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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世纪的第一年,乐坛就有大事发生,虽然这是大家早就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事,但它的发生,的确还是会对这个圈子造成非常大的影响。今年,阿巴多即将离开工作了12年的柏林爱乐,可能会成为第一个没在任内殉职的柏林爱乐常任指挥。而乐坛可能也第一次被迫思考,怎样去对待一位王座顶峰卸任的王者。
12年前,柏林爱乐选择了阿巴多,虽然还称不上爆冷门,但事实上在众多的角逐者里,他的确不是最显眼、最强势的一位。而许多媒体在报导这件事时,也多半将阿巴多接任的原因,归因于个人的行事风格圆融,与团员之间相处气氛和谐,似乎也不认为这位新指挥在音乐艺术有何过人之处。
就许多由各种管道流出的文件、消息显示,阿巴多与乐团团员之间的相处和睦,管理方式的确与以前卡拉杨时代那种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模式截然不同。在柏林爱乐的12年里,这个世界顶尖乐团算得上政通人和。问题是,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阿巴多本身,亦或是柏林爱乐,对于这个世界的影响力,都无法和卡拉杨那个时代相提并论。而阿巴多无论是在现场演奏、或是录音计划的质量,也都无法和卡拉杨相提并论,然而这种因为大环境改变而产生的衰退,真的会为因为一两个主事者改变,就产生改变吗?
每个时代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偶像。以NBA为例,看过魔术强生和大鸟博德激烈交战的人,很难理解乔丹君临天下时期的公牛王朝时代,球赛到底有什么精采之处。而乔丹退休后,又会有一个世代的球迷因为心中的神远离,或刻意或无意的减低了看球的热情。然而现今群雄争霸的NBA,有双塔擎天、有KO连线、有初出茅庐的新飞人、有血肉长城、还有年近40依然未见衰退的老黄忠在球场上活跃,由这些球星激烈交锋产生的球赛,精采度真的降低了吗?
同样的,不同世代的指挥都各有不同的指挥风格。老一代沉迷于福特万格勒充满戏剧性诠释的乐迷,自然会认为卡拉扬太过雕琢。习惯卡拉扬雕琢沉溺的,自然会觉得阿巴多的表现方式太过朴素。而喜欢阿巴多、梅塔、马捷尔的人,可能就会觉得拉图、萨罗年、提勒曼这些新生代还端不上台面。但就像马勒之后,不管你喜不喜欢,就是出现史特拉温斯基、就是出现荀白克、就是出现梅湘。先不管风格,这些人对于音乐的开拓能力、以及在音乐史上的地位,可一点也不输给舒伯特、舒曼这些掌着浪漫派大旗的大师。
在阿巴多卸任后,音乐世代交替又要开始进行了,虽不至于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我们知道,以阿巴多为首、包括海汀克、马捷尔、梅塔,一直到较年轻的辛诺波里、慕提等,这个从20世纪中叶开始崛起、而在这世纪交替之时,陆续达到自己生涯最颠峰的指挥世代,已经必须开始面对后生晚辈的挑战。并开始思考自己要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地位。
观察阿巴多,这个世代最具代表性的指挥大师,或许我们可以从其中找出一些答案。
热爱与年青人演奏的大师
阿巴多出生在意大利北部大城米兰,这个拥有深厚艺术资产的一个音乐家庭中。阿巴多的父母都是音乐工作者,父亲是米兰威尔第学院的小提琴家兼教师,母亲则为钢琴家。在阿巴多八岁时,听了瓜尼耶利(Guavnieri)指挥的德布西《夜曲》,就迷上了乐团指挥家的风采。他先自学修习钢琴与作曲,然后进入父亲执教的威尔第音乐学院受教。
毕业后,阿巴多到设在Siena的Chigianar学院的Zecchi大师班进修。1956年赴维也纳音乐院随史瓦罗夫斯基专修指挥,在这时候,阿巴多和来自印度的祖宾.梅塔作了一阵子的同学,后来两个人还一起去美国发展。对于阿巴多而言,在史氏门下修习训练的二年,影响他后来指挥声言甚多。史瓦罗夫斯基传给阿巴多精湛清晰的指挥技巧、冷静理智的总谱分析法以及丰富的人文素养。
阿巴多并没有从事过乐团的其他职务,而直接登上指挥台,1958年他于特里斯特首次登台指挥获得成功,同年于麻萨诸塞州的柏克夏音乐中心,荣获檀格坞音乐节的库基维茨基奖。不过在得奖后,阿巴多却没有马上展开他的指挥家生涯。相反的,他回到帕玛音乐学院,担任室内乐教师一职两年。根据阿巴多个人的说法,这段与青年学生为伍的时光,非常愉快而值得怀念,他觉得他从学生身上所学习到的,比他交给学生的还多。而且他认为室内乐作品往往是作曲家创作的精华所在,可以每天浸淫其中,实在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1963年,阿巴多参加纽约米卓洛普罗斯指挥大赛,与卡尔德隆和科什勒同登榜首,也因此获得在纽约爱乐担任伯恩斯坦助理的机会。虽然阿巴多并没有机会临时代理伯恩斯坦上场指挥,然而与乐团成员的合作经验,却给他一个始料未及的印象:演奏水准很高,却不怎么热爱音乐。
在1965年,阿巴多的机会来到,指挥帝王卡拉扬听了他在柏林的指挥后,就邀请他在当年的萨尔斯堡音乐节客串,指挥维也纳爱乐演出马勒第二交响曲《复活》,因为其杰出表现,使阿巴多开始在欧美乐坛崭露头角,并荣获当年的飞利浦奖。翌年,阿巴多又在爱丁堡音乐节指挥新爱乐管弦乐团演出马勒第六号交响曲,同样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之后,世界各大乐团的指挥邀约就不断涌来。
在1968年,阿巴多第一次接任世界级乐团的重要职务,他在故乡意大利米兰最高艺术殿堂史卡拉歌剧院,接任常任指挥的工作。在此之后,阿巴多在乐坛的地位不断提升,我们将他所担任重要乐团职务的清单列于后方,从这份名单,大家可以了解到阿巴多在世界乐坛的地位。
1968 常任指挥兼音乐总监 意大利米兰史卡拉歌剧院管弦乐团
1971 首席指挥 奥地利维也纳爱乐管弦乐团
1972 艺术总监 意大利米兰史卡拉歌剧院
1972 首席客座指挥 英国伦敦交响乐团
1977 音乐总监 欧洲共同体青年乐团
1979 首席指挥 英国伦敦交响乐团
1981 音乐指导 欧洲室内管弦乐团(由欧洲共同体青年乐团改组而成)
1982 首席客座指挥 美国芝加哥交响乐团
1983 音乐总监 英国伦敦交响乐团
1986 音乐总监 奥地利维也纳国立歌剧院
1986 创办人兼音乐总监 古斯塔夫.马勒青年管弦乐团
1987 音乐总监 奥地利首都维也纳市
1989 常任指挥兼音乐总监 德国柏林爱乐管弦乐团
在取得柏林爱乐这柄绝世武器后,阿巴多登上了世界乐坛的顶峰,而他也和前几任柏林爱乐总监一样,同时保持了和维也纳的良好关系。不过因为个性使然,阿巴多并没有如卡拉扬般,以帝王的姿态,在乐坛建立唯我独尊的专制政权。相反的,根据大部分的流出的资料显示,阿巴多待人谦和、谦虚,总以沟通者的身分与乐团团员沟通,因此总能得到团员们的支持,独奏家也都乐意与他合作。阿巴多认为美好的音乐必须由所有参与演奏的人,各尽一己之力,才能达成作曲家设下的音乐指标。因此,指挥应该以诚待人,团员们才能感受到来自指挥诚挚的邀请,自然的投入演奏之中。
阿巴多具有大战期指挥大师的某些特质,例如敏锐的音乐鉴赏力,全神贯注的工作精神,充沛的精力以及超人的记忆力。由于阿巴多的母亲在二次大战期间,曾因庇护一个犹太儿童而遭纳粹监禁,让他对于专制政权极为憎恶,而这也有可能是这位指挥大师不喜欢用高压手段与乐团团员相处的原因之一。
阿巴多喜欢和青年人一起演奏,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百忙之间,还去接任许多青年乐团音乐总监职务的重要原因。他认为热情是音乐工作者最重要的美德,而青年乐团与职业乐团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青年乐团投注于音乐的热情,要比职业乐团强烈。为了让年轻的乐手拥有更好的学习与合奏环境,阿巴多四处奔走,终于在1977年筹设欧洲共同体青年管弦乐团,除了自己分文不取,担任音乐总监一职,给予义务的指导外。并邀请当时最好的独奏家与著名乐团指挥,担任这些青年的教练。从这一年开始,每年暑假都会有许多欧洲的青年学生乐手共聚一堂,以乐会友。在阿巴多的指挥指导下,欧洲共同体青年乐团的评价极高,与职业级乐团相比,演奏水准毫不逊色。多年后,欧洲共同体青年乐团改组为欧洲室内管弦乐团,已经成为世界非常重要的音乐团体。
虽然喜欢和青年共同演奏,但阿巴多本身却没有意愿教授指挥,他认为指挥的各种动作是非常自然的,很难肢解分析。因为经过分析,这些动作便会丧失自然。阿巴多认为一旦指挥动作丧失自然,指挥家的魅力也就跟着消失,所以他不愿因为让额外的教学工作干扰他的指挥。
虽然阿巴多总是毫不隐瞒他对福特万格勒的喜爱,但身上的意大利血统,却又让他时常被视为托斯卡尼尼的继任者。而受卡拉扬提拔而成名,并且在卡氏之后接掌柏林爱乐此事,又让阿巴多具有老卡后人的味道。但事实上,这位跨世纪的指挥大师,并没有刻意去模仿前辈指挥风格的意思。像他清楚地指出福特万格勒的指挥特长,并且为此钦羡不已,但他也知道这些指挥方式都只能参考不能模仿,如果只学习其中部分,可能会顾此失彼,而陷入见树不见林的危机中。
阿巴多喜欢背谱指挥,因为他认为一边阅谱、一边指挥会影响到指挥与团员的接触互动。排练时,阿巴多显得沉默,相信适当的手势和眼神,比起过多的言语更有助于彼此间的沟通。他认为指挥必须完全了解乐谱,尽可能研习任何与作曲者或曲目有关的各种资料,以期能全面深入感受作曲家的音乐风格。阿巴多认为:一位指挥应该研究作曲法,并学习乐器演奏,必须具有良好的节奏感与音感,并熟悉人心,并有好的记性。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要热爱他的事业,对音乐有献身的热情,否则指挥这件事就会成为他的例行公事,而让自己的丧失音乐成就。指挥还应该理解并尊重个性与自己有别的演奏家或歌唱家,尤其是参与歌剧演出时,这点更是重要。因为每个人对于一部作品,对会有自己的见解,而理解每个人不同的想法,并和他们作深入沟通,就是指挥应尽的责任。
阿巴多的指挥精准而热情洋溢,他非常注重原谱的研究,但在正式上场时,却不会死守原谱上的指示,而是表现出自己心中乐曲所应有的样貌。对于阿巴多而言,致力于乐谱的研究,是为了让自己更加了解作曲家的原意,而对乐谱的研究越清晰,就会得到更多有关于乐曲的资讯,也就更加接近作曲家与他的音乐。而这些研究的心得,就会在实际的演奏中,自然的被流泄、表现出来。笔者认为或许我们可以从准备一场演讲来理解这件事,一场精采的演说,必须要有一篇好讲稿,而对演说主题作广泛的资料收集与深入的研究。但在正式上场演说时,就不能完全按照讲稿,照本宣科,否则这场演讲必定无法打动人心。音乐会的现场气氛可以鼓动阿巴多的热情,也因此他许多优秀的录音,都出自于现场演奏。
今年,阿巴多即将卸下柏林爱乐音乐总监的职务,免去了行政工作的牵绊,是否有利于他在音乐演奏的投入,且让我们拭目以待这位跨世纪音乐大师更多的传世之作。
阿巴多的擅长曲目
就音乐史的发展进程来看,事实上整个二十世纪的音乐主流思潮,还是处在浪漫乐派的笼罩当中。几位著名的指挥家,如早期的马勒、尼基许,乃至于大战期间的福特万格勒、卡拉扬、华尔特,到后来成名的罗林.马捷尔、赛门.拉图甚至于年轻的提勒曼,即使自认为自己的诠释最忠于作曲家的原意,但都还是免不了根据现代乐团编制、演奏厅的架构,对乐曲作适当的增删改编。身处在这个时代的阿巴多,不但是这个潮流的跟随者,也在某个程度上,作了引导的工作。
对于几位在二十世纪中叶称霸整个乐团的指挥而言,无论是巴哈的清唱剧、贝多芬的交响曲还是华格纳的大型乐剧,都是音乐史上的重要杰作,擅长这些曲目对于一个指挥家而言,是绝对必要的技能。而到了二十世纪中晚期,乐坛的思维模式有了巨大的改变,有些指挥家开始提倡“原谱运动”(按:这是笔者自己取的名字,没有什么学术根据),也就是乐曲的演奏必须按照原谱的指示,这些指挥不但将乐团的编制构成回归原谱指示,甚至还刻意去制造当时使用的古乐器来演奏(现在乐团演奏的各种乐器,其实都是陆续修正,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有了以演奏巴洛克乃至古典时期为主的专门乐团,再加上几位后浪漫时期作曲家如马勒的作品,渐渐为大家所接受。让以阿巴多为首的几位所谓中生代指挥,多半将演奏曲目集中于古典乐派海顿以后,一直到后浪漫派理查.史特劳斯前的这段时期作品。除了这段时间的正统德奥乐派作品外,阿巴多对于一些民族乐派的作品也颇有涉猎,例如俄国的穆索斯基、柴可夫斯基,捷克的杨纳杰克、德弗札克等人的作品,他的诠释都得到不错的评价。
至于德奥系作曲家的作品,阿巴多最擅长的应该是马勒、布拉姆斯以及海顿,至于孟德尔颂、舒伯特、莫札特也都有不错的评价。尤其指挥身处同一时代,作曲理念却有显著不同的布拉姆斯与马勒,阿巴多的诠释都极具说服力。提倡新古典主义的布拉姆斯,作品以严谨的结构著称,阿巴多对原谱的深入研究,以及不渲染的朴素表现手法,反而让布拉姆斯曲中最核心而最雄伟谨致一面,完全表露无遗。至于马勒的曲子,最特别的就是那种独特的神经质。伯恩斯坦就是因为充分掌握这种特质,让他棒下的马勒一直都倍受推崇。阿巴多的马勒并非从这个角度切入,他只是巨细靡遗的将乐谱上所有记载重现。由于马勒本身极为注重配器所带来的音响效果,所有指挥想知道的各种乐曲讯息,都被详实的注解在乐谱上。所以指挥马勒,只要能成功的表现出乐谱上面所有讯息,就是一次成功的演出,阿巴多的马勒,给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至于乐圣贝多芬的作品,阿巴多的诠释一直有些争议,这或许是因为每个乐迷对于这些经典作品,在心中都已经有自己一套标准的缘故吧!不过在阿巴多与柏林爱乐新录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上市后,人们对于这位指挥大师的观感似乎有些改变。至于是哪些改变,我们在下篇再细谈吧!
除了正统的德奥作品外,阿巴多对于印象乐派如德布西、拉威尔的作品诠释,也颇有自己的一家之言。而最受注意的,就是他对于现代乐派的爱好。为了推展现代乐派作曲家的作品,阿巴多特别设计独特的主题音乐会,就是在一场音乐会中,选用具有相关主题,却在不同的时代经由不同作曲家写作的作品。这样的音乐会,除了有助于乐迷对于曲目的主题有更加深刻的体会外,还可以强迫乐迷欣赏一些平常没有意愿去聆听的作品。
身为义大利人、又曾在世界歌剧重镇的史卡拉歌剧院与奥地利维也纳国立歌剧院担任要职,阿巴多自然对于歌剧演奏是驾轻就熟。只是依目前阿巴多曾录制的歌剧曲目判断,这位大师对于歌剧的态度相当谨慎,在某个时期里,几乎都专注于某几位作曲家的作品,这使他录制唱片的曲目范围一直集中在罗西尼与威尔第。一直到最近,才有少数莫札特、华格纳的录音面市。至于另外几位义大利歌剧大师如董尼采第、马斯奈、普契尼等人的作品,除了少数风衣版录音流出外,阿巴多还没有正式去录制这些曲目。
对于歌剧的演出,尤其是唱片的录制,阿巴多非常重视事前的研究,他总会找出各种参考文献,去修订目前流行演出的原谱,经由这些努力,常让大家耳熟能详的歌剧,产生以前没有的化学变化,甚至于让过去一些不受注意的曲目,获得新生。在阿巴多的棒下复活的歌剧,最有名的就是罗西尼的《蓝斯之旅》(Il Viaggio a Reims)、以及威尔第的《父女情深》(Simon Boccanegra)。前者在诸多的罗西尼作品中,一直不被重视;后者长期以来,则一直被视为威尔第的失败之作。但在阿巴多的努力之下,这两部歌剧终于展现光芒,目前都已经重新成为世界各家歌剧院定期演出的曲目。从威尔第《唐卡罗》(Don Carols)的唱片,我们又发现这位指挥家对于资料研究的认真。威尔第在制作这部歌剧时,经过了多次的修改,从剧本、演出形式甚至于演唱语言,都曾经过更动,甚至于在某一个版本还将整个序幕删除。阿巴多在比对诸多版本的原谱后,才决定要如何演出本剧。为了让乐迷对于这部歌剧有更加透彻的了解,阿巴多甚至还其中某一段落录制了两种版本,可说服务了乐迷们的考据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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