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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 you for 2000 hours

陳慧嫻

如果你就是那個讓我奮不顧身的人請給我一輩子的承諾一輩子的來世和一輩子的我愛你 *********************** 　　年事已高的舊式唱盤，竭力地播放四十五轉黑膠唱片中沙沙的歌聲，是店子的一種招徠。　　楠在這家「集價攤」懷舊商店當店員已有好幾個月，早習慣這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刻意懷舊的陳設布置，再加上堆在這裡的各種古老玩意，令楠每次上班時，都不自覺的放緩腳步；而在店內的舉手投足，也會比平常悠閒，就像一個古代淑女遺落於錯誤時空般。　　「今天怎會有人因為沒有了誰而活不下去？」楠有點不以為然。　　剛跟男朋友分手一星期加一天，唯一的失落感，是在昨天出現，這是星期天早上醒來時飄過的三秒。今天照樣工作，到CITY'SUPER買些雜物，回家早早休息。我覺得要對自己好一點，因為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隔壁新來的租客又把「合味道」吃光了。　　楠對新鄰居的認識，只限於杯麵的牌子和他的孤獨（他放在廚房的碗筷，都只有一套，似乎不太喜歡招呼朋友）。　　楠住的套房公寓，三戶租客，各有自己的浴室，大廳與廚房則共用。Ａ房的空姐跟楠頗熟稔，有時會聚在一起吃火鍋；不過她最近放自己長假，說要到歐洲和非洲遊歷半年，好好享受被人招待、做客人的滋味。　　楠認為獨居並不等於刻薄自己，就算一個人，吃東西也應該挑些有營養的。習慣一個人的楠創製了好幾款可以預先弄好，而又可以保存一些日子的食品；首本戲是豆腐漢堡素扒和西柚檸蜜。「集價攤」的客人，有時也會在楠興之所至時，喝到一杯清涼醒神的西柚檸蜜；店主還打算把店子擴充，變成一間懷舊商店∕健康小吃店，讓楠大顯身手。　　今晚，楠心情出奇地輕鬆，可能是再沒有拍拖的枷鎖，不用在指定時間內做些指定的動作——6：00pm放工∕6：15 pm 地鐵站出口∕7：00-9：30 pm到那家常到的店子∕你家∕我家∕電影∕10:00pm再見。楠極之不願意被這樣低層次的戀愛長期幽禁。楠渴望真真正正的戀著一個人，愛著他的一切，與他一起接受難以揣測的生命劇本。　　楠把剛買回來的材料，弄了十多片豆腐漢堡、菠菜意粉拌沙律醬；再調教了一瓶西柚檸蜜，全部放進雪櫃內一角，再在廚房門外貼一張告示：　　「杯麵的確很方便，但對閣下健康沒有好處，雪櫃內小小意思，希望你的胃喜歡。雖然我還未正式跟你打個照面，我希望我的鄰居都健康。」——Ｃ楠。　　鄰居是個晚出早歸的上班族，工作和電腦有關；這資料是由房東太太提供的。她曾抱怨要在上午另外找時間來為他清潔房間，而他更千叮萬囑要她小心，別踫那些電腦按鈕。　　晨早醒來，廚房門框貼了一張明信片般大小的多謝卡，卡面的設計很別緻，是一個大嘴巴COMPUTER GRAPHIC ，嘴內寫著：「胃說很美味，謝謝。一份貼紙，用得著嗎？」——Ｂ諾。　　微波爐上有一套名片貼紙，各種顏色的花朵是用「楠」字拼合而成。楠捧起，心頭暖了好一陣子，感覺跟諾正式介紹過了，認識了，有點期待真正面對面的機會。　　那份心滿意足一直延續至工作崗位上，熟落的客人都獲贈一杯西柚檸蜜。幸好，今天客人不多，不然，路人會以為這是間茶餐廳。　　招呼過一大堆喊得出名字的熟客之後，門外出現了一張陌生面孔，正探頭入內，些微蒼白的臉色帶著一份茫然，楠興致勃勃的招呼他，是那份貼紙的效應吧！　　青年背著一個結他和捧著一個紙盒緩緩的步進店內，雖然有點瘦，仍掩不住臉上的秀氣。　　「音樂人啊！」楠心中給他一個讚許。　　楠渴望遇到一個真正「愛得起」和「花得起時間去愛」的人，一個工作性質不涉及金錢便可賺取足夠金錢的人；生活太公式化和太商業化的青年才俊令楠有點倒胃。楠深知道，在這個年頭，她這個要求是偏高的。　　楠眼前的光景像快速搜畫般，轉到青年彈結他的場面，彷彿聽到一些真實的吉他聲音。　　「你們要不要古老的鐘？」青年沒頭沒腦的拋出一句。手上捧著的紙盒內，藏著一個小露寶時鐘和一個有小鳥彈出來唱「CUC-KOO」的時鐘。　　「捨得賣嗎？看來保存得很好，都是你的寶貝嗎？」　　「我不想賣給你們，寄賣可以嗎？都是沒有用的東西，不用先付錢給我。」青年眼中飄過一點藍。　　「這不可以的，我們的店一向聲譽良好，交易很公平，絕不拖泥帶水的。我們來個交換吧，你在店中挑一樣心頭好，我會幫你估價的。」楠的聲音很輕柔，看見青年眼內的憂戚，不知怎的，想給他一些安慰。　　青年點點頭，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又暖了楠的心一陣。　　當青年很認真地在店內尋覓心頭好時，楠隨手倒了一杯拿手好戲，遞給他。　　青年剛從櫃內一堆舊唱片中，找到JIM CROCE的TIME IN A BOTTLE，自顧自的說：「我小時候聽過這首歌，那有可以將時間收起的樽，我倒想要……」說到一半，青年看到楠手中的西柚檸蜜，怔住了。　　「怎麼樣？不酸的，是我最愛的飲品。」楠把杯放在青年手中，揚眉的說：「時間不是用來收藏的，而是要來好好運用。」　　一絲喜悅掠過青年眼內，只一剎那，又回復沉鬱。「擁有很多時間的人，當然有權這樣想。」他的聲音很低沉。　　楠沒有聽到，忙著把唱片包好，送到他手中。青年有禮的道謝：「飲品很清甜，吃飽後喝可以消滯，再見。」放下杯子，轉身就離去。　　「一口也沒有喝，還說清甜，沒誠意。」楠心中悶著，不期然想起Ｂ諾的欣賞。沒留意那青年在步出店門時，對她再一次回望。　　後來，青年倒成為店子的常客，每次都帶來不同年份的鐘。楠驚訝於他的收藏量，同時也從他的寶貝中窺探到一些關於他的往事。他身體一定不是很好，所以常留在家中；說話很小，一定沒有很多兄弟姐妹或朋友；但是，他很有時間觀念。　　青年也常常很專注地，聽楠細意陳述店中各樣懷舊玩意，臉上彷彿比以往多了些光彩，令蒼白而俊秀的面容健康起來。　　楠又想到了Ｂ諾：這段日子，跟Ｂ諾也熟落了不少；雖然，兩人交往只透過文字，但也像很有默契似的。　　楠從沒告訴諾有關青年的一切，是下意識不想讓諾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但為什麼呢？　　「聖誕快樂！送你一隻保暖杯，原有的杯，用來招呼朋友吧！」——Ｃ楠　　「聖誕快樂！招呼朋友？你自己呢？」——Ｂ諾。　　楠覺得Ｂ諾跟青年很不同，就像和暖的春天，和微涼的秋日，同樣令楠入神，但楠卻不想判別自己喜歡暖一點還是涼一些。　　「今天店中來了一隻小雞鐘，可以用來叫你起床，因為你起床的時候，所有雞都下班了！」——Ｃ楠。　　「謝謝！很特別，意想不到。」——Ｂ諾。　　楠則沒有刻意提起鐘是從一個和她很熟落的青年得來的，而當收到諾送的一套「楠」字LETTERHEAD信封、信紙時，竟然有些惘然，以及應該是背叛了情人才有的犯罪感。　　楠決定要見到諾，想確定些什麼似的。　　早上醒來，楠意外地看到諾的房門半掩，難道…… ＊＊＊　　房東太太剛探頭出來。　　「早呀！有事找我嗎？待我替陳先生清潔好房間，再過來找你好嗎？」　　陳Ｘ諾？還是陳諾Ｘ？還是陳諾？怎麼連這些基本資料，也不能從二人交往中，正面收取呢？楠氣急敗壞地向諾的房間走去，衝動地要找出Ｂ諾之謎！　　失望的是，房間簡單得可憐，除了基本設備之外，沒有她最想看到的「相片」！當楠洩了氣，正要轉身關門時，腦中忽然閃出一些異象；再回頭細看，房內不同的位置都擱著好幾個鐘，小雞鬧鐘之外，還有很精緻的水晶鐘、可愛的米奇老鼠鐘、小錫兵鬧鐘、和一隻明顯地用來報時的電子跳字鐘…… 　　好像是有了些頭緒，卻又不明所以然，於是楠決意要撥開雲霧。　　「楠到此一遊。我們見過了，是嗎？如果不是，請恕我莽撞，但我真的想見你。」　　混混噩噩的返回「集價攤」，楠眼前的一片景象換上一串問號，她努力地想將所有混亂的片段拼合。　　「你猜對了，我就是Ｂ諾，應該是陳一諾。媽媽生我的時候已有了哥哥，見到又是男的，有點失望。唯有寄望下一胎可以有個千金……」一張熟悉的臉，輕輕的作了個自我介紹，語氣中好像愉快，卻又帶點憂傷。　　楠失去焦點的雙眼被諾喚回來，惆悵的望著「兩」個她熟悉的人。　　諾沒說什麼，雙手握著楠的手，只輕輕的一握，就觸動了楠心底最深處。　　「從我第一次來這裡賣鐘，你調製的那杯西柚檸蜜開始，我就知道你是Ｃ楠了。還有你隨便丟在大廳的古董……」諾說得很慢，一句句的吐出來，有點吃力。　　楠依然緊閉嘴唇，腦中的思緒還未能整理好。　　此時店主剛回來，眼見這對青年大眼對小眼，上演著一齣苦情戲似的，便叫楠早些下班，免得礙著店子。　　諾和楠一起步行回「家」，平時楠只需十五分鐘的路程，今天卻像走足一個世紀，足夠諾緩緩地詳述他的故事。　　「我沒有親人，父母和哥哥早已去世，都是同一種遺傳病：白血球過多。我真不明白，既然早已註定，何不早早夭折算了；偏要捱好些日子，到懂得如何愛，如何笑，如何享受生命，就把你帶走……」沒想到故事一開始就如此艱澀，楠有點措手不及，但楠暗暗地下了決心。　　「本來就習慣孤獨，是覺得時間太少了，應該好好留給自己，也不想惹別人無謂的傷心。」　　「所以沒有跟我『相識』，是免打擾我吧！」楠有些酸溜溜的，認為諾並不打算將她納入他的生命軌跡裡。諾再次握著楠的手說：　　「不跟你相認，是因為實在太想相認，最後只好選擇默默看著你，在你不知不覺間，喜歡你。」楠眼前濕濕濛濛的，是一場春雨。　　「以前很在意時間，總要用不同的方法去提醒自己，變成了愛上收集時鐘。直到今年，身體狀況比以往差了很多，哥哥也是在差不多年紀的離開，才發覺原來我只可留住不同牌子的鐘，卻沒法留住時間，所以將它們都放棄了。」　　「那我豈不是將你不要的鐘都送回給你？」楠猛然想起了。　　諾笑了起來。「收到的時候，的確覺得很好笑。但這個鐘忽然變得有了意義，好像代表了你送我的一些美好時光；還有收到各樣健康美食的回憶，都記錄在這個鐘內。」　　此時二人剛到家門，楠笑笑的說：「來，讓我弄一頓好吃的，慶祝我們相認、相識、重逢和聚舊。諾，請你相信，我是一個勇敢的人，我亦都相信，人憑意志力是可以醫好很多病的。你一個人生活，不懂得照顧目己，身體才會差起來，有了我這個善良的同屋主兼管家兼飲食顧問，我有信心，你會好起來的。」　　說著說著，楠心中也有一絲害怕，她不是不知道白血球過多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楠把話題轉換：「唏！有權利就得有義務呢，我替你弄好吃的，那你可要演奏一曲娛賓啊！」　　怎料楠的一句戲言（也未嘗不是心底話），卻令諾漲紅了臉。　　「我……不懂……」　　「什麼？」楠第一次感到失望。　　諾的頭垂得很低，聲線也低沉下來，彷彿是一個被發現「出貓」的小學生。　　「對不起，但我不是想騙你，或許，我是在騙自己罷！彈好吉他是一直都想做到的，小時沒有用心學，總以為日子多著呢，到現在，有點力不從心了。」　　楠聽到諾語氣中的悲涼，心中一陣酸澀，只是用雙手撫起諾的臉，凝望一陣子，然後笑著跟他說：　　「我在中學時，因為喜歡了某個學長，他是彈吉他的，於是跟他學了些日子。後來，當然忘掉了他的一切及結他指法，但你看……」說著拿起諾的吉他，撥了幾個和弦，手法顯得很生疏。　　「看！你肯定彈得比我好吧！既然有我這種反面教材，彈得比我好不會太難吧！」楠樂觀明朗、善解人意的性格，又再一次在諾的生命中，發揮了神奇的化學作用，諾眼中閃過一些喜悅，點了點頭。　　一頓漫長而豐富的晚餐，確定了二人的一份緣。楠轉瞬間已經相當投入與諾的交往中；而諾雖然心裡越來越愛楠，但「以短暫的快樂交換別人餘生的痛苦」這種矛盾亦隨之而加強。　　由於二人上班的時間不同，楠在早上九點正起床，九點四十五分出門上班；至於諾則是晚上六時出門，由晚上七點工作至凌晨四點，五點左右回家睡覺，其實很少見面的機會。　　「我倆是現代版的『鷹狼傳奇』！」楠笑著說。　　「我是狼，你是鷹，因為我畏高。」諾回應。　　楠為了跟諾可以在星期天以外的日子見面，決定每天都在半夜醒來一次，為諾做晚飯，待諾吃過後才睡。而諾則為了可以和楠有多些相處時間，決定將工作時間推後，待見到楠下班回家，才出門口。兩人就在這樣遷遷就就的情況下，共渡了大約三百小時。　　三百個小時中，是甜蜜帶著苦澀的。　　在第三百小時的紀念日，楠親手做了一個奶油蛋糕，型狀是Ｂ和Ｂ的緊扣，上面綴滿三百粒聰明豆，是諾最愛的糖果。　　諾回家的時候，楠因為太累而睡著了，但手中仍緊握著一束小洋燭，是等他回來一起燃點的。　　諾不作聲，靜悄悄的走回房中，拿了吉他出來，輕輕的調教好音階；然後以最輕柔的速度移向熟睡中的楠，演奏出JIM CROCE 的TIME IN A BOTTLE。有點生硬的指法把楠從沉睡中喚醒，但楠並沒有睜開眼睛，她不敢，怕一睜開眼睛，就會號啕大哭起來。　　諾發現到楠已經醒來，因為他看到楠眼角滲出連綿的淚水；他的手有點震抖，彈不下去了。兩人就此僵住在這空間的蒼茫中，也不知過了多久。　　「多謝。」楠首先說出一句。　　諾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也是我們的第三百小時。」楠接口說：「這比較值得慶祝。」　　「我未夠時間練得好……」　　「這是我聽過最美的歌。」　　愛，應該是如此的。　　有次趁著假期，兩人到山頂遊玩，本來是平平無奇的城市，因為多了他倆的參與而變得繽紛起來，山頂廣場內有一個算命的攤檔，是楠先看到的，剛想提出過去試試，隨即又收回；是有些避忌的，她不想引起諾的不安。　　諾看在眼裡，於是拉楠的手向攤檔走去。　　「看看你的將來吧，我也想知道。」　　「將來！就到了將來才算吧，反正走不了你的協力演出。」　　諾無奈的苦笑一下。　　檔主是一個面相和藹的老伯，是那種很有說服力的占卜人。看了楠和諾的掌和面相，有點遲疑。　　「觀你二人的面相就是『合相』，即是很有緣做夫妻之相，」老伯頓一頓。「但觀你二人的掌紋，卻是波折重重，如果不介意我坦白，你們是那種有緣無份的命格。」　　楠有點著急：「那如何改變它呢﹖」　　反而諾卻淡然處之，向老伯說了聲多謝，就拖著楠離開。　　坐在平台上，諾眼望著天上的星空，輕輕的跟楠說：「你知道有一種叫做『千禧蟲』的電腦病毒嗎﹖」　　「我袛聽過『依波拉』，是一樣的嗎﹖」楠不大明白。　　諾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還是比較適合在懷舊商店工作。」諾頓一頓，「『千禧蟲』就像我患的病，是一種和時限有關的電腦病毒。發明電腦的人，沒想到當世紀末99年變成00年的時候，電腦會分不出是1900年還是2000年，到時災難就會爆發…」　　楠越聽越明白，越明白越痛苦，不知道說些什麼好，袛好緊緊的抱著諾的腰，藏在他的懷抱中。　　「我的工作是消滅電腦病毒，但我卻不可以消滅藏在我身體內的病毒，到了公元2000元，我想我沒有機會看到的了」。諾幽幽的望著楠。「我有時後悔將你拉進我的世界，本來你是一個很快樂的人……」　　楠立即接上說：「現在的我最快樂，你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值得放在心中的。我很高興生命中，有你的出現。」　　說著楠捉起諾的手，在手心中畫了一個B字，一個Ｃ字。　　「Ｂ諾和Ｃ楠，記著這個記號，這宇宙是有輪迴的。」楠很肯定的說。　　「怎麼今天這麼迷信起來。」諾的手有點凍。這段日子以來，諾的抵抗力明顯差了許多。諾很難過，樂觀明朗的楠被他的病折磨得神經兮兮的。　　楠自顧自的說：「佛經有說：人命在呼吸之間；出息不還，即是後世。是我遇然在店中一本古舊的佛學書籍中看到的，意思是當人呼出最後一個氣息而不能吸回，已經是輪迴到下世了。於是有個古老的傳說：兩個人如果能在同一時間呼出那最後一口氣，混和在一起的話，將來輪迴，也可以在緣再在一起。」　　「我們不會同一時間呼出這口氣的，我的來世如果能有機會做你今生的兒子，已經幸福了。」諾幽幽的說。　　日子漸漸好像加速起來，諾的身體更形虛弱。早辭掉了電腦公司的工作，在楠上班的時間，諾趕忙為楠做很多逗她開心的電腦玩意。晚上，楠總會在六點十五分踏進門口，繼續他們的愛情倒數。　　一個晚上，楠興高采烈帶了一部數碼相機回來，要求和諾合照。　　「拍得不好可以洗掉再拍，然後輸入電腦，就可以印出各種照片、貼紙之類。我們在一起這段日子，也從未試過合照，來吧，起碼將來有些東西作留念…」說到這裡，楠停住了。「留念」這個字，彷彿像利刺般刺爆一個美麗的氣球，令二人都靜下來。　　楠一下子不知怎解圍，便更不知所措，嘩啦嘩啦的說了一大堆：　　「我常常懊惱自己，為什麼不可以早些認識你呢﹖每次想到你的童年，讀書成績一定很好，怎麼我不是被派到你身邊坐。如果小學、中學都認識，那會是多好呢 ﹖我們可以一起上學、放學，我可以替你弄小吃，你可以替我做功課…… 」　　楠把自己的幻想結合諾的前半生，說得興起更跑回房中，找出了一本舊相簿；相簿內有楠所有的過去。　　「你的過往，我沒有機會參與，不如我們交換舊相簿，那看著你的照片，也可算一種補償！怎麼樣，我將我的絕版珍藏送給了你，你的呢﹖」諾接過楠的相簿，珍而重之的放在書檯抽屜內，猶豫了一陣，向楠說：　　「改天吧！我也不知道兒時的照片放在那裡，找到後也要整理一下。」　　楠忙於沉醉在兒時的回憶中，沒有察覺到諾眼中的哀傷。　　「我也睏了，你也要乖乖就寢，養好精神，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覆診好嗎﹖」楠邊說邊在諾的手掌心再劃下Ｂ和Ｃ。　　待楠關上房門後，諾靜靜的從抽屜內拿出一份今天剛收到的覆診報告，知道可以再握著楠的手的機會已經剩下很少了。　　中秋節的前兩天，是兩人真正相處2000小時的紀念日，楠向店主請了半天假，到超級市場搜索了大堆吃的，準備為諾炮製一頓美味大餐。途中經過每一熟悉的街道，曾經都是諾身體未太虛弱時，與楠常常蹓躂的老地方。跟諾走在一起的時候，眼前的每個景象，都似MTV般浪漫美麗。諾俊秀的面孔，雖被病毒吞噬，但依然是楠最愛凝望的。今天，楠不知怎的，對周圍的景物特別留意，彷彿意識到將會很難再有機會，跟諾手拖手走過這裡。諾最近病況急轉直下，很多時候不能下床，袛能躺在床上，聽楠訴說外邊的世界，握著楠雙手的，是另一雙瘦得像枯枝的手，不變的袛有諾眼中的深情。試過有一次，諾用盡氣力的與楠擁抱了一會，然後定神的望著楠好一會兒，合上雙眼一會兒，又再張開。他說：　　「剛才你的表情很美麗，我已經將它紀錄下來在我的硬件內，洗不掉的，下世也會記起來。」　　「那麼，你一定要記得仔細點，不要把別人錯認是我！」楠知道大家都是聰明人，粵語片式的哭哭啼啼是落伍了，唯有將既成的事實和不能改變的後果，用最溫柔的方式接受。　　回到家中，諾不見了。　　楠早有預感，諾不會讓她看著自己在凡塵裡的最後一場戲，這是諾應有的尊嚴和權利；楠看見了整齊的床舖和電腦，沒有眼淚。　　通常，在等待判決時是最痛苦的，反而到末日真正的來臨時，人會變得冷靜起來。　　床頭擱置著一本畫冊，封面是一個Ｃ字連著Ｂ字的圖案。翻開內頁，楠再也不能自制，淚水一湧而瀉下。這是一本經過電腦效果處理的相簿。諾將楠的童年照片拼合了自己的童年照片。　　諾一歲的生日會，楠穿著一條波波點裙站在一旁。諾上幼稚園的第一天，拖著戴上蝴蝶髮夾的楠。小學異業典禮上，兩人並排在一起，拿著道具文憑，笑得天真漫瀾。童年的諾是一個木訥了點但十分俊秀的男孩。還有初中時的單車旅行、每年的聖誕節、中秋節、過年逗利是，諾都是和楠「緊貼在一起」。楠邊看邊哭邊笑，所有的新思舊緒，都傾瀉於流不完的眼淚中。楠翻開最後一頁，看到諾的字跡。　　「我的過去、今天、以後，都因為有了你賞面出席而變得美麗。謝謝你的一切」——Ｂ諾　　楠不知道諾是在那一天正式告別這個世界的。日期反正不重要，她知道，袛要有足夠的念力，在某一個時空中，他們必定能繼續這個故事。當人有著希望時，生活就變得有意義。今天的楠，每每都有著一個滿足的微笑掛在面上，因為她知道在某一個地方，有她最愛的人在那裡。她緊記著二人的掌心記號。　　大約半年之後，楠有一天收到一個從美國寄來的郵包，是一個紙盒和一個很多紙碎保護著的小玻璃瓶。楠第一眼便把小玻璃認出，是諾在最初仍未表露身分時，用其中一個鐘換回來的一個古董香水瓶。瓶身很小，深藍色玻璃，有一顆波子般大小的瓶塞。楠曾問過他要來做什麼，他說用要將時間放進去。小瓶空空如也；楠發現盒中還有一封信。　　親愛的C楠：　　我知道你明白的。記得你跟我談過的傳說嗎﹖我願意相信一切你相信的東西，瓶中所保存的，就是我在世上呼出的最後一口氣。請你記著代我送上一張感謝卡，給那位願意相信我和協助我完成這個心願的護士，她的名字和地址在下面。我不知道我將這封信寫完之後，到那一天才需要她的幫忙，但我想我不會有機會重看這封信，再補加些什麼了。我實在很疲倦，有什麼忘記說的，將來見面再說。Ｂ諾　　楠輕聲的說：「你忘記說我愛你！」一邊向著小瓶責備說：「罰你來世說一百遍。」 *************** 愛你兩千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