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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那个春日的午后,空气中弥散着草木和沙土混合的淡淡的腥味儿,令人困乏倦怠。隔着玻璃,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慵懒而闲散。一切都让人打不起精神。我们几个闷坐在古雅幽静的中粮广场咖啡堡里,等着见一个人--贵夫人格温尼丝·琼斯。心情似乎并不激动,也不很焦躁。“她有多大了?”“不清楚。50多?60多?”无话找话地怎么也提不起谈兴来。倒是脑细胞纷纷活跃,在尘封的记忆储存库中飞快地检索,试图把那些与这个名字有关的零星碎片拼接起来。
在世界十大女高音歌唱家里,格温尼丝·琼斯声名显赫。从她1962年就在瑞士苏黎士歌剧院登台首演并一举成名的事实看,当属声乐前辈。她头顶英国伊丽莎白二世女王陛下授予的贵夫人称号已有15年之久,联想起她那些女神、公主的扮相,格温尼丝·琼斯见了中国人民还不把高鼻子翘上天,不知会有多么的趾高气扬傲慢矜持呢。
“来了来了,看看!她--”顺着急促的话音抬眼望去,人堆里一位银发披肩的妇人眼睛亮亮、嘴角弯弯地冲着这边微笑--她,就是贵夫人?脑子里再次飞快地闪回她那一个个舞台形象,雍容高傲的图兰朵、勇武威风的布伦希尔德、俏丽多情巧巧桑……终于,她们同眼前这位身穿玫红花衣衫的格温尼丝·琼斯重合叠化。她是那么真实,真实的琼斯可亲可近,别具魅力。她的纯善温厚、素朴坦诚,一如威尔士乡间的女教师,普通得就像邻家姆妈。
“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心情激动非常高兴!刚下飞机几个小时,我已经爱上了这座城市。北京非常美丽,令人着迷。”等不及记者开口提问,琼斯夫人已迫不及待地吐露心声。她对神秘的东方古国充满了向往和探究,当梦想终于实现,她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激情,愿意把这份快乐亮出来同众人分享。
虽然我们对琼斯夫人的艺术履历了然于胸,但那个下午,当我们围坐在她的身旁,一边不紧不慢地小口咂摸着香浓的咖啡,一边端详着琼斯面部每一个细微变化的神态表情,听她亲口娓娓诉说她的故事,别有一种心情和感受。好像有些“晕”,心里又很清楚,细细品味,用“如痴如醉”来形容也许比较恰当。
昨天的故事仿佛已经久远,但又很新鲜。琼斯夫人用她宽广的气息,平稳低沉甚至有些暗哑的语调咏叹着人生,一字一句皆有情。她不像我们熟悉的那些国内歌唱家们,一聊天儿声音准保随时用共鸣找位置。许多的画面在她从容而生动的咏叹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琼斯的母亲只来得及生育她,还来不及对女儿施爱调教,为她择业选夫,便在她3岁那年匆匆离开了人世。鳏夫孤女每个礼拜日都要到教堂里去祈祷,希望聆听到来自天国的声音,因为他们的亲人就住在那里。深奥繁复的经文难以引起小琼斯心灵的感应,但孩子们咏诵赞美诗的音律摄取了她的魂魄。仿佛受神灵召唤,小琼斯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圣坛,随着那天籁般的歌声开嗓舒喉,从心底里把声音一点点放出来,好像母亲能够听到她在歌唱。小琼斯从中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总是闭目静心沉浸在与爱妻灵魂对话中的父亲,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现女儿的秘密。直到神甫终于从孩子们的歌唱中听到一个美妙无比的新的声音,他相信自己已经为这个世界发现了一位天才的歌唱家。从此,小琼斯不用再躲到唱诗班后面的角落,她站在前排,眼睛里闪烁着天使般纯洁快乐的光彩,照耀父亲忧伤的心为希望而跳荡。可是,这种快乐并不久长,很快父亲也追随母亲而去。琼斯如同“伍子胥过文昭关”--她一夜之间秀发尽白。对着菱花,哀痛惊恐的琼斯突然明白了,她的名字在威尔士方言中原来就是“白头发女孩”的含意。难道,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竟成谶语,预示着她的不幸?
经历了少失双亲巨大不幸的琼斯,其歌唱艺术生涯却一帆风顺。不幸的琼斯一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她拥有上天恩赐、父母遗传的一副优质精良的好嗓。她的歌声是那样与众不同,宽亮坚实,响遏行云,有着振聋发聩的无穷威力,令一般的女高音望尘莫及。她从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毕业后,在苏黎士国际歌剧工作室接受大师调教点拨,演艺精进。从60年代初始声名鹊起,直至成为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柏林德意志歌剧院的“女一号”。1976年,琼斯在留声机唱片获格莱美大奖的《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饰演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她以非凡的才能和在一系列瓦格纳歌(乐)剧中的出色表现,登上了伦敦理查德·瓦格纳协会主席的位置。
我们对这位白发女武神、瓦格纳乐剧表演的权威心生敬畏。世界上的女高音如过江之鲫,琼斯何以独占鳌头?天才+勤奋+机遇,还要乘以她演唱的方法高深得当,技巧精湛圆熟。实际上,多才多艺的琼斯,演绎威尔弟、普契尼、博凯里尼等作曲家的作品同样光彩照人,她是世界公认的最成功的“托斯卡”、“巧巧桑”、“图兰朵”……
有人问起琼斯与指挥大师们合作的趣事,比如伯恩斯坦、阿巴多、马祖尔、梅塔、穆蒂、索尔蒂、多纳伊等等,她的笑容竟多了些天真与羞涩。琼斯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同伯恩斯坦排练《齐格弗里德》,她正在十分投入而尽情地演唱,突然一转脸看见大师已经跳进了小提琴堆儿里,那副模样十分好笑,便忍不住乐出了声儿。有一次……,还有一次……。
席间有位慕名而来的大学生发问:“舞台是一个辉煌亮丽众人瞩目的地方,在演出时已经和剧中角色融为一体的演员,很难调整还原到本真。琼斯夫人是怎样在生活里找得平衡,保持您自然的美丽和艺术的青春,有没有什么秘诀?""没有什么秘诀,就是要善于把舞台和生活不同的角色区别开来。不能在生活中还像在舞台上那样装饰和演戏,那样太累人,永远也就没有轻松了。”许多人一直对瓦格纳乐剧很畏惧,不同程度地存有偏见。认为他的音乐总是充满了哲学啊,思想啊,深刻而沉重,听起来会很辛苦,太累人。琼斯善解人意地说,瓦格纳用音乐讲故事,情节复杂曲折,人物性格鲜明。他的重要作品多取材古代神话,而中国的神话也很多,你们一定能够听懂瓦格纳,喜欢瓦格纳。
琼斯还耐心地解答了中央音乐学院一位声乐教授的难题。她告诫年轻的同行们,千万不要急于(让学生)去唱瓦格纳,唱那些高难的重量级作品。开始一定要多选抒情柔和的曲目。等到自己的真正功夫到了,演唱成熟了,再唱“女武神”这样的角色就有把握了。否则,歌唱的艺术生命就难以持久。
4月29日晚,格温尼丝·琼斯让北京观众见识到什么是健旺而持久的歌唱生命力!年逾花甲的老妪神奇地焕发着青春的动人光彩。从上半场的“伊索尔德”在音乐中缓步出场,还没起唱,那副悲哀伤痛的表情,足以令人眼热心酸地颤栗,当一曲“爱之死”唱毕,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终曲她的“布伦希尔德”更是高潮叠涌。加演的女武神唱段,铺天盖地雷霆万钧,一通狂呼惊唤,她唱“疯”了,我们都听“傻”了。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一位65岁的老妪的歌声,声声源于丹田之气,金石之音。那强大的气流音波冲面而来,打得我们好一阵发蒙,愣透不过气,出不了声,找不到话说。厉害呀,白发女武神!
已经演了40多年歌剧的格温尼丝·琼斯,内心鲜活丰沛的创作激情溢于言表。她曾说,自己毕生的最大愿望,是能够亲临歌剧中故事的发生地和人物的家乡去表演。比如,到埃及唱“阿伊达”,到日本唱“巧巧桑”,那么现在她最希望的就是到中国来唱“图兰朵”。我们被琼斯夫人的真情告白深深感动,谁都不会怀疑,如果真的有一天,格温尼丝·琼斯夫人站在北京紫禁城内的舞台上,高唱“他的名字叫爱情”时,一定会让这座城市再次沸腾。
撰文/紫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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