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六.4
原著:余過

美國人說的:郵船

世界上的男女關係有各式各樣,
這一對恐怕是最不尋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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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華郵輪「雅麗公主號」又從美國啟程了。這是橫渡大西洋的旅程,載一批遊客遊覽西歐和北歐。

船上有一個必然的乘客是殷達先生。

過去七年來如一日,他一直是「雅麗公主號」的乘客,他固定地要了一個房間,把這郵輪當作是他的家一樣。它去那�堙A他就在那�堙C除非「雅麗公主號」入塢修理,殷達才登岸住宿。只要「雅麗公主號」一開行,他便馬上回到船上去。

七年人事幾番新,有許多船員都變動了。甚至船長也更易過兩次。但殷達始終是這郵輪的乘客。他深深熟悉這輪上的一切,就像他自己的家一樣,有人戲稱他是這郵輪的真正「船長」。

他之成為這郵輪的常客,是有一個原因的。七年前,他與愛侶米茵登上這郵輪歡度蜜月。米茵是一個富室千金;殷達本人則在商場得意,躋身億萬富翁之列。人逢喜事精神爽,這次婚姻不知羨煞多少旁人。但輪船駛到北歐某處,殷達與米茵登山遊歷,竟發生一個意外,米茵在山間失足墮下,香消玉殞,這對殷達打擊之大,可想而知。

從此他變得沉默寡言,把他經營的業務全部轉讓他人,遠離以前的友好和社交生活。反正他所賺的錢足夠他揮霍一生,根本不必為生活而擔心。米茵生前對他說,她最愛乘坐大郵船,尤其是「雅麗公主號」,她已乘坐過兩次,始終樂此不疲,因此他相信,米茵如果死後有靈的話,必會回到這艘輪船上來和他聚首。

基於這個原因,殷達七年來如一日,始終在郵輪上等候著。

這天,乘客絡繹登船,殷達照樣在高層船欄上俯瞰,看看有無與米茵相似的女郎。

經過七年多的失望,他本已不存奢想。可是在魚貫登船的客人中,他忽然發現有三個年輕女郎,一邊談笑,一邊登輪,其中一個穿純白衣裙的,跟米茵像極了。殷達幾乎跳起來,他匆忙跑到下層甲板,希望與白衣女郎碰面,細心看清楚一點。但已無法再找到她,相信那三女已進入客房中。

他並不心急,只要她們上了船,一定可以見到的。

輪船不久啟程。殷達在泳池、酒吧、咖啡室各處穿插,相信剛上船的人一定會出來觀覽。不出他所料,那三個女郎終於給他碰上了。

天啊,殷達幾乎要叫出來,世間上真有這麼相像的人?這白衣女郎不僅長得像米茵,高矮、髮型、風度都像,連笑時的眼神也像。她笑時一樣露出美麗的酒渦。唯一不同的是,米茵只左頰上有酒渦,這女郎兩頰都有。

殷達高興得不知怎樣辦才好,只得跟在她們後面。那三個女郎走到那�堙A他也跟到那�堙C

三女看來是初次乘搭大郵輪,對什麼都充滿興趣。聽她們交談的內容,好像全是女教師。

其中一個穿紅衣的女郎已覺察到殷達一直跟隨她們。她悄悄對白衣女郎說了,白衣女郎回頭觀望。殷達並不迴避她的目光。他相信這人就是米茵的「靈魂」,如果不是,也是與米茵有特殊關係的。

白衣女郎見他這樣凝望,對他點頭笑笑。殷達也回她一笑,其他兩個女郎不自禁的噗嗤一聲笑出來。

因這一笑,彼此間的尷尬倒好像反而消除了。

「讓我來自我介紹,」殷達道:「我名殷達,是這郵輪的長期乘客。」

「長期乘客?」白衣女郎很詫異地問。

「嗯,就是說,每一次這郵輪開出,搭客名單上必定少不了我。」

三個女郎互望了一眼,有的露出驚訝,有的露出羨慕的表情。

「殷達先生,你真幸運,我們要乘搭一次『雅麗公主號』,事先不知作了多久的安排。你卻無憂無慮的每天都在船上享受這些豪華生活!」紅衣女郎感嘆道。

「也許你是輪船事務的專家,在船上做研究工作?」白衣女郎問。

「不,我猜想殷達先生是個作家,他要為一本小說,描寫郵輪上的人生百態。」另一個穿黃襯衣、長褲的女郎說。

「妳們都猜錯了,我絕非妳們想像的幸福。」殷達道:「讓我請妳們坐下來,喝一杯咖啡慢慢談如何?」

三個女郎想到在船上尚有悠長的時間,樂於結識一個新鮮的友伴,都同意了。

他們在咖啡室一角坐下。殷達知道白衣女郎名叫李思莉。紅衣女郎名瑪花,黃衣女郎名杜薇。

殷達把他七年前的經歷說出,談到他的新婚妻子米茵怎樣在山間遊覽時失足,搶救不及。李思莉等都為之動容,初時她們尚懷疑殷達是登徒子之類,現在始知他是一個正派的商人;聽完他的經歷,更增幾分同情。

「那麼,你一直住在這船上,是為了思憶你的愛侶?」李思莉問。

「是的。但我有更大的願望。」殷達道。

三女很好奇地望著他。殷達道:「我常常覺得她的精神沒有死,她還會再活一次;而且會來看我。」

三女認為這種想法近乎迷信。但站在女性的立場,一個男人能這樣記住他的女朋友,總是博得女人的好感。她們覺得他很可愛。

「這些年來,你在船上有沒有見到什麼奇異的徵兆?」李思莉問。

「沒有,直到今天」。

「為什麼?」三女同時問。

「在未解釋前,讓我請妳們到我房中來看一些照片。」

三女都動了好奇心,一直跟他到房中去。殷達取出機本厚厚的相冊,分別遞給她們觀看,三女捧在手中,不停發出「咦」「啊」之聲。尤其是李思莉,幾乎呆住了。

那都是米茵生前的照片,看起來跟李思莉一模一樣,瑪花和杜薇一面看照片,一面抬頭看李思莉,嘖嘖稱奇:世間上會有這麼相像的人!

李思莉看完相本後,默然交還給殷達,她發覺殷達目不轉睛注視著她,她臉上一紅,知道殷連心中在想著什麼。低頭說道:「謝謝你,我們不再打擾了。」和二女一同出去。

從此之後,每天在甲板、餐廳、戲院、閱覽室,他們時常相遇,殷達總想接近李思莉,但李思莉則藉故避開,不再與他交談。

殷達很失望,他常常在她們房外等候,李思莉若一出門見到他,便回身進房,不再出來,令殷達毫無辦法。

他伏案寫了一封短簡,連同一束玫瑰花,囑侍者送到李思莉的房中。內容說,他遇見她時的驚喜,一顆已死去的心重新活躍起來,盼她不要拒他於千里之外。

殷達不久收到李思莉的回信,內容也寫得很客氣。她表示深深敬佩殷達對愛侶的癡情,也明白他目前的心境,可惜她芳心已有所屬,在美已有未婚夫,也是一個教師。這次旅行回去,不久便會成婚,所以無由接受他的好意。

殷達這才明白李思莉避而不見的道理。

這一整天,他的情緒非常低落。好不容易才見到意中人出現,豈知她已名花有主,碰也碰不得。這情況較之沒有見到之前更加難過。

難道就這樣輕輕放棄嗎?不,李思莉的出現一定是米茵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他不能放過她。同時,就算不能與她成為愛侶,那麼和她交個朋友,常常與她見面,領略她的一顰一笑也是好的。

於是他再寫了一封信給李思莉,表示他的目的不是一定要與她成為情侶,既然她已名花有主,自然不能相強,那麼彼此做個朋友也好。在她成婚的時候,他會親自前往致賀,飲她的喜酒。

這封信果然解除了李思莉的疑慮。她不再刻意迴避他,當晚並答應和他一同晚宴。自然,瑪花和杜薇也在一起。

殷達財力富厚,他在船上的珠寶店隨意選購了三條名貴項鏈送給三個女郎,作為紀念。瑪花和杜薇收到這樣的禮物,驚喜不已。李思莉本欲將禮物立即退還給殷達,但瑪、杜二女都慫恿李思莉收下,認為這是殷達表示一點誠意,如果拒絕,未免令人失望。李思莉才勉強接納。

珠寶的力量畢竟是偉大的。從這天起,瑪、杜二女不時在李思莉面前說殷達的好話。李思莉對殷達的感覺自然也漸漸改觀。

每到一處城市遊歷,殷達必請她們到高貴的場所遊宴,更購買不少當地的土產、衣飾送給她們,使整個旅程顯得更加豐富多采。

好幾次,瑪花和杜薇都在李思莉耳邊慫恿,這樣好的男人可不要放棄啊。但李思莉堅決表示,她已答應羅渣的婚事在先,不能為了第三者的加入而見異思遷。

當旅途將要完畢時,三女回請殷達一次晚宴,感謝他沿途款待之情。當晚,三女輪流和他跳舞,直至深夜。臨別還各在他頰上送上一個香吻。

第二天上午,船隻在美國靠岸,三女與殷達揮手而別。殷達問明她們的地址,說只要有時間就會來看她們。

李思莉回到家中,以為這件事情已告一段落了。她很高興又回到羅渣懷中,並沒有為虛榮而喪失自我。

一個月後,當李思莉正籌備跟羅渣的婚事時,忽然有一名律師致電給他,說有要事與她商量。

李思莉趕到律師樓,那律師對她說:「恭喜妳,李思莉小姐。有一位無名氏要送妳一幢花園洋房,作為結婚禮物。這幢洋房時值約三百萬美元。」

李思莉咋咋舌道:「我不認識這個人,請把禮物退還給他。」其實她心中立時就猜到是殷達的所為,但不欲收受他的重禮。

律師道:「委託人是不露面的,我們也不知把禮物退還給誰。如果妳不收受,那幢洋房就白白荒廢在那�堙A豈不可惜?無名氏留下一封短簡,請過目。」

那短簡的筆跡並不是殷達的,上面寫道:「五年前某一天,李思莉小姐對一個路邊老人作了非常仁慈的善舉,令他念念不忘。這份禮物是李思莉小姐應得的,務必請她收下,否則將使泉下的人不安。」

李思莉讀完一楞,這是否表示殷達已死?想起他的種種癡情,不禁悲從中來。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這幾年來自己做過什麼「善舉」令人難忘,料想這只是殷達的一種托詞。

終於,她把這份大禮收下了。回去,她對未婚夫羅渣說起,並把「無名氏」那封信給他看,羅渣是一個善妒的男子,所以她一直未將在船上遇見殷達的經過告訴他。羅渣對這封無名氏的信嘖嘖稱奇,雖然心下懷疑,卻也沒有什麼話可說。

不久,他們的婚事舉行了,瑪花和杜薇都是嘉賓之一,她們猜想殷達可能會趕來祝賀,但並沒有。李思莉的心情很矛盾,她希望見到他,證實他沒有死;但又盼望他不要在這個場合出現。結果他沒有到,她心�堣狦戚Y有所失。

婚後,她搬進新居。那一帶都是高尚人家住宅,環境優美,不在話下。

清晨,李思莉起來,在花園中走走,呼吸新鮮空氣,心�堭a著滿足感。

左鄰緊貼的一個房子,也是一個花園住宅,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正在種花。

老人回過頭來,李思莉向他打招呼,他點點頭,問道:「妳是新搬進來的嗎?」

「你好。」李思莉走近花園的矮牆邊,老人也走過來。他戴一副老花眼鏡,皮膚黝黑,臉上滿是皺紋。

「我叫亨特,這一帶的人叫我作亨伯。我只一個人居住,太太已過世了。」

李思莉向他的花園打量一眼,見滿園是花,好不美麗。「你種的玫瑰真漂亮!」

「妳若喜歡,我每天送一束給妳插在瓶中。」

「謝謝。」李思莉覺得近來所見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友善。

從此她和亨伯成了好朋友,他們的前後園子都是毗鄰的,在後園,亨伯種了不少蔬果,時時送一些蔬菜給李思莉佐餐。

在這一年�堙A發生了兩個變化。羅渣改行營商,李思莉也因懷孕而辭去教師職務,留在家中。

李思莉是節儉的,始終沒有請傭人。住在這貴族區而沒有傭人的,大概只有她和亨伯兩家。兩人互相照應,往還自然日增。

自羅渣經商後,幾乎由日至夜都在外面活動,夜晚回來,神態疲乏,很快就躺在床上睡熟。李思莉覺得乏味,寂寞難堪,亨伯成了她唯一的傾訴對象。

亨伯非常耐心聽她述說各種芝麻綠豆的小事。當她有事求教他的時候,他常能十分中肯地告訴她處理的方法。他不愧是一個見多識廣的老人,有時說一些故事給她聽,為她聞所未聞。

當李思莉腹大便便的時候,雖然請了一個鐘點女傭協助,但實際上每天在旁邊照料的還是亨伯一人。

羅渣的生意正到一個緊要關頭,不能放鬆,每晚非十一時後不能回家。鐘點女傭八時就離去了。八時後這段時間,全靠亨伯照料李思莉。

她稍有不適,亨伯就過來陪伴她。有時李思莉過意不去,勸亨伯回去自己家中休息。亨伯說他年老睡不著,回去也是白坐,倒不如陪著李思莉。

一天晚上,快十二時了,羅渣還沒有回來。偏偏在這時候,李思莉陣痛開始,只得由亨伯駕車把她送去十里外的醫院。他一直在醫院陪伴她,握著她的手安慰她,就像她的丈夫一樣。

李思莉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痛楚,她眼淚直流,不時發出號叫,在這最需要羅渣的時刻,偏偏他不在身邊,如果不是亨怕在旁,真不知怎樣度過這段難熬的時刻。

終於,孩子誕生下來了。

是一個女嬰,李思莉為她取名美兒。

父親羅渣在她出世後兩個鐘頭才趕到醫院,帶著濃重的酒氣。原來他因生意不大順手,在酒吧間借酒澆愁,喝得酩酊大醉,出門不久即倒在路邊,就這樣睡著了。幾個鐘頭後,才有路人把他扶起。他蹣跚踏上自己車子,振作精神駕車回家,見了亨伯留下的字條,才趕到醫院來。

李思莉非常不滿,羅渣也感到慚愧,連聲向妻子道歉,也向亨伯致謝。亨伯表示這是他分內的事,既是鄰居,自然要守望相助。

美兒為李思莉的生活帶來新的刺激。她每天研究飼養小孩的書籍,忙個不了。亨伯也在旁邊興致勃勃地幫助她,他已成了她生活上的夥伴,無論什麼事情都有他的參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羅渣的生意一敗塗地,負債纍纍。他不時酗酒、發脾氣,一回家就把無限煩惱帶進屋中。

一天,李思莉悽然對亨伯說,她快要搬到別處去居住了。羅渣為了償還巨額的債務,他必須把這房子賣掉。

亨伯聽了非常吃驚。這些日子來,天天共同生活,已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如果要分開,彼此都會非常難過。李思莉自己也感到滑稽,她婚後的日子,與其說是和羅渣生活在一起,倒不如說是和亨伯生活在一起。

亨伯問羅渣到底虧蝕了多少。李思莉說大概一百萬元左右。亨伯想了一想,慨然道:「沒有問題,我有一筆積蓄,一直沒有動用。讓我借給羅渣,等他渡過難關後,慢慢還給我好了。」。

李思莉叫道:「亨伯,你瘋了嗎?一百萬不是個小數目!」

「我不瘋,我可以借給他一百五十萬,讓他不僅可以渡過難關,還可以東山再起。」

李思莉不禁哭泣起來。她想不到世間上有人會對她那麼好。但是她勸亨伯要考慮清楚,這一筆巨金交給羅渣,是毫無把握的。說不定一百五十萬投下去,轉眼就無影無蹤,血本無歸。

亨伯道:「妳放心,我能夠給他,自然有心理準備,即使他不還給我,我也有足夠金錢,生活無缺。人生在世,能夠溫飽已足夠了,何必要把許多錢留在身邊!」

李思莉投身進他懷中,哭道:「亨伯,我知道你一切都是為了我。真不知該怎樣謝你!」

亨伯拍拍她的肩頭,道:「其實該感謝的人是我。我一個老人,如風中殘燭,本已失去生活樂趣。直到妳搬來後,才使我如脫胎換骨一般,你說該感謝的是不是我?」

李思莉在他臉上一吻道:「我知道你說這話是要使我寬心。」

第二天,亨伯果然把一張一百五十萬美元的支票交給羅渣。羅渣在驚異之外,感激涕零,簡直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豪爽的人。

憑這一筆財力,羅渣果然東山再起,雖然每年盈利額仍不多,但吸收以前失敗的經驗,已能在風浪中勉強站定腳跟。

美兒一天天長大起來。亨伯視她如孫女一般,她對亨伯也是非常親熱。一老一少,常常到郊外去採花、撲蝶、釣魚,黃昏才嘻嘻哈哈回來。有時李思莉也和他們在一起,一同到郊外野餐,羅渣因忙於生意,這些寫意的事情,自然都不能參加。美兒十六歲那一年,羅渣因積勞成疾,加上飲酒過量,忽患胃癌斃命。李思莉痛不欲生,幸虧有亨怕在旁安慰,又協助料理羅渣的後事,為她分憂不少。

一天,李思莉對亨伯說:「我有一個請求,不知你能不能同意。」

亨伯問:「是什麼?」

李思莉道:「這些年來,我們相處如親人一般。美兒對你的依戀比我還甚,我想請你和我們住在一起,就同一家人一樣,不分彼此,你說好不好?」

亨伯略一遲疑,隨即露出非常愉快的笑容道:「為什麼不好?對我來說,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麼,明天就請搬過來吧。美兒知道後,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這件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可是黃昏時候,李思莉收到一封十分意外的電報。

電報上的署名是殷達。這個名字幾乎已不存在她的腦海中,他是以前在郵輪上表現一片癡情的男子。當她在結婚之日收到一幢房子作禮物時,曾懷疑是他所送的,寫信到郵輪上去查詢。郵輪公司把信退還給她,表示殷達已不在船上。從此李思莉就失去和他的聯絡,且以為他或已不在人世。

現在收到這封電報,令她又驚又喜,喜的是殷達尚在人間,就如獲得一個老朋友的訊息一樣,自然是欣喜的。驚的是,殷達在電報中竟向她提出求婚。他說,以前李思莉之拒絕他,是因已有男友,不願背棄信約;現在經過這些年,羅渣又已去世,李思莉再沒有理由拒絕他了。

李思莉心情盪漾。他說的是對的,羅渣已去世,她有充分的自由再選擇一個男人。問題是殷達是一個適合她的男子嗎?以前從沒有認真考慮這問題。彼此除了一同遊歷過一段日子之外,其他都還是陌生的。她不知道,兩人的結合能否獲得幸福。

還有一個問題,她正要求亨伯搬過來一同居住。雖然說,亨伯和她之間只有父女或叔侄的感情,從無男女之私。但亨伯畢竟也是個男子,這屋子能讓兩個男人和平共處嗎?她怎也不能再開口請亨伯搬出去住。

李思莉心下正感為難之際,旁邊的電話鈴聲響起來,她拿起接聽。對方很親切地表示,他是殷達,並問她是否已收到他的電報。

這人的攻勢來得好快,她想。

「電報已收到了,很感謝你,不過……」李思莉不知怎樣措辭。

「有什麼困難,請儘管說吧。」

「沒有……沒有困難。只是覺得,我們已有很久不見面,以前彼此也不太了解,如果貿然談婚嫁,總是不大好,至少得有一段時間,讓我們互相了解一下。你大概知道我已有一個女兒,她給我嬌寵慣了,要是一個陌生男人踏進我生活中,我不知道對她會有怎樣的影響。」

「了解?」對方頓了一頓,微笑道:「李思莉,十七年的了解,妳看還不足夠嗎?」

李思莉的心猛烈地一跳,這稱呼好親切、好熟,好像是誰一直在這麼稱呼她的。十七年,什麼意思?啊喲,天呀,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兩手顫抖起來,幾乎站立不牢……「你……你……難道說你就是亨伯?」

「妳終於猜到了。我確是亨伯。但我一直不敢對妳有所表示,直到妳對我說,我們不如一同居住時,我覺得不能再隱瞞了……」

「啊,亨伯,我太高興了。」李思莉哭泣起來:「這世界上,除了女兒之外,我覺得最親最親的人就是你,想不到……」

「那麼,我的求婚,妳能答應嗎?」

「怎會不答應,你已佔據了我的心十七年了。」李思莉連哭帶笑說。

原來殷達苦戀李思莉,便想到一個方法,贈送一幢房子給她,自己化裝成一個老人,住在隔壁。他臉上的膚色和皺紋是整容師用化學品替他造成的,每週要塗藥。對李思莉他已不存非非之想,只是想親近她,每天見到她的聲音笑顏,於願已足。他慷慨幫助她丈夫,只盼她生活幸福。想不到事情發展下來,十七年間,他與李思莉生活的密切,比之她與羅渣,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亨伯,你快回來吧。」李思莉道。

「我剛剛到醫生處恢復我的容貌,現在我就快回到家門了,我是在汽車上用無線電話打給妳的。」

李思莉向窗外望去,一輛豪華的汽車正駛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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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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