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不是傷心地》

1

在台北夜裡 虛幻和迷離

多少失意人著迷.......


總喜歡站在台北車站前的天橋上,俯瞰這座城市永不褪色的繁華景象。忠孝西路的車群
川流不息; 南陽街的人群也來來回回從未停歇過。台北獨特的魅力,總是令我這慣常在
南北半球間流浪的遊子感動不已。霓虹燈映在過往行人漠不關心的臉上; 我卻彷彿看到
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正在悄悄人群之中上演著; 而其中正有一則,是她和我美麗的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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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994 年十二月
地點:東一排骨,漢口街

這世界就是那麼小。雖然我倆素未謀面,卻有著許多共同的朋友,從他們口中聽見她的
名字,多少帶有一點傳奇色彩。今天聚餐時,他們說出了與她結識的經過: 有一次逛台
大校園,見到兩個女孩在朝樹上丟東西。走過去一看,樹上掛著一把鑰匙圈....就這樣
,因為丟鑰匙圈而認識了她們。他們又說她美麗大方、追求者眾,各種穿鑿附會之說令
我好奇心大盛。朋友猶在口沫橫飛地吹噓著,我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唔,我也想見
見她。」不料竟引起了一陣騷動。


「哇,你終於開竅了!」、「嘿嘿,記得穿正式一點!」「挖靠!你今天吃錯藥啦!」
朋友七嘴八舌地靠攏了過來,我只覺得啼笑皆非。其實這也不能怪他們,我今年雖然已
經二十六了,戀愛記錄依舊是掛零。在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朋友之間,簡直就是一
種「單身公害」,眾人「欲除之而後快」的那一型。只是我生活渾渾噩噩,半點也不著
急。今天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也難怪他們反應如此激烈了。


有「好事者」邀她一起去資訊展,以便我倆可以見面; 不料她臨時有事,不克前往。我
當時想「哼,有什麼了不起」,仍是快快樂樂地看我的電腦展。卻不知一、二年才回來
台灣一次的我,也因此晚了整整一年才出現在她的生命中。雖然她之後又曾經一個人到
澳洲來玩過; 我卻因埋首於功課之中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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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996 年一月二日
地點:統領百貨,忠孝東路


「真要被你打敗了!!」我苦笑著向嘻皮笑臉的死黨阿章說。


趁著澳洲三個月的漫長暑假,我又回到台北來「避暑」。這一次和幾個朋友去吃飯,而
她也在受邀名單之列。阿章約我提前出來逛街,自已卻遲到近一個小時。原本已經準備
一走了之的,誰知一腳剛踏出去,他正巧出現在我眼前。我暗自嘆了一口氣,這不是天
意是什麼?


我倆來到統領樓下,一些久違了的朋友都已經到達∼除了她之外。阿章比手畫腳地高談
闊論著,伸出去的手指忽然僵在半空中。我循他指尖方向望去,看見有一個人面帶笑容
快步走來。


「哇,說曹操曹操就到!!」阿章叫道。


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嘉吧。在她依序向眾人問候時,我心中急速變幻了好幾個念頭:
曾經見過她的照片,也聽說過她的許多事蹟∼台大護理系、個性活潑、舞蹈兼籃球高手
....她更是阿龍的乾妹和阿瑞的筆友(世界真是小啊!) 而今佳人俏立眼前,比我想像中
要樸素許多。我無法解釋為何在短短數秒鍾內,就會對一個素衣牛仔褲、長髮束成簡單
馬尾的陌女生孩產生了莫名的好感。此刻她和大家招呼完畢,目光瞧向我這裡來。兩人
寒喧數句,由於都是阿章朋友的關係,彼此都已有了初步的認識了。


隨後到餐廳去時,我正好坐在她旁邊,一面用餐一面聽她敘述實習護士的趣事,同時在
進一步的交談中,也更加確定了第一印象的正確性。阿章提議下午一起打籃球,她立刻
附議; 分手前她又表示待會兒希望能在球場上見到我,表情言語間顯露出的些許嬌態令
我一時意亂情迷......


可是,我最後仍然沒有去。晚上撥了通電話給她,才知道兩人竟然沒有在球場碰面。阿
章又在搞什麼鬼?不過我自然沒有放棄和她聊天的機會。她解釋說家中正在大整修,把
在房中翻箱倒櫃的家人全部打發了出去,我們聊了許久許久.....

 

2

妳 展現的飄逸

無名的美麗 走進我心

宿命將有緣人緊緊的相繫....


時間:1996 年一月五日
地點:光南大批發、許昌街


「啊是妳!」我驚喜地喊了出來。她今兒個提早下課,有意無意逛到我正在打工的地方
來了。我冒著被罵的危險離開工作崗位,可惜她要的 CD 正好缺貨。王力宏?不是報上
大幅刊載成近乎完美的大男孩嗎?之後她在店�堥城足搌寣A我才有機會恣意欣賞她的體
態∼她自然不做作的神情中自有一分巧慧和溫柔,而且....


「請問你們有沒有賣喬治麥可的新專輯?」一個客人打擾了我的思緒。忙完之後已不見
她影蹤,我便無法專心地思考了。她走了嗎?不住回頭尋找一件暗紅色的外套,直到那
外套的主人又回到我眼前。


「我剛在這買了一套很漂亮的信箋。要看嗎?」她作勢要拆封時被我制止了。「不用了
,等妳以後寫信給我的時候就看得到了。」我搔搔頭,不好意思地說。和她對話時一點
也不必迴避地望著她的眼眸,在那之中有種可以令人放心的柔和光芒。她對我的感覺是
否也和我對她的一樣?和她約定了改天一起打網球,又注意到她似乎也是獨來獨往的個
性,我一整天只有胡思亂想....



時間:1996 年 1 月 12 日
地點:台北家中


又是個無人陪伴的夜晚。正準備就寢時老弟通知說有插撥,一聽居然是她。那等待老弟
結束通話的二十分鐘內我坐立難安,猜測她深夜來電用意何在。過了一會兒我撥了她家
電話,抬頭一看十一點二十五分。我有預感,這個夜將會十分漫長....


剛開始她只是天南地北地閒聊;但我查覺到她語氣中的鬱意,直覺告訴我,要先弄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否則在相互矜持之下,談話都變得興味全無了。我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地問她是否已經名花有主。她簡短的回答令我充滿期盼的眼神頓時失卻了光采,我
只是「哦」了一聲,沒讓她發現我無比的失望。該死,我又慢了一步!!壓抑住立刻停止
對話的衝動,我要求她敘述兩人的相識過程。她一笑,開始沈醉在甜蜜回憶裡; 我在她
溫言細語之中,終於下了一個決心。


「小嘉....」「嗯?」

「其實我想跟妳說,自第一眼起我就已經喜歡上妳了。」

「真的?!.............」


這些天來我時常揣摩著對她告白時的情景; 卻萬萬料不到會是在如此的情況下。只是那
句占滿我全部心思的話,就這樣被我不假思索地自然說了出來。女孩沒有太大的反應,
只是不可置信地表示受寵若驚。這短暫的「岔題」,被迅速淹沒在其他會話之間。直到
掛了話筒,時鐘直指向三點。她的心情該是得到疏緩了吧。我卻是一夜無眠到天明....

 

3

「各位愛護王力宏的朋友大家好。王力宏因為在錄「龍兄虎弟」時耽誤了一點時間,所
以將晚點到達,請大家耐心等候。」


許多女生聽到這段話,失望地嘆了口氣; 店裡擁擠的情況卻一點也不見改善。過了不知
多久,前方突然一陣騷動,一個高高的、帥氣的、滿面笑容的男孩在接受一束花之後被
簇擁進了店內。工作中的我給幾百個少女推擠得站不穩(這種經驗恐怕不會常常有)。
彷彿見証了柏林圍牆被推倒的那一刻,我開始擔心起店內擺設的堅固程度來。


× × × ×


當獲知王力宏要來開簽名會時,立刻便告訴了小嘉,還拍胸脯自告奮勇替她要親筆簽名
。沒想到那店主任不但不幫忙,還訓誡了我一頓,說我工作不認真。唉,我竟連這一點
小事都辦不好....「我以後一定要比那傢伙更紅!!」恨恨地對朋友宣佈,也向全世界宣
佈。假若以後我走紅了,要只為她一人簽一百個名、一千個名來彌補她.....



時間:1996 年 1 月 15 日
地點:天母高島屋百貨


「你明晚有沒有空?」小嘉昨天在複習最後一科考試時,已經十分有「遠見」地計劃起
考後的慶祝活動來了。既然男朋友正忙碌著,便來邀請我這長相及行為都很「安全」的
人啦(對她而言,我只是眾多朋友中「最閒」的一個,找我並無任何不妥)。下班後走
到店門口,見她笑盈盈地向我招手,並向我介紹一名學校同學。這二個自稱「默契十足
」的女生,出發不到兩分鐘便相互放了鴿子,一番折騰後才又會合。先在高島屋地下樓
填了肚子,再到一家 pub 去。


我們坐到了檯邊,以便欣賞酒保的即興表演。她點了杯略帶酒精的飲料, 我則以「初生
之犢」的姿態叫了杯 screwdriver, 和她交換著喝了兩口∼小嘉似乎對我一點戒心都沒
有....


邊喝飲料邊聊天, 無意間自她開啟的皮夾中瞥見一張照片。我要求瞧箇仔細∼原來那便
是令她魂牽夢縈的人,也是國防醫學院的學生∼那男子身材魁梧,面無表情。一種稀有
的情緒猛然衝向腦海,旋即隨酒精自體內蒸發出去…. 是妒意?是遺憾?我自知學歷像
貌比不上那男人, 情緒沒有了指向及依歸,只能感到一陣暈眩....那酒保耍完帥,又見
她同學生得好看, 便開始說些奇怪的話, 想辦法要留下她同學的電話住址。我們就趁他
不在時,偷偷地離開了 :)


走出 pub 外面,伊雙頰酡紅似楓葉,長髮在冷風中飛揚,我心中又是一動.... 此刻已
是十時多,那一點酒精沒能奈我何; 我卻藉口飲了酒不畏寒冬,脫下外套給她穿上; 自
己則是在後座偷偷發抖著,心想如果能將她緊緊擁住該有多好。雖然寒風刺骨,她一個
纖弱女子騎著「小綿羊」(她對機車的暱稱),載了一隻「大野狼」在車水馬龍的中山
北路上穿梭,也令我著實緊張。不過和她共乘一車是今日最甜蜜的時光,猶記得剛跨上
「小綿羊」時我開玩笑地說:



「還好妳車子後面有個扶手。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手應該放那裡?」

「那你想放那裡?」她立刻反問。


我一聽哈哈大笑,車子險些歪去一旁。那天風大,我會故意用頭去撞她的安全帽,然後
再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說話。有時她也會熱情地拍拍我的肩,像個多年老友一般....


三人二車一同再進攻士林夜市。在台北土生土長的我,倒是從沒來過這裡。由她帶領著
闖入那猶如乾坤八卦的陣中,被無數小吃攤所包圍。在那兒待了一陣子,享用了幾攤小
吃。最後因為她同學和我順路,便在承德路上道別了。坐在她同學車上,我不斷向後望
,看著她和小綿羊淹沒在車流之中。我自言自語道:


「怪了,那麼晚了還那麼多車。」

「啊?」她同學轉頭看我。

「呃....沒什麼。」

 

4

今天是上班最後一天。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和光南的同事間也有了些感情了。只是整間
公司上下都不曉得我的「來歷」,只當我是個落魄的重考生,我也不加以辯駁。此刻在
大家「金榜題名」的祝福下,真有點良心不安。


我答應帶他去打桌球,下班後便和她碰面,一同到第一銀行總行去。住在台北的人,大
都曉得這棟座落於開封街和漢口街之間的棕色建築; 卻很少有人知道,在它的十五樓是
個員工活動中心,有許多乒乓球桌和健身器材。多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曾帶領「別人
」來到相同的地方; 而今北風依舊,那極度敏感脆弱的少年已然長成外表沈靜,內心卻
依然狂熱的青年人。那段幾乎己被湮沒的往事,久遠得令人不知確切的年份; 球友們見
一向獨來獨往的我忽然和女孩同時現身,言詞之間的戲謔自然又是無可避免的了:)


結束後二人在重慶南路上的 KFC 休息。在她的「逼問」下我道出了和 F 一段單戀始末
。她垂著眼瞼輕輕安慰道:「就算她有男朋友,也不代表你就沒希望了啊。」這句話說
者無心; 聽者可就覺得寓意深遠了。


「妳....是在暗示些什麼嗎?」

「啊?沒有哇!!」她大抵對於我的敏銳不可思議了。

「那妳覺得如果我放手去追妳的話,成功機會有多大?」

「......」


看到她的反應,我腦袋中彷彿有個 Homer Simpson 用力敲了一下頭:「 Doh!" 怎麼問
那樣白痴的問題?」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十分尷尬。後來說再見時我向她道歉。她問道:


「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因為剛才問了一個傻問題。」

「為什麼那是個傻問題?」

「因為....因為我沒有選對時間和地點。」

 

5

時間:1996 年 1 月 20 日
地點:她家,羅斯福路 X 段


她總愛藉故來電,教我猜不出主題何在。這次提到想瞧瞧她相簿,她「啊」地叫了一聲:

「怎麼不早說,我本來就要給你看的呀。」


當真星座之說冥冥之中有所依據,或只是難得的巧合?同為雙子座 B 型的我們有許多共
同的興趣、對事物又有相似的見解。處理問題的態度時常大同小異,甚至經常在一陣寂
靜之後同時開口,然後二人笑成一團。我十分清楚這種「一見如故」、「命中注定」的
錯覺是造物主對我常開的玩笑。衪先是安排了「他」早我一步進入小嘉的生命,再設計
了這許多的巧合來戲弄我,好讓衪在雲端哈哈大笑。自己永遠是抓不到時機的小丑,眼
睜睜地看著愛人琵琶別抱....


「你明天再過來一趟好嗎?」

「啊,今天才去妳那兒打過網球耶....」

「........」

「唉... 好吧好吧! 幾點?」


我掐指一算,算出她那忙碌的小男友終於有假放了。以後的日子小兩口要如膠似漆、如
魚得水,又那�媟|有本人施展「身手」的機會?也罷,無奈的我只有利用最後的機會和
她「周旋到底」,盡力扮演好自已朋友的角色便是。


小嘉位於公館的家坪數雖然不多,但窗明几淨,感覺滿溫馨的。陽台外一隻毛絨絨的大
白兔安靜蹲在籠裡,屋內音樂流瀉,牆壁上滿是感謝狀和獎章,看來是個書香世家。她
有個台大醫科的哥哥,沈默地在房中玩三國志。伯母堅持下廚款待我,不多久午餐上桌
,兩兄妹捧了飯碗站在客廳看「家有賤狗」,笑聲驚人; 反倒是我陪著伯母在飯桌旁聊
得頂投機∼ 我不是說過自已很有家長緣嗎 :)


餐後她們全家人都不知跑那兒去了。我放輕腳步,發現小嘉幾乎是趴在陽台地上,對正
在半醒半睡間的「咪咪」(她的寵物白兔)說話。不願破壞此刻美好,我斜倚門邊悄悄
地望著她,直到她仰起頭來發現一雙充滿笑意的眼睛。

「唉唷,你怎麼一聲不響站在那裡看呢?」她不好意思地嗔道。


我沒有回答,卻知道她必然懂我未說出口的言語。小嘉呀,我就是欣賞妳自然純真的性
格呵。妳說妳羞於告訴別人自己的星座; 但我卻從妳身上看見了許多原本截然不同屬性
的完美結合∼妳和「他」常因彼此的優柔寡斷產生不愉快; 卻又可以一個人毅然飛到澳
洲去渡了二個星期假,其中行程一手包辦(我是多麼遺憾當時沒能充當嚮導啊)。妳在
白天可以生龍活虎地和我對打網球; 夜�堣S可以在電話中溫柔地為我播放妳喜歡的音樂
。妳在醫院中見慣了芸芸眾生的生老病死,言談中不免有些看透人生的老氣橫秋; 如今
卻忘了「家有賤客」,竟然趴在地上和一隻兔子對話!!


不知有多少次,我肆無忌憚地將熱切的眼神投射在她容顏上,在兩人四目交接那一剎那
她總似笑非笑地迴避開來,然後我收回視線,又是談笑如常。這難道不又是另一個危險
遊戲?


她為我泡了杯茶、切了塊蛋糕,便坐下來和我翻著她的相簿。小嘉在高中時期瘦小而內
向,和現在開朗活潑的形象大異其趣。她一面解釋照片的來龍去脈,一面看澳洲網球公
開賽轉播; 我則隨意翻閱著她的成長軌跡,看來看去沒有「他」的相片,我沒有多問,
不願讓一句原本不在「劇本」上的台詞弄砸了我倆「心照不宣」的短暫戲碼。


心不在焉地瀏覽完所有的相簿,心不在焉地向她們告辭。下週三有一群朋友會去 KTV 聚
集,包括小嘉和她的男朋友....我叮囑她一定要把他帶來,再望著她關上鐵門。我走到
樓下仰首站了許久,才默默地離去。

 

6

時間:1996 年 1 月 24 日
地點:錢櫃 KTV,敦化北路


在我心中一直有無數個完成的劇本,以供我行事待人之用。它們常常因誤解而玆生; 又
因和現實之間的衝突而夭折。當小嘉告訴我「他」有事不能一起去 KTV 時,我的失望
並不亞於聽見她名花有主的時候。我那「青年維特的煩惱」劇本中有了我主演那熱情澎
湃的維特,痴戀著親切可人的女主角夏綠蒂; 而女主角深愛著的,冷靜理智的阿爾勃特
卻要在唯一的三人同聚一堂機會中缺席,那麼這幕戲還能如何演下去?


在錢櫃的包廂中,集合了幾乎是第一次聚餐的原班人馬。只在短短的三個禮拜內,我和
她之間發生了不少事件,但是共同的默契令我倆守口如瓶,以致於沒有人看出任何端倪
來。那天唱的歌不多,但首首都是為她而精選。而她的歌藝也真不賴! 時間過得很快,
我坐在她身旁,努力記憶著她的舉手投足,若是錯過了最後的一刻,卻不知道下次再見
又是何年何月?


電視上播出了王力宏的歌。小嘉要求我一起唱,我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

「這首 "情敵 XXX" 我唱起來會很彆扭,可不可以饒了我?」

原來王力宏第一張專輯叫作「情敵貝多分」。我將「貝多分」三字改成她男友的名字,
她笑著伸手要打我,可我伸長脖子等了半天也沒挨到半下。轉頭見她秀美容顏上有著抑
鬱的沉默,發覺自己玩笑又開得過火了....趕緊轉移話題。


「下次聚會妳去不去?」

「不去。」小嘉故意不睬我。

「那今天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囉。」

「對呀。」她想了一下,還是無言以對。

「妳等下可別哭哦。」故意調戲她一下。左手卻偷偷地在她背後的皮包塞了一片「情敵
貝多分」的 CD...


「哼,才不會呢。」她對於我的 "小動作" 毫不知情。

「哇,原來是我自作多情....」


這句話可不就是目前情況的最佳寫照嗎?兩人相視一笑,她的是靦腆; 我的則是無奈。
而離別的時候終於到了。我望著她的眼中有著未訴的千言萬語; 她卻只報以一個微笑,
旋及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 × × ×


解散後一個人恍恍惚惚去到光華商場。我意識到自己謎樣生命的一部分似乎又跟著小嘉
離去,再也回不來了。試著集中精神,卻一直失魂落魄地無法專注,在這個微雨陰暗的
台北下午....


「啊,可是人家有男朋友了耶?」事後朋友問道。

「那又怎麼樣?」我理直氣壯。「公平競爭啊。可惜我就要回澳洲去了,根本什麼也不
能作。」

「那你....」


「在台灣的一切,就當它是場美夢吧!!」我無意識地揮揮手。


是的,這是場一生難求的美夢。雖然她的心中已經有了「他」的存在,但那些和她在一
起的回憶不是可以常留我心?在邂逅她以前我原是一無所有; 如今仍是一無所有。其間
的獲得與失去,就當作是為平淡已極的日子增添活力吧。如今的我,也只能這麼自我安
慰了啊....


幾天以後,我揹著行李抵達機場。在廣播的催促聲中上了飛機,不久之後,飛機在隆隆
聲中起飛。我在昏暗的燈光下,趴在窗口努力辨認著台北模糊的輪廓。只見松山在夜色
之中閃爍迷離,還有蜿蜒的淡水河,壯麗的圓山飯店,高聳的新光三越大樓,及那燈火
永遠不熄的東區。我又彷彿見到在統領百貨樓下、士林夜市中、及所有我們曾一齊出現
的台北的各個角落,男子和女子之間短暫的故事同時重演著....


「你明晚有沒有空?」


「我剛買了一套很漂亮的信箋....」

「自第一眼起我就已經喜歡上妳了....」


「唉喲,你怎麼一聲不響站在那裡看呢?」

「妳....是在暗示些什麼嗎?」

「你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哇,原來是我自作多情....」


我的思緒漸漸滿溢不勝負荷,那要命的偏頭痛又發作了。我不加理會,只是拚命向外望
,直到雲層漸漸覆蓋住窗外的最後景象......

 

7

我以為 愛滿溢

將我們分隔的不會是距離

走遠方 到異地

我們卻慢慢的失去連繫....


從灰濛寒冷的台北回到陽光普照的澳洲,我的心境卻沒有隨著溫熱起來。雖然飯照吃、
覺照睡,看來並無兩樣;但是我的歸屬感像是一件拒絕登機的行李,被遺忘在桃園中正
機場的那一端,迷迷茫茫地沒個著落。原本不知道自己對小嘉的眷戀如此之深,直到有
一次和朋友到 KTV 去,當螢幕上播出黎瑞恩的『秘密』時,我如同遭電擊般直跳起來,
奔出了那個包廂,不為什麼,只因為她在和我分別的那天也曾唱過那首歌....


她沒有 Internet 的帳號,因此通信就自然變成我倆聯絡的方式。知道她也十分喜歡那
首歌,我要求她為我撰寫一遍歌詞,然後看著歌詞一廂情願地想像這就是她對我的未訴
之言。很傻,不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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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告訴你 這熟悉的雨季 最適合在深夜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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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你溫柔眼睛 想你專注神情 想念你甜言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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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好想問問你 今天的心情 才想起你早已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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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又發現自己 仍活在回憶裡 以為身旁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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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如果這一生我們愛不夠 來生你千萬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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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一生我給的不夠 來生給你所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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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把你深深藏在我心中 一輩子再也不對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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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我曾經愛過你 我曾經為你笑過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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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就把你深深藏在我心中 一輩子再也不對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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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日再相遇 也笑著與你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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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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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年以後的今天,我瞭解到遠距離的戀情是不可能放在溫室裡呵護的∼至少對我而言
。它注定要在忙碌而絕少彼此交集的生活裡日漸枯萎;而和小嘉的愛戀始末正是促成此
信念的來源。那時我仍在苦修最後一年的心理學士;而她開始到台大醫院當實習護士,
更是忙得氣都喘不過來。漸漸地,我們通信的頻率越來越低,日常生活的瑣事堆積在我
的腦海裡,不知不覺地將她硬是擠了出去....不是我移情別戀啊,只是我畢竟沒有『苦
守寒窯十八年』的本事。於是在我夢裡她的面容逐漸模糊,只剩下她唇邊那一抹不可思
議的微笑,依舊靜止在記憶之流中不曾消逝....


一九九六年也是我最黯淡的一年。到了年底當大家(包括我家人)都趁著長假返鄉時,
我因為極度沮喪,失去了從事一切活動的意願,獨自守在家中度過了耶誕和新年。回台
友們,更不願意去面對她.....


一九九七年三月,她告訴我說和男友分手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不懂為什麼這
樣的好女孩,居然有人捨得放棄。雖然這同時也宣示了我從『敗部復活』的可能性;我
毋寧仍是為她的遭遇憤恨不平的。我雞婆地想幫忙用力恨『他』;卻連『他』長得什麼
樣子都記不起來∼荒謬之事,莫過於此。也大約就在此時,她順利從護理系畢業,正式
進入台大醫院上班。我瞧著自己孑然一身,一事無成,在信上報告近況時又不免覺得尷
尬而遲疑。


就在這般清淡的魚雁往返之中,日子飛快地過去了。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大學期末考後
不久,我便又已經登上飛往故鄉的飛機,回到暌違兩年的台北。和小嘉分別的這兩年來
,我那無邊無際的熱情幾乎在光陰的流逝中消磨殆盡,只賸淡淡思念繞指柔;但是當我
依照慣例攤開劇本,正準備編織新劇情時,發現在原該是空白的扉頁上,竟已經密密麻
麻地填滿了問號。我忽然記起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書中的句子:



Es muss sein!! (必得如此!!)

 

8

地點:台北縣新莊市


還記得當兵的時候,大約每三、四個月才有一次長假。我時常驚訝於鄰近地區發展之迅
速,這令得我在回憶故鄉時,總保留了一部份的不確定性。這次回台,更是連附近的路
都不太認得了。KTV、保齡球館林立,道路修整令交通更是堵塞。幾個月的時間尚且
如此;而女子多善變,我即將面對兩年不見的小嘉又會是怎樣一幅光景? 現在的我哪裡
管的了那許多,甫放下行李,就翻出塵封了的電話,手指卻在按鈕前僵住了。我在電話
前思如泉湧,足足猶豫了有十來分鐘才撥下了那通電話。


『請問你找誰? 』電話那頭的人把每個字都拖長尾音,好像疲倦無比。我說要找小嘉,
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我就是。』 『嗯....我是小丹,我回來了。』


女子依舊維持著那種慵懶的聲音,竟聽不出有絲毫的喜悅。我不明就裡地問道:

『妳在...』 『睡覺。』


原來他今天要執大夜班,我心中雖然有許多話要講,還是趕緊道了歉掛了電話,心中依
舊噗噗跳個不停。隔天再打去,心中「人事已非」的疑懼才一掃而光。我跟他相約去西
門町看電影,一切等見了面再說吧!



時間:1997 年 十二月二日
地點:Record Tower, 中華路



『請問....你是小丹嗎。』我轉頭一看,眼前女子盈盈笑著,顯然是明知故問。我一下
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只是笑。這一幕彷彿是場戲劇,鏡頭拉遠處,『東京愛情故事』
的主題曲像是適時響起....



看看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電影才開演。我們去重新裝潢過的今日百貨逛逛,她在一家
專櫃試穿了好幾套毛衣,問我哪一件好看。我們一點都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故友,那專櫃
小姐察言觀色,在她換裝時告訴我『你女朋友真可愛。』我龍心大悅,差點沒賞那個小
姐一千兩銀子。可惜這馬屁拍在馬腿上,我們嫌標價太高,仍是沒買 :)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和牛仔褲。除了把馬尾剪短了以外,完全還是我記憶中的
樸素模樣。在國賓戲院看『火線大逃亡』 (Seven Years in Tibet) 時她小睡了一會兒
,輕輕把手肘抵著我。我側著頭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那熟悉已極的容顏如今就在我身
邊,再加上雄偉莊嚴的電影配樂,我竟是那樣的感動....


一出戲院,天氣變得寒冷許多。看她有點冷的樣子,真想伸手將她攬在懷中。但我只是
溫和地靠近她,在過馬路時輕輕搭了她的肩一下,也讓她知道我的目光時時停留在他身
上,彷彿這樣可以彌補那七百多個日子的空白。我們在獅子林後面找了家人聲鼎沸的麵
店吃了晚餐,我心中那些要講的話不知該不該說,最後仍是隨餛飩麵吞嚥了下去....

 

9

時間:1997 年十二月十一日

在溫習她容顏的同時,我也在溫習台北的容顏。幾乎每兩天就打一通電話給她;卻仍是
習慣獨來獨往,漫不在乎地悠遊於台北各個角落之間,對街上光鮮男女的互擁視而不見
。偶爾也和素未謀面的網友出遊,有次在新公園旁送完一個可愛的美眉上計程車,抬頭
一看正好是台大醫院矗立在眼前,不由得十分慚愧。小嘉在病房裡忙得心神交瘁;我卻
在那裡風花雪月樂不思蜀。晚上趕緊去電問候一下。


『小嘉喔,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喔。』吳媽媽在那頭說道。


我有點擔心,過了半點鐘又再打一次,又得到相同的答案。我不死心,一通又一通的打
,非得知道她安全返家不可。就在那晚,我首次嚐到了牽腸掛肚的滋味。台灣治安這樣
地亂,我急得都快哭了出來,亂烘烘的腦中幻想著一切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不幸.....
在我正要打第七通時,她忽然就回電了∼說心情不好,一個人去逛街。我小小地訓了她
兩句,她卻反問我幹嘛擔心這麼多。雙子座的人不是最討厭束縛的嗎?


我一呆,想起自己在面對父母關懷時的無禮與不耐。親情於我,不也正是一種沈重的束
縛?即使舉家有幸移民澳洲;我卻無時無刻不在作著返台獨居的夢:我可以蓄起長髮、
正大光明地在客廳擺上煙灰缸,把電腦喇叭開到最大聲,或帶女孩子回家過夜....再也
沒有無謂的顧慮與禁忌....就這麼她抱怨她的不自由;我作我的白日夢,沒多久就詞窮
,彼此悻悻然掛了電話......


其實除了以上少數情形,我們的談話通常還是十分和諧有趣的。它們後來就變成我回憶
小嘉時最可靠的資訊來源。譬如有次她提議在各自家中看「非常男女」,同時用電話交
換心得。這種「鬼點子」我壓根兒也不會去想到;自然拍手叫好。總之在某個週四晚上
,我們守在電視和電話旁,對螢幕上的非常男女品頭論足。(各位以後可以和朋友試試
。很好玩的哩!)廣告時間同時轉台,我看到璩美鳳在螢光幕上推銷產品。我眼睛一亮。


『喂,有沒有人說過妳長的像璩美鳳啊﹖』我問。



電話那頭先是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爆笑聲。印象中的她,總是有股淡淡的哀愁縈
繞,連笑也只是巧笑倩兮;誰知我一個認真的問題,竟然令她捧腹大笑。她笑得不能講
話,只是掙扎地說了兩個字:『拜託.....』


我真的覺得她像啊!一直到事過境遷多時的今天,每次只要有璩美鳳上電視,我一定衝
上前傻呼呼地瞧著她,像是瞧著我的小嘉一樣。大家都覺得我對璩美鳳迷戀成痴;卻不
知道這個我心中的「秘密」∼人一固執起來真是沒完沒了。和喜歡黎瑞恩的理由一樣,
只因她們都有和小嘉一樣令我神魂顛倒的笑容....


當然,不完全是這種捧腹大笑的笑容。



而在另一個寧靜的深夜,我倆喁喁私語許久後,我遲疑著重訴兩年以前的決心。


『我還是很喜歡妳。』我道。


『..............』她無言。


每次提到這類話題,她總是無言。我的汲汲求取肯定和她近乎哀求的默然,是我倆永不
休止的無形拉鋸戰。她大抵以為兩年的時間足可令我「冷卻」,無欲無求地作她單純的
「好朋友」了吧!卻沒料到我仍是「想不開」,迢迢萬里繼續來苦苦糾纏.....


『你...跟父母提起我了嗎?』她忽然問道。

『沒...沒有...要我介紹妳給他們嗎』我一緊張就口吃。

『不用了。』小妮子笑道,不知心�堨斯菑偵禰D意。


過了一會兒,她說明天放假,要不要去看資訊展。


「好哇!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明天要去」。我答道:

「原來你想瞞著我自己偷偷的去。」她笑道。


「是妳自己上次說 12 號沒空的啊!」這下輪到我抗議了。


我好像比她自己還清楚她的行程表 :) 夾纏不休了一陣子,兩人還是歡歡喜喜地相約明
日共赴資訊展。

 

10

時間:1997 年 12 月 12 日
地點:Nova 資訊廣場,館前路


提了頂安全帽,我站在 Nova 前左顧右盼。冷不防有台灰色機車從騎樓衝來,就在我跟
前緊急煞車,嚇了我一大跳。

『天哪,妳騎車一向這麼安全嗎?』我瞪著她。

『上車吧!』她故作帥氣地向後座一指。

陪小嘉在附近吃了碗沙茶魷魚羹,之後跨上她的「小綿羊」向信義路出發。老實說,總
是讓她載過來載過去,麻煩人家不算;心裡也不大是滋味。(大男人主義作祟?)不過
在「與世無爭」的國外待久了,台灣人獨特的那股「衝勁」已然不復存在。叫我學大家
一樣在大街小巷里鑽來鑽去,我寧可作個公車族,像灰姑娘一樣嚴格遵守著「午夜前必
須回到家」的遊戲規則....


在(我認為的)驚險中,小綿羊終於衝離台北站前的車陣,穩穩地駛上信義路。此刻的
我剛吃「飽」又很溫「暖」,接下來該作些什麼呢?嘿嘿嘿..... 她專心地騎著車,哪
裡知道後座有一匹大野狼正在出歪腦筋....


『妳會冷嗎?』我故作關心地問。

『不會呀。』小嘉不疑有它。

『喔。』(可惡,今天還不夠冷。一號計畫失敗,改採二號計畫)

『那妳怕不怕癢?』我無聲地邪笑。

『呃....怕!』她停了一下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我的詭計。

『真的嗎?』『對呀!』『那....我試試看!』


老實不客氣地,我伸出雙手輕輕環抱住她的腰。只覺得暖烘烘地,比我想像中還要纖細
(別忘了我只見過冬天的她!)。小嘉沒料到一向拘謹的我竟然會使出這招,嬌軀不安
地扭動著。


『唉唷,不要啦!我警告你別以身試法喔!』又是那種近乎哀求的語氣。

(以身試法?亂用成語喔!妳又不是輕舞飛揚....)


『哇哈哈!!我已經豁出去啦!』嘴中雖這麼說,不過一聽到那種哀求的語氣,我的心
就軟了。魔爪乖乖撤回,不敢再造次。我還是沒有本錢當壞壞的男人呵 :)


『小∼∼氣∼∼鬼!』故意在她耳邊撒嬌說。唉,二號計畫也失敗了....

到得世貿只見人山人海,天色又灰濛濛地令人不安....好容易停妥了車,我望著喧鬧嘻
笑的人群,忽然就想起兩年以前離開她的那個微雨陰暗下午....這世界於我而言,全然
是泡沫般的虛幻不實。若不是方才曾經親手擁抱過她的身軀,我又怎能確定眼前因害羞
而微微臉紅的她,不是另一場作慣了的甜夢?我失神落魄地瞧著為我撐傘的小嘉;她則
用詢問的眼神回應。雙子之間的默契,是什麼都不用再多說的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打個哈哈掩飾我的胡思亂想(亂用成語 part II)....

 

11

時間:1997 年 12 月 12 日
地點:台北世界貿易中心,信義計畫區


我不是亂用成語,「虎穴」中真的有很多「虎子」(好康的)。我倆在會場裡跑來跑去
,幾乎拿遍了可以拿的贈品、參加了大多數的抽獎活動。在「花蓮啟智學校」的攤位,
密密麻麻地擠了許多人。我把她推到人群前方,兩人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主持人。小嘉答
對了一個問題,結果主持人隨手送了她一張光碟,又見她轉頭興奮地向我炫耀,竟然多
嘴地問「後面這位是妳男朋友吧!」觀眾也無意識地多看了我們兩眼。我倆不動聲色,
全身而退 :)


(男女朋友?在這個被新新人類文化主導的年代,多少愛情已經被物質化、商業化,並
且可以拿來擺在餐桌上分析比較。今天我愛妳,明天你愛他,每天都是瞬息萬變,像是
台灣的股市行情;這些玩慣愛情遊戲的人又哪裡曉得,世上還有這樣的一個族群,等待
一世只為求得真愛;而真愛來到時卻又捉摸不著,束手無策....)


常自嘲自己是九十分的異性朋友和十九分的情人,與其說我想搖身一變成為小嘉的男朋
友(這點我倒沒想認真過);不如說我是努力扮演著好友的角色,在我停留台灣的日子
裡靜靜地陪著她....


我要的真的不多...


東逛逛、西瞧瞧,轉眼散場時間已到。小嘉直嚷著肚子餓了,就走路到附近的新「新光
三越」美食街吃飯。我問她下次何時放假;又告訴她我願意在每次放假時當她的「伴遊」
∼如果小嘉不「嫌棄」的話。


『你說這甚麼話?』小嘉聽了皺眉,語氣中竟然大有怨怪之意。我心中一片喜悅,至少
這「一片丹心」有了一定程度的回應。也許是興奮,我又雜七雜八胡亂說了一陣,她垂
著眼聆聽著,似乎是在沈思些事情。過了一陣子她抬起頭來,空氣中彷彿已經有了某種
微妙的化學變化....



『你覺得我擦香水適合嗎?』

『我留長髮還是短髮好看?』

『你對男女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她開始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直覺告訴我別去反問她,就一一回答了....


吃完休息了好一陣子,她丟下一句「我們走吧」就頭也不回地真走了。我從後面追上,
問她何以走得那麼快,她幽幽地說,看到「他」的朋友了... Damn it.... 好不容易才
把氣氛弄好,怎能讓過去不愉快的事把這美麗的夜晚搞砸?她在猶豫該不該折回去打個
招呼,我嚷著好想逛街,趕快把她半拐半騙地拉上三樓去。


新新光三越論裝潢、論氣派,都不輸給站前的舊新光三越;但是除了地下美食街,其他
各樓都是門可羅雀(何況今天還是星期五),令人懷疑這樣經營如何賺錢。但是對一般
民眾來說,這卻是個難得的愉悅消費經驗。雖然是我說想逛逛;其實是她在看先前想買
的衣服。我察言觀色,見她心情像是無礙,一顆大石才算落了地。



走出百貨公司,眼前赫然出現了棵近三層樓高的聖誕樹,點綴著七彩閃爍燈泡,在微風
細雨之中顯得十分美麗。我倆就楞楞地站在雨中仰望許久,捨不得離開....我想到了一
件事,從背包中翻出個黑色的東西,對小嘉搖著笑道:『我們來拍照留念吧!』


小嘉興奮地發一聲喊,扔下皮包就奔到大樹下。知道此刻的她十分快樂,我竟然感動得
有想哭的衝動....我們為彼此拍了獨照,現在問題來了:誰來幫我們拍張合照?碩大的
賣場外,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我們在外頭等了好久,終於遠遠來了路人甲乙丙三人。
我走回耶誕樹下,身子輕輕倚著她。閃光燈一亮,此刻已然變成永恆....

 

12

原以為經過方才一番折騰,小嘉的注意力已經被轉移了。但是她又開始向我提起和「他」
難以忘懷的過去。我嘆道:『小嘉,我相信時間應該可以沖淡一切的。不然只要有新的對
象出現,必然可以將「他」從妳的記憶中取代。』我頓了一下,繼續說:『可惜我沒能成
為這個幸運的男人。』


這一方面是有感而發,另一方面卻是藉此試探她的反應。只見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輕輕
說道『你又來了。』語氣中只是不置可否。想起晚餐時,她提到對感情的態度是「曾經擁
有,便已足夠」,我用朗誦詩歌的語氣大聲道:『那就讓我們作一夜的情人吧!我雖死而
無憾!』她笑罵我神經病。


我原本是穩重內斂的個性,今天為了逗她開心,使出了渾身解數搞笑,小嘉也十分捧場。
那樣的感覺真好。她說下星期有三天假,我笑嘻嘻地答道「那讓我們來個溫泉之旅吧!」
當時已經在返家路上,她聽了笑得車都騎不穩....


原本請她載我到忠孝東路坐公車,她突發奇想問我要不要去逛另一間名品店。我正色道:
『妳該知道只要妳一開口,我是一定會答應的啊!』小嘉默然無語,我在後座又看不到她
的表情。此刻小綿羊正好停在紅燈路口,前方我的 299 公車就快停靠車站,我也已經準
備要下車的了。她突然來了一個大迴轉,駛離了忠孝東路。我知道她的心意,高聲歡呼了
起來。正要過斑馬線的行人都驚訝地回頭觀望....


車最後停在仁愛路四段。在那家服裝店中,我幾乎是亦步亦趨地陪著小嘉,因為她時常要
回頭找尋我的影蹤,詢問我對她品味的意見。我甚至不願她有半刻感到孤單....真的已經
盡力扮演好那亦良友,亦追求者的角色了。這和我獨來獨往的自由個性大相違背,因此我
感到疲憊,卻絕對無怨無悔。


她逛著逛著轉而打我的主意,在一堆特價品之中看中了一件男長衫。「你來比一比看合不
合適。」我轉過身子,感覺到小嘉的雙手在我背後遊移著。換做從前的我,必然又是感到
「幸福洋溢,不能自己」了;但如今卻覺得這一切好像理所當然。難道這就是戀愛的滋味
嗎?


告別小嘉後,又一次獨自走在深夜�堛漯F區,卻不再有昔日的蕭索。或許經過這些年來,
我早已不再是那個敏感多愁的慘綠少年;或許因為心中滿溢一個女子的身影;又或許只是
仍沈浸在方才夢境般的回憶之中。我看不見眼前的人來人往,只是傻笑。不知道是如何坐
公車回到家的.....

 

13

說起來可能難以置信,可是我覺得台北的耶誕氣氛竟然比澳洲還濃厚;而經過上次的事件

之後,我自覺和小嘉的關係似乎有一點「改善」,甚至向父母提到有個「當護士」的女子

(我從未有過女友,因此咳咳,最好讓他們先有些心理準備)。而遇到這難得的佳節,當

然得好好地表示一番。但由於她的「一念之仁」,居然答應在耶誕夜幫同事代班....

 

「妳怎麼會....」我欲哭無淚。

「唉唷,君子有成人之美嘛!反正我也沒有重要的事,人家跟男友可是計畫了老半天...」

「那我不重要嗎?本來想跟妳共進耶誕燭光晚餐的...」我故意講得肉麻兮兮逗她。在這當

口兒,我倒寧願她不是君子了。她想了會兒,輕聲道:「其實台大醫院餐飲部不錯耶。」

 

我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那...那我陪妳吃早餐。」她不置可否,通話又在沒有結論的情

形下結束。我胡思亂想了一陣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電話聲又響起,半

睡半醒之中只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我回來了!』

 

嗯,是神出鬼沒的死黨阿章回來了。當天就跟他混在一塊,晚餐兩人又到「東一排骨」去

大快朵頤一番。之後阿章嚷著要找小嘉敘舊,我去電得知她剛下班,自告奮勇地要陪她吃

飯,豈知她說什麼也不肯,又沒有解釋原因,令我十分不解。資訊展那一整天不是更拉近

了我倆之間的距離嗎?不過她答應飯後和「我倆」一敘。我和阿章就慢慢從他家開在漢口

街的藝品店晃到台大前面的麥當勞,過不久小嘉也到了。大家商量一下,決定到附近的咖

啡店去。

 

時間: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地點:台灣大學外咖啡店 公館

 

阿章與小嘉自一見面就已經熱絡地談上了,頗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我一時插不上嘴,索

性專心當個聽眾,一邊啜著我的飲料,一邊四下瞧了一會兒。這地方簡而不俗,顧客清一

色都是高談闊論的青年男女,大概有許多都是台大的學生吧,整個 Cafe 充滿了熱鬧而溫

暖的氣息。香醇的咖啡味一陣一陣飄了過來,讓人有種慵懶舒適的感覺。她不時和阿章打

打鬧鬧,可能因為他倆對彼此沒有矜持,小嘉談了許多平常不大對我提到的事。

她說見到一些夫婦之間的恩恩怨怨,會對婚姻感到恐懼。

她說她以後的伴侶必須給她很大程度的自由。

她又說.....

 

小嘉有些話像是純聊天,有些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我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只是苦笑

∼我儘量別再去犯年輕時過於敏感的錯誤,但誰又能告訴我「敏感」和「敏銳」之間的些

微差異?這一夜的三人長談,不知如何在我心裡蒙下了一層陰影,因此隔天打電話去找她

....

 

「小嘉我要和妳商量一件事。」「?」

「我想提前一星期回澳洲,妳覺得如何?」

「..........」

「妳說話啊?」

「啊?......為什麼?」

「我該做的事已作,該見的人已見,差不多是時候了。」

「怎麼這件事要問我呢?你回去澳洲有什麼事要作呢?你打電話來就是問這件事嗎?」

 

小嘉總喜歡用問題回答問題,實在已經繼承了中國人踢皮球、打太極功夫的十二分真傳。

最後她淡淡地表示「如果沒有很急,留下來也無妨」,態度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我問了

她最近放假時間,說會考慮清楚再決定。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存心試探她來著。我是真的早就考慮過早些回去,畢竟太久沒和我的

大老婆(電腦)和四老婆(桌球)親近,渾身都不舒服啦;也別懷疑我繼續陪伴小嘉的意

願,只是我早已過了作夢的年紀,知道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件遙不可及的夢想上,並不是

個很理智的決定。早已失去太多的我,寧可守住僅有的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東西,像是我那

近於隱居般的一人生活 :)

 

其實我不得不承認,心中還是隱隱約約希望她的一句執意挽留,可以化作一道我「不得不?

遵守的密令,「名正言順」地多陪她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以破除台北這塊傷心地不宜久留?

天地良心,我可不是存心試探她來著。我是真的早就考慮過早些回去,畢竟太久沒和我的

大老婆(電腦)和四老婆(桌球)親近,渾身都不舒服啦;也別懷疑我繼續陪伴小嘉的意

願,只是我早已過了作夢的年紀,知道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件遙不可及的夢想上,並不是

個很理智的決定。早已失去太多的我,寧可守住僅有的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東西,像是我那

近於隱居般的一人生活 :)

 

14

阿扁市長繼「萬人拔河大賽」之後再接再厲,於台北市政府廣場籌備了一個平安夜晚會。

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反正朋友們決定去捧場,我和小嘉的「耶誕大餐」也就不了了之

了。她是很重視朋友的人,我想她也是寧可跟一堆人出遊的吧。總之,我特意穿了上次她

為我選擇的藍色襯衫,喜孜孜地出發了。我在想如果事情還算順利的話,今晚我該可以有

「突破性」的發展了 ^_^

 

大亞百貨前人潮實在是太多了,我想如果台北真的下雪,恐怕也只能堆到各人頭頂上去吧?

等了一會兒,阿章和小嘉聯袂出現,我心中打一個突,問他們是否先約好一起來,兩人笑

著否認了。我們一行五人在大亞地下美食街吃晚餐,阿章告訴我說他送了小嘉一個聖誕禮

物....我這才記起自己可不是也在三商百貨慎重挑了一項禮物要送她嗎?在這個節骨眼上

竟然忘了帶出來!就這樣受到驚嚇岔了氣,胸口疼痛不已。

 

我稍後向小嘉詢問詳情,原來他倆恰好都提前到達,才相約先去逛逛,買了兩頂一模一樣

的帽子。我聽了肚子已飽,也不用再吃東西了,只買了杯雪花冰亂攪一通。阿章沒點食物

,小嘉豪爽地把只吃了幾口的蚵仔煎推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氣地吃了。

 

「我可以載一個人,誰要跟我來?」餐後小嘉問道。我挺胸站了出去,但忽然想到這次沒

帶安全帽出門,又垂頭喪氣地退了回去。忽然見到一人自我身後走出,和小嘉並肩而行。

 

「阿章!」我失聲喊道。「那個....」

「我去坐她的車車。待會見囉!」阿章嘻嘻一笑,兩人隱沒在人潮中。

 

我一陣寒氣攻心,硬生生地打了個冷顫。這兩人竟然甘願以方才買的軟帽作賭注,在黑夜

中當作是安全帽來用!不知過了多久,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原來是計程車已到。同行的

兩個女孩笑道「你剛剛怎麼了,一動也不動站在那裡好久。」我牽牽嘴角,上了計程車。

 

 

平安夜,也是台北塞車夜。好不容易到達現場附近的交通管制區,下了車只見空中數盞彩

色大燈將市府大廈照耀地五顏六色,原本空曠的信義計畫區如今只擠得水洩不通。在中央

一個巨大舞台上正表演著歌舞,圍觀群眾黑壓壓地一片,總有上萬人之譜。忽然大家一陣

騷動,無數的少女尖叫起來,原來是天王劉德華大駕光臨。我們三人緩慢地擠過興奮的群

眾,在預定處與小嘉和阿章會合。

 

大家在附近到處閒逛拍照,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新新光三越旁那棵大聖誕樹前。那樹上明顯

地增加了許多裝飾,此刻遊人如織,更是所有鎂光燈的焦點。可是再怎麼看,也不覺得比

矗立在那個微風細雨的夜晚中來得美。我望向小嘉,只見她面朝著阿章聊的正起勁,渾然

不覺自己正站在這個有著我倆甜蜜回憶的象徵樹下。我心中迷惘已極,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靜觀其變。

 

十點左右,大家準備離去了。坐計程車的坐計程車;家人載的家人載,只有我和阿章沒有

安排。小嘉原本是打算回泰山去的(我常笑她狡兔有三窟:公館一窟、泰山一窟,應該還

有別的秘密藏身處),而我住新莊,正好順路。但她臨時改變主意,想回公館的家。這樣

就變成是和阿章順路了。我揮手向兩人道別,瞧著那兩頂一模一樣的黑帽子消失在車流中

。我轉身離去時不由得伸手一摸,發現自己頭上似乎也多了一頂帽子∼綠色的帽子。他們

一個是我喜歡的人;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難道世界真要這麼巧嗎?我苦笑著走進了一家

便利商店(早已餓扁了),之後找到了 299 車牌,上了公車。

 

在我還十分年輕時,是不大敢一個人晚上到台北街頭去的。偏偏生了個獨來獨往的性兒,

常常在夜遊台北時,要不由自主「跪倒」在一股「排山倒海」的強大力量下。至於那是種

什麼樣的力量,我也但願能明白地告訴你們。根據我心理學的教科書來診斷呢,自己大抵

是患了「妄想性焦慮」之類的病。可是在今晚發生了這麼多難以理解的事之後,我反而心

境一片安詳清明。這是以毒攻毒?是物極必反?還是迴光反照?深夜公車緩緩地行駛,我

趴在窗臺上望著窗外,落單的行人對我而言忽然倍加親切。他們會不會也跟我一樣,都有

個不知能向誰傾訴的故事?

 

在這樣的平安夜裡,各種感官彷彿都敏銳了起來。公車行經東區,我瞧見在統領百貨騎樓

下,和小嘉初次邂逅的地方,正站著一對年輕的情侶。那男生向雙手哈著氣,女生故意把

手套脫掉,也讓男生哈氣取暖,我看著忍不住笑了起來,卻忽然覺得好冷好冷。那件藍襯

衫根本抵擋不了台北的低溫∼那我卻為何直到現在才感受到寒冷?又不知從哪裡傳來張學

友的歌聲,很溫暖地,很深情地,唱著。

 

 

我常常想起你念著你吶喊你

不知道遠方的你是否感應

 

我知道我們不會再相遇

回憶就是一生最美的權利....

 

到了此刻,再也無以自制。我對自己說,「他媽的,好吧!」眼淚就終於掉了下來.....

 

自從那一夜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小嘉....

 

15

時間:1997 年 12 月 29 日
地點:我家巷口


「要去做兵喔?」那老闆問。

「早著退伍啊啦!」我笑道。


上次光顧巷口這家理髮店,已經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時候老闆也問了同樣的問題,而
那時我是真的正要當兵去....想不到這樣久之後,他還認得出我,記得我跑到澳洲去唸書
了。


「你真正要剃喔?」那老闆再問了一次。我點點頭,對鏡中的自己笑了笑。



經過那個聖誕夜,我決定「暫時」停止和小嘉的聯絡,直到我想清楚一些事為止。正如同
不知道她那晚如此表現的動機,我也不大清楚如何作出這個遠離她的決定。或許是失望,
或許是覺悟,或許是賭氣;又或許是慣常的自我保護。然而每天晚上到午夜以前,對我都
是種難耐的情緒煎熬。明知她不會來電的,卻又總在電話響起時悚然心驚,起了一身雞皮
疙瘩,然後看著老弟衝去接,眉開眼笑地聊了起來∼電話總是找他的。


以前對於那些吸毒成癮的人,只有不顧他們的痛苦哀嚎將他們囚禁起來,然後祈禱他們的
毒癮快快消失;要自己徹底斷絕再去找小嘉的癮,也只好採取這樣破釜沈舟的笨法子∼一
向自傲的我,是絕不願意讓她見到我現在這般模樣的。如此等於在自己身體四周加上了副
牢籠....其實我既然已經鎖上了心門,走到哪裡都已是牢獄,理不理頭也已經都一樣的了
。然而寒風一吹,頭頂上一陣清涼,腦中便立刻清醒了許多。一些從前想不明白的道理,
如今都有了比較合理的解釋。


她早就說過,自己是個十分重視朋友的人。連她以前的男朋友,都忍不住要吃醋。那她只
是把阿章當作是好朋友,也只是把我當作是好朋友。我何以怪她?

和好朋友出遊,的確是件愉悅的事。但如果有更多的好朋友一起作陪,不是更加熱鬧嗎?
阿章和我,乃至於其他澳洲回來的人(包括那兩名在平安夜和我們一夥的女生)都是「有
朋自遠方來」,能令她感嘆「不亦樂乎」。難怪自從阿章回臺之後,我和小嘉再也沒有單
獨外出過。


她也不只一次的表示,現在不想談感情的事。每每當我有「進一步」的言語行動時,她那
種不願意又不敢拒絕的哀求表情,現在想起似乎是在告訴我「小丹啊,我實在不能接受你
的心意,但又不願放棄你我深厚的友誼...我真的很為難....」


記得我曾笑著對她說,讓我倆互為明鏡吧!畢竟心靈能如此契合的人,世間真的太難尋了
。偏偏我痴心妄想,在無形中一直逼迫著小嘉給我某種具體的承諾。反之阿章對她沒有「
歹念」,懼怕束縛的雙子於是選擇了逃避....


道理想通了,我也就恢復了冷靜。從滿腔熱情到萬念俱灰,從怨恨再到領悟,我辛辛苦苦
走完了這一圈全身而退,身旁的人竟依舊一無所知。我的深沈令自己都感驚訝....為了不
讓小嘉察覺我的改變,我還是有打電話過去問候,依舊能談笑如常。我提到那一夜她的表
現「有點奇怪」,是不是想要暗示我什麼,她楞了一下,不知我為何「有此一問」。我笑
說是自己太多心,便轉移了話題。她說在凱悅飯店有個跨年派對,阿章已經答應要去了。
我那天正好要南下探親,便婉拒了她的邀請。

 

16

時間:1997 年 12 月 31 日

後來到南部訪親的事取消了,我卻沒有告訴小嘉等人。父母問起,乾脆說是要上台北參加

那個跨年晚會,其實我是什麼計畫都沒有的。很難得有一整個晚上獨處的機會,我騎著腳

踏車到孫東寶享用了一頓最愛的沙朗牛排和玉米湯,順便去取了加洗放大的照片。那是我

和小嘉第一次聖誕樹下的合影,這照片可真大,她立在我身旁巧笑倩兮,連我也變得好看

了起來。我趕緊把它收到行李中,不敢再看。

 

漸漸地,1997 年已經到了盡頭。我從冰箱取了罐啤酒,自飲自酌了起來。電視上倒數計時

轟聲震天,大家齊喊「3....2....1.... Happy New Year!! 」

 

「Happy New Year.」我也對自己說,不知道小嘉他們在凱悅是如何慶祝法?只知道我的行

李已經堆放在角落,再過三天,我就要離開台灣了.....

 

時間:1998 年 1 月 2 日

 

該辦的事都已辦妥,該去的地方都已走過。該見的人我一個也沒遺漏∼這次返台收穫豐富?

唯一的遺憾就是....

 

晚上一邊打包一邊打電話,向所有的親友告別。小嘉十點多才回來,我們聊了許久,她對

耶誕夜的「顧彼失此」竟毫不知情。我提到那張加大的照片很是好看,她搶問說有沒有被

我父母見到,語氣中大有惶惶然之意。我只有苦笑著說沒有。知道她態度依然沒有太大的

改變,又聽她聲音愈來愈小,大概是想睡覺了。我無奈道了再見,掛下電話,心中一片茫

然....

 

是的,茫然。似乎我的愛恨情仇喜怒哀樂,都已經在那個 1997 寒冷的平安夜裡消耗殆盡

。我茫然提著行李,又一次茫然踏入桃園中正機場,茫然上了飛機。沒有眷戀,沒有不捨

,什麼都沒有.... 

 

這故事看來似乎已經沒有「搞頭」了,不是嗎?回到澳洲之後忙東忙西,不久後也就開學

了。寫了封信給小嘉,告訴她我要開始著手撰寫我倆的故事,並在先徵得她同意之後再刊

登出來。於是每過一個多月左右,我就會寄出新的進度;而她並不常回信,大概是太忙了

吧!我和阿章的友誼,並沒有因為那些不快而受到波折。在他也回到澳洲之後,週末夜晚

兩人經常促膝長談,每每提及小嘉都是不勝欷噓。

 

大家或許要問,那些我對小嘉的愛戀呢?我也曾自問,難道自己是如此市儈,只是被她那

謎樣的微笑和若即若離的態度所迷惑?我只能說多年來的獨身生活,早就將我「制約」成

一個優先等級是「自我保護」的人,其他的事若是與之衝突,我也只有無奈捨棄。並不是

忘了她呀,只是在如此的現實條件下,我相信無奈撤手是最適合我的選擇。別人要怎麼想

是他們的事,那已經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事實是一旦遠離台北、遠離那塊傷心地之後,就成了「眼不見為淨」。我「昧著良心」將

一切「J 檔案」丟到「資源回收筒」裡,心中也好落得輕鬆愉快。於是那張合照和那件藍

襯衫被高高地收藏了起來,小嘉和台北的寒冬印象,也漸漸在我頭髮長成原狀之下,成為

另一組被刻意掩埋的記憶了。

 

前一陣子參加了一個 KTV 比賽,決賽歌曲就是選「台北不是傷心地」。本想拿個好成績

去向她報佳音,結果名次並不如理想。我落寞地準備離開,忽然有兩個女孩子跑到我前面

。其中一個遲疑了一會兒,向我說道:「其實,你唱的真的很好喔!以後請多加油。」講

完對我笑了一笑,兩人又蹦蹦跳跳跑開了。我楞了一下,那女孩的笑容十分親切可人,好

像....好像璩美鳳....我揉揉眼睛,兀自杵在那兒。

 

「走,去慶功吧!」去替我加油的朋友拍拍我肩膀。我隨口答應,卻往反方向而行,希望

能再看那女孩一眼,確定我的疑惑。但她來去如風,一下子就消失了蹤影。我四處搜尋,

卻哪裡再找得到?只有聳聳肩走到出口。戶外微風徐徐,正是藍天白雲的好天氣。我嘆道

:「Es muss sein!!」,再深深吸了一口氣,迎向燦爛的陽光....

 

後記

「台北不是傷心地」不光是我和小嘉之間的故事,更是我和台北之間的故事。


對於台北,有著極深的感情和心結。十七歲那年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造就了我一生的
遺憾。就從那時後開始,我和台北城之間有了一種無以形容,血濃於水的關聯,令得我
對這灰色叢林又愛又恨。回想我的一生,或多或少都能和台北的某一處場景「連配」,
莫名其妙地被「制約」。小學和西門町、國中和三重埔、高中和台北車站、當兵時和頂
好市場....一次次地我暗中發誓,總有一天要遠離這個總令我情緒無法負荷的地方;卻
又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回到我的故鄉,無意之中發生了一段段刻骨銘心的故事...


如同文中所說「在我心中一直有無數個完成的劇本,以供我行事待人之用」,我在很久
以前,便已經預見故事最後的景象。這使得我去年在和小嘉重逢以前,竟然就已經決定
好了這故事的題目∼故事還沒開始以前,就已知道結局;知道結局會是這般光景,卻無
力重寫劇本,眼睜睜地見它一步步實現。那又是怎樣的一種惆悵?


在擬稿之前,我有鑑於上一篇小說「擁有」的稍嫌濫情,便將「台北不是傷心地」的情
緒描寫部分再行簡化,改以外在可見的行動和對話來表現故事中人物的個性。自知文中
有些不大相關的細節,似乎在不在裡面都不影響大局;我也承認「台北」與其說是寫給
讀者看;不如說是寫給文中女主角∼小嘉和我自己看的。這就好像是把一個人的家庭相
本拿給陌生人看一樣,你覺得有趣和有意義的事,對旁人來說並不一定同樣吸引人....
但記憶就是一直蟄伏在那裡,不管你喜歡或是厭惡;留戀或是斷念......


我也知道會有男性網友嘲笑我的痴傻;或是女性網友跌足嘆我不懂女孩子心思。事實是
我總在「有所為,有所不為」之間遊蕩,旁人不知情,只道我瘋瘋癲顛,不解世事。那
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心掙扎,也只有用我慣常的苦笑交代過去了。

 

~THE END~

                     作者: unknown

http://www.oocities.org/at_paradise/index.htm 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