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不佞最近為國立中國醫藥研究所撰寫『金元四大家提要』一書,每家分一.作者傳略:二.內容提要:三.諸家評論:並加以評註。每家約寫一萬五千字左右,共六萬餘字,行將脫稿。茲先述撰寫本書之旨趣,以供方家粲政。
二、四大家學說之理論問題 一般之意見,認為中醫之科學價值,不過在於藥物,其理論則為「玄學」,不可理解,更難以科學實驗。而金元四大家,尤為「玄學」之代表。因為所謂「玄學」,係指「陰陽五行」而言,其說創於內經,至四大家出而奉為圭臬,推波逐瀾,影響明清醫學以迄於今,牢不可拔;而晉唐時代實事求是之醫風,反為蔽塞。自歐風東漸,講科學者,無不欲打倒「內經」,而指四大家為「捧經惡習之罪魁」;「中醫不科學」之說,舉國翕從;中醫生命,不絕如縷。例如:「瘋癲」乃由於腦神經系統之病變,而中醫以為「痰迷」;「中風」一症,四大家中或主「風火」,或主「痰濕」,而不知其病源實由於腦部血液循環障礙,血管痙攣或破裂所致;中醫有變病之說,如瘧變痢、痢轉瘧之類,而不知各病各有其「病原」,如風馬牛之不相關,併發或先後次第發生則有,轉變則非也。凡此中醫所認為可解者,西醫則認為不通。然則中西醫學,其理論幾如冰炭之不相投,如何可以會通?孰為科學,孰為不科學,猶如黑白之截然分明,似無置辨之餘地!迨自最近歐美「自然醫學」、「同類療法」之興起,其理法與中國固有醫學遙相呼應,與其正統醫學則大相衝突,始恍然於西醫正統醫學所自詡為科學者,實值得我們「大膽懷疑」;彼等對舊醫學之批判,實為「大繆不然」。不佞曾於民四十六年(一九五七)九月間,假臺北自立晚報寫「中醫的不科學和太科學」一文,提出「病毒」與「氣化」為中醫二大根本之學,因限於篇幅,僅提挈綱領,未暇發揮;茲續寫「金元四大家提要」,將舉世新醫所認為「理論玄虛,不可理解,為舊醫學之罪魁」者,作有系統之介紹,看看究竟是否可以理解?究竟是功是罪?並將「病毒」與「氣化」之旨,隨機引發,使學者對中醫理論,由領悟而研究,蠲除「中醫不科學」之成見,並進而發揚光大之,是為不佞區區之願望也。 原來中國醫學,除藥物新醫所不反對者外;其於疾病之診斷與治療方法,依拙見應分二大體系:一為「萬病一法」;一為「一病一法」。「一病一法」為探討疾病之個別原因、局部關係,以之制定之治療方法;「萬病一法」為探討疾病之共通原因,整體關係,以之制定之治療方法。西醫正統醫學講求「一病一法」,近人之講「中醫科學化」者,無非以西醫學理,求證於中醫,則中醫固已含有科學價值,無庸置疑;獨「萬病一法」,則為內經所倡,四大家所闡發,亦即一般新醫所斥為「玄學」者,尚未有人為之辨論,依不佞所持「萬病一法」之觀點,以之研究四大家,始獲知其各有基本理論焉。例如:劉河間之基本理論實為「萬病一鬱」論;張子和之基本理論實為「萬病一毒」論;李東垣之基本理論實為「萬病一氣」論;朱丹溪之基本理論實為「總持萬病」論。合而參之,醫道得以大備,其邀譽醫林,卓然成家,非偶然也。惟此等基本理論,古人並未提出,不佞總攬百家,揣摹再四,覺共確然如此,不自鄙薄,特為表襮而出之。至於四大家之學,有無科學價值,自當以此等基本理論為研究批判之對象,以為不佞撰寫本書之第一旨趣也。
陳邦賢中國醫學史云:「金元四大家劉主寒涼,張主攻下,李主補土,朱主養陰,各樹一幟,而醫派以興。蓋河間子和皆生於北,北人飲食厚濁,夏則吞冰,冬則圍火,當時非寒涼攻下,不能愈其病,故河間偏重於寒涼,而子和偏重於攻下也。東垣行醫時,適值元兵南下,京師戒嚴之後,則其時之人,必多起居不時,飲食不調,以致胃弱氣乏,故東垣用補中益氣法,一治一效,此東垣之所以偏重於補土也。丹溪乃南人,目睹南人柔弱,好色者多,故習用清滋而大效,此丹溪之所以偏重於養陰也。此乃彙集前人公認之意見者。近人胡安邦著「醫學門徑」,復據之提出「認識環境」說。然四大家所處之環境,為當時各醫家之所同,何以四大家獨能發明之?明時王肯堂亦謂:「竊詳劉李二公,生同時,居同地,無世運方土之異宜,何乃凡病遽有補攻之別如此?」因而提出「悟入聖人之道不同」說。蓋王氏治學,最忌派別紛爭,一以內經為宗,有「眾言淆亂衷於聖」之意,為「折衷派」,故其言如此。然聖人之道,朗若列星,何以四大家各悟入不同?質之王氏,恐亦不解!則其說亦未中肯。不佞嘗留意歷代名家自敘醫案之處,發覺彼等之稟賦與疾病,與其學說主張,如出一轍;求之四大家,亦合符節。例如子和頑軀如鐵;東垣夙患胃弱;丹溪素稟內熱;唯河間無案可考,其說與子和相出入,可推想其稟賦為如何也。乃憬然領悟四大家學說產生之由,在此不在彼也。必以稟賦或疾病為主因,然後顛沛造次於斯,始能「悟入聖人之道」,從而「認識環境」也。否則使四大家易身而處,東垣若以頑健之體,而倡用補中;子和若以尪贏之身,而惟務攻擊者,蓋亦不可能矣! 近閱惲鐵樵著作,亦謂:「自古為大醫者,無不由大病中得來,孫思邈龐安常皆是,故曰多病知醫。凡人有奇疾,舉世所不能治,如此者,無有不究心以冀自療。奇疾而究心醫學,其病必為慢性,倘攖奇疾而不加以治療,則始終為一種病,不必有何種異徵。惟今日藥之,明日藥之,積年累月,則體功必呈絕大之變化。或舊病未除,而添新病;或病根即動,而元氣驟虛;或治身之上半,而流弊在下;或治腸胃內部,而反應在外。假使其人自療,二十年不死,病即不愈,其所經歷,迥非讀死書者所能夢見其萬一,此為自古產生大醫惟一之途徑,絲毫無疑義者也」。惲氏亦「多病知醫」者,故能體味如此。湯本求真曰:「中醫自數千年前就億萬人體研究所得之病理,及其藥能,歷千錘百鍊之後,完成結論,立為方劑。初見之,或疑為空漠;逮按其實,則秩序井然,始終一貫;藥方亦然。故於實際上每有奇效,此余實在之經驗也。」庸詎知億萬人體之經驗,其初�琤挩�代醫家自己之實驗為始基者乎?又近人最重視古人之醫案,以理論有不可靠,而醫案則無不可靠也;然則醫自己之病案,豈不更為可靠乎?夫任何學術,似乎皆先有事實,乃後有理論。醫學亦不違此例。近人斥四大家理論為玄虛,殊不知其所基之事實,則不玄虛也。湯本求真曰:「理論中或不免謬誤,而事實則斷不虛偽,若以理論之錯誤,而並沒其事實,大不可也。」故本書於作者傳略一章,不憚煩瑣,搜證作者之稟賦與疾病史,次之則及其親友師弟,以表示其理論出發點之事真相,乃為本書之第二旨趣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