男伴已經來了。」她向花叢一指,正是杜比桑藏身的地方。杜比桑吃了一驚,不知她什麼時候發現了他。
芬妮對著他這方向笑道:「喂,你還不出來,鬼鬼祟祟躲著幹什麼?」
杜比桑向四周看看,再無旁人,料想她確是對他說話,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
芬妮又對他招手道:「過來呀。」
杜比桑帶著尷尬的笑容,慢慢走過去。芬妮對那躺著的女子道:「妳的男伴已來了,我可要走啦。」她一轉身,在水中泅泳而去,瞬間消失了蹤影。
那躺著的女子坐起來,似笑非笑地望著杜比桑。在月色下,見她非常俏麗,較之遠觀又可愛得多。除了一頭黑髮之外,整個身體都是白的。
她不說什麼,拉著他的手向附近的樹叢中走去。樹林下是一片柔軟的草地,她當先一笑躺了下來,那姿勢是那樣動人,杜比桑在她身旁坐下,忍不住握著她的手指,輕輕親吻。
那女子略露羞態,但並不拒絕。杜比桑的嘴唇由她的手指吻向掌心,然後吻向她的手臂,一直吻向她的粉頸,以至櫻唇。
女子受了他的挑逗,身體因興奮而微微戰抖著。當吻到她的櫻唇時,她禁不住兩手擁抱著他,把她的柔軟的身子挺起來,靠緊他的懷抱。
杜比桑如墮入一個溫柔而又荒唐的夢中,渾忘他自己處身何地。
大約過了個多兩個鐘頭,那女子忽然將杜比桑一推道:「啊呀,我要走了。」
杜比桑仍覺不捨:「妳住在什麼地方?我們能不能再見?」
「不知道。」女郎站起來,在杜比桑臉上一吻,便忽忽向水池奔去,撲通一聲,跳入池中,也像剛才的芬妮一樣,游泳而去,頃刻消失了蹤影。
「糟糕,連她們的名字也沒問。」杜比桑一敲自己的腦袋。
不過他今天的收穫是豐富的,既得到一枚名貴的鑽戒,復贏得美女的青睞,想到這�堙A他臉露微笑,伸手去摸索那指環。驀地,他臉色一沉,那指環不知何時已不翼而飛。
難道是那女郎把指環盜走?不,憑他的經驗觀察,她不像這種人。或許剛才不小心,掉在這附近的草地中,他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但全無蹤影。將近天亮時,悵然離去。
至此,他不能不懷疑那鑽戒是女郎取去的。即使是這樣,他也不覺得後悔,鑽戒雖然名貴,昨宵的溫馨遭遇,卻更教他難忘。寶物易得,美人何價?如果那女郎肯再次與他見面,他決定對鑽戒不提隻字,以免損害她的自尊心。
第二晚,他再到那王宮去,這一次選擇僻靜的一段圍牆,踰牆而入,他是這方面的專家,並無困難。在牆頭跳下,逕走到那水池旁等候。
從八時許一直等到午夜仍未見那兩個女子露面。凌晨一時,他失望地離開王宮,回到酒店去。
接著一連數天事忙,他快要把這事情忘記了。一日,巴黎鐘表富商黎越為他的愛妻誕辰,舉行一個豪華宴會,杜比桑也是被邀的貴賓之一。
這個宴會,衣香鬢影。車水馬龍,巴黎上層社會的很多美女都光臨了。
在宴會前的酒會中,杜比桑正以悠閒的心情,欣賞進場的女性和她們的首飾,忽然他心頭一震,一個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眼前。那晚在月夜中所見的女人,也來參與這個酒會。更令他驚異的是,主人黎越介紹,這是他的愛妻美玉,今天的宴會就是為她而舉行的。
她大約廿四五歲,今夜略施脂粉,更覺得風華絕代,顧盼生姿。身上戴了幾件首飾,都是上乘之選。以她的身分來說,更不像是伺機盜取杜比桑袋中鑽戒的人。
杜比桑很快就找到一個適當的機會和美玉相對,他對她一笑,很禮貌地道:「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美玉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對他上下打量一番,很詫異地道:「先生貴姓?我們好像並未見過面。」
杜比桑心想:裝得倒真像。不過今夜這種場合,的確不宜於承認那晚上的事。他自我介紹後,隨口把話題岔開。
他們談些珠寶首飾的問題,美玉在這方面的常識非常豐富;證明她出身大家。從她說話的表情、聲調以及她一雙帶著無限媚態的眼睛,杜比桑百分之一百確定,她絕對是那晚上所見的女人。
杜比桑試探問一句:「妳很喜歡游泳?」
「游泳?是的,有時到海灘去。」
「我是說晚間的游泳。」杜比桑兩眼灼灼望著她。
「夜晚?」美玉忽然低下頭,雙頰起了紅暈:「我從不在夜晚游泳。」
「從不?」
「是的,雖然我想像過在月夜中游泳那種清涼和愉快,但是並沒有真正嘗試過。」
杜比桑抬起頭,見旁邊的人不大注意,便低聲對美玉說:「妳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出來的。」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美玉道。
杜比桑對美玉再試探了幾句,始終不得要領,料想在這場合中,她決不肯承認曾經和他見面的事實,但仍以珠寶商人的身分道:「我知道妳對鑽飾的眼力很高,這次我帶了幾件精品到巴黎來,什麼時候請妳品評一下。」
美玉很爽快地應允了,他們約好第二天在市區一家咖啡館見面,然後去看杜比桑的鑽飾。
翌日,兩人在咖啡館碰頭了,美玉這天只穿了便裝,另有一種爽朗怡人之態。
杜比桑道:「在未談入正題前,我先向妳說一個故事。」他把那天夜晚在王宮內的經歷對美玉說出來,只不提那女郎的名字。美玉聽得十分神往道:「那女士是什麼人?」
杜比桑兩眼注視著她,一字一字慢慢吐出:「那女人便是妳。」
美玉愕然,然後帶點怒意道:「杜先生,請你尊重一點,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絕非開玩笑,那是千真萬確的經歷。」杜比桑道:「我可以發誓,如有一句虛構,我今生不得好死,在飛機上掉下來,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
美玉見他神色認真而又說得爽快,禁不住撲嗤一笑。頓了一頓道:「你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樣一段神話。」
「世間上絕沒有這樣相像的人,杜某雖然愚蠢,但自幼也曾在眼力上受過訓練,凡我一眼看過的人,絕不會忘記他的特徵,何況像妳這樣出色的人,我那晚看了不知千眼萬眼。為了再證實這件事,請恕我冒昧說一句:「妳的左腰間是不是有一粒很大的痣?」
美玉神色一變,道:「你怎麼知道的?」
美玉的左下腰有顆紅痣,這是她的秘密,就是穿了三點式泳衣的時候,也不易裸露出來。杜比桑一口道出,怎教她不驚異?這不免令她對杜比桑的故事重新估價。
杜比桑又敘述了與美玉單獨相處時,她的一些小特點與動作,令她的驚異愈來愈甚。
「難道世間上還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她疑惑地問。
「要不要我陪妳去看看那個環境,也許它會令妳有新的發現?」杜比桑建議。
美玉應允,他們從咖啡室出來,乘坐美玉的自駕車,逕向那王宮古跡開去。
這天不是假期,遊人不多,杜比桑陪她購了參觀門券,直走到那大噴水池的旁邊。這時清風微吹,四周花香撲鼻,水池裡噴出各種水柱,美觀悅目,令人心曠神怡,美玉深深吸一口氣,道:「這環境真好。我雖居住巴黎,卻很少到這種地方來。」
「這地方能不能勾起妳的一些回憶?」杜比桑問。
「沒有,只是覺得很舒適、很可愛。」
杜比桑帶她在水池旁邊坐下,指出那晚她在池中嬉水的地點,又帶她到附近的樹叢裡,指出那晚相聚的地方,美玉臉上一紅,若有所思,沉默不言。
「經你一說,我彷彿也有點印象,好像幾時做夢,曾見過這樣的所在。」
「唔,已有進步了,說不定若在晚上到來,會更有助妳的回憶。」
「也許。」美玉陷入沉思的狀態中。
「我們去看看附近的環境。」
杜比桑再帶她到尤麗兒的宮室去,參觀那張妃子的睡床,瞧瞧她的反應,美玉一直沒有做聲。
從宮室出來後,美玉才吐露一番說話。
美玉道:「不瞞你說,我很喜歡做夢。夜晚有時夢見在水中游泳,在園林嬉笑,但是我從不知那是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也沒有印象。如果你不說出你奇異的經歷,我永遠不會懷疑那些夢境,只當是虛無縹緲的事。但給你一說,這地方確是有些熟悉,彷彿我夢中曾經來過。」
「妳願意晚上再來瞧瞧嗎?」
「嗯。」
「不能讓別人知道,以免引起誤會。」
美玉答允了他,他們約好在這天晚上再見面。
夜晚八時,他們先在某處會合了,然後悄悄來到王宮外的一段圍牆處,也就是那晚杜比桑踰牆而入的地方,杜比桑先攀上了牆頭,用特備的繩索,繫牢美玉的腰,把她吊上去,再從牆頭縋下王宮的草地上。
美玉驚異他手法的純熟,她自然不知道杜比桑做的是那一行。
這晚也有月亮,園中的花草樹木像鍍上一層銀色。美玉先讚了一聲:「好美!」
她不等杜比桑下來,已先跑跑跳跳向水池那邊奔去,彷彿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環境。
杜比桑跳下地來,又驚又喜,暗暗跟著她。
「啊,真好,這環境真妙……我又回到家中來了。」美玉如夢幻一般叫喊著。
她奔跑到大噴水池旁,自動寬卸衣裳,脫得一絲不掛,跳入池中。
她在池內暢快游著,然後從水中冒出來,高興地大叫:「芬妮,芬妮,妳在哪裡?快來陪伴我。」杜比桑驚異地注視她,他不擾亂她,靜靜地躲在一旁觀看。
美玉在池中連叫了幾聲「芬妮」……忽然笑著叫道:「妳這小鬼頭,原來躲在那裡!」
她指著池中心的假山,似乎瞧見芬妮,可是躲在花叢後的杜比桑,極目向假山望去,不見有人。
只聽美玉叫道:「妳不出來,要我過去?好吧。」她說完,在水中游泳,向池中心的假山游去,激起一片浪花。
杜比桑心裡忽然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芬妮在哪裡?為什麼我瞧不見,美玉可不要著了邪。
他急忙站起來,叫道:「美玉,美玉!」
美玉聽不到他的叫聲,依然向池中游去。
杜比桑跑近池邊,放聲大叫:「喂,妳到哪裡去?」
這一次,美玉聽見了。她回過頭來,笑應道:「我去找芬妮。」
杜比桑試探一下她的反應,大聲叫道:「芬妮躲在這裡哩,快回來吧。」
「真的?」美玉遲疑了片刻,又向欄邊游過來,在月色下,見她像一條迅捷光滑的魚。
她從水中冒起,問道:「芬妮呢?」
這時杜比桑已肯定,她剛才所謂瞧見芬妮,其實只是她心中的幻覺,並無其事,便繼續打誑道:「她見妳回來,又跑了,她是和妳開玩笑。妳不理她,她就會出來的。」
美玉爬上了石欄,她右手指頭上忽然有樣光閃閃的東西,吸引住杜比桑的視線。
「咦,這指環!」
「是的,你喜歡嗎?」美玉把手舉起來,給他鑑賞。
杜比桑認出這指環正是那晚他找遍了草地也找不到的東西,不知怎的會突然出現。奇在白天並未見美玉戴上這枚指環。
「這是妳的嗎?」杜比桑故意問。
「自然是我的。」美玉抬頭笑道。
杜比桑道:「但剛才來時,我並沒見妳戴上這枚指環。」
「你沒有留意罷了。」美玉聳聳肩,笑得很自然,一點也不似作偽。
杜比桑起了很大的疑惑,以他的敏銳的注意力,美玉倘在任何時候戴上這指環,決不會逃過他的目光。只能假設這指環是美玉跳到池中游泳後才開始戴在手上的。那麼,在此之前,她收藏在什麼地方呢?
更有一點奇怪的是,這指環一度為杜比桑所有。如果說美玉曾把它竊去,她就不該在他面前戴出來。現在她竟非常自然地說:這指環是她的。
美玉見他沉吟不語,笑問:「你在想什麼?」
「對不起,」杜比桑掩飾道:「因為……妳太美,我瞧得呆了。」
實際上,這時的美玉的確美若天仙,她容光煥發,全身雪白無瑕,身材苗條可愛,那晚上溫馨的回憶又回到杜比桑心上來了。他兩手一張,美玉便投進他的懷中。
杜比桑輕輕吻她的唇。兩人親吻了一會,美玉起了熱烈的反應,她低聲道:「跟我來。」
杜比桑以為她又帶自己到樹叢裡去,可是這一次她卻走了相反的方向,直走向尤麗兒的宮室。
走到那殿門前,她伸手在門上一摸,那門便開了。杜比桑暗感驚異:這門以前明明是鎖上的,他自己上次也花了一點兒時間才把它弄開,美玉卻憑的是什麼本事?
只見她一直走到屋內的大床上躺下,一手拍拍床欄,笑道:「過來呀。」
杜比桑心想:「難怪上次那指環在床縫中發現,看來她就是經常在這地方和人偷情的女人。」
杜比桑走近床邊,雖然沒有燈光,但月色從窗外照進來,照著床的尾端,恰巧照見美玉的一雙修長白膩的腿,愈增加一種神秘的誘惑感。
他感到一陣情慾的衝動,剎那間,他把什麼都忘懷了。撲向床上,和美玉熱烈擁抱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美玉在他懷中道:「起來,讓我們去游泳吧,我聽見芬妮在外面唱歌呢。」
「我沒聽見。」杜比桑說。
「你的耳朵有點問題,我們出去就會瞧見她了。」美玉拉他起來。
「芬妮是妳的什麼人?」杜比桑忽有所觸問。
「是我的使女。」
「使女?」
「是王上特別選給我的,她年輕、伶俐、是我的好伴侶。」
「王上,妳在說什麼?」杜比桑心頭一震。
「自然是說當今國王,除了他還有誰?」美玉側著頭橫他一眼,態度很嬌媚。
「當今國王是誰?」
美玉大發嬌嗔,道:「瞧你這人,今天怎麼像個傻瓜似的,國王還有誰?自然是我的丈夫。但你不用害怕,他現在不在這裡。如果他發現了你,哼,」美玉用手一比:「他會立刻砍下你的頭!」
美玉的笑容仍是那麼可愛,態度是那麼柔和,可是杜比桑從她身上忽然看到一種不同的氣質,她彷彿是另一個人,與日間的美玉完全不同。
「妳是誰?」杜比桑衝口而出問。
「我是誰?」美玉定睛向他一看,格格嬌笑起來:「我是誰?自從王上賜名叫我作尤麗兒後,我已沒有別的名字了。」
她說完,向噴水池旁跑去。
杜比桑在心�堨握F一個寒顫。他見美玉說得那麼自然,完全沒有和他開玩笑的樣子。霎時,一陣難以形容的恐怖感籠罩著他。他像面對著一個陌生的女人。這女人不是日間的美玉,而是……
有一種感覺告訴他:不如快點離開這地方。
可是美玉是他把她帶進來的,他不能置她於不顧。也許她著了邪,所以說話顛顛倒倒的。叫她回來打她一巴掌,或許會清醒過來。
「美玉,美玉……」他追上去。
美玉聽而不聞,她已跑到水池旁,揮手向池中心大叫道:「芬妮,我來了,妳這小鬼頭,獨自游泳,也不叫我一聲!」
撲通一聲,她跳入水中,杜比桑連叫「美玉,讓我們回去吧……」她總不回頭。
杜比桑走到池邊,眼見她向池中心的假山堆中游去,一會兒,竟不見了蹤影。
「美玉,妳在哪兒?」杜比桑繞著池旁的石欄,跑向另一邊觀望,依然不見她的影子。
偌大的宮廷,空空寂寂,什麼反應也沒有。彷彿本來就只有他一個人,什麼人也沒有來過。
杜比桑經歷過很多風浪,但從來沒有像今晚那樣令他恐懼。有種感覺告訴他:走,快點走開,走得愈遠愈好。
但責任感教他留下來:那女人是他帶進來的,不能無端撤下她就走。
他鼓起勇氣,脫下外衣,跳入池中,游向池中的假山,一面游,一面呼喚美玉的名字。
終於,在假山中間的水道中,他見一個女人的身體載浮載沉,他游過去,把她的臉扳起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她正是美玉,不知什麼時候已淹死了。
美玉臉上並沒有痛苦的表情,十分安靜,也許在她心中,已找到她的女伴芬妮。
她死前並沒有掙扎和叫喊,如果有,杜比桑一定聽見的。
她的死,除非受到邪魔的侵襲,要不,就是她自願的,是她自己把頭沉入水中淹死。
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都使這水池充滿了陰森的感覺。杜比桑把那屍體一推,沒命的游開那地方,回到石欄邊。他撿起自己的衣裳,迅速披上,向圍牆那邊奔去。後面彷彿有一陣一陣魔鬼的哄笑聲。
他爬出圍牆,透了一口大氣。趕回酒店,連喝了幾日烈酒,心情才稍為寧靜下來。
第二天,美玉的屍體為宮廷的管理人發現了。中午,電視台已把這件事當作大新聞報導。一個富商之妻在半夜爬入宮廷內裸泳,淹斃池中,這樣的故事既香豔、又神秘,怎不哄動一時?
富商黎越在接受訪問時,表示對那天美玉的行蹤全不知情,不過他說美玉是一個富於幻想的女人,她常常做夢,在夢中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語。雖然內容聽不懂,但很多時候是和水有關的,例如「今晚的水真冷」,「啊,在水中真舒服……」「芬妮,下來游水啊」,「芬妮,妳在哪裡?呵,原來你在水中……」等等。
芬妮是美玉夢中時常出現的名字,可是當她清醒後,丈夫問她芬妮是誰,她卻答不出來,說在她的朋友中沒有芬妮這個人。
杜比桑聽了這段訪問,似解答了心中一些問題,可是又未完全解答。大概在美玉的心靈底下,一直和那宮廷的水池及一個叫「芬妮」的女郎有著呼應。她不是在昨夜中的邪,如果說她中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杜比桑揣摸昨晚美玉的表現和她所說的話,忽然令他想到一個線索。他忽忽跑到巴黎的最大圖書館去,找尋關於法國宮廷的記錄。
花了大半天時間,終於給他看到了一張瞠目結舌的圖片。
圖片中是一個盈盈含笑的女郎,那不是美玉是誰?細看一下,那圖片說明卻是尤麗兒王妃。
旁邊的一大段文字是介紹宮廷的建造經過及使用情形,尤麗兒王妃的宮室也被提及,她是當時最得寵的妃子,可是後來因寵招忌,別的妃子向國王進讒,國王信以為真,把尤麗兒處死。與尤麗兒一起上斷頭台的,還有她的親密使女芬妮。
杜比桑看到這裡,心頭更是一震,原來芬妮就是那個使女!
那段文字又說:國王處死尤麗兒後,心中懊悔,把她居住的宮室保留,一切陳設依舊,他還常獨自到房中來回憶她……
杜比桑至此恍然大悟,尤麗兒的宮殿原來有這一段哀豔故事。美玉和尤麗兒長得那麼相像,兩者之間顯然有著某種關係,但那關係是什麼,令人難以明瞭。
也許美玉是尤麗兒靈魂的再世,雖然她已成為一個商人的妻子,但在她心靈最深處仍難忘宮廷的一切。每當夜深,她便夢見自己回到宮廷的殿宇嬉戲,在池中游泳。當她這樣做夢的時候,說不定她的靈魂就在宮廷出現。第一晚杜比桑所見,就是她的精靈。第二次,杜比桑陪同她本人到宮廷探看,一到那環境,她彷彿回到了家,渾忘她自己已是今世人.完全回到以前的境界中。
但她為什麼會淹死?難道她又見到芬妮的靈魂,芬妮把她帶到另一世界去陪伴她?
還有那指環,時隱時現,那是一種幻覺,還是尤麗兒的靈魂故意放在床上以吸引杜比桑,要他和她嬉戲?後來杜比桑雖然拿走,但由於僅是一種幻覺,結果又回到她的指上?
這一切都是撲朔迷離。令人難以索解。
無論如何這一次經歷對杜比桑打擊甚大,他從此放棄了他的盜竊生涯,也不做珠寶生意,改行研究哲學和靈魂學。以後他的朋友都沒再見到他。
========================================
| 全文完 | ||
| 返回目錄頁 | 讀者留言   參閱讀者留言 |
如有任何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