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二輯之一．9
原著：余過
日本人說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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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不論男女，當他陷入愛的狂熱的時候，據說甚麼事都能做出來。
津村是一個村莊的柴夫，每天上山砍柴，以維生計。雖然生活艱苦一點，但還算能維持溫飽。
令他滿足的是，家中有一個年輕的老婆，名叫令子，對他百依百順。每天當他砍柴回家的時候，令子便會把熱烘烘的飯菜端上來。飯後，會打水給他洗腳，服侍他上床。然後，他把令子的嬌軀一抱，享受他一天中最愉快的生活。
令子不算很美麗，但村女娥眉，五官端正，肌膚白皙，也算中上之姿了。津村最愛的是她那一雙手，雖然天天洗衣燒飯，卻還是那麼纖纖嫩嫩，柔若無骨，令人握在手裏，便覺心神一蕩。
津村常對令子說：「妳的十隻手指頭是我的寶貝。」令子含羞伏在他懷中，露出滿足的微笑。
這種平靜的生活，夫妻二人都覺得幸福，幾乎不期望還有甚麼改變了。
一天，津村照常上山砍柴，午後，因為感到疲倦，便躺在草地上睡了一陣。忽聞一陣「沙沙」之聲，以為是甚麼獸類，警覺地張開雙眼。
及至看清楚了，不覺失笑，原來一個女郎正越過很高的草叢向他這邊走過來。她的腿子與草叢摩擦，所以發出「沙沙」之聲。
起初，津村只看見女郎的半身，她的下半身掩藏在草叢中，後來她整個身軀出現了。
這女郎實在出奇的美麗，大約只十七八歲，身材苗條。由於衣裳破爛的關係，兩條雪白的小腿完全裸露在外，赤足而行，蓮步姍姍，看得津村出了神。
女郎走過他身邊，被他那呆呆的樣子吸引了，噗嗤一笑。這一笑更覺嬌媚無限。津村一生一世也沒有見過這樣好看的女人。
那女郎在前面走著，津村也不期然跟在後面。連他的斧頭和砍下來的柴都忘記了。
女郎見他傻頭傻腦的樣子，不覺又是一笑。
這一笑，更令津村著迷。他常常以為自己的老婆是個了不起的美人，現在才知道是坐井觀天，眼光短淺。拿老婆和人家比，不但覺得平平無奇，簡直是有點醜陋了。
他跟隨那女郎，攀山越嶺，直走到一間偏僻的小茅屋前，女郎才止住了腳步，問道：「你幹嘛老跟著我？」
「我……」津村訥訥地說不出口：「姑娘長得真好看，我總想……多看一眼。」
「哦？」女郎明眸一轉，似笑非笑。大凡女孩子總是喜歡聽到別人讚美的，她也不例外：「現在已到了我家了，你準備怎麼辦？」
「——」津村不知怎樣回答。
「要進來喝杯茶嗎？」
「那……太好了。」津村感到受寵若驚。
女郎把他引進屋內，一面倒茶，一面說：「我叫美穗，你呢？」
「我叫津村。」
「津村大哥，請吃茶吧。」美穗的聲音嬌甜，和她的美貌成正比例。
當她把茶端上來時，津村看清楚了她，只覺她面上有種瑰麗的光采，兩眼水汪汪的，直能勾人魂魄。
「謝了。」津村兩手伸出去接茶，但他的眼睛卻看到美穗的圓滑飽滿的曲線，因衣衫的破爛，而若隱若現，不覺一陣緊張，杯子也墮在地上，跌個粉碎。
「真對不起，」津村覺得自己失態：「讓我把它拾起來。」
他俯伏在地上，把碎片一一拾起。有一塊碎片落在美穗的腳下，他爬過去撿拾，眼睛卻像被磁力吸引住，離不開美穗那白晢的小腿。忽然，不知那一股衝動刺激著他，他把手上的碎片都丟了，緊緊抱住美穗的腿，叫道：「我要妳，我要你！」
這舉動太突然，令美穗的臉紅透了。
「妳答應我嗎？」津村見對方沒有著惱，便進一步搖撼她的身子說。
「我不能答應你。」
「為甚麼？」
「我怕害了你。」
「不會的，」津村著急地說：「妳怎會害我？只要妳答應我，我便是世界上最快活的人，就是叫我立刻死了，我也願意。」
美穗仍然搖頭，緊閉著她那小巧的紅唇。
津村已接觸到美穗的身體，又見這茅屋內並無他人，不覺一時色膽包天，便站起來，用蠻力把美穗抱住，去親吻她的臉。
美德雖然抗拒，但怎敵得男子漢的力大，不久，便氣喘吁吁，緊閉雙目，一任津村輕薄。她口裏只喃喃說著：「你將來會後悔的……」
津村把她僅有的一件衣裳脫了下來，見到一具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的胴體。他再也忍不住了，顧不得平日所受的教訓，和將來良心的譴責，他把美穗按倒在地上。
出乎他的意料，美穗並不是一個嬌怯怕羞的處女，相反地，當她一經挑逗，便一改前態，媚眼如絲，纖腰如蛇，主動地用一雙小腳勾住津村，現出一種難於描繪的蕩態。
津村的老婆令子是個老實的女人，在床上一向規規矩矩的。津村從來不知道，女人顯出媚蕩的神情時會這樣的好看。他簡直瘋了，用盡他一切的能力，彷彿要把美穗吞進肚裏去。
美穗不但充分接受他的熱情，而且不時發出若斷若續的叫聲，令津村魂為之銷。
當他們寧靜下來，互相摟抱著歇息的時候，美穗幽幽地說：「你害苦我了。」
「我會永遠照顧妳的。」津村安慰她說。
「不，你不懂，我的身體有種怪病，永遠不能接近男人。一有了男人，那病便會發作。」
「到底是甚麼病？」津村問。
「我的病是一種心病，」美穗說：「常會無緣無故的發作起來，一經發作，便痛得要死。」
「難道無藥可治？」津村問。
「有是有，不過……」美穗的臉色陡然轉青，兩手捧心，嘴唇震顫說：「它又來了……又來了……想不到來得那麼快！」
「妳覺得怎樣？」津村關心地問。
「好痛，好痛！」美穗秀眉緊蹙，抱著胸口，在地上翻來滾去。
「美穗，」津村大叫：「快告訴我，有甚麼辦法，要吃甚麼藥，讓我去找！」
「不，你沒有辦法可想的。」美穗說完，又大聲呻吟著，翻騰著，不時高聲叫喊，慘不忍睹。
津村兩眼流淚說：「告訴我吧，既然是我害苦了妳，讓我替妳去想辦法，就是要了我的命，也可以答應。」
美穗搖頭嘆息：「我要吃的不是藥，卻是非常非常難得的東西。」
「快講出來吧。」津村見有一線希望，便搖撼她的身子說。
「我要吃的是……活人的手指。」美穗一字一字地吐出來。
「活人的手指？」津村打了一個寒顫。
「我說過你是不能做到的，」美穗幽怨說：「告訴你也沒有用。啊喲，它又痛了……」美穗痛得在地上把背弓起來。
「好，我辦，」津村把牙根一咬：「我把自己的手指切下給妳，要一隻還是兩隻？」
「不，男人的手指是無效的。我要吃的是女人的手指，而且一定要年輕的女人，只要一隻小指就夠了。」
「妳真知道那是有效的嗎？」
「自然是有的，我以前已試過好幾次了，姐姐把她的手指切下，燒湯給我吃，一服便好，而且以後永不復發——只要不接近男人。」
「到哪裏去找女人的手指？」津村自言自語。
「我說過你是不愛我的。」美穗無限幽怨地說。
津村見美穗痛苦不堪的樣子，終於咬一咬牙說：「好吧，我去想想辦法，妳等我。」
他匆匆奔跑下山，回到家中時，妻子還是像往常一樣親熱地出來迎接他。
說也奇怪，往日妻子這種歡迎是津村最渴望的，也是他一天辛勞之後所得的最大慰藉。但今天，他只覺得妻子的神態是那樣愚笨，相貌是那樣粗俗，簡直令人覺得有些討厭。
「今天怎麼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咦，你的斧頭和柴枝呢？」
令子一連串的溫柔問話，津村置若罔聞。他只是呆呆地注視著她的十隻手指，這些手指曾經是他所最珍視的。
「為甚麼不說話？你定是太疲乏了，躺下來歇一歇吧。」令子拿過一條乾淨的毛巾替他揩汗。
津村天良末泯，不覺湧上一陣歉意：「妻子一點也沒有錯，她對我那樣好，我怎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但當他想到茅屋中另一個少女的痛苦表情時，他的心意又變了：「美穗是多麼迷人，我不能放棄她，我一定要再見她，活著才有意義！」
他把心一橫，對妻子說：「令子，我想求妳一件事。」
「求我？」令子溫柔地笑了：「你知道，只要是你叫我做的事情，我一定會答應的。」
「這一次不同。」津村訥訥地難以開口。
「你儘管說好了。」
「是這樣的……有一個老人病得很厲害，他要服食一隻女人的手指，才能治好。我……我……」
「我不懂。」令子臉色大變。
「我想，不知妳願不願意……」
「你要我把我的手指給他？」令子痛苦地問。
「是的，」津村慚愧地低下頭：「可惜男人的指頭不管用，否則，我寧願把自己的砍下來。」
「他是你的甚麼人？」令子顫聲問。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津村第一次對妻子撒謊。
「他是你的恩人？」令子的顏色稍為溫和一點，但仍然掩飾不住滿腔的幽怨：「你不是說過，我這十隻手指，是你的寶貝嗎？」
「雖然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這樣我們可以積德的。」津村勉強解釋著，他的眼睛不敢正視令子。
「好吧，」令子眼中含著淚水：「既然這樣說，你拿去好了。」
「妳答應了？」津村料不到妻子真是那樣賢淑，又是高興，又是感激：「令子，那——老人家永遠多謝妳的。」
令子不說話，把手放在桌上。津村入廚內取了一把利刀出來，望著妻子那五隻纖纖手指，心中忽覺不忍，但一想起美穗尚在茅屋中，被痛楚折磨時，他又向自己辯解：「令子所失的只是一隻手指，她還有九隻，有甚麼關係？」
他把手中刀緊了一緊：「令子妳不怪我？」
令子搖搖頭，把臉別過去，緊閉雙目，她的手劇烈顫抖著。那忍心的丈夫把牙一咬，將利刀直切下去，令子慘叫一聲，那小指頭被切下來，血流如注。
俗語說：「十指痛歸心」，令子那痛苦的慘狀，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津村急忙用止血藥替她止血，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血止了，卻止不了她的痛。津村把她抱到床上歇息，說：「好好躺一會，我去去就來。」
他把割下來的手指頭用一片碎布包了，不顧妻子的呻吟，匆匆向荒山跑去。這時已是黃昏，夕陽西下，染紅了天邊。津村跑到茅屋前，只聽見美穗仍在嬌啼婉轉，彷彿心痛更劇。他三腳兩步跑進去，叫道：「美穗，妳的藥來了。」
「在哪裏？」美穗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
「這不是嗎？」津村把割下來的指頭給她看：「要加進甚麼藥去燒？」
「不用了，」美穗兩眼露出光芒：「就這樣給我吧。」她把指頭搶過去，連鮮血放進嘴裏，用力咀嚼，好像吃著甚麼美味。
津村見美穗把手指連血放在嘴裏咀嚼，看得有點惡心。他懷疑地問：「妳不是說要加上藥材，混和著燒湯喝的嗎？」
「不用，」美穗說：「就這樣吃也能治好。」
的確，她沒有撒謊，那手指好像一種靈藥，才吃下不久，她已精神奕奕，笑語如花；非但沒有痛楚，而且容光煥發，比前更增艷麗。
津村對她的容顏不停地注視著，只覺百看不厭。先前的一點點惡心之感很快又消除了。
「你老盯著我想幹甚麼？」美穗嬌嗔問。
「妳真是好看，由頭至腳，沒有一處不可愛的。」津村說著走到她身邊，把她細腰一抱，又想在她臉上親吻，美穗將他一推說：「不，你不要再碰我，小心惹上了我，又要去尋另一個手指頭來醫病，莫說我不警告在先啊！」
津村果然被嚇住了。美穗是不能近男人的，一近男人，又會引起她的心痛，那時候再到哪裏去尋手指頭來治病？
但澤村望著美穗那教人銷魂蕩魄的容貌和體態，卻動都不能動一下，那痛苦可想而知。
「你還不回家去？」美穗好像下逐客令了。
「不，我要在這裏看著妳，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你不回去，不怕你老婆生氣？」
「妳怎知我有老婆？」津村很詫異。
「沒有老婆，誰肯把指頭割下來給你，」美穗嘴微翹，帶點嘲諷地笑著：「只有老婆才會做這種傻事。」
「是的，」津村有點慚愧：「她的確是個好人。」
「既然是好人，為甚麼還不回家去？」美穗發脾氣說。
「但她沒有妳長得美，她比妳差多了。」
「是嗎？」美穗怒氣稍息，臉上恢復魅人的笑容：「那麼你快點決定，到底要不要回去過夜？」
「我不要回去。」
「你要在這裏過夜，就得依足我的規矩。」美穗說：「你要燒飯給我吃，打水給我沐浴；我叫你做甚麼，你便做甚麼。還有，晚上睡覺，各睡各的，你不准過來碰我。」
「我願意照妳的規矩。」津村說。
「好吧，現在肚子餓得厲害，快去燒飯給我吃。」
在日本，女人多數是柔順的，她們替男人做事，聽男人吩咐，好像奴婢一樣。但這一次，美穗倒過頭來指使津村，津村反覺得十分甜蜜，別是一番滋味。
吃過了飯，津村打了一大桶水給美穗沐浴。美穗並不避忌，在他面前輕解羅襦，露出粉雕玉琢的身材，自己撫摸一番，好像無限珍惜，然後踏進水中洗浴，膩聲道：「津村大哥，替我擦背！」
津村巴不得有這吩咐，笑嘻嘻地走過去替她服務。當兩手接觸到她那滑膩膩的皮膚時，只覺飄飄然的，靈魂兒飛上了天。
美穗閉起眼睛享受。起初，津村的手只在她背部活動，後來，逐漸伸到其他的地方。由於美穗沒有反對，他便越來越大膽了。
不過，這一來反而苦了他自己。很快地他便感到全身血脈沸騰，一種本能的衝動刺激著他，好像快要爆炸開來。他忍不住了，驀地緊緊抱著美穗說：「美穗，我要妳，我要妳！」
美穗張開一隻眼睛，斜睨著他問：「你剛才答應我甚麼來著？」
「我……雖然答應過妳，但現在再也忍受不住了，求求妳，就只這麼一次！」
「我有甚麼關係？」美穗媚眼如絲道：「你以為我不想男人嗎？就只怕你和我好了之後，卻沒有藥治我的心病！」
「有的，有的。」津村不顧一切說：「我再給妳找一個手指頭便是。」
「真的，不撒謊？」
「絕對是真的。」
美穗兩條粉臂緊抱住津村，把香唇送上去道：「津村大哥，你真好！」
津村自浴桶中，把濕淋淋的美穗抱出來，在地上成其好事。美穗蕩態畢呈，不停地軟聲叫：「大哥，大哥。」令津村神魂飛蕩，只覺犧牲了所有的一切來換取這片刻，也是值得的。
快活的時光易過，半夜裏，美穗的心痛又告發作，大聲呻吟，用力推津村道：「大哥，快想法子啊！」
「是，是！」津村十分狼狽，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山去，往自己家門裏走。
他尋思著，往哪裏可以找到一個女人的指頭。左右鄰居，雖然也有幾個婦女，但不論哪一個都是有男人保護的，要是動了她們一根毫毛，就算不吃官非，也會被打個半死。
想來想去，還是只有向老婆求情一途。
打開家門，耳邊猶聽見令子的輕微呻吟聲，津村真不知如何啟齒。
令子也知道丈夫回來了，她掙扎著坐起身來，問道：「要我打水給你洗澡嗎？」
「不，」津村急忙攔阻：「妳快躺下休息吧，不要服侍我。」妻子對他越好，越叫他難過。
「你好像有甚麼心事？」令子問：「那老人的病好了沒有？」
「好……好是好多了，不過，」津村乘機撒謊：「因為我剛才拖延的時間太久。雖把那隻手指頭燒了藥湯給他喝，依然不能根治。他說，還要……一……隻。」
「還要一隻？」令子臉色慘白：「你到哪裏去找？」
「我也沒有辦法。」
屋內沉默了一陣。令子對丈夫的心事，瞭如指掌：「你是不是要我再給你一隻手指？」
「是……是的。」津村說：「但我不敢向妳要求。」
「除了我，你還能到哪裏去想法子？」
津村搖搖頭。
令子「哇」地哭出聲來，伏在被窩上，兩肩聳動，眼淚把被褥濕了一大片。
「如果妳不願意，就忘掉它算了。」津村心為之酸。
「我知道你心中想要甚麼，」令子哽咽說：「如果你做不到，你會很難過的。我再把左手的無名指給你。你拿去吧。」
津村喜出望外，暗暗慶幸自己娶了個好妻子。
他照樣去廚房把刀拿出來，不顧令子的痛苦，把她的指頭割下，用碎布包了，向山裏便走。
自此，津村多數時間留在荒上的茅屋裏。日夕與美穗相對，不用說，他的慾念時時升起來，每次幹了那風流事兒後，便回家去纏住妻子要她的手指。
令子的手指有限，總共不過十隻。她左手的五隻指頭已全部削光，右手的尾指、無名指也被割去。當一天津村再回家來索她的中指時，她再也不肯答應了。
「妳不能需索無厭，」令子哭哭啼啼說：「我已經成了半個殘廢的人，再把這中指給了你，甚麼事情也不能做了。」
但津村與美穗相處日久之後，對令子已無憐惜之念，他的性情變得十分暴戾，喝道：「快把指頭給我，否則惹了我生氣，把妳這賤人活活打死！」
令子還是不肯。津村一怒之下，決定用強，把令子推倒在地上，一隻膝頭壓著她的身體，一手持刀，一手按著她的右手，硬生生把她中指切去。令子哭得死去活來。這一次她已下了決心，一定要跟蹤丈夫去看看，到底把她的指頭拿去哪裏。草草包紮了中指的傷口，強忍著摧心的痛楚，她便跟在丈夫後面。雖然丈夫已離開很遠，但在郊野之地，沒有甚麼遮礙視線，她仍能望見他的身影，一步一步緊隨著。
津村越過河流，登上山崗，隱入一間茅屋之中。令子也慢慢來到茅屋的邊緣，當她探首在窗外張望，窺見屋內的情景時，不覺面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丈夫正把她的指頭交給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女人把指頭取過，放在嘴裏咀嚼，血腥滿口。吃完後，她用手巾把嘴角揩淨，投身在津村懷中，撒嬌說：「好了，再也不痛了。」
津村沒有說話，把頭伏在她身上亂嗅，美穗格格嬌笑，蛇腰款擺。
「告訴我，這些手指都是你老婆的嗎？」
「是的，全都是。」津村說。
「你好狠心，」美穗吃吃笑說：「要是你老婆的手指全部給你削光了，又去找誰？」
「不忙，她手上還有兩隻指頭哩。」
說完，兩人又擁抱接吻，打情罵俏，無所不為。
令子在窗外見了，淚如雨下，痛心欲絕。她實在想不到丈夫會做出這樣對不起自己的事情。往日的恩愛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一剎那間都變成泡影。她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應該怎樣做才是。
要是一個潑辣的女人，一定會衝進去大吵大鬧，要生要死。但令子卻是溫柔慣的，叫她兇也兇不起來。她只知道忍受委屈，不懂得怎樣譴責他人。
終於她一頓足，回頭便走。由於眼淚模糊，根本看不清前面是路還是荊棘，她也不想去分清它。只是一股勁兒向前亂跑，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遍體鱗傷，全身都是鮮血。跑到小江畔，她再也沒有力氣了，跪倒在地上，大哭了一場，一個翻身，跌進河裏。
津村在茅屋裏享盡溫柔滋味，根本不知道令子來過，也不知道她在窗外偷窺一切。這天晚上。他沒有回家，少不免又和美穗顛鸞倒風，尋歡作樂。第二天一早，美穗的老毛病又發作了，津村匆匆忙忙向家門跑，心中盤算著，令子還有兩個手指頭，把它削下用完再說。
回到家裏，出乎他的意料，竟冷清清的悄無一人，他大叫令子，沒有人回應，心中不禁有點著急。令子的安危倒不是他注意的事情，找不到手指頭才是他最擔心的。
他向鄰居打聽，大家都說沒有見過令子，昨晚上就沒見她回來睡過，也許是探親去了。津村知道令子並沒有甚麼親人，這一來，真正著了慌，他不知道怎樣向美穗交代。
津村不論怎樣尋找，都找不到令子。最後，垂頭喪氣地回去山上見美穗。
因為他在找尋令子的時候，花了不少時間，回到茅屋裏，美穗已痛得死去活來了幾次，她的身子弓成一團，兩眼發紅，高聲叫喊，好像要吃人一樣。
津村一走進屋內，她便把他拉住：「快，快點把手指頭給我，我痛得要死了。」
津村搖搖頭，嘆口氣說：「我沒有帶來，令子失了蹤。」
「甚麼？」美穗揪住他胸前的衣裳，哭道：「她怎會失蹤？她不應該失蹤的，你應當把她找回來！」
「到處都找遍了，找不到。」
「沒有指頭，我會死的！」美德搥胸大哭：「你這蠢材，蠢材！」
津村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美穗又在地上滾滾翻翻，豆大的汗珠從頸上冒出來，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好不駭人。
「我再去想想辦法。」津村訥訥地說。
「不，來不及了，你不能走，去廚房拿一條麻繩來。」
津村遵命去取出一條繩子，美穗接過，把繩子纏住他身體，將他結結實實縛在一條柱子上。津村不敢反抗，卻不知她用意何在。
「沒有女人的手指，我只好試試男人的手指，看行不行！」美穗露出猙獰的神色，捉著津村的手往口裏送。
「不！」津村慘叫一聲：「妳不能這樣對我！」他叫聲還未完，美穗已把他的食指咬下，在嘴上鮮血淋漓地咀嚼著。津村只覺一陣劇痛入心，幾乎昏厥。
「唔，男人滋味也不錯！」美穗咬完了他的食指，再咬他的中指。在這時候，她已不是一個美人，而像一隻吸血的惡魔了。津村恐懼萬狀，想要逃走，卻苦於身體被繩索縛住，再也不能掙脫。
美穗一面咬他的手指，一面笑道：「你何必難過，過了這樣多的風流日子，你總得付出一些代價。你不是說過願意為我死嗎？」
美德一面說，一面又咬下津村的無名指。
津村痛徹心肺，慘吼連聲，鮮血從他幾隻手指頭上一滴一滴流下來。最令他痛心的是，一個曾經是他認為最親愛的人，竟毫無憐惜地在傷殘他的身體。
「美穗，妳瘋了，妳得了一個手指頭還不夠，為甚麼還咬下去？」
「男人的指頭，我怕沒有效，要多咬幾個！」美穗說時，態度平靜，好像津村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的生命一些也引不起她的關心。
津村心頭一涼，哀求說：「妳最少也得替我把傷口包紮包紮呀！」
「別忙。」美穗眉頭一皺，說：「唉，又來了。」她以手捧心，痛苦的表情回到她的臉上：「你的指頭只能治標，不能根治我的病。」
「活該，妳是個殘忍的人，我現在才知道！」津村也生氣了，不顧一切把對方罵起來。
「我殘忍？你不更殘忍？天天回家去把自己老婆的手指切給別人吃……」美穗說時，臉色慘白，似乎是心痛教她身子發抖。
「我後悔了，我對不起令子。」津村腦海中浮起一個溫柔樸實的女人，她可憐的眼色，和最後一次強取她的手指時，那淒楚欲絕的表情，不由歇斯底里地大聲叫喊：「令子，妳在哪裏……」
他的叫聲未完，美穗已因劇烈的痛楚而撲倒在他身上，把他左手的兩隻手指頭一齊咬下，雖然明知那是沒有用的，但她覺得能治標，也總勝於繼續痛苦的好。
津村大叫大罵，也是無濟於事。隨著日色的轉暗，他們兩人都在掙扎，美穗每一發痛，便咬下津村的一隻指頭，終於把他的十隻指頭全都吞下肚裏。
津村的叫罵聲越來越微弱，他手上的鮮血點點滴滴，不停流下，直至最後一滴血都流光了。他死時兩眼睜大，十分恐怖。從他口中發出來的兩句話是：「令子，請原諒我……」
美德吃下十隻指頭後，不知所終，沒有人知道她是人，是魔鬼，還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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