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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德尔松的交响曲

    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n 1809—1847)是德国19世纪30至40年代最著名的社会音乐活动家之—,这也是德国浪漫主义音乐发展的重要时期。在门德尔松生活的时代,自18世纪至19世纪初已经形成起来的德国古典音乐传统,其文化遗产已经有了大量的积累,并且这种传统也确实需要在当时的德国获得进一步的发展。其中包括,通过更多的创作来发展德国民族音乐的各种体裁,并且培养德国的大批音乐人才。
    门德尔松这位富有的银行家的儿子,享有种种生活中的优越条件。因为他的母亲继承了门德尔松舅舅的遗产,所以他的姓名才有了他舅舅姓氏(Bartholdy)的尾巴。他的家庭是柏林文人荟萃之地,家中的花园大庭可以坐下几百位客人。当他9岁时就已在这里作首次公开表演。他在那里指挥—个管弦乐队演奏自己的作品。
    当然,门德尔松受到的是当时最好的教育,德国的文化传统在他的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他拜访过歌德,听过黑格尔的讲演,崇拜巴赫、莫扎特和贝多芬。特别值得一提的是,1829年,这位才20岁的年青人以自己的文化眼光和出于对德国音乐文化传统的祟尚,也利用自己的优越条件,组织演出了巴赫《马太受难曲》的盛大音乐会,自此,巴赫重新被更多的人认识,这次演出可以说是19世纪巴赫复兴的转折点。同年,门德尔松出游英国,由此一举成名。他具有能取悦于英国人的所有气质——优雅大方,庄严华贵并且严谨而有序。他曾10次出访英国,在那里受到狂热的欢迎。当他成为一位有影响的音乐家时,1835年,门德尔松被任命为莱比锡城布业公会管弦乐队的指挥,他将这支乐队塑造成当时欧洲一支最好的乐队。门德尔松后来还领导着莱比锡的爱乐协会“格万大厅”,格万大厅音乐会的突出特点是,其上演曲目,主要是传播亨德尔、巴赫、维也纳古典乐派作曲家和舒伯特这些德国民族古典音乐的作品。
    可以认为,门德尔松对德国民族古典音乐文化传统的宏扬,其努力是积圾而有效的。可能正是他在这方面具有的代表性,弗雷德里克·威廉四世把门德尔松召到柏林,实施一项建立音乐学院的计划。后来,1843年,门德尔松在莱比锡建立了一所新的德国音乐学院。这所音乐学院成立不久,德国的其他城市里也相继出现了音乐学院。这样,门德尔松不得不胜任多种角色——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音乐教育家和社会音乐活动家等。结果,过度的劳累使他仅活了38年便英年早逝。
    门德尔松是—位继承德国民族的古典音乐遗产的音乐家,并且,他的创作、指挥和音乐教育等多种活动的开展,及其主要的关注点,都与此相关。因此,他的精力、注意力自然不会在对当代的、新的浪漫主义音乐新的艺术发展倾向方面。而这成为后世许多音乐史家、作曲家批评门德尔松的一个出发点。
    其实,从音乐创作的角度来看,就像许多人都承认的,门德尔松的音乐可以说是一种“古典主义的浪漫主义”,并且成为一个时期的代表。他的趣味和爱好主要是古典乐派的音乐,从中汲取创作的谐和均衡和清晰而富于逻辑的思维。他的作品也有柔和抒情和悲伤情感的表现,但是并不像相当浪漫主义化的音乐家,对这种情绪以音乐的方式作那么突出或者强烈的强调。在他的创作中,也没有深刻的社会性、真正的英雄性和激烈的戏剧性表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音乐是更适合当时城市音乐时尚的。他的音乐中没有舒伯特、舒曼作品中那种细微而深刻的心理刻画,也看不到尖锐的冲突,情感的表现温和而不激动。门德尔松音乐的抒情在很多时候,是与大自然主题的音乐表现联系在一起,一种明朗、和平、安宁的大自然,以及奇幻的想象和体验,似乎更符合他的天性。
    门德尔松的音乐才能最获体现的音乐创作领域应当说是他的交响乐创作,与此相关的还有音乐会类型或以戏剧配乐为依据的标题性交响序曲。虽然他那一直很流行的钢琴小品曲集《无词歌》,以及1844年写的完美精湛、至今仍被作为世界协奏曲精品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是人们一般更为熟悉的作品。
    门德尔松主要是一位标题性交响乐作品的作者,就此而言,他还是具有浪漫主义音乐特点的。他的标题性交响乐,其内容同浪漫主义文学作品、各国的大自然和生活情景印象有关。在他的交响乐作品中,最著名的是《苏格兰交响曲》(1842)和《意大利交响曲》(1833),这两部21岁时开始动笔写的作品,产生于他对青年时代旅游的回忆。门德尔松在这两部以地理名称为标题的交响曲中,记录了一位德国人对南方和北方的典型印象。在音乐中可以得到这样的感受:意大利的阳光明媚、生气蓬勃,朝圣者唱着歌跋涉行进;城市里的广场上,热爱生活的人们跳着活泼急速的意大利萨尔塔雷洛舞。乐曲中运用了意大利民歌素材以及萨尔塔雷洛舞曲;描写苏格兰的乐曲并无突出的苏格兰气息,但也能体会到灰暗阴沉的气候和风笛吹鸣等音乐印象。大概出于对英国人的感激,他将此曲献给维多利亚女王。这两部作品的完成与他的小提琴协奏曲一起形成了他的创作高潮。
    门德尔松的交响序曲《芬格尔山洞》(一名《赫布里底群岛》),是据自己游历苏格兰西海岸附近赫布里群岛的印象,据回忆而写成。他以丰富的音乐想象力来表现大自然中的抒情,有人称他为擅作音乐风景画的奇才。他早在17岁时写的序曲《仲夏夜之梦》是音乐会经常演奏的曲目之—,乐曲展示出作曲家奇幻的想象力,乐队的处理是非常浪漫主义化的,旋律轻快、配器鲜艳而迷人。17年后,普鲁士的弗雷德里克·威廉四世决定在皇家剧院上演他莎士比亚的戏剧,建议门德尔松为此剧配乐,这样他才又写了12段音乐。他年青时写的《仲夏夜之梦》序曲,为此后的浪漫主义音乐会序曲树立了榜样,影响了当时的音乐风尚。
    门德尔松的音乐在当时总是受到公众的极大欢迎。他的音乐优美而文雅,代表了一种社会音乐时尚。他的艺术并无惊人之处,但是就像他的朋友说的“他只想做和他的性格相适合的事,此外他什么也不做”。主张音乐的艺术形式应当不断革新的人,可能会责怪门德尔松有保守主义的危险。但是,在和社会审美趣味取得一致和达到艺术上的沟通、理解及至被认同始终是必要的,而艺术形式的创新虽然的确是必要的,但是其艺术价值,却仍然要受到能否被理解、认同的检验。所以,调换一种视角,我们显然不必对门德尔松的音乐没有那么深刻的心理描写,没有那么强烈的戏剧性冲突,以及他的音乐优美文雅、均衡谐和以过多的责备。历史总是需要这样一种人,以解决时代的不协调。舒曼之所以向门德尔松表示很大的敬意,可能就在于他是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折衷者。
    从专业音乐教育的角度看,当时门德尔松对德国民族古典音乐传统的关心和传播,显然是必须的。至于在门德尔松以后,莱比锡学派的学院派、保守主义和工匠习气的大大发展,以及这种学院派作风通过毕业于此的德国音乐家(也包括其他国家的音乐家),与那些主张革新、维护民族艺术的利益和进步的音乐家们发生矛盾、冲突,例如那些仅仅模仿和追随门德尔松,而无甚才能却又眼光短浅的音乐家,受到李斯特、格里格、俄罗斯作曲家和柏辽兹等音乐家的激烈批评,已是属于另一个问题。因为,学究气的局限一旦进入社会音乐创作领域,自然就会被凸现出来。
    门德尔松看到了巴赫的伟大,他向世人揭示了这一点,并使巴赫重新复活,这表明了门德尔松的一种超前而深刻的艺术眼光;然而,与巴赫的命运相反,拥有这种眼光的门德尔松,尽管生前声誉要远远大于巴赫,但是百年之后,却远远不及巴赫的伟大,这就是历史。虽然个人生活、艺术的命运不同,但是他们都是在自己的时代真实地生活,并且真实地对待自己的艺术的人,这才是他们的共同之处。面对这段历史的经验,人们可以产生不同的看法,甚至有人认为今人不理解的艺术,日后是—定能被理解的。这其实是认识上的一个误区,因为能够影响这一点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在许多时候,这最多只是一个为今日的不被认同而寻找到的一个理由。但是若以这样一个理由作为艺术创作的出发点,而不是像巴赫、门德尔松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曾经是那么真实地对待生活和艺术,那么,或许可以就此向某些现代艺术家们进一言:如果失去了这种生活原本的“真实”,而想“超前”地当—位百年后的大师,将艺术与生活的关系、艺术的价值与文化认同的关系丢在一旁,去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到最后就恐怕什么都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