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吃晚飯》
我們對坐在麥當勞。你吃魚柳包我吃豬柳蛋漢堡。我越來越覺得聽你說話需要一點耐性和一點energy。睏的時候,聽著你的舊事,我會低下頭或者靜靜的看著別的地方,例如魚柳包。捏曲的藍色的包裝紙把我帶進你中六的時候。我不能理解你對每件事的詮釋,正如我不覺得你能了解我對每件事的詮釋一樣。你說那時剛轉進新校,打開儲物櫃,專心整理櫃裡物品之際,鑰匙不見了。你說那個匙扣是新買的。我問是不是旅行時買的你沒答我。你繼續講你那應該是過去式的徬徨:那串鑰匙裡面有家門的鑰匙,如果偷鑰匙的是我的同班同學,他們很容易就會找到我家去偷東西。這樣對不起我的家人啊。如果現在要我給你一些反應,我想我會令你失望,因為我覺得我跟你的想法一定很不同。我肯定我第一時間不會想到賊會拿鑰匙到人家家裡偷東西。你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每月新意。我的眼睛盯著宣傳新出田園批的廣告牌。你問我怎麼不說話我仍然不答話,只是微笑。我不知道我能夠說甚麼,說自己的經驗麼,沒有甚麼值得說的,都過去了。班上有人針對我,我知道。唉,哪兒沒人搞針對搞排斥呢?我第一時間告訴老師,我知道是班上的人做的。如果不是班上的人,怎麼只偷我的鑰匙?如果不是班上的人幹的,怎麼後來我告訴了老師後半個小時就有人來告訴我我的鑰匙在三樓女廁裡?你說是不是?你說我認為是班上的人幹的合理麼?我有意迴避這些疑問句,我覺得這些根本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或者說得中肯一點,是反問句。我不知有沒有猜對,你應該想有人認同你的觀點,而藉著認同你對這件事的詮釋,認同你對其他事的詮釋。我又笑笑,抓起兩條薯條,塞進嘴裡。
嘴裡那條曲線薯條被嘴嚼得茸茸爛爛,拿起鐵叉,叉一條薯條塞嘴裡。你說眾志的飯比新亞的飯好吃得多。而我只喜歡吃眾志的下午茶餐。你說起新亞有人偷窺女宿生洗澡,想來也覺恐怖。因為不太睏的關係,我看到你的臉皺了一下。人家只會因此皺眉你卻因此皺臉,整個人都緊張起來。我問你吃不吃薯條你說你男朋友不讓你吃薯條。他怕我肥和出暗瘡。「女為悅己者容」的意義原來還包括忌口。我整天想減肥可是從來沒有忌口,總把炸薯條往嘴裡送,可能就因為沒有悅己者吧。你繼續說偷窺的事,你說書院只說會跟進可是沒有實際行動。實際上書院只能加強保安,以後上廁所也要用密碼。很麻煩,唉。為甚麼會有這些人呢?他們怎麼能夠進來呢?宿舍的保安真的很有問題……為甚麼宿舍不能有套房呢?這些時候我自覺比你冷靜。書院資源不夠,如果宿舍要起得好像外國的宿舍一樣,有套房,那麼宿位一定會減少,這是我們不願看見的。為了讓多點學生能住宿,就不得不有公共浴室。而且,「一樣米養百樣人」世界上甚麼人都有,大學生中不乏偷窺狂。我覺得沒有甚麼長遠的方法可以預防偷窺者。人的偷窺心態畢竟是與生俱來的。你點頭,好像同意我的說法,可是我還是不肯定你是同意的。後來有一次你有提起宿舍偷窺的事,你還是重覆著你的一串疑問句。於是我又再扮演書院發言人,再次發表那關於資源分配的講辭。你又再點頭,而你的點頭是不可信的,正如麥當勞說自己的食品營養價值達標一樣。
鑰匙串最後是找到了可是遺失了其中一條。是儲物櫃的那一條。怎麼辦呢?我告訴老師,老師說交了二十塊錢就可以配新的鑰匙給我。白白花了二十塊。我沒有做錯啊。我甚麼都沒做錯……怎麼他們要針對我呢?事情是過去式的,可是我肯定你的感受是現在式的。我不是說你現在又被針對,而是說你一直活在被針對的感受之中。我當然知道被針對的感覺不好受,可是在我看來,一個人被針對總有一些原因。可是我跟你說,針對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你點頭。我抓了一條比較短的薯條,想起中學時代一些被針對的同學。我忽然覺得他們都欠了一條鑰匙,一條打開人際關係的鑰匙。這樣說較武斷吧。唉他們分組討論寧願從課室的這個角落移到那一個角落也不願意跟我坐。他們嫌我太喜歡回答老師的問題,我覺得自己沒錯。自己懂得答為甚麼不答。你是和新校的文化格格不入啦。你點頭,說他們不喜歡讀書,不理老師講課。你是好學生。可是好學生不一定受歡迎,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環境。老師都不受尊重,何況好學生呢。我這樣用心對人,怎麼他們這樣對我呢?我忽然有衝動想解答這個問題,張了嘴,把手裡的薯條塞進去,想來覺得這一句不是疑問句,還是不要回答較好。況且我不知答了有甚麼效果。還是吃薯條靜靜聽你說話比較安全。我的energy快要用完,而你終於不說鑰匙了。紀念冊裡人言依然可畏。有人在我的紀念冊裡罵我,罵我在口試的小組討論不斷說話。我沒有啊。我有邀請他說話的,只是他不發一言,我只好繼續講。他平時對我還可以的,想不到會在紀念冊裡罵我。你好像有你的道理,我能夠相信甚麼呢,我不是判官,我只是事後旁聽控方的辯辭。於是,我說紀念冊作為一個文本,是可以讓讀者有詮釋的空間的,為甚麼偏要這樣詮釋呢?我知道這只是空話,文本可以自己說話的。可是我如果再保持沉默,我的energy將被薯條蠶食淨盡,到時不知有甚麼後果。你又點頭。點頭似乎是你的習慣。也許我總是想到一些含糊的話,而你總以點頭回應含糊的話。可能你心裡認為我怎麼說來說去盡是些含混不清模稜兩可的話語,只是顧及我的感受不說穿而已,但我主觀地希望也假設你不是這樣想。你說你是時候回去做論文,我說我也是時候回去。於是我們離開了麥當勞,只留下一灘茄醬。薯條早已被我吃光。
一路上,你還是比較多話。我繼續聆聽,以為自己是忠實的輔導員。可是,我早已背不出那七朵輔導之花,忘記了「同理心」和「助人以自助」的意義……我很想告訴你一些事,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對你比較好,於是我注視著車外流動的景物,調不好焦距,熟悉的景物模模糊糊,如燒烤時火裡的雞翼一樣,隔著膨脹了的空氣。
-----寫於二零零一年十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