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五．7
原著：余過
英國人說的：雙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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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一天之後，他的生活起了重大的轉變。
他一人要扮演兩個角色，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
更痛苦的是，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起，甚至他的妻子，這就造成許多不必要的煩惱和誤會。
唉，那一天！
是去年的一個夜裏，那時他還未結婚，獨睡在一張床上，忽然有一個聲音把他叫醒：「卡羅！」
他醒來一看，房中雖是黑暗的，窗外有街燈射進來，看清了並沒有人。
「卡羅，是我，你醒醒。」
卡羅嚇了一跳，明明看不見人，卻有聲音，是女性的腔調。莫非是鬼魅？
「卡羅，你坐起來，我要和你算算帳。」那女聲又說。
卡羅戰戰兢兢坐起來，問道：「妳是……」
「我的名字和你差不多，我叫卡羅蓮，住在你的隔壁。」女聲說。
聽說是鄰居，卡羅的心內稍為安定一點，以為她的聲音是從隔壁什麼地方傳過來的。
「卡羅蓮，妳找我幹什麼？」
「你瞧，我被你害死了。」女聲恨恨地說。
「我不懂。」
「我的名字叫卡羅蓮，簡稱也叫『卡羅』，朋友親戚都這樣叫我，後來我長大後，就索性叫『卡羅』了。不幸的是，我的姓也和你相同，大家都姓史密斯，於是就引起大大的誤會。」
「那有什麼關係？我是男的，妳是女的，別人總不會把我當作妳吧？」卡羅哈哈一笑道。
「蠢材，你還笑得出！本來你壽元已盡，昨天便要一命嗚呼，返去陰曹報到。誰知來拘你的陰差糊塗透頂，來到這附近，見我叫卡羅史密斯，以為我就是你，把我拘去了。結果死的是我，不是你。你說多氣人！」
「什麼，妳已死了？那麼妳豈不是一個鬼？」
「當然了。」
「啊呀，我的媽呀！」卡羅驚叫起來。
那女聲喝住他道：「你叫什麼，我又不會害你！」
「是……是……」卡羅勉強把聲音降下，「那麼妳來找我幹什麼？」
「你沒聽清楚嗎？那陰差拘錯了人，原來該死的是你，不是我。但因同名同姓之故，我做了你的替死鬼，被它拘去了。天下的官都是那樣糊塗，連陰間也是這樣，我恨死了它。陰差說，我已成了鬼魂，事實是不能改變的。既然我受了冤枉，叫我自行來找你算帳。」
「算帳？這……這帳……怎麼算？」卡羅結結巴巴問。
「本來你應該把整條命還給我。但我不想這樣做，害死你對我並無好處，我終究已經死了，是不是？」
「是的，那妳就大人大量，放我一馬吧。」
「你休想，我雖然不能叫你還我整條命，卻要你還半條命給我。」女聲說。
「那……那怎麼行？」
「為什麼不行？我告訴你我的方法，白天你還是你，做你的人，到了晚上，我就要借用你的身體，活在你的身上。」
「那怎可以呢？我是個男人，妳是個女人呀。」卡羅想出一個不能代替的理由。
「你不用管，晚上我可以把你變成一個女人。然後，利用你的身軀，我也可以享受一下生命。到了早上，我再把身體還給你。這樣，總算公道了吧？」
「不公道，一點也不公道。」
「誰說不公道？」女聲怒道：「別忘記，你的生命本已死去的，現在無端受益，我替代了你，讓你活下去，難道你不該感激我，給我一點補償？否則我就把你殺死，來個兩敗俱傷！」
她的話剛說完，一股氣流在房中旋轉起來，刮得卡羅的臉龐生疼，接著，他的頸部被什麼東西捏住，越捏越緊，眼看就要氣絕。他急忙高舉兩手，作出投降的姿態。
「你認輸了？」女聲問。
「我認輸了。」卡羅說。
「那麼我們來訂一個君子協定，從明天起，每晚八時以後，由我借用你的身體，第二天晨早八時我把身體還給你。在那段時間內，我做我的事，你不能干涉我；正如白天你做什麼事，我也不會干涉你一樣。不過，為了讓你知道我晚上在做些什麼，我會偶然脫離你身體一下，讓你了解我的生活，使我們之間不致太陌生。」卡羅蓮很興奮地說出她的計劃。
「妳說怎樣就怎樣吧。」卡羅沒好氣地說。
「你不該太敵視我的，今後我們是二位一體，要互相愛護才是。」
「什麼意思？」
「比方說，當我佔用你的身體時，我會盡力保護它，不讓它遭受損傷，如果弄壞你的皮囊，豈非對你不起？同樣，你也是如此。還有，你得買備一些女性化粧品給我使用，還要買幾個女性假髮，供我選擇。我不想別人覺得我醜陋。」
卡羅蓮又吩咐一些瑣碎的事情，才告消失。卡羅整晚心情惡劣，沒有好睡。
第二天，他首先去打聽鄰居有沒有一個叫卡羅蓮的女子。鄰居說有，是一個年輕貌美的空中小姐，生活很浪漫．常把不同的男朋友帶回家中，前天晚上，她莫名其妙暴斃了，死前並無一絲徵兆，大家都覺得奇怪。有人以為她自殺。但警方調查後，證實是死於自然。
卡羅聽說她是一個美麗女子，心裏稍為好過一點。覺得讓她佔用自己的身體也不算太難堪。
但最大的難題是不知怎樣向他的女友芬妮解釋。他和芬妮熱戀二年，準備在下月結婚。如果他晚上變作一個女人，芬妮會怎樣說？
這個問題令他苦惱不堪。
他的職業是在某大酒店的酒吧間工作，替人調酒。
下班後，卡羅也不敢約晤女友芬妮，匆匆備辦了一些女性化粧品和假髮回家。
八時正，卡羅蓮的聲音就在耳畔響起來了，準時得很。
「一會兒我就要進入你的身體了，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卡羅哭喪著臉，把與女友即將結婚的事情告訴她。
「那有什麼關係，你照樣結婚好了，蠢材！」
「每到晚上，我便變為女兒身，這不是開我太太的玩笑嗎？」卡羅道。
「啊，是的，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這樣吧，你就對她說，現在已找到一份夜間的職業，待遇較佳，但必須在夜間工作，把時間顛倒，那她就無話可說了。除非她不愛你，如果她愛你，就不會介意在白天抑在晚上過婚姻生活的。」卡羅蓮像姐姐一般教訓他。
「妳說這話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晚上我已把身體借了給妳，又怎能出去做事？假如我白天不做事，晚上又不做事，豈不是喝西北風嗎？」
卡羅蓮格格笑道：「你不要忘記，我和你是二位一體。我們不是外人，在這件事上我是可以幫你的，這個社會還是女人賺錢容易一些，告訴我，你一個月要多少錢開銷，讓我給你好了。七百英鎊怎樣？」
「七百鎊對我來說，是相當滿意了，那已多過我現時的收入。」
「我乾脆給你一千英鎊，讓你過得舒服一點，你未來老婆也不致口出怨言。」
「那太好了，」卡羅喜上眉梢，道：「只是有點過意不去。」
「我說過，我們不是外人，你不必客氣，反正我賺了錢也沒處去花，是不是？因為我白天是不存在的。」
這個問題解決之後，卡羅就放心把身體借給卡羅蓮了。
他聽她的吩咐，靜坐在沙發上，拋除雜念，不思不想，不久，他就如入睡一般失去了知覺。代入他身體的是卡羅蓮！
「她」站起來，在室內像做柔軟體操似的轉動身體，又不停跑躍，和扭捏她自己的肌肉，說也奇怪，大約半小時後，她的身材漸漸如女性般飽滿起來。身體內部的構造也有了改變。她對鏡照照，又向自己全身上下瞧瞧，認為滿意，這才坐下來梳粧。把假髮套在頭上，敷粉、畫眉，塗上唇膏，經她刻意裝扮後，逐漸變成一個風情成熟的女人。
她換上卡羅買回來的大號女裝，勉強可穿，把她的身材繃得緊緊的，看起來益增誘惑性。
她把男性腿毛剃去，穿上長絲襪，踏上一雙半高跟鞋，大體上也差不多了。
卡羅給她購買的手提包太不像話，她決意出去再買一個。
翻開卡羅的銀夾子，把他所有的現金都拿出來，喃喃道：「傻瓜，暫時借用你的錢，明天再還給你！」
於是，她準備打電話，約會從前一起玩的一些男朋友。
忽然一個念頭升上來：「糟糕了，我已不是從前的空中小姐卡羅蓮，誰還認識我？」
她現在是一個新人，在地球上剛冒出來的，沒有一個人認識她，她是一個舉目無親的人。
這念頭幾乎令她頹然，了無生趣。
幸虧她是一個有頭腦的女人，思索一會後，就想到一個方法。她撥一個電話去找一個叫孫豪的花花公子，是以前常在一起玩的朋友之一。孫豪的管家說，他到俱樂部去了。卡羅蓮知道是「八爪魚」俱樂部，是一群少爺公子尋歡作樂的地方。
她又打電話到俱樂部去，果然把那個孫豪找到。
卡羅蓮在電話上對孫豪道：「你記得卡羅蓮嗎？」
「當然記得。」孫豪和卡羅蓮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他不知卡羅蓮已死。
「我是卡羅蓮的朋友雪琪，」卡羅蓮佯稱：「我們是一起在航空公司做事的。她叫我找你，說你是很好的玩伴。」
孫豪略一遲疑，卡羅蓮用嬌癡的語氣道：「我現在很寂寞啊。」
這句話令孫豪怦然心動……這女人毫不諱言她需要，她又是卡羅蓮的女伴，相信不會差到那裡去。便說：「妳在什麼地方，我來接妳？」
「在Ｓ酒店，半小時後我在大堂等你。」
「妳認得我？」
「當然，在交際圈活躍的孫公子，誰人不識？」
孫豪被捧得飄飄然的，笑不攏嘴：「一會兒見。」
卡羅蓮掛上電話，即僱車往Ｓ酒店，租用了一個豪華的客房。
還有少許時間，她到商場購了一個手提包，然後回到酒店大堂。孫豪已經來了，他正在向每個女人打量，猜度哪一個是她。
「小孫。」卡羅蓮向他招呼一聲。這是以前她和他相好時的暱稱。
「咦，」孫豪轉過頭來，一面向她上下注視，一面奇怪她怎會用這樣親密的稱呼。
她身材高佻、飽滿，走路一款一擺的，雖說不上太漂亮，卻顯得年輕、富於活力。孫豪對女人的興趣是多面化的。他覺得這女人也很對胃口。
「你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嗎？」卡羅蓮說：「我和卡羅蓮是好姐妹，她把你的一切都告訴過我。」
「真的？」孫豪猶不大相信。
卡羅蓮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那是以前他們在閨房中的秘語，孫豪一聽，嘻嘻一笑，再也不懷疑她和卡羅蓮的交情了。而由此他也知道，這個「雪琪」能和他有什麼樣的關係。
卡羅蓮乘坐孫豪的車子到「八爪魚」俱樂部去。
那俱樂部是男人的天堂，由於是「私人」的地方，在裏面可以胡天胡帝，不受法律干預。
來到這裡的女人，或是僱用的，或是自願的；都是放浪形骸，願意與任何人尋歡作樂。
卡羅蓮以前也和孫豪來過，她已相當熟悉，能叫得出酒吧間的阿積和侍酒的阿蓮和阿燕。她明白俱樂部所有的規矩。孫豪非常驚異，只能認為，這是她的好友告訴她的。
卡羅蓮喝酒，放縱她自己。她試著把外衣脫去，看看能不能吸引男人。果然有四五個男人上前包圍著她。這證明，她那不大圓潤、和諧的女性的軀體，還是有吸引力的。
她暗笑，男人都是那麼愚蠢的東西，當他們情慾旺盛的時候，只要是個雌性，他就感興趣，根本分不出「珍珠」或「垃圾」。
也虧得這樣，她這個由男性臨時改裝的女人身體，才可以大派用場。
半小時後，孫豪把她從男人堆中帶出來，他們到黑暗的小舞池去跳舞，然後躲在一角擁吻，他想獨自佔有她。
對卡羅蓮來說，這是舊愛重逢，沒有什麼驚異；孫豪卻當她是一個新的女伴，顯得異常興奮。
在這剎那間，卡羅蓮頑皮起來了，她暫時走出軀殼，讓「卡羅」恢復清醒。
卡羅悠悠醒轉，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忽然發覺一個男人伏在他身上，嚇得他幾乎尖叫。但就在此時，孫豪吻在他的嘴上，封住了它。
卡羅漸漸清醒了，他記得這是卡羅蓮的許諾：她要讓他了解一下女性的世界。現在，大概就是她的世界了。他強自忍住，不再聲張。
由於身體結構的改變，他的心理反應也隨之改變。
在孫豪的接觸中，他居然體會到一種微妙和舒適的快感。
他開始領悟，上帝造人，男女是這樣的不同。然而他們各有各的領受。
驀地，他想到一件事情，當卡羅蓮運用他的身體時，是不是把他「完全」變成一個女人？
他把孫豪用力一堆，坐起來，向自己身上一摸，「啊喲」，他驚叫一聲跳起來。孫豪莫名其妙，他不知道「她」那裡來這麼大的力氣。
卡羅想問卡羅蓮，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原來的身體到那裡去了？他不相信現在這具是他的軀體。但他的疑問無法表達，因為在這頃刻之間，卡羅蓮的靈魂重新進入他的身體。
於是「她」又坐下來了，溫柔地躺在孫豪的身邊。
「剛才妳怎麼啦？」孫豪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以為我忘記辦，其實我已經辦了。我有點神經衰弱，請原諒。」就這樣，她輕輕把事情帶過去了。
第二天八時前，卡羅蓮回到卡羅的家中，她很守信用，把他的身體還給他，並且使它回復男性的外觀。
卡羅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回顧一下自己的身體，看有什麼異樣。當發現什麼都沒失去時，他才吐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第二件事，他發現自己的銀夾子多了二百鎊現款，不禁雀躍道：「咦，這是妳給我的嗎？」
「自然是我給的，難道是天掉下來的不成！」是卡羅蓮的聲音，她還未離去。
「妳是怎樣賺的，一晚上就……」
「那你就不用管了，女人的錢有時是來得很容易的。」卡羅蓮說。
「我不明白，昨晚，我的身體好像完全變成一個女人……」
「當然，要是不能變成一個女人，我要你這個軀體幹什麼？我不喜歡做男人，做男人的滋味不好玩。或許這是我長期做慣女人的關係。」
卡羅喃喃自語道：「奇妙，真是奇妙！」
由於這一次際遇，使他對人世生活有了不同的看法，他頭腦所想的不像以前那麼簡單。
「卡羅蓮，不，我以後還是叫妳阿蓮好了，免得我們的名字混淆不清。妳今後有什麼打算？」
「暫時還沒有，趁我年輕，我會多玩一會兒，最後我也會像其他女人一樣，找一個男人出嫁。」
「哈，那個丈夫可倒楣了，他只能得到半個妳，白天永遠不能相見！」
「我說你是個傻瓜，現在結了婚的夫婦，有多少是整天相對的？很多男人下了班，也寧可在酒吧間挨到八九點才回家去見黃臉婆。白天對他們來說有什麼意義？」
「妳說得對。所以我認為做女人很吃虧，不及男人自由。妳何必選擇做女人？」
「做女人也另有其他的好處，那是無法用言語向你說明的。我昨晚本來要讓你領略一下，誰知你大驚小怪，把一切破壞了。」
「好吧，我答應妳，以後我一聲不出。我真的想知道一下做女人的感受是怎樣的。」卡羅道：「不過，像昨晚一樣，妳暫時離開我的身體，又在做些什麼呢？」
「我一直在旁邊。我也想用第三者的眼光，瞧瞧『自己』在做什麼，那是蠻有趣的，懂嗎？你有沒有這個念頭，在某種場合裏，想走出來看看自己表現是否適當；例如，當你與愛人親吻時，你想跳出來看一下自己陶醉的神態是怎樣的？」
「這種心理倒是有的，我明白妳的意思了。」
「好，時候不早啦，去辭掉你職位吧，還有，趕快向你的女朋友求婚，把事情說清楚，不要拖延。女人最討厭男人拖泥帶水的……我走了。」
阿蓮走後，卡羅喜氣洋洋，更衣梳洗。身上有了錢，又準備去會見女朋友，當然是高興。
卡羅的工作本不十分重要，在酒吧間還有幾個同事可以接替他，他佯稱一個叔父在意大利病重，要去探病，便把職位辭掉了。
然後他去看女朋友芬妮。她是一個見習護士，最近放大假。卡羅約她出來遊逛、看戲和上館子。芬妮很高興，道：「今天你是不是中了彩票？」
「和中了彩票差不多，」卡羅說：「我已找到一份新職業了，是在一家私人俱樂部管理酒吧，月薪一千鎊。不過工作時間是通宵達旦，由夜晚八時到早上八時。妳介意嗎？」
芬妮臉上一紅道：「你為什麼問我？」
「今天我想向妳求婚，怕妳為了這原因不答應。」
「真的？」芬妮喜悅萬分。她早就想和卡羅結婚，但卡羅收入不高，一直不談婚事問題，令她很感煩惱。今天由他主動提出來，令她喜出望外。
「如果你一定要在晚間工作，對我是沒有問題的。我也可以向醫院申請，把工作調到晚上去。很多護士都不願做夜班，我這樣做，他們正求之不得。」
「那太好了，我們一同在夜晚上班，日間休息，不是天作之合嗎？」
芬妮笑著點點頭。
「那麼打鐵趁熱，我們明天就結婚吧。」卡羅道。
「這樣快？」芬妮給嚇壞了。
「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們相愛，其他問題都是容易解決的。現在可以立即去找房子。但我們不能到外地去度蜜月，因為我剛找到這份工作，馬上便告假，說不過去。」
芬妮對這點倒沒有意見。她想，趁快結婚也好，免得日子一久，卡羅又變卦。便表示同意。
兩人興致勃勃地去租房子和備辦一切，第二天在一個小教堂舉行了婚禮。
卡羅婚後，和芬妮搬到新租的房子去居住，但他仍保留原來的居所，作為儲存女服及改變性別時化粧之用。
新婚的第一天，他們就在白天洞房。到晚上七時多，卡羅抱歉地在新娘子臉頰親吻一下，說要趕去上班。芬妮依依不捨地送他到巴士站。
卡羅跳上巴士，趕返舊居去。
黑暗中一個聲音道：「還好，總算你沒有忘記我！」
「當然，我是一個守信的人。」卡羅說：「不過，我擔心長此下去，芬妮會不相信我。萬一她要送我上班，我怎麼辦？」
「不用擔心，有辦法。」阿蓮道：「這附近有座文遜大廈，你知道嗎？」
「知道。」
「文遜大廈有一個特點，它在兩邊大馬路都有門戶。你下車後，只要走進文遜大廈，芬妮就以為妳上班去了。誰知你從大廈另一邊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妙極。這辦法不錯，妳真是智多星。」卡羅讚道。
「不是誇口，在說謊和作偽的藝術上，我們女人是略勝一籌的。」阿蓮笑道。
這晚，阿蓮借用了卡羅的身體，依然到Ｓ酒店去。她在那裡已租下一個長房，作為與男友約會的地方。
由於她作風大膽，又善於賣弄風情，幾天之後，她已成為交際場所的熱門人物。那些花花公子開派對時都喜歡邀約她，有她在，不愁有冷場。
每晚盡情享樂。到天亮之後，阿蓮便趕回去把身體交還給卡羅。
卡羅則匆匆回去見太太，彼此都沒有露出破綻。
生活本來可以說很圓滿的。直到有一天，阿蓮認識一個富家太太雲娜。
雲娜年才二十七八，婀娜多姿，風情正盛。
雲娜的丈夫是個不法商人，在黑社會具有潛勢力，她在物質生活的享受是非常滿足了，可是在閨房生活上卻不能。
她丈夫郭里夫應酬很多，在外面還有三四個情婦，不免時時把她冷落。雲娜不慣寂寞，卻不敢與男人偷情，怕她丈夫發現，郭里夫是個非常妒忌且兇惡的人，常因小故殺人，身邊的人都怕他。
雲娜悶在心裏，難以開口，一天在某個交際場合中認識了阿蓮，她喜歡她那豪爽放縱的性格，又喜歡那高大的身材，她特意和她結交，成為閨中密友，在心目中把她當男人一般看待，稍慰心中寂寥。
日子一久，兩人交情很好，雲娜把什麼心事都向阿蓮透露。阿蓮同情她，知道她有高度性苦悶，那不是一個女伴可以滿足她的，她要離婚也不行，她的丈夫不肯答應。
阿蓮自己是女人，她知道這種苦處，便和卡羅約好了，由她給雲娜一點慰藉。
一天晚上，當阿蓮和雲娜親密地同床夜話的時候，她忽然變成一個男人，這把雲娜嚇壞了。但阿蓮（實際上是卡羅，阿蓮暫時隱退了）示意她不要聲張，把她摟抱親吻，給了雲娜心中所渴望的滿足。
從此雲娜對阿蓮更疼愛了，她有的是錢，阿蓮要什麼，她便買什麼給她。
但是雲娜的僕人覺得很奇怪，這兩個女人是怎麼搞的，阿蓮常常深夜才來，一來到就像蜜糖般黏在一起，而且閨房中常常有嬉笑之聲傳出戶外。
有人便偷偷把這種事情告訴了郭里夫。郭里夫非常生氣，一天晚上接報，帶了兩個打手伺伏在雲娜房外，果然聽見裏面嬉笑之聲，十分刺耳。
郭里夫破門而入，見雲娜和阿蓮在床上親密地擁在一起。
他大步上前把閃縮的阿蓮拉起來，發現她真是一個男人。
原來因事情發生得太快，床上的阿蓮（實際是卡羅）一見郭里夫進來，不知如何是好。阿蓮的魂魄在旁邊，見情形不對，迅速進入他的軀體中，但終究不能在頃刻之間使他變成女人。
當郭里夫把她拉起來時，那身體正在蛻變中，男性的形象逐漸改變，但仍不能否認她是個男性。
郭里夫氣憤之下，在她臉上怒摑兩巴，又將她推倒在地上。兩個打手已明白主人的意思，一擁上前，將阿蓮毒打一番。可憐阿蓮慘叫不停，被打得遍體鱗傷。
雲娜自知理虧，伏在床上哭泣，不敢出聲求情。
可是數分鐘過後，兩個打手向郭里夫稟告：「老闆，你過來瞧一下，她確是個女人啊。」
郭里夫不信，上前一看，阿蓮這時已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女人，剛才的男性象徵完全消失了。
「奇怪，」郭里夫自言自語：「這人大概是個人妖，把她縛起來慢慢審問。」
「你們冤枉我，我是個女人！」阿蓮叫道。
「不要理她，」郭里夫命令道：「把她關進黑房中，先餓她幾天，看她說不說實話。」
阿蓮心想，如果給他關閉起來，卡羅的麻煩就大了。不行，一定要另想辦法。
她的靈魂自卡羅體中飄出，隨手取起房中一個臺鐘，向郭里夫頭上擲去，郭里夫中個正著，頓時暈倒。
在這一剎那間，阿蓮已進入郭里夫的身體內。他醒過來時，擺弄四肢，像跳芭蕾一般，又不停地按揉他自己的身體。
旁觀的兩個打手大惑不解，不知老闆在作什麼。
更令那兩個下屬驚異的是，郭里夫把他的西裝和襯衣一一脫下，只穿一套內衣褲。在眾人眼中，他的身體逐漸豐滿起來，變成一個女人。
「我是一個女人，嘻嘻，我是一個女人！」他愉快地說道，連聲調也改變了。雲娜和兩個打手部驚奇地望著他，只覺匪夷所思。
郭里夫指著地上的阿蓮（卡羅）道：「我不想再見這人，叫他滾出去！」
一個打手道：「你不是說要把他關起來嗎？」
「關什麼？我多見他一分鐘也煩，快叫他走開。」
兩個打手只好把卡羅扶起來。雲娜的一個僕人把他送出門外。
郭里夫又叫道：「我要影相，取照相機來。」
雲娜在房中取出影相機交給一個打手。
郭里夫笑道：「好，你來拍。我要攝一張裸體相。」這時候他的聲音又甜又膩，竟像一個對男人撒嬌的女人。
他把身上僅存的內衣也脫下來。房內的幾個人都不禁「啊」了一聲，雲娜、兩個打手和一個僕人，都怔怔地望著他。他不僅上身有乳房，臀部增大，甚至最主要的性徵也已女性化，他的男性器官不知何時消失了，成為百分之一百的女人。
郭里夫躺在地上，擺了一個媚惑的姿態，叫道：「照啊。」
打手依照他的吩咐，把照片攝下。
郭里夫換了十餘個姿勢，每個姿勢攝下一幀或二幀，這才滿意地道：「好，夠了，拿紙筆來。」
僕人把紙筆遞給他，郭里夫在紙上寫道：「郭里夫，今次只是小小懲戒，以後如不聽話，要你永遠變成一個女人！」
寫完後道：「我去了。」
說完昏暈在地上。一分鐘後，他蘇醒過來，用驚異的目光向四周望望，又驚異地看看他自己的身體。
他第一個反應是勃然大怒，罵道：「豈有此理，誰敢脫去我的衣裳？」再細看一下，見自己身上曲線玲瓏，是一個豐滿柔潤的女體，這更令他大吃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我的身體！」
兩個打手在旁邊囁嚅著，不敢說話。
郭里夫站起來，走到梳粧臺旁，對鏡一照，更清楚的看到自己……連他唯一的男性象徵也消失了。
「不，不，」他一手掩著下體道：「這不是我，不是我……我在那裡？」
他惶惑萬分，用求助的心情向四周張望。
雲娜忍不住了，把剛才所發生的變化告訴他，郭里夫驚愕地傾聽著。
當他聽雲娜說話的當兒，身體已慢慢恢復原狀，身上的某些部分像膨脹的汽球一樣逐漸縮凹，另一些該突出的部分也就突出了。他自己已感覺到，再對鏡一照，雀躍道：「好了，好了，我已回復我自己了。」
兩個打手這才敢上前，恭恭敬敬地把剛才那張字條交給他看。
郭里夫看完，兩手顫抖道：「是誰寫的？」
「是……你自己為的。」打手低聲答。
「這……你瞧見是我寫的？」郭里夫兩眼首次露出怯懦的神色。
「是的。」打手重複道。
「難道真的……有鬼？」郭里夫喃喃自語。
在這時候，雲娜忽覺耳邊有人輕聲對她說話：「雲娜，你現在可以要求他和妳離婚，他一定不敢拒絕妳。」
雲娜吃了一驚，一手掩住胸口，四處尋找對她說話的人。
那聲音道：「你不用找尋了，我是一個神仙，特意來幫助妳的，妳照我的話去做吧。」
那聲音不用說正是阿蓮的靈魂發出的。
雲娜在她的鼓勵之下，終於開口道：「郭里夫，這樣的生活我受不了，我要和你離婚！」
「什麼？」郭里夫怒目而視，他從來沒料到他身邊的女人敢對他說出這種話。
雲娜給他的氣勢懾住了，不禁退後了一步。
郭里夫正要罵她一頓以洩憤，他的耳邊忽然有一個女聲道：「我要你依照她的話去做，給她一筆豐厚的贍養費，否則我立即要你變回女人的樣子。你想不想像剛才那樣？不是暫時的，是永遠的。」
郭里夫四面望一下，哪裏有人？嚇得他面如土色，連忙點頭道：「是，是。」
他軟弱無力地對雲娜說：「如果妳一定要離婚，明天找我的律師去辦手續吧。」
雲娜大喜，想不到事情進展得那麼快，從此恢復自由，離開了這個暴君，不論交友或另外嫁人，都不必提心吊膽。她高興得掩臉哭泣。
阿蓮鬧了整晚，總算有一個交代。她最後還在郭里夫耳邊警告一次，不准再去騷擾剛才那個給他們打傷的「阿蓮女士」，郭里夫唯唯應命。
阿蓮心滿意足，回去卡羅家中。只見卡羅因受傷甚重，在床上「哎唷，哎唷」的哼個不停。阿蓮很過意不去道：「真對不起，累你吃了這麼多苦頭。天亮後，你快去醫院療傷，我就放你幾晚假吧，暫時不來擾你了。」
卡羅點頭允諾。
第二天上午，卡羅到醫院去檢驗傷勢，佯稱半夜遇匪，他反抗被毆。醫生深信不疑，經檢驗後，發覺他只受皮肉之傷，骨頭並無斷折，只需住院三天，便可出院。
第三天，也是卡羅出院前的一天，阿蓮的聲音忽然在他耳畔響起：「不好了，我闖禍了。前幾天對郭里夫的玩笑開得太甚，超越我的本分。」
「那又怎麼樣？」卡羅問。
「唉，你不知道，陰間准我還陽，借用你的身體享受人生，已是格外開恩，但除了你外，我不能再去搞別人。那天進入郭里夫身體，把他變為女人，是一時情急，想要救你和雲娜，想不到這一來，已犯了最嚴重的規條，陰差要立時召我回去，不准我在陽間逗留了。」阿蓮說到傷心處，竟啜泣起來。
「那……」卡羅和她相處慣了，一旦聽說她要離去，反覺依依不捨。
「我實在對你不起……」阿蓮哭哭啼啼說。
「那倒沒有什麼，妳並未對我造成不便，其實我該多謝妳，妳使我對女人的世界更加了解，又給了我許多錢。」卡羅誠懇地道。
「我說對你不起，還有別的原因。唉，我不知怎樣開口……」阿蓮若有難言之隱。
「是什麼？妳和我親如一人，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告訴你吧，我已懷孕了。」
「妳懷了孕，恭喜妳啊。」卡羅很直接地反應道。
「我懷了孕，就等於是你懷了孕呀。」阿蓮說。
「我？」卡羅想了一想，跳起來道：「這怎麼行？」
阿蓮道：「都是我苦命，本來我想生個女孩下來，享受一下做母親的樂趣。滿以為，只要嬰兒在夜間出生，我可以到醫院去分娩，別人不會有懷疑。當胎兒在你腹中成長時，你只要在家裏躲幾個月，不要出門，編一個謊話告訴妻子，說腹部得了脹腹症之類便行了。現在問題可大啦，陰間不讓我再出來，這事情只好由你獨力承擔了。」
「我怎樣承擔？能不能去墮胎？」
「一個男人去墮胎，醫生會接受嗎？」
「這……醫院多半會怎樣做？」卡羅問。
阿蓮道：「那些醫生如果測驗出男性有孕，一定像發現珍寶一樣把你留在醫院，不讓你走，讓全世界的醫生來探討和研究。」
「要命，我不是成了一個怪物嗎？」卡羅問。
「雖然如此，你卻會大大的出名。他們會勸你不要去工作，由政府給你津貼。你會過得很舒服。但有一點請你留意，無論別人怎樣問你，你決不能把我的秘密說出，那會增加我的罪孽，使我在泉下更受迫害。你肯答應我嗎？」卡羅無可奈何，點點頭。
「還有，這個孩子生下來，請好好照顧她，給她取名叫卡羅蓮，以便紀念我。」
卡羅略一遲疑，阿蓮又苦苦央求，只好答應。
阿蓮道：「那麼，一切拜託。我在泉下會祝福你。我要去了，以後再不能相見啦。」說到這裡，阿蓮的聲音重轉淒苦，終於逐漸消失。
「再見。」卡羅默默地說。
以後的情況發展，正如阿蓮所料一樣，卡羅腹大便便，他到醫院求診，證明有了孩子，消息立刻傳遍整個醫學界，醫生對他身上有一個子宮，感到十分驚異。
卡羅遵守諾言，對阿蓮的事隻字不提。只說與妻子行房後，不久身上便有異樣的感覺。
醫生果然勸他不要活動，留在醫院居住，以供觀察。由國家給他一筆津貼，以補助他的生活。
世界各地報章、電台，不停地派人探訪他，報道他的生活細節，連到英國訪問的各國總統、國王，也要抽時間到醫院看一看他，與他一同拍照留念。卡羅本來對別人異樣的目光，感到尷尬異常，但日子一久，也就習慣了。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卡羅果然產下一個女嬰。他收到世界各地無數的禮物和問好的電報。細看那女嬰，倒有點像他自己，相貌伶俐，他對她十分喜愛。
這一段雙性人的故事，至此也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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