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五.2
原著:余過
美國人說的:第二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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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賀甫駕著一輛大貨車,匆匆忙忙地趕路。
所有同伴都駕駛他們的貨車回城去了,這時也許正在浴室沐浴、在啤酒館喝著啤酒,要不然就抱著個妞兒在親嘴……只有賀甫最倒楣,半路貨車拋了錨,停下來修理,直到月亮升起,才把車子修好。距離城�媮晹釣潃茼h鐘頭的路程,他必須趕回去。
人已疲倦不堪,加上心急,他把車子開得飛快。
這條公路本來是非常熟悉的。不知怎地,在晚上走起來卻那麼陌生。一條又寬又直的路,彷彿永遠走不完,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都是無邊的曠野或光禿禿的山谷,以前從未見過。
他懷疑自己走錯了路,可是沿途就只有這條直路,並無分支。公路上一個記號都沒有,他無法知道現在駛到什麼地方。
扭開汽車的無機電,發出沙沙的聲音,大概是機件失靈了,什麼也收不到。
賀甫向車外吐了一口涎沫,真是倒楣透了頂。他向右面車窗望去,一個渾圓的月亮掛在天上。四周沒有一片雲。這景象本來很可愛,但配上公路兩邊的環境,卻令人覺得異樣淒清。
他無聊地向左邊車窗望去。出乎意外,左邊窗外也有一個月亮,也是渾圓的掛在天上。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清一點,的確,左邊有一個月亮,右邊也有一個月亮。
這真是不尋常的事,如果喝了酒,他會懷疑自已醉眼昏花。但十多小時來,他滴酒未曾沾唇。這不會是錯覺。
天上有兩個月亮,一般淒清的照著。
賀甫忽然對四周的環境感到一種恐懼,這一切好像都是他未經歷過的。
正當他感到非常無助的時候,前面忽然有一輛車子開來了。
此時此際看到一輛車子,就如同在荒漠上看到一個人影一樣,那種欣喜的心情實在難以形容,賀甫決定要攔住對方,向他打聽清楚這是什麼地區,這條路駛往何處。
他停下車子,開亮大車燈。自己下車,站在車頭前面,脫下外套,向對面車子飛揚,料想在這清晰的月夜,一定會引起注意。
那車子越來越清楚了,是一輛和賀甫所駕的一模一樣的貨車,連款式也是一樣,這更增加賀甫的親切感。至少表示,他並不是闖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帶。
那車已迫近,不過他絲毫沒有降低速度的意圖。賀甫不停飛揚手上的外衣,還發出聲音:「喂,老兄,請停一停!」
那車如飛一般越過他身邊,司機探出頭來,指著他大笑,還作出揶揄的表情。
賀甫心中湧出一句粗話,想罵他祖宗十八代,但這句話來到口中,瞬間卻忍住了,因為他驚呆在那裡……對方那司機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他就是賀甫,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從容貌、表情到服裝,完全沒有分別。甚至那貨車的車牌號碼,也完全相同。
換言之,剛才向來路駛回去的是賀甫和他的車子。
站在地上的賀甫完全傻了……「如果他是賀甫,我是誰?」他這樣問自己。
他急忙爬上司機座,向倒後鏡照照,鏡內出現的容貌依然是賀甫,沒有錯。他心�媯y為安定下來。
然則剛才經過的貨車是幻覺,他探頭向窗外望去,不是,那貨車的後影和車塵仍然可以清晰看見。
他搖了搖頭。必須繼續開車,希望前面能出現一處市鎮或人家,可以詢問。
這樣又向前開行約十餘分鐘,終於見到另一輛車子開來。這一次,賀甫怎樣也不能讓它溜去了,他索性把自己的貨車向路中心一橫,迫使對方停車。
他自己跳下車來,揮動外衣大叫,以吸引對方的注意。
那車子逐漸駛近,也是大型卡車,後面拖著長長的車身,司機是個大塊頭,他對賀甫的車輛攔路,十分討厭,逕把車子向公路旁的凹凸不平的草地駛出去,搖搖晃晃,要越過賀甫的車輛。
賀甫本待出聲制止,但當他看到車子的車身時,不禁呆了一呆。這是一輛囚車,車身是鐵枝製成的牢籠,有十幾個裸女被關在�堶情A一個猥瑣的漢子在牢籠內,用皮鞭抽打她們。
他不相信這種殘酷的景象是真實的,揉揉眼睛再望去,依然如此。
就在這剎那間,那車子碰撞到一塊藏在亂草中的大石頭,隆然一聲,整個車子翻側了。
車內的裸女倒成一堆,把那持鞭漢子壓住。幾個機警的立即乘機制服他,妳一拳我一腳,把他打昏。而在駕駛座上那司機,頭部低垂,似受重傷,一直沒爬出來。
那群裸女想衝出囚車,礙於牢籠外下了鎖,無法脫出。她們齊向賀甫呼喊,叫他去司機身邊把鑰匙取來,把囚車的門打開。
賀甫有些遲疑,不知應不應該干涉別人的事,他走上幾步,見那些裸女全向他露出乞憐的眼色。而其中有個裸女竟叫出他的名字:「賀甫先生,你怎麼也來到這裡?」
賀甫一看,是鄰居章木匠的女兒連珠。不知她因什麼事落入這些惡人手中,既然是認識的,救人便變成義不容辭了。
他走到那汽車駕駛座旁,察看司機傷勢,見他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此人相貌兇惡,顯非善類。賀甫在他身上摸出一串鑰匙,到後面囚車去,打開車門。一群女子歡呼雀躍,爭先衝出。
有個十八九歲、身材修長的女郎叫道:「他有車子,我們乘他的車子逃走!」
女郎們本沒有什麼主意,聽她這麼說,便紛紛爬上賀甫的貨車。賀甫想說「不」,但在這群年紀輕輕、粉白光艷的女郎面前,怎說得出不顧而去的說話。便問:「喂,妳們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那女郎道:「我們沒有目的地,求求你,先載我們去一個地方躲起來,過幾天再說。」
「我是要趕著回家的,只能送妳們一程。」
「開車再說吧,不要讓別人發現我們。」女郎道。
她率先爬上駕駛座,當賀甫坐下來時,她突然將他抱緊,在他臉上熱熱地吻了一下。賀甫受寵若驚,只覺得這女郎身上滑膩無比,雖然這麼輕輕接觸一下,也令人心蕩神馳。
「謝謝你把我們救出來,我叫阿提,你叫我做什麼,我都全依你。」
這句話有很大的誘惑性,賀甫在陶陶然的情形下把車子開動。阿提指指點點,教他不要循公路而行,儘向荒野開去。賀甫偎依著她那軟綿綿的嬌軀,耳邊聽著她那甜膩膩的話語,不由得完全聽了她的指揮。
車子駛過的地方越來越荒僻,逐漸駛進山間。阿提叫他專揀迂迴山徑行駛,約個多鐘頭後,見有一個很大的山洞,不遠處有一個瀑布。阿提道:「就是這裡好了,把汽車駛進洞�堨h,不讓別人發現。」
賀甫照她的話把車泊好,一群女郎跳下車,數一數連阿提恰巧是十三個。
阿提和賀甫走出洞外觀看那個瀑布。見它由山頂某處筆直瀉下,飛花濺玉,異常壯觀。瀑布的下面積水成湖,在湖的旁邊有一塊綠茵,赫然見幾個老人在滾木球。
「咦,原來這下面有人居住,」阿提道:「我們下去看看。」
眾女郎跟著他們,齊從山坡上爬下。那綠茵看似不遠,但他們或爬或行,竟費了約半個鐘頭,有時踏足不牢,從山坡上滾下數十尺,才抓住樹根或什麼的,穩住身子。女郎們身上沒有衣裳,很多人擦傷了嬌嫩肌膚,苦不堪言。
終於他們走到那幾個老人面前,見他們年約六七十歲。在默默玩球,態度閒適。
賀甫發問道:「幾位老伯,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一個面孔長長、身體特別高瘦的老人向他們望了一眼,道:「這裡是『俗園』, 難道你沒聽過?」
「『俗園』?真的沒聽過,是什麼所在?」賀甫問。
「這是一個讓普通人居住的地方。雖然沒有特別好的生活條件,但人人可以隨自己的喜愛,各適其適,沒有人干預。」
「這不是很好嗎?世界上再好的條件莫過於此了。」賀甫道。
「你如喜歡,也可以住在這裡。」老人態度平淡,既不特別友善,也不像有什麼敵意。
在這綠茵的背後是山峰,山後隱隱有樹林和人家。阿提道:「我們到那後面看看。」
轉過山背,眼前豁然開朗,有很多房子和亭園。但房屋款式特別,是賀甫從未見過的。
房子的第一個特點是小,第二個特點是門戶大開,彷彿人人都可以進入。大多數房子形狀如草菇一般。村子內有些人在活動,人人的態度也都十分悠閒,動作的節拍好像比普通人要慢一半。
在村內所見的多是老人,有男也有女。他們或種花、或弈棋、或打球、或在湖中游泳,所作的全景消遣活動。沒有一樣是屬於謀生性質。
阿提和連珠向一個老婦人詢問,能不能討一件衣裳穿著。老婦指著一幢藍色的房子道:「那裡有各種衣裳,誰都可以去取用。」女郎們聽說,齊向那藍色房子奔去。
屋內掛滿各種顏色的衣服,但式樣樸素,女裝是簡單的衣裙,男裝則是T恤和長短褲,屋內無人看管,女郎們自己選擇合適的衣裳穿上。
她們有了這個經驗,又跑到隔壁一間黃色的房子去,見有很多鞋子,便也不客氣地自己取用。
然後,他們走進一間紅色的房子,見有一盆一盆的食物,像是食堂,並無一人。賀甫一直不覺得腹飢,但既有現成的食物,便也取用一點。見都是素食,並無肉類,味道倒還可口。女郎們嘻嘻哈哈地分別取食,這是她們整個晚上第一次露出高興的神色。
進食後,阿提建議大家找一幢房子住下,反正房子多的是,他們選一間較大的,十四個人齊住在其中。
這些房子實際上只是一個可蔽風雨的地方,並無廳、房之分,屋內也無傢具陳設,要坐是坐在地板上,要睡嘛,把身子往橫一躺就可以了。
賀甫和女郎們橫七豎八躺在地板上,有些女郎很快就呼呼睡著。阿提本來躺在賀甫旁邊不遠,在無人注意時,便悄悄地把身子滾過來,貼近他身旁。賀甫微微動一下,她把食指豎在櫻唇上,示意他不要聲張。她把他的粗厚的手掌拉過去,放在她的胸前,賀甫感到她的心房的跳動。阿提不知什麼時候,已把上衣的衣鈕解開了。
賀甫的手在阿提的引導下,在她身上輕輕撫摸。一個青年男子,那經得起這樣的引誘。他把頭微側,就碰到阿提迎上來的熱熱的櫻唇,賀甫的手一緊,把她的纖腰向身前拉近。
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頸項。阿提急促地喘著氣,胸膛起伏,一任他的需索。
他們自以為盡量把聲音降低,不讓外人知道,但早有兩三個女郎爬到賀甫身邊來。她們也抱著和阿提同樣的心情,想不到給阿提捷足先登。
當賀甫滿足地嘆一口氣,把阿提的身子鬆開時,他發覺又被三個女郎包圍著。她們也是全無聲息的,一個爬上來吻他的頭額,一個親他的胸膛,一個撫摸他的小腿。
這突如其來的艷福,令賀甫吃驚了,他簡直有點昏眩。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一個酩酊大醉的人一般,在極度疲乏下,糊糊塗塗的睡著。
當他醒來時,以為已天亮了,其實不然,一切還是毫無改變,牆上的幾個方洞形的窗戶把一縷清輝射進來,大概天上還是掛著兩個月亮。
阿提早已坐起來了,她伸出纖纖足趾,惡作劇地搔賀甫的腳掌,是這種癢癢的感覺把賀甫弄醒的。
「你知道睡了多久嗎?」她笑道:「快起來,我們游泳去。」
「是啊,讓我們游泳去。」有六七個女郎附和道。
賀甫爬起來,在她們簇擁下跑到湖邊。這個湖是瀑布的積水造成的。湖邊是柔軟的草地和石堤。女郎們嘻嘻哈哈,把衣裳脫下,就跳入水中。賀甫也學著她們的樣,不過保留一條短褲。
在湖中和六七個赤身女郎游泳,那確是一件樂事。她們身體的旋律構成美妙的圖畫。晶瑩的曲線在月亮下閃著光。賀甫在水中追逐這些美人魚,抓她們雪白的足踝。一旦抓著了,在她們足掌上輕輕一搔,她們就會全身發軟,笑得花枝亂顫,任憑他抱在懷中。
這樣可愛的情景,賀甫做夢也沒有想過,他真渴望在這裡永遠住下去。
忽然有個女郎游近他面前,叫他一聲:「賀甫先生。」這人是連珠。
「哦,」賀甫漫應一聲。
「你是怎樣來到這裡的?」連珠問。
「這……我自己也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妳呢?」
「我是因交友不慎,吸食過量的毒品才致命的。」
「什麼?妳是說……妳已經死了?」
「嗯,我因為生前行為不端,和一些男人聯手害死一個女人,死後才受到責罰,被裝在刑車上送往地獄受苦。幸虧遇著你,把我們中途釋放出來。但我很擔心,藏匿在這地方不會安全,遲早總會再被人抓去。」
賀甫這時的驚異越來越甚了:「那麼,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俗園』。我已問過一個老婆婆,她說,凡在生前安分守己,做事無咎無譽的人,死後便會被安排在這地方,讓他們悠閒地過日子。飢不愁食,渴不愁飲,永遠有衣裳穿,有房子住,要玩什麼便玩什麼。這裡只缺少罪惡性的娛樂,其他什麼都有。我問老婆婆,這是不是黃泉下最好的地方,她說不是,凡在人間做過有益的事的人,他們會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那叫『仙園』,就是我們舉頭所見的兩個月亮的所在,那其實不是月亮,是兩處可愛的仙境。」
賀甫抬頭向天上一望,發覺這兩個月亮和平時所見的月亮確有不同。它們似乎更大、更白、更近。
他對自己發問:「我怎麼會來到此地的呢?莫非我已經死了?」想到此處,頓生淒然之感。
他年紀還輕,不想死。他的老婆嘉嘉剛剛懷孕,就快生孩子了,他想一嘗做爸爸的滋味。
正沉思間,兩個女郎笑著泅泳過來,一個正是阿提。她把雪白的腳尖向他鼻子一點,一陣水花濺在他臉上。那態度頑皮極了。賀甫伸出手來想把她抓住。她機警地一縮向前泅去,兩條粉腿像剪刀一般,一開一合,構成美妙的姿態。賀甫奮力向前追去,一下就抓到了。先抓住她的腳,再抓住她的小腿,阿提笑得渾身發軟,高聲求饒。賀甫在她小嘴上親一下,才放了她。阿提問:「喜歡我嗎?」賀甫點頭。阿提緊摟他的頸部,把嬌軀貼近他道:「不要離開我,讓我們永遠在一起。」
賀甫感到一陣迷糊。眼前的情景浪漫而又美麗,他渴望能長久過這樣的日子,是生?是死?彷彿分別不大。
一時間,其他女郎也泅泳過來了,不是對他撒嬌就是賣弄風情。賀甫只覺心情舒暢,無過於此,想起以前的生活,天天為口奔馳,回到家中,疲倦欲死,有時想和妻子去散散心,妻子卻勸他不要出去,因為他賺的錢不夠開銷,她想買件好看的衣裳也沒有錢,嘮嘮叨叨,真是人煞風景。
那麼,與其活著,還不如死?賀甫心想,我不如糊里糊塗的有一天過一天再說吧。
阿提揚聲招呼大家一同去吃飯,她們爬上岸來,穿上衣裳,又跑到那紅色房子去。
菜式和昨天稍有不同,仍舊任人取食,住在這裡的人真有福氣,完全不為衣食憂愁。
正在熱鬧取食之際,忽然傳來一陣嗚嗚怪聲,像是警報,各人相顧愕然。阿提探頭往窗外一望,臉上變色道:「不好了,有人來追捕我們了。」
女郎們一聽,雞飛狗走,向外奔跑。這些女郎本來是被送往地獄的,她們渴盼能在這『俗園』住下來,可惜執法者不容許她們。賀甫向外望去,見一輛大囚車開到,有五六個兇神惡煞的漢子,正把女郎們一個一個捉住,送上囚車去,其中一個被逮住的正是阿提。
賀甫和阿提有過肌膚之親,見她被逮住,一陣熱血沸騰,不顧一切衝出去。抓住那漢子衣領,向他面門重重擊出一拳。那男子猝不及防,手一鬆,讓阿提逃跑了。其他幾個漢子見有人出頭,放下女孩子不追,過來應付賀甫。賀甫雖然年輕力壯,畢竟雙拳難敵四手,不一會便被打得面青鼻腫。有一個漢子用一個網,硬生生把他罩住,拖倒在地上。其餘的人便用鐵鏈把他雙腳鎖牢,送上囚車去。
這一役,十三個女郎全給捉住了。原來『俗園』�堛漫苳l全部門戶洞開,無法藏人,女郎們不論躲在什麼地方,最後還是被人發現。
擾攘了半天,囚車又再啟程,向地獄開去。阿提爬到賀甫身邊,哭泣道:「真對不起,要連累你。我生前做了許多壞事,想不到死後還要連累一個好人。」
「妳懂得改過自新就好了。」賀甫嘆一口氣。
「我懂得改過也沒有用,現在太遲了。我要被送到地獄去,永世過痛苦的日子。」
賀甫為之凜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要受地獄的煎熬。
車行甚遠,不久,來到一個關卡之前。大漢把女郎押下,送往閘口。有辦事人員一一核對她們的姓名身分,把她們像畜牲一樣推倒在地上。輪到賀甫時,辦事人員詫異地望他一眼。
辦事人員翻一翻資料說:「這人是不屬於此處的,不能收下。」
他們解開賀甫身上的鎖鏈,把他推出門外。那些駕囚車來的漢子,已辦完他們的事,開車離去,也不再理賀甫。
賀甫走在路上,只覺一片死寂,四顧茫然,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霎時生出無限淒涼的感覺。
想起阿提對他款款情深,連珠也對他一片關懷,而這些女郎現在卻被關在地獄中受苦。他已沒有一個朋友,即使他能順著原路走回『俗園』,但到了那裡又如何?要他一個人過那種了無生氣的生活,他寧願死了的好。
這時候,他想大哭一場。
忽然有人叫他一聲「賀甫」,這聲音雖不特別洪亮,卻異常親切。
他向前一望,見一個女人坐在一輛機器三輪車上。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妻子嘉嘉。
賀甫陡見親人,大喜過望,大叫她的名字「嘉嘉、嘉嘉」。但嘉嘉所坐的車子的篤、的篤的向前行,雖不快捷,卻絕不停留,嘉嘉坐在三輪車的後座上,她的臉不是朝前,而是朝後望著賀甫,臉上滿是關心的神色,好像是身不由主。
賀甫心情一陣激動,拔足向前追去。他跑得快些,那車子也開得快生;他跑得慢點,那車子又開得慢點。好幾次,他已疲乏得不想舉步,但望著妻子那滿臉淒然的表情,而她似乎要永遠離他而去。他又拚起最後一分力氣,向前力追……
前面是一條溪流,寬約六七尺。不知什麼時候,嘉嘉的車子已越到對岸去了,賀甫大叫,嘉嘉也似十分焦急,在車上站起來向他招手,賀甫很明顯地覺得,如果不追到對岸去,便勢將和妻子生離死別。
這時候,他由於關心嘉嘉,早把自己的安危置諸度外。他看清前面溪澗的形勢,退後數步,向前力奔,到了溪邊,奮力一躍。
但他已筋疲力竭,那溪澗的寬度又超出他一縱的能力,眼看距離對岸還差少許,他的身子向下急墮。
情急之際,見岸邊有一些向外伸出的野樹,他探手去抓,雖然脫手兩三次,刮得皮破血流,但最後還是抓牢了一株樹身,把身子掛穩。他不敢往下望,下面是尖銳的岩石和湍急的溪流,如果失足墮下,一定沒命。
「阿賀……」嘉嘉不知什麼時候跑到溪邊來。俯身大叫,她流著淚,顯然怕賀甫爬不上去。
妻子的出現給了他力量。他咬實牙根,手足並用,把剩餘在體內的最後一分力氣也擠出來,一寸一寸向上爬動。
彷彿度過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有好幾次,他真想放手不再爬了,由得他往下墮算了。但眼看著妻子珠淚漣漣的顏面還差數尺,他實不忍令她傷心,所以還是苦忍、苦忍……
最後,他終於爬到岸邊,嘉嘉幫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向上拖拉。賀甫一上岸,人已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侯,只覺臉上不住有雨水打下,令他心境清涼,慢慢張開眼來,原來是妻子的淚水不停地滴在他臉上。
「醒了,他醒了……」幾個人齊聲大叫,夾雜有醫生和護士的聲音。賀甫張大眼睛,發覺這是大白天,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妻子告訴他,他在夜間駕車趕路,精神疲憊,因瞌睡而撞車,傷了頭部,失血甚多。昏迷七八個鐘頭,妻子一直在醫院伴著他,流淚喚他的名字,幸虧終於把他喚醒。
賀甫一片茫然,想起剛才的境遇,猶有餘悸。難道說,他已在地獄打了個轉?他在路上和溪邊的掙扎,可能正是生死關頭搏鬥的表現。如果意志不堅,對妻子懷念不深,他將永遠不能回到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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