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三.3
原著:余過
法國人說的:床
每一個睡在這床上的人,都會得到追求真我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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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的惠萊古董店,有各式各樣的古董,是富人常愛光顧的地方。
最近,這古董店新增了一樣貨品,是一張床。
這張床據說有數百年歷史,四角有四條圓柱,圓柱上是一個架頂。初送進來時相當破舊,店主人在床頂裝上布篷,鋪上床褥,又配好枕頭。從布料顏色到式樣都是古色古香的,務求與那張床配合。
做好這種工作之後,店主便為這張床編造了一段故事,說是歷史上某一朝代皇妃的睡床,以便高價出售。
店員呂昂受命推銷這張床,店主把那故事告訴他,要他對所有參觀的人說出,索價十萬法郎。
呂昂對這種事早已見怪不怪。反正巴黎富人太多,那些人怎懂得什麼歷史。他們相信惠萊公司,凡定價愈貴的東西,自然是愈好的。店主了解這種心理,所以盡量把價錢抬高。
不過,呂昂承認這張床的式樣很可愛,它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如果在這床上躺一會,大概頗為舒適。
他的宿舍就在二樓。一個週末晚上,無所事事,他忽發奇想:不如到那十萬法郎的古董床上睡一下。他悄悄從宿舍下來,走到那古董床陳列之處。
他先摩挲了一會,心�堹犒D:「好一張皇妃的睡床,我要上來享受一下,看看是不是有皇妃來入夢。」
這樣想著,他就在床上臥倒。那枕頭和床褥軟綿綿的,他幻想自己是昔日的皇帝,怡然自得。
忽然,有種輕悠的音樂起自枕畔,雖然聲音不大,卻非常悅耳,令人不自禁地產生一種快樂的心境,想起自己最得意的事情。
呂昂幼年愛雕木頭。在一塊木上,隨意雕成各種形狀,例如一隻老鼠、一隻獅子或一匹馬,頗為神似。他父親常讚揚他,但十歲那一年他父親去世,以後他就興趣索然了。這可能是一種巧合,也可能是無人欣賞之故。
現在,呂昂重新回憶起幼時的情景,只覺一切快樂都不及那時。在雕木頭時,他全神貫注,有一種難言的甜美的感覺。長大後營營役役,從來再沒有那種心境。
在他回憶的時候,床頂的布篷彷彿漸漸降低,那上面的花紋忽然移動起來,幻化成一片瑰麗的天地。
在那天地�堙A有一群孩子都在雕木頭,少年呂昂也在其中,專心一志,非常快樂。在呂昂旁邊,有個八九歲的女童,明眸皓齒,一笑時露出兩個酒渦,非常可愛。呂昂一面雕刻,一面不時抬頭去瞧她。她有時也會抬起頭來對他笑笑。呂昂把雕好的木頭給她看,她點點頭,讚許他某些地方雕得好;但也指出他的缺點,要他改進。呂昂非常樂意地工作,他盼望日子永遠不要變動,讓他停留在那時光中。可是女童站起來,對他說她要走了,如果呂昂要見她,除非努力學好這門手藝,把木頭雕得出神入化。否則她就不會再來,說完便告別而去。
呂昂驚覺,從床上坐起。床頂上幻覺的畫面沒有了,耳邊的音樂也已停止。但呂昂回想起剛才的經歷,真覺美麗萬分,現實人生無法和那一段時間所見的景況相比。
呂昂不想回到現實世界中。他仍舊躺下,想再尋剛才的夢。
但那真是夢嗎?他自己也不清楚。好像並未曾睡著過,哪會有夢?那只是一種幻覺。
說也奇怪,他躺下不久,音樂聲又響起來,呂昂立刻感到飄飄然的,如進入仙境內。一忽兒,床頂布篷又壓下來,花紋重新移動,構成一個畫面。他又回到剛才那景況中。
一切如前所見,他在做雕木的工作,那個明眸皓齒的女童仍坐在旁邊,仍不時抬頭對他微笑。
結果也是一樣。那女童站起來對他說:她要走了。如果呂昂想要見她,一定要先把雕木的技術學成。
呂昂醒來時,回味無窮,不僅因那女童十分美麗,令人一見她就能把憂愁忘掉;而是那整個環境,令人舒暢愉快。呂昂覺得,那種環境正是一個人在一生中努力追求的目標。
反觀今日的生活,離他自己的目標甚遠,每日忙忙碌碌,不知所為何事。他的確渴望再做雕刻木頭的工作。這個夢境使他深思。
他在床上繼續睡下去,那夢境不再出現。
第二晚在差不多時候,他又到這古董床上躺下。這一次,那夢境來了。環境稍有變更,是在一個閨房中,那個美麗的女童是這房間的主人,少年呂昂正在她房中雕塑。那女郎含笑走過來,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對他說:「如果你想再見我,一定要在手藝學成以後。」說完她就跑去床上睡了,呂昂很想跟到床上去,那夢境已經消失。
像昨晚一樣,他起來後再躺到床上一次,那夢境重複出現,一模一樣。令人不勝懷念。
即使醒來後,呂昂仍多麼渴望爬到那張床上去,和那女童在一起,但那夢境好作弄人,教人無限嚮往,卻又不能達到願望。
第三晚,呂昂在這古董床上睡眠,那夢境又變化了。少年呂昂陪同那美麗女童往河畔走,河畔停了一隻船,女童踏上船去,對呂昂招招手,笑說:「再見,如果你要見我,記得先把那手藝學成!」說完,那小船順流而下,不一會便消失無蹤。
但第四晚起,那夢境不再出現了,第五晚、第六晚,呂昂每晚前去嘗試,都是失望而返。
他渴望再見到那天真可愛的女童,也渴望再進入那仙境一般的幻夢中。
在他愈是這樣渴望的時候,那夢中的情景就愈顯得真實起來。他覺得那女童所說的大概是真話,只有在他真正把手藝學成時,她才會見他。
尤其因為,這些夢並不是在熟睡後所做的,只能稱為一種幻覺,這就比夢境神秘得多,可能是一種啟示。那麼,它成為真實的可能性也愈大。
一星期後,呂昂決定不顧一切,把售貨員的職務辭掉。老闆問他為什麼,他說為了追求自己的志願。
這天之後,他搬離了舒適的住所,住進為失業漢而設的大雜院。每天只賴失業救濟金過活。有時不足溫飽,他就到餐廳去做一兩個鐘頭的臨時侍者,嫌點零用勉強過日子。
他每天用心雕木頭,購進有關的書籍,觀摩學習。他做得非常認真,每天工作十個小時以上。這與他平日的性格迥異,以前他是相當疏懶的。所以他才選了售貨員的職務,因為那不須怎樣動腦筋。現在他幹得這樣認真,可以說完全受那女童的影響,他渴盼再見到她,愈早見到愈好。如果能回到那美麗的情景中,即使能活短短一年或甚至幾星期就死去,他也認為是值得的。
這�媦�且不說他用功的情景,卻說那張古董床,在呂昂辭職之後的第三天就賣掉了。購買的是一個富商蕭特,他買下這古董床,並不準備自己睡眠,而是作為一種擺設,以點綴他的寬大的住所。
蕭特的髮妻已去世,他的繼室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名安娜。她本是一個美貌的交際花,平日喜歡奢侈生活、跳舞和參加宴會。蕭特之所以買下這古董床,有一半也是為了她,因為她說那床的式樣可愛。
一天下午,蕭特因有商務應酬,沒有在家陪伴安娜。安娜覺得寂寞無聊,走近這古董床觀賞一回,見床褥整齊,便動了一個念頭,要爬上去睡一會。
她躺下不久,只覺心情怡然自得,耳畔有一種音樂鳴響。這音樂是什麼曲子,她不知道,這正是她心中最喜歡而忘記了的旋律。這時,她過去的美麗回憶都給扯回來了。
一忽兒,床上的布篷彷彿向下降低,湊近她的面前。上面的花紋幻化成一幕奇景……。一列火車奔馳而過,她自己是列車中的一名搭客,這時在卡座上以畫板描繪車廂中的眾生相。她畫的是對面一個男客,年約三十歲,正在吸煙凝思,那相貌有點憂鬱,但神態多麼動人,這正是能令安娜心醉的那種男人。
這幻象在一瞬間消失了,她和那男人並未交談,但那情景之醇美,令安娜醒來時,仍怔怔出神。
她賴在床上不起來。過了片刻,這幻景又重複一次,令安娜的印象更加深刻。
自小,安娜就夢想成為一個畫家,到處流浪,在各地著名美術館參觀,觀摩名畫家的作品,畫出各地人民的風俗習慣、他們的憂鬱和歡樂。
這志願給生活的煎熬剝奪了。她家境貧窮,長大後,終於成為一名交際花,嫁給富商蕭特,雖然生活有著,但在她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愛蕭特,嫌他滿身俗氣。
此時,床上的幻景令她充滿感慨,這幾年的生活使她喪失了自己,她的靈魂污穢不堪。
第二天,她什麼地方都不去,仍舊躺到那古董床上尋夢。這一次,那床上顯示的畫面,是一個美麗的河畔,風景如畫,安娜在畫一幅速寫,而那個憂鬱而動人的男子站在她身旁看她繪畫,他不說一句話,但眼光中充滿了溫情和鼓舞。啊,她真愛他。這時候,只要他微一示意,她就會投身入他的懷中。可是他並沒有什麼舉動。
不久,那幻境又消逝了。
一連兩天,安娜態度沉默,哪�堻ㄓㄔh,她的丈夫很感奇怪。
第三天,安娜再躺在古董床上。這一次,她見到相反的情景。在一個寧靜的畫室內,繪畫的不是她,而是那個有點憂鬱的可愛男人。她自己則坐在一張靠椅上,作為一個模特兒,讓他繪畫。彼此不發一言,只是偶然交換一個眼波,便覺甜入心底。
第四天以後,床上再無所見了。
安娜心情抑鬱,她懷念那些幻境。覺得�堶惆犖堨肮﹞~是屬於她自己的;在現實中的生活,她只是一個傀儡。
她愈是懷念,腦中的印象愈深刻。彷彿覺得那個男人正在某處等她,只要她開始那種繪畫和流浪生活,她就會和他見面。
一個星期後,她留下一封信,離家而去。她對丈夫真誠道歉,說這幾天她想透了人生,要去找尋她自己生命所屬的東西。她只帶了一小筆旅費,大概可以支持她省吃省用流浪一個月。此外,她沒有帶走蕭家任何東西。
蕭特看了愛妻的留字,頓足長嘆。他還以為他自己冷落了妻子,致令她生出離家的決心。
安娜出走後,他意興闌珊。起初還望她一兩星期過後,會回心轉意,重返家門。但一個月過後,依然音訊杳然。他不禁心灰意冷,謝絕應酬,終日躲在家中,思念驕妻。
在這時候,他忽然瞥見那張床,他記得是買回這張床後不久,妻子就變心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和這張床有什麼關係。
他試在那床上躺下,只覺柔軟舒適,並無異樣。一會兒,像其他人的遭遇一樣,他聽到一陣悅耳的樂聲,把他帶進回憶的境界。床頂上出現一個畫面,是印度一個偏僻的村落,他自己正在該處訪問和攝影。在村中走出一個姑娘,一見陌生人的面,就害羞躲進屋中。
過了片刻,那年輕姑娘又由她父親陪同出來,接受蕭特拍照。這姑娘眼睛大大,含羞靦腆,好不可愛。雖然第一次見面,蕭特只覺她非常熟悉,好像在哪�堥ㄨL。他很用心替她拍照,姑娘不作一聲.只偶然對他微笑,當蕭特停下來,想問問她叫什麼名字時,那畫面像電影鏡頭一般,漸漸淡出。
和其他在古董床上見過幻境的人一樣,蕭特依依不捨,他留戀在床上,第二次重複見到那動人的情景。
翌日,蕭特再到這床上躺下,他產生另一幻覺,他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上迷失方向,正在筋疲力竭之際,忽然瞥見一個營帳。他大喜過望,向那營帳走去,當他走近營帳的最後幾步時,腳步已不能舉起,而是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爬近。
有一個游牧民族的少女從營中出來,唇紅齒白,嬌嬈可愛,與昨天幻象中所見的那印度姑娘一模一樣,她用清水替他抹乾塵垢封滿的臉,又餵他飲用一種清涼的飲品,蕭特如飲瓊漿玉液,望著女郎的一雙眸子,只感這一剎那幸福無邊。
第三天,蕭特所見的幻境是:他在中國北部攝影旅行。恰巧經歷一場戰亂,人人爭先恐後要登上火車逃亡,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無法擠上車,蕭特拚命幫助她,還打倒一些身邊狂擠的粗漢。但女郎雖僥倖登上車去,他自己卻被別人狠狠拉開,就差那麼一點點時間,擠不上去,火車鳴嗚的開了,那女郎探出頭來,流著淚向他招手,叫他……
簫特醒來,怔忡不安。那女郎叫喚的姿態和聲音,令他心為之碎,彷彿他整個人被撕裂了,而這個女郎不是別人,仍是過去兩次幻覺所見,令他魂牽夢縈的小姑娘。
蕭特為這幾天的幻覺著迷了。攝影和旅行一直是他的喜愛,由於經商而放棄已久,此刻因妻子出走,而令他心灰意冷,忽想到,這一切財富於我又有何用。
幾天之後,他作出一個在別人看來是荒唐的決定,他把所有的商業結束,房子變賣,大部分財產捐贈予慈善機構,只留下一小筆作為他自己未來的生活費。
他剃去臉上小鬍子,穿一條牛仔褲,揹上一具照相機、一個行囊,逕赴天涯流浪。
人人都說,蕭特是個傻瓜,蕭特瘋了,因妻子出走而把一切放棄。但蕭特覺得很快樂,他從未有這樣舒暢過。每天喜歡到哪�奡N哪�堙A喜歡作什麼便作什麼,他將近四十歲,直到現在才覺得真正自由自在。
第一個受古董床影響而辭去售貨員職務的呂昂,這時專心致志,研究木頭的雕塑。生活雖然苦些,但進步很大。有空便去美術館參觀別人的雕刻,心領神會。起初只雕些動物,如獅虎狗馬。後來他改雕女體形象。一尊裸女塑像可以賣得數百法郎,以供日常零用之資,一具動物雕刻,則賣不了多少錢。
久而久之,呂昂成了女體雕塑的專家,他開始雕刻大型木頭,體積與真人相近,很受一般用家歡迎,多用作陳設或房子裝飾之用。
有個專門收購藝術品的女店東尤麗,很欣賞他刻苦用功的精神,一天對他道:「你的女人雕像很美,只可惜稍欠一點神韻,缺少活力。看來你缺少一個模特兒。」
呂昂苦笑道:「我哪有錢僱用模特兒。」
「我來作你的模特兒,怎樣?不用收費。」尤麗說。
呂昂向她打量一眼,見這老闆娘徐娘風韻,年近三十,容貌不惡,身材仍保養得極好,這時對他露出一個誘人的微笑。
呂昂道:「那是求之不得,但太不敢當了。」
「這是我自願的,」尤麗道:「我想看看,在條件充足之下,你的雕像能不能更進一步,使你真正成為一個大師。」
就這樣,尤麗真的成了呂昂的模特兒。
由於呂昂所住的是失業者的大雜院,那地方不方便。尤麗邀呂昂到她家工作。她已與丈夫離異,家中並無別人。
尤麗卸下衣裳,身材果然得天獨厚,光滑纖麗。呂昂很少面對真人雕塑,不覺精神一振。尤麗作出一些動人的姿勢和表情,並指示他要注意女性的哪些特點,尤其是那些流麗的難以捉摸的神韻。
呂昂細心聆聽,日有進步。在工作之暇,孤男寡女,少不免有肉體的接觸。呂昂獲得身心的滋潤,更覺精神暢快。
三個月後,尤麗為呂昂舉行了一個裸雕展覽。展出十餘尊用木頭雕成的和真人一般大小的裸女像,作各種各樣愛嬌的神態,令人為之著迷。
這次展出,一鳴驚人。巴黎各報藝術評論,紛紛予以好評。尤麗為每具雕像定下高價,仍全部為富人搶購一空,還供不應求,有人預訂。
呂昂大喜過望,擁吻尤麗,感謝她的相助。他現在才明白,無論什麼藝術,僅具其形是沒有用的,一定要有神韻。才有價值。
為了慶祝這次成功,他和尤麗出外旅行,到她的故鄉去探望。那地距離巴黎三百餘里,兩人乘火車抵達。
由車站出來,步行不久便見一條小河,呂昂只覺此處景色優美,似曾相識,令人心曠神怡。
未幾抵達尤麗的祖居。呂昂更覺這房舍附近,都是曾經見過的。尤麗的祖母出門相迎,她是個慈祥的老人,八十餘歲,仍然步履強健,喜歡談笑喝酒。
尤麗帶呂昂上樓,看她小時居住的房間。她打開窗子,下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映出瑰麗的色彩。呂昂忽然若有所覺:「妳……妳……」
尤麗問道:「怎麼?」
「妳使我想起一個人!」呂昂道。
在這時間,四周環境給呂昂一種和平歡悅的感覺。那陽光把尤麗染成一個光彩的形象,她的輪廓嬌豔美麗。呂昂霎時想起,這不是那幻境中的可愛女童嗎?
他放棄以前的職業,不顧一切地去研究雕塑,目的就是為了要見到那女童。現在無意間忽然發覺:他已經得到她了。這鄉間所見的一切,那小河、那村屋、那庭院,正如他夢中的環境一樣。而那女童就是尤麗。
他上前去熱烈和她擁吻,並把這秘密告訴她。
尤麗把她小時候的照相簿拿給呂昂觀看。她童年的形象,和呂昂夢中所見果然十分相似,明眸皓齒,一笑時有兩個小小酒渦。呂昂為找到他的夢中情人而高興得如癡如狂!
他感謝那古董床對他的啟示。如果不是那些幻象對他的吸引,他至今仍在店中當一名售貨員,雖然不愁兩餐溫飽,但生活未免太平淡。
現在他得到了名聲,也得到了金錢,更得到一位紅顏知己。最重要的是,他能從事一門發揮他個性和喜愛的工作,每天雖然忙碌,但卻浸在創作的快樂中。
呂昂懷念那張床。從鄉間回到巴黎後,他到處打聽那張床的下落,想把它買回作紀念,可惜自蕭特把家產出售後,那張床已不知落入誰人之手。
此時蕭特和他的妻子安娜,二人都在天涯流浪,一個向西,一個往東。安娜這刻到了南美洲的巴西,在街頭各處寫生。她的旅費早已用光,只賴出售自己所繪的畫,獲取零碎的錢餬口。有時圖畫賣不了錢,她就在酒吧或餐館擔任臨時女侍應。生活雖然苦一點,但精神上還是快樂的。她覺得她的畫功日有進境。
她的美貌引起很多人垂涎,有人願花錢買她的美色。
安娜向這些人婉謝,笑道:「我要是為了金錢,就不會老遠從巴黎跑到這地方來了。」
那些人覺得奇怪。這女人什麼條件都具備,為什麼她不要一個家?不要金錢?不要固定的男友?卻寧可在餐廳酒吧當侍應,賺那一點點錢?
安娜在南美各國浪跡一段長時期。她的畫逐漸自成一家,生動地表現當地土人的生活面貌。她喜歡著色濃艷,變幻多姿。一些著名的美術雜誌經常選刊她的畫。日本舉辦「當代百人畫展」,特地邀請她前往參加。
安娜欣然應約。她到達日本不久,便為那截然不同的東方情調著迷了,她決定留在日本,到各地畫那東方人的臉譜。
一天,她乘搭一輛西行的日本列車。才踏上車子,便發現車廂的另一端坐著一個歐籍男人。他手捧一本書,在沉靜的閱讀著。那姿勢和氣氛都美極了。她全身一震,彷彿聽到一串仙樂起自耳畔,這不就是她要尋找的夢中男人嗎?
從離開巴黎那一天算起,距今足有三年。這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她一直堅信能與那一個男子見面。果然,今天他終於出現了!
列車已經開行,安娜向車廂那一端走過去。距離漸近,那男子忽然抬起頭來,兩道目光相接,他微噫一聲,露出萬分驚喜的神色。他張開兩臂,露出迷人的笑容,安娜像受催眠一般投入他的懷中。
「安娜,妳還認得我嗎?」
「本來不認得,來到面前就認得了。」
原來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蕭特。自與嬌妻別後,他剃去一把鬍子,臉孔較前清瘦,髮型也改變了,看起來判若兩人。這時候他沒有以前的俗氣,脫離了酒色財氣,接近書本和藝術,反而顯得年輕、清秀。這正是安娜所追求的夢中男子的典範。
「安娜,我想不到,做夢也想不到!」蕭特喜悅地叫道。
「我也是。」安娜抬起頭來在淚光中端詳他,又親吻他的臉頰道:「我絕對想不到我的丈夫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自你走後,我幾乎瘋了。我把所有房產都賣掉,捐給慈善機構。我自己也到天涯流浪。沒有妳,我覺得什麼都沒有意義,我已當昨天那個我死去了!」
安娜伏在他懷中。這重逢令她感慨無限,蕭特的態度令她感動,更難得的是他的靈魂已淨化,而他的外表竟化成她意中人的模樣。
於是,她把在古董床上的幻覺告訴蕭特。當時在夢中見到一個氣質非常可愛的男子,想不到這男子就是他。
蕭特也說出他在古董床上所見,他在每處地方都見到一個可愛的姑娘。現在想起來,那個可愛姑娘就是安娜的化身,從眼神到輪廓,都與安娜相像。而在幻象中,女學生在火車上向他呼喚、令人心碎的情景,只是蕭特失去安娜後、心境悲痛的寫照。奇怪的是,他以前沒有這種想法,現在安娜投入他的懷抱中,他才知道,幻境中的人就在眼前!
兩人在車廂內擁抱傾訴,又哭又笑,旁若無人。其他日本乘客都很詫異,卻又很羨慕地望著他們。
蕭特告訴安娜,自別後,他的財產已散清了,但他卻成了一個薄有名氣的攝影家。
「我們雖然又重逢,但今天的我已不是昨天的我;而你也變成然不同的另一個人。所我們實際上是一對新相識的戀人!」安娜說。
「這句話說得妙!」蕭特興奮地道:「我現在向妳重新追求,如果妳答應嫁給我,讓我們建立一個新生活,在日本定居吧。」
安娜含笑點頭。
他們兩人都默默感激那古董床的啟示,令他們脫離原先的生活,取得一段新的生命。
可是,那古董床現在何處,它還會不會造福別人,就不為人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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