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夜話 第二輯之2.3
原著:余過
英國人說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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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國的漢堡,有一個野心很大的科學家,名叫侯瑪。他要尋求製造人類的方法。
他常常把一些死人的腐肉帶回家來研究,將它放在實驗室內,用各種藥品刺激它,看能否使那些細胞「繁殖」。
這種工作,已非一日,雖然沒有得到甚麼成就,但他還是毫不厭倦。
一天,他正在實驗室工作,他的女朋友謝妮來看他。兩人一見面,情如火熱,把實驗室的工作都忘記了。
他們像往常一樣,調笑、接吻,在長沙發上相擁而眠,等到醒來時,已經天亮。侯瑪猛然憶起:「糟糕,我那塊肉不知怎樣了。」
「甚麼肉?記掛著你的老婆,是不是?我不准你起來。」謝妮撒嬌撒癡。
原來侯瑪另有妻室,他的老婆也同住在這屋中,但她最怕看見那些死人骨頭、死人腐肉的實驗,從來不踏進來。侯瑪樂得在實驗室另開一個門戶,自由出入,把女朋友接到屋�堸革V,也不怕太太發覺。
這時,侯瑪將謝妮身子一推,忽忙站起來,走到實驗室觀察,這一看,把他嚇壞了,卻也樂壞了。
原來昨晚一塊數吋見方的腐肉,經過藥水的刺激,現在竟變了一大盆,而且似乎還繼續發展,向外擴張。這證明他的初步理論已經成立。
「我成功了,謝妮!」他狂呼著。
謝妮跑過來,冷淡地看了一眼:「甚麼東西那樣值得高興,不過是一盆血肉模糊的東西罷了。」
「妳不懂!」侯瑪說:「這是偉大的發現,我要去找幾個朋友來研究一下。」
侯瑪出去之後,謝妮便在實驗室等他。她以為他很快便回來的。燒了一壺咖啡,弄了一些早點,一面吃,一面看早報。
但侯瑪去了一個多鐘頭還未回來,謝妮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正要離開,忽然聽得兵兵一聲,好像誰打破了玻璃,又像是甚麼東西爆炸,吃了一驚。
她抬頭看去,原來是剛才侯瑪收藏腐肉的玻璃櫃打破了,那堆腐肉已經膨脹了不知多少倍,向外流出,顯然是因藥水的刺激,正以不可估計的速度分裂和擴大,不到一小時的功夫,已脹破了玻璃櫃。
謝妮嚇得呆在那�堙A不知道應當怎樣處理這個可怕的事情。她急忙奔去打電話,希望能在侯瑪講課的學院或是他的朋友家中找到他。
在打到第三個電話的時候,一件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謝妮猛然發覺腳跟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她低頭一看,那堆腐肉已流動到她的腳跟,並且向上爬伸,逐漸爬上她的小腿。
「呵喲——」謝妮尖叫著:「救命,救命啊!」
她拚命頓腳,要把那東西抖去。可是那腐肉像是有黏性的,緊緊膠著她,抖也抖不掉,非但抖不掉,而且流動極快,剎那間已爬上她的大腿。謝妮覺得身上有種腐蝕性的痛楚,好像她的腿部肌肉正在腐爛中。
如果有人在旁看見這情景,委實是可怕的,她的臉上充滿恐怖的神色,全身在發抖,牙齒格格作響。
那堆腐肉逐漸將她吞噬,她瘋狂地呼救,作著垂死的掙扎,在地下打滾,推翻了小几和廳中的陳設。但沒有用。她擺不掉那東西的糾纏,半個身子被腐肉所包圍。不久,大半個身子不見了。最後,那堆腐肉爬到她的頸部和頭部,將全身籠罩。
沒有人看見這一切,侯瑪太太出外上班去了,屋內再無其他人,那流質的兇手就這樣活生生地把一個女人吞食了。
大約十一時多,侯瑪才把三個朋友帶回來,他們都是科學界的傑出人士,不過常常譏笑侯瑪關於製造人類的狂想。今天,侯瑪把他們帶回來,就是讓他們看看那塊發生變化的腐肉,證實他的理論。
他把實驗室的門推開,大叫:「謝妮!謝妮!」沒有應聲。
「也許她等得不耐煩,走了。」侯瑪喃喃自語。
但他覺得奇怪,實驗室為甚麼弄得那樣凌亂,而地下又有一種濡濕的感覺。
一個朋友指著那玻璃櫃說:「瞧,誰把玻璃櫃打爛了?」
侯瑪過去一看,大吃一驚,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誰把那盆腐肉偷走了?」
轉念一想,那盆腐肉是沒有人要偷的,除非……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他打了幾個電話,到謝妮可能去的地方查詢,都不能找到她。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的朋友們問:「你覺得會發生甚麼意外?」
「我現在還不能說,如果是真的,太可怕了,你知道,那塊腐肉的細胞一直在增長,變得越來越大。也許,它把那玻璃櫃脹裂了,謝妮見到這可怖的情形,出去找我……」
「呵呵,哈哈,」他的朋友們都笑起來:「這件事怎麼可能!」
「你們坐一會,我出去看著。」侯瑪心緒不寧。
他才踏出門口,就聽見一聲尖叫,在對門住家發出。
「怪物,怪物啊!」
侯瑪聽出這聲音是對門何太太的,他三足兩步奔去敲門:「何太太,甚麼事?」
約莫過了半分鐘,何太太才能把門打開,仍然驚得目定口呆,神智不清。
「怪物,怪物……」她不停地說。
「甚麼怪物?」
「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它……把我的丈夫吃了!」何太太彷彿語無倫次。
侯瑪搶入屋內,但是客廳上甚麼都沒有。有的只是一灘水漬。何太太哭泣著走進來訴說:「剛才我先生坐在那�堿摀齱A忽然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流進來,我先生好奇,站出來一看,誰知那一灘怪物就沿我先生的腳爬上去。他大叫救命,但是無法擺脫它……最後,他完全被它吃掉了……嗚嗚……」
「當時的情景真是這樣,妳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我一句話也不假。」
「要命,」侯瑪敲著自己的腦袋:「必須把那怪物追回來。」
他到窗口去張望,並無蹤影,心下默默祈禱著:「謝妮,謝妮,希望她沒有遭遇甚麼可怕的事情。」
他忽忽下樓,向同一幢大廈的每一戶人家警告,叫他們小心一堆腐肉一般的東西。如果發現它盡快報警。
但是他忽略了自己的住宅,那堆怪物又回到侯瑪的實驗室來了。
吸了兩個活人的血肉,它變得脹大得多。當它流進實驗室�堮氶A幾乎佈滿了半個房間的位置。
侯瑪的三個朋友正在高談闊論,忽然其中一個發覺有些怪異,腳下好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著。
他低頭一看,不覺嚇了一跳:「咦……這是甚麼東西?」
三個科學家一齊向下望,他們都不了解這是甚麼東西。
但當他們了解時,已經太遲了,那些血肉膿液已爬上他們的腳背,沿著他們的小腿一直向上蔓延。
「糟糕,它爬上來了!」
「它好像在吸我的血!」
「它是個魔鬼,我無法摔掉它!」
「報警,快報警啊。」
「救命……」
一個科學家撲到電話上,他只能說出地址,和一句話「我們受到怪物的侵襲」,那堆腐肉膿液便把他喉嚨封掉,再也說不出聲音來了。
大批警察來到的時候,侯瑪的實驗室卻是乾乾淨淨的,並無一點可疑的跡象。
在屋內迎接他們的是侯瑪本人。「也許是誤會吧,我這�堥疇撐o生甚麼事情。」他說。
「剛才有人打電話呼救,說在這�媯o現怪物。」一個警官說。
「也許是對門何太太的家,她家聽說發生一件怪事。」
警官向侯瑪道了謝,轉到對門去。
侯瑪把大門掩上,心�埵麻I矛盾。他不想警方知道那怪物是他的「傑作」,這會對他不利,只希望快點找到那怪物,用一種相反作用的藥液.令它停止膨脹,逐漸乾枯,那麼,他就能把「兇手」消滅於無形。
至於那三個科學家的失蹤,他沒有親眼目睹,從警方收到的電話看來,他們顯然已與怪物相遇,那麼,其後果是不問可知了。
對這次悲劇,他雖然有些難過,卻也有種下意識的「勝利感」,因為那三個科學家是反對他學說最力的人,讓他們死亡在自己認為不可能的「怪物」上,不是報應嗎?
這天,侯瑪足不出戶,一心一意等待那「怪物」的再度光臨。
老實說,他很想看看這堆腐肉到底變成個甚麼樣子。這好比一個生下頑劣之兒的父母,雖然不滿他的所為,但仍想看看他,長得有多高,有多大,是不是健碩過人一樣。
另一方面,他把化解的藥水預備好,準備一見到「牠」,便把那藥水潑在「牠」上面。
整個下午過去了,依然沒有甚麼消息。
侯瑪的精神逐漸有點鬆懈了。「也許那是不可能的事吧?」他暗忖:「我的想像可能太過分,那何太太也許是信口雌黃,有誰真正見過那怪物呢?」
他燒了一壺咖啡,坐在沙發上看書,不覺又過了二三個鐘頭,頻頻打著呵欠。
在侯瑪正感昏昏思睡的時候,一大灘像血水、又像膿液的東西,從窗外大量流進來。
侯瑪偶然抬頭,眼中映進一片紅光。起初他還不覺得甚麼,猛地省覺:「這不就是那東西嗎?」
像有誰在他屁股上刺了一把,他一跳而起,眼前的景象確令他呆住了。滿廳滿室都是那些腥紅慘白的東西,很快地,他的腳下也被圍滿了。這地方已沒有一吋乾淨土。
一陣強烈的恐怖感襲擊著他。本來對這怪物的一種自豪和親切之感也消失殆盡。他腦海中只想著:「應該擺脫牠,應該趕快擺脫牠!」
這個念頭已太遲了,那膿汁已逐漸爬上了他的腳跟,接觸到他的肌膚,產生了一種輕微的被腐蝕的感覺。
「不,不,我是你的創造人,你不能這樣對我。」侯瑪驚得張大了眼睛。
「藥水!」他的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救星,他撲到小几上,把那瓶能化解腐肉的藥水拿過來,拔開瓶塞,向地上亂倒。
這是一瓶很好的藥水,它的確能使腐肉消散和枯萎。但可惜它的分量太少了,和那一大堆膿汁比較起來,簡直如小巫見大巫。
所以它只把腳下的一灘血水阻了一阻,但後面那些血水又繼續湧上。
「我把牠的分量估計錯了。」侯瑪淒然地望著遠處壁架上的三大瓶化解性的藥液,那距離他所站的地方足有十碼之遙。
十碼,在人的步伐來說,本不算太遠,但在這佈滿殺人膿汁的地方,它可是太遠了。如果在這�婺鼮L去,他不能不踏足在那些膿汁上數次。
那些膿汁厚達數吋,而且充滿黏性,一腳踏進去後,能否再拔出來都成疑問。
但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除了一試外,還有甚麼選擇的餘地呢?
侯瑪一咬牙齦,一腳向前跨去。他的腳踏在那些膿汁上,像踏著一堆肉醬似的,令人一陣惡心。
這還不要緊,當他的腳再提起來時,那些肉醬卻黏在他腳上,一大塊在地上提起來。
他的另一隻腳跨出去,也得到同樣的效果。任憑他怎樣摔它、抖它,也弄不掉。那些肉醬沿著他的小腿慢慢爬上來。
侯瑪抬頭一看,距離那數瓶化解的藥液還有數碼之遙。
他的腳再舉起時,像有千斤之重,因為整個地上的肉醬的黏力,都附在他腳上。
他吃力地再踏前一步,腳下一滑,整個人倒在那些肉醬上。立即他的身上、手上、肩上全沾上肉醬。他拚命支撐著爬起來時,身上也黏上一堆肉醬,一陣腥氣衝進鼻孔,他駭極大叫:「救命,救命!」
但是理智告訴他,除了他自己外,再無人能消滅這個怪物,別人就算大隊來到,也是束手無策。
他再勉力上前兩步,這時頭髮上和臉上都已沾上肉醬,他的兩臂以及身體自腰以下,也已全部讓肉醬蓋過了。
他喘著氣,好不容易伸手到壁架上拿到一大瓶化解藥液,向自己身上淋去!
可是,太遲了,他身上到處起著腐蝕的痛楚,那肉醬已蔓延至他的全身。
侯瑪發出一陣瘋狂而絕望的笑聲:「呵呵,哈哈……想不到我竟死在自己製造的東西上!」
這笑聲像哭泣,十分難聽。他一腳踢翻了架上的幾瓶藥液,那些藥液流滿了一地。在這時候,侯瑪也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肉醬蓋過了他的臉龐。
第二天,當警察來到時,他們見地上一大片乾枯的肉質,顯然是因為那些藥液發生了作用,終於把「怪物」剋制,不能再遺害人間。
侯瑪的野心也已隨著他的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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