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一輯之十七.6
原著:余過

法國人說的:綺夢

卓時伸出手掌給易天仔細看了一會,易天再向卓時打量一番,
道:「二十年前往事,隔牆一朵花,至今縈繞夢魂,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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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有一個富翁,名叫卓時,他自二十歲開始經商,一帆風順,財富日增,要什麼有什麼,一切都是十分順適。可以說很少有人像他的運氣那麼好。

但富翁也有失意之事,那是在他十七歲那年,曾經單戀隔鄰一個女郎瓊絲。在卓時眼中,她確是長得美若天仙,無論相貌、聲音、身材,都那麼教人喜歡。她的年齡也只十六七歲,和卓時很相當。

現在事隔二十年,回想起來,當年他如果下決心去追求瓊絲,未嘗不可以追到手的。但那時他只是個工廠學徒,而瓊絲家境較好。來往的多是駕駛跑車出入的青年。卓時自覺條件懸殊,不敢生出追求的念頭。

他們見面只是打打招呼,只要瓊絲對他笑一笑,就會整晚高興得失眠。有時看見瓊絲坐上她的男朋友的車子出去,他又會感到絕望而傷心。

日子過得很快,三年之後,當卓時獲得友人的協助,正式創業打天下的時候,瓊絲卻已下嫁一個乘跑車的富家子。卓時的美夢終於被粉碎了。

雖然以後他的事業一帆風順。但這個創傷是永遠無法補償的。他曾經見過無數美貌的女郎,其中也有很多和他有過一夕之緣。但無論如何總是及不上他夢中的瓊絲。

最要命的是瓊絲自婚後即遷居異國,從此沒有見面,令他沒有機會能看上一眼,稍慰相思。

這一年,卓時是卅七歲,正當壯年,他是因一個機會,憑眼光、膽識而致富的。本來對瓊絲的事也已漸漸不再追憶了。事有湊巧,偏偏這時候,瓊絲和她的丈夫又回到了巴黎。她的丈夫也是商界成功人士,財產豐厚,不下於卓時。

在一個偶然的場合中,卓時和瓊絲重逢,想不到瓊絲雖已年屆中年,仍然容光煥發、美艷迫人,令卓時看得呆了。

他心中既喜亦悲。喜的是自己終於有機會與瓊絲重會的一天,悲的是始終無法一親香澤。瓊絲的丈夫經營的事業與卓時有競爭的成分,不大喜歡見到卓時,所以令他們又加上一層不能碰頭的因素。

這種痛苦蘊藏在心中,難以宣洩。每逢卓時獲悉瓊絲在何處參加飲宴時,他必也趕往附近,以圖一睹風采,即使是驚鴻一瞥,也令他感到一種滿足。

一天,一個蓄著一把長鬍子的東方術士來看他,自稱名易天,無所不能,只要誰付出適當的代價,他能令他得到夢中想要的事。

卓時起初不相信,揮手叫他離去。易天一笑道:「在你一生中,難道真的沒有想得到而要不到的東西嗎?」

這一句話觸起卓時很多的感慨。他點頭道:「雖然有,但卻是你無法幫忙的。」

「不見得,」易天道:「我們何妨試驗一下。雖然我的代價很高,但在未讓你如願之前,決不收你分文,直到你認為滿意,我才收錢如何?」

卓時道:「要我試驗,除非你先顯一點本事,你可知道我的失意在那�堙H不准浮泛而談,要切切實實地講。」

易天道:「請把手掌給我看。」

卓時伸出手掌給他,他仔細看了一會,又向卓時相貌打量一番,道:「二十年前往事,隔牆一朵花,至今縈繞夢魂,是不是?」

卓時吃了一驚道:「你怎知道?」

易天笑道:「每個人的心事和經歷,都在手掌上。說得清清楚楚,不過沒有慧眼的人卻看不出來。」

經此一說,卓時對他信了大半,決定照他的話去做。

「就算你神通廣大,可是我不知道你怎樣能滿足我的欲望?」

「可以的,我能令你在夢中和她相見。而且能做任何你喜歡做的事情。這樣,你應當滿意了吧?」

「不妨嘗試一下。」卓時點頭道。

他便照易天的吩咐,預備了一個睡房,於晚間八時沐浴就寢,不許別人進房騷擾。易天則坐在隔鄰一個房中作法。

卓時躺在床上,不久即沉沉入睡。自覺到了一個地方,與瓊絲會面。

他心情快慰。瓊絲也很高興,二人講述別後情況。瓊絲表示丈夫待她不錯,她有三個孩子,再沒有其他奢望。

這句話不啻給卓時澆了一盆冷水。他們此時見面的環境是在一個房中,他覺得不妨把心事向她傾吐。於是他大膽述說,二十年來對她愛慕和思念的痛苦。瓊絲聽他說話,有時驚異,有時沉思。

當卓時說完後,瓊絲才嘆了一口氣,其實她的一顆芳心也曾寄託在卓時身上,但因卓時從未有過什麼表示,她在三年後才嫁給了別人。

卓時深悔以前的無知,致造成終生遺憾。但年輕人誰不做錯事呢?

他要求道:「難道現在再沒有法子改變我們的命運?」

瓊絲嘆一口氣:「我們都已習慣目前的生活,改變未必帶來好處,說不定還會造成悲劇,何不彼此理智一點?」

「那麼,至低限度讓我常常見到妳,讓我聽到妳的聲音,讓我見到妳的笑容,好使我的生活不那麼枯寂。」卓時道。

這時,瓊絲忽然在眼中露出頑皮的表情,笑道:「我現在不是讓你見到了嗎?」

此種笑容和神態,正是昔年令卓時無限顛倒的。他不覺一時情動,捉著她的手道:「讓我親親妳。」

瓊絲不置可否,緩緩閉上眼睛。卓時大喜,便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只覺一種稱心如意的感覺從心坎深處直冒上來。

他的手貼著她的腰,正想把她再摟緊一點,忽然一個冷漠的聲音道:「真不出我所料,妳竟在此與情人幽會。」

瓊絲吃了一驚,把卓時推開,只見一個相貌刁惡的老婦人站在房中,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這老婦人是她丈夫的母親。

「啊,請不要誤會,我們只是在敘舊。」瓊絲分辯道。

「敘舊是這樣的?孤男寡女在房中,摟抱得緊緊的,只差還沒有上床吧?」老婦人冷笑。

瓊絲經她一說,臉上緋紅,的確,這情景給任何人看見了都會誤會,更無分辯的餘地。

老婦人道:「我不管,現在就去告訴妳的丈夫去,讓他看看他寶貝妻子的所為。」

瓊絲上前拉住她,哀求道:「請不要這樣,原諒我這一次吧。」

老婦人拂袖道:「這種事情那有一次、二次的,妳以為是小孩子偷吃糖果嗎?」 她帶著怒氣離開房間,瓊絲轉頭,軟弱地望著卓時:「怎麼辦?她一定和我作對的,回去一定在他兒子面前把我說得十分不堪,唉……」

卓時也感為難道:「都是我不好。連累妳。」他上前一拍她的肩頭:「一人做事一人當,讓我去見妳的丈夫,坦承一切。」

「不可能的,傻瓜。」瓊絲把軟弱的身子投入他懷中:「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你的話。」

經過老婦人的一鬧後,卓時和瓊絲二人反覺得是站在同一陣線上,他們再沒有任何隔閡了。卓時把她的俏臉抬起來,二人熱烈地吻了再吻。

「反正他們也已誤會了,讓他們去說吧。」瓊絲幽幽地說。

「是的,」卓時把嘴唇移到她雪白的頸項上,瓊絲半閉雙目,嬌柔無力。卓時拉開她的衣襟,啊,這曾令他夢想千百遍的可愛胴體終於呈現在他的眼前。他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埋首在一片溫暖香軟中。

「啊……」瓊絲吃吃她笑著,把他抱緊。這時的姿態千嬌百媚,難以描述。

卓時心想:「只為了這一剎那,相思二十年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就算現在是死了,也沒有什麼後悔。」

當他們獲得極大的滿足以後,卓時道:「讓我帶著妳遠走高飛吧,我願意放棄這�堛漱@切,只要有妳在身旁,就算做怎樣下賤的工作,也無怨言。」

瓊絲毅然道:「好,我和你走。」

卓時興奮極了,把瓊絲拉下床來,二人穿好衣裳,向外便跑,他們彷彿向一個無邊際的光明的前途奔去。

就在這時,卓時的夢也醒了。他依然在自己的房中,回憶一切,只覺甜蜜溫馨,令人恨不得再回到夢中去。

那位東方異人走進來道:「怎樣,你的經歷還開心吧?」

卓時急拉著他的手:「求求你,快讓我回到夢中去。」

「現在已不能了,要明晚才能再做一次,何況你還未答應付我酬勞呢。」異人微帶狡黠的笑容。

「我願意付出任何的代價,如果你每晚讓我作出這樣的好夢。」

「好吧,我的代價是黃金百兩。每晚收錢,不賒不欠。在你不付錢的晚上,我們的合約也就自動終止,你覺得怎樣?」

卓時沉吟一下,黃金百兩在普通人來說是一筆財產,但對他來說,可以換來一次極大的歡悅,確是不算得什麼,而且是隨時可以停止的,這對他來說極其公平。

「好吧,一言為定。」他答應了對方的條件。

第二晚,他很高興地在房中等待。果然,不久就進入夢中,瓊絲又走進來了,這次一進來就擁抱親熱,不像昨晚初見那麼拘束,彷彿他們已脫離了往日的環境,遠在他方,因此不必擔心她丈夫的追究。

兩人細意調情,追述往事,無限甜蜜。他們都心滿意足,一同墮入銷魂的境界中。

於是,天又亮了,卓時恨不得第三晚快點到來。

如此一晚又一晚,卓時都在夢中見到心愛的人,而且每次都得到不同境界的滿足,這才令他樂此不疲。

晚上快活,白天也在追憶夢中的溫情,不禁令他荒廢了日常的正務,他的生意漸漸失敗了。其實就算生意不失敗,日花百金,也足以令任何人窮困的,經過一段長時期後,卓時終於感到拮据起來。

一天晚上,那東方異人竟然沒有出現,卻留下一封書信,大意是說:他在一處地方逗留已經過久,應該到他處去了。而他了解,就算他再留下去,卓時也沒有能力繼續以每天百兩黃金的費用支付給他。他又說:任何有情人的相聚,能有百夜以上的因緣已經非常難得了。就算人間夫婦,也未必能有百夜以上的真正融洽的情意交流的共處。因此卓時應該感到滿足了,不用再作苛求。

卓時讀了這封信,呆在那�堙A他非常失望。雖然和瓊絲夜夜在夢中相見已不止百天,但他還是希望無限期的見下去。不過回心一想,信上所言不差,他目前的經濟情況已大不如前,銀行收緊對他的信貸,最近,他支付每夜百金的費用實已非常吃力。異人離去後,他每夜照舊流連在那房中。但任他怎樣積極去想像與意中人相見的情景,也無法再引得夢境的降臨。反而作些不三不四的毫無意思的怪夢,令他啼笑皆非。

十餘天後,他見已無法可施,終於收拾凌亂心情,重新注意商場的動態和回到寫字間工作。他的生意雖然元氣大傷,但經他盡力整頓後,僥倖又從破產的邊緣挽救過來。

當心情較為平靜時,他開始與友人談起那段異事,不過,將意中人瓊絲的名字隱去不提,說是一個當年的情人,竟能夜夜來房中與他相會,真令人難以思議。友人聽後,笑說道:「卓兄,我恐怕你已遇上天下最大的騙子了。」

卓時道:「為什麼說是騙子?」

友人道:「這是催眠術的一種。每當你進入房中時,便已受了催眠。你的心中說,將去會見你的愛人。這時候,那術士只要僱用任何一個廉價的妓女來陪你,你也會覺得是你的愛人陪著你。每晚付出百兩黃金,可說是世界上最貴的嫖妓的代價了。」

另一個友人也笑說:「其實在催眠狀態下,那術士根本不用僱用妓女來陪你,只要在你身上按摩,你也會作出綺夢的,又何必找尋妓女替代?」

卓時聽他們言之有理,這時才後悔上了大當。

他向各地友人打聽,有沒有再見到這樣一個術士,如果有的話,立即報警把他拘捕,不要再讓他欺騙別人。

但說也奇怪,從那天後,易天就像消失了蹤跡似的,再沒有在人間出現。

大約十年過後,卓時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瓊絲打來的。當時卓時很激動,想不到瓊絲還會記得他。

對方聲音疲弱,原來是在病中,自稱得了絕症,將不久人世。但有一個秘密,她本來不想說的,現在時日無多,她覺得不能再隱瞞,她有一個兒子。今年十歲,取名小京,這個孩子不是和她丈夫生的,是和卓時生的。十年前,有一段時日,她天天夢見卓時和她發生不尋常的關係,就在那個時候懷孕,得了小京。她的丈夫雖然不知道,但瓊絲是女人,什麼時候懷的孕,她自然清楚。那一段時間,她的丈夫根本出了門,不在家中,不可能成為小京的爸爸。她告訴卓時,小京現在某小學讀書,有空不妨去看看他。不過,為了不影響孩子的幸福,最好不要把這個秘密對任何人說起。

卓時聽後,呆了半晌,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驅車到學校去探看,果然見到一個叫小京的孩子,眉目依稀和他頗相似,正在草坪上和其他孩童玩耍。

卓時和小京談了幾句話,見他天真活潑,非常可愛,不覺一陣激動,把他抱住親了又親。

他想:難道瓊絲和我夢中相見的情景是真實的?她還生下我的孩子?那麼,那東方異人並沒有騙我?我這一定要找瓊絲問個清楚。

他驅車趕去醫院,瓊絲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見了卓時,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但她早已不能說話。卓時低聲問一句:「那都是真實的?」

卓時問她,記不記得夢中見面的日子有多少?瓊絲屈指告訴他,一百廿七天,完全與卓時的經歷相符。因為卓時每天付出黃金,日子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卓時又問她一些夢境的事情,瓊絲以點頭或搖頭作答,都是一模一樣。至此,卓時絕無懷疑了。

他心情激動,本想拉著瓊絲的手,但瓊絲的家人這時陸續來到,卓時不敢過分露出痕跡。

不久,瓊絲已油盡燈枯,離開人世。卓時心內悲傷不已,悄然走出病房。

在街頭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內心很空虛,但是又有一種奇異的滿足。原來那一段甜蜜纏綿的夢境,並非全是虛無縹緲的幻影,他曾真正得過瓊絲,瓊絲也得過他。而小京是最好的事實証明。

唯他的理智又不禁提出質問:那怎麼可能成為事實?兩個從來不曾見面的人,能在夢中得到溝通,並生下孩子?精神的作用真有那麼巨大?

他必須要找到那異人來問個究竟,並且要重重酬謝他。

但是人海茫茫,易天始終沒有再在人間出現。

卓時把懷念瓊絲的心情,寄託在小京身上,時時到學校去看他,買了禮物送他。小京對他也特別親熱,並且遵照他的囑咐,沒有把與他見面的事對家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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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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