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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不但是作者最重要和最有价值的一部作品,而且还属于十九世纪下半叶世界交响音乐珍品之列。这部作品是当作者到达美国之后不久便开始构思,而在1893年5月间最后完稿的,同年年底在纽约首次演出获得很大成功。由于德沃夏克在作品首演的最后一刻,为它取名为《自新世界》(或称《自新大陆》,再加上作者对美国的民族音乐问题曾发表过一些议论,因此音乐界曾就这部作品的内容和特性等方面掀起许多论争。
德沃夏克一踏上美国国土,头脑里便翻腾着无数强烈的新印象,他爱看纽约港停泊的大轮船,特别关心美国被压迫黑人和印第安人的生活和命运。对黑人的音乐,他曾经这样说过:“我相信美国将来的音乐将会以所谓黑人的旋律为基础,也就是说,黑人的旋律将为在美国发展起来的新作曲学派奠立基石。当我初到此地时就有这个想法,现在更加确信不疑。这些美丽而富于变化的主题,都是从这个国土产生出来的。它们是美国的。它们是美国的民歌,美国的作曲家都应该求助于它们。所有的伟大音乐家都借助于普通人民的歌曲。”无疑地,德沃夏克在美国期间、特别是当他初到美国时所写的这部交响作品,的确受到不少异国情调的影响,反映美国黑人或印第安民族音乐的一些特点,例如大调中的五声音阶,省去六级音的小调音阶,以及特殊的切分节奏等,在一定程度上带有新奇而强烈的色彩;正如作者所说,如果他没有看到美国,他无论如何是写不出这样的交响曲来的。但是有些评论家单从作者运用美国黑人的旋律作为主题这一点,便错误地把它说成是“美国的交响乐作品”。实际上,德沃夏克写作这部交响曲时,他怀有极深的乡愁,一直悬念着波希米亚和他留在祖国的孩子们。为此,他特意到美国腹地衣阿华州捷克移民聚居的斯比尔维尔,同他的同胞生活在一起,为他的《自新世界》交响曲配器,这时他的确把波希米亚音乐所特有的香郁气质和他所蕴积的对祖国的爱,巧妙地织人这部作品之中。因此,尽管作者曾反驳一些评论对他的曲解,把那些错误的分析斥为“废话”和“谎言”,并坚决声称“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创作,是在美国还是英国,他所写的总是真正的捷克音乐”,但如把这部美丽的《自新世界)交响曲视为作者对美国和捷克这两个国家的颂赞,那也是说得过去的。 《自新世界》交响曲共分四个乐章,它的结构袭用古典曲体,因此显得格外紧凑、精练而明晰。第一乐章采用严格的奏鸣曲形式,在慢速度的第二乐章之后,仍按古典传统接上一个诙谐曲,最后乐章则概括和综合前几个乐章的发展。这部交响曲的形象内容丰富多姿,这里有英雄气概的戏剧性动机和顽强而紧张的斗争精神,它在整部作品中升腾、跌宕,并取得最后的胜利;而所有这些情绪的变化和发展,则通过一个类似主导动机的主题来体现和贯串统一。这个主题像是愤怒的呼喊、热情的召唤和战斗的号召,它的形貌在第一乐章的慢引子中虽然只是稍露端倪(法国号上的音型),但作者运用他在“屯卡”作品中多次运用的笔法写出的这段旋律,仿佛是全神贯注的史诗式起句,即时把人们引人作品的形象世界,为整部乐曲的戏剧性叙述预作铺垫。看来,作者为突出引子中被压迫的形象所含有的积极意志和英勇力量,他特意用阴暗、悲戚和深藏不安的险恶背景加以衬托。 接着便是奏鸣曲形式本体的开始。呈示部的第一主题音响决断、显目,由两个对比的形象组成,前者是法国号的召唤,也就是在引子中已有,暗示的主导动机,充满戏剧性的因素,后者则像是前者的答句,以固定的节奏型为基础,完全是民间舞蹈性的乐句(单簧管和大管):
这个主题的两个形象的对置,可以帮助听者理解这部交响曲总的构思:主题的前四小节无疑含有黑人歌曲所特有的节奏因素,特别是美国黑人用以表达他们反抗社会压迫和僧恨压迫者的愤怒心情的所谓“灵歌”(Spirituals)的切分节奏;而后四节的曲调,也像引子中的史诗式起句一样,富于典型的斯拉夫歌曲性音调,同德沃夏克的《屯卡》和《斯拉夫舞曲》都很相近,一般说来,它也是整部交响曲旋律音调的基础。由此可见,不论是在引子中,或是在这第一主题的呈示和发展中,作者都采用斯拉夫民间音乐的叙事手法(即屯卡),用以揭示被压迫民族的形象和被压迫人民争取自由的坚强意志。我们知道,这位身居海外的斯拉夫作曲家格外同情美国被压迫有色人种的命运,确信他们的创造力量,正是因为这样,他一开始便使这第一主题具有一种积极刚强的力量,并使这一代表自由意志的主题在其呈示中便获得紧张的发展,不断发扬光大。 这部交响曲的构思,也含有抒情性的内容,主要由后两个互有联系的主题加以体现:其中一个是乐章的第二主题,另一个则是连接段。前者是一个明朗的形象,先由长笛和双簧管奏出,仿佛若有所思的神态,它那自然小调的旋律进行,正规的乐句结构,还有酷似“风笛”伴奏的固定低音,都使它迹近于捷克民间管乐器吹奏: 这个抒情主题虽然同前一主题形成明显的对比,但它的个别音型,还有,旋律经常环绕着G音的活动,又同前一主题的后一个形象保有联系。经过一阵紧张的戏剧性发展,这第二主题变换了调性色彩,在同名大调上出现。这段大调的变形陈述直接引出的结尾段主题,也有号召性的英雄性格;它像前两个主题一样,在其呈示中便已获得充足的发展,因此也有人认为它实际上是第二主题的第二支旋律: 就是这个主题,有些评论家认为它的原型是著名的灵歌《马车从天上下来调》(Swing Low,Sweet
Chariot)和黑人的一首世俗歌曲,因为两相比较,确实十分相象。乐章的发展部比较紧凑,只发展连接段和第一主题,其中充满着军号的合奏声,给人一种骚乱不安和戏剧性的印象。发展部中的这种紧张度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保留在再现部、特别是乐章的尾声之中,好像作者在纽约这一新兴城市中感受到的许多纷至沓来的印象,继续在音乐中毫不妥协地相互冲击着,使得再现部依然不得安宁。最后,作者甚至用乐队全奏以表达更加悲剧性的斗争形象作为结束。 第二乐章原来取名为“传奇”,因为其中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同美国诗人朗费罗(H·W·Longfellow,1807-1882)的叙事诗《海华沙之歌》有关。据说,德沃夏克对朗费罗的这首长诗印象很深,他甚至起意用这个题材写作歌剧。而在这一乐章中,他明确指出音乐同长诗第二十章“饥饿”(The Famine)的内容、即同“森林中的葬仪”保有联系。海华沙是印第安的一位民族英雄,他的温柔而美丽的妻子敏妮海哈在饥饿中死去,人们在阴森森的密林里为她掘好坟墓,然后大家便同裹在洁白貂皮里的敏妮海哈默默告别。乐章开始时的一段引子,同这个葬仪场面基本上相一致:木管乐器和铜管乐器在低音区中奏出的一连串呜咽的和弦,悲惨凄切的音响效果,定音鼓猛烈的敲击,还有弦乐器(带弱音器)合奏的悲切的回响,提供了暗夜的大自然景象这一特定背景。 于是,英国管独奏的旋律便揭示出海华沙的孤独形象——这支旋律曾被德沃夏克的一位学生改编为独唱曲和合唱曲《回家》在我国译为《思故乡》而驰名于世,因此人们往往错误地把它说成是一首美国民歌。其实这支旋律应该说更接近于波希米亚的气质,而且作者在这里所体现的也远远超出于朗费罗原诗的形象之外;海华沙的痛苦在德沃夏克的意识中寄寓着他对波希米亚深切的眷念之情。黑人的灵歌同斯拉夫的曲调在这一主题中又一次交织在一起: 乐章中段先有一个比较激动的主题出现,这是旋转型的音调,它使音乐的进行同乐章的基本主题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这个主题未经发展,立即引出忧郁的小调旋律。现在是木管乐器的轻声咏唱,它虽温柔,但不免有点沮丧之感;有人可能从这支旋律中体会到波希米亚摇篮曲的韵味,也有人则可能感受到大草原之夜的令人生畏的美: 这两支曲调两次交替出现。双簧管和长笛的经过句加快速度活跃了音乐的进行,随后,第一乐章的号声主题(第一主题和连接段主题)的插入,又使整个乐队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之中,同它交织一起的基本主题也从原来的感伤转为充满力量。高潮过后,音乐重又恢复开头一段的那种抒情风景画的形貌,最后还用引子的和弦平静地结束这一乐章。
第三乐章是一首辉煌的诙谐曲。作者在这里似乎把那“新世界”暂时撇开一旁,而沉溺于故国民间舞蹈的海洋之中。这一乐章由三个主题组成,充满着内在的对比。第一个主题是舞蹈性的,由引子中急拉紧攫的节奏发展而来,起先它位于长笛和双簧管的高音区,用顿音的方式奏出,它那欢偷无羁的情绪,并不伤感的小调调式,正规的四小节乐句结构,特别是朴实有力的节奏,都是斯拉夫舞曲中常可看到的;而在这一乐章中,这激越不已的主题则成为发展的动力,主宰全乐章的灵魂: 这个主题经过一段反复发展,音乐便把听者引人温文而明朗的大调气氛,这里依然是欢愉地摆动的舞蹈,但速度有点慢吞吞的。主题仍先由长笛和双簧管咏唱,弦乐器则为之伴奏,它的旋律结构不对称,音乐是抒情味同忧郁感的结合,具有一种罕有的魅力: 由于这个主题的呈示及其发展都在整个乐章的三段体曲式的第一大段范围之内,因此有人把它比作乐章的第二主题。但是继此之后第一主题重又出现,所以也有人觉得把它看作第一大段的对比性中段更为合适。不过,还有人把它同诙谐曲的中段相提并论,即视作乐章的第一个中段。但无论怎样分析,这个主题在乐章中同在它前后的两个主题都是同等重要的。现在,在音乐进入中段之前,可以听到主导动机突然闯入,这时,它的形貌有着极大的变化,仿佛又使人想到痛苦似的——这是乐章中的戏剧性段落的小穿插。随后,乐章正式的中段到来了,这是由主三和弦构成的典型捷克舞曲,又像是连德勒舞曲或圆舞曲,可以想象为假日农民在树荫下跳着节奏强烈的舞蹈,其中好像还可以听到笛管尖刺的声响和少女们清脆的笑声似的: 最后,紧接在第一大段音乐重现之后的一段尾声,使乐章的结束最具戏剧性。这里主导动机重又带来斗争的形象,但是它的庄严的号声合奏只是用以预示全曲胜利的总结。 最后乐章热情澎湃,充满活力,也用奏鸣曲形式写成。乐章的第一主题由简短但剧烈骚动的引子带出,这个近似勇士步调的旋律由法国号和小号高声奏出,它像进行曲那样决断有力,甚至连小调的调式(爱奥尼亚古教会调式)也未能使之减弱:
这个主题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胡斯党人的战斗颂歌,可以比作人民的力量获得解放的形象;随后,当它改由小提琴和木管乐器在高音区复奏时,色泽显著加深。音乐的发展不断壮阔,接着又出现一个由三连音音型组成的激流,它奔腾向前,荡尽遇到的一切阻力——这是“进入第二主题之前的连接段,跳跃的进行使它接近于民间群众性的轮舞歌曲: 至于乐章的第二主题,虽然转入大调,但似乎陷入深深的乡愁,它先由单簧管奏出,气息宽广,情调温存: 这支抒情曲调的从容自如的发展,逐渐过渡到音响更加饱满的结尾段。这时,定音鼓像“踏步”般的敲击声的强调,使这民间舞蹈场面的景象显得无比活跃;这里出现的主题雍容欢愉,最易引人入胜,它由长笛和小提琴呈示之后,乐句未了下行音列的三音音型又在乐队中多方传递,大加发展。有些评论家认为这个音型正是驰名的歌调《三只瞎眼老鼠》的起句:
乐章的发展部以第一主题持续不断的变形发展占居优势,因此音乐也逐渐增强意志力和英雄性的情绪;与此同时,最后乐章和前面几个乐章一些主题的插入或交错呈现,也使音乐的发展更有动力,色彩更多变化;其中尤以第二乐章基本主题的再现最为突出,它在这里具有英雄性的形貌,并构成发展部的高潮。在乐章的高潮中进入的再现部,继续加强了悲剧性的色彩,但是为了中和这种紧张气氛,乐章第二主题的曲调有着更为广阔的开展,结尾段的舞蹈性主题也改头换面再现,唤起了人们的遥远回忆。但当这主题平静地结束时,还同主导动机在大调中的号声合奏结合一起。不过,所有这些都是在斗争的最后阶段之前暂时的歇息。最后,在乐章简炼的尾声中,也像发展部那样,综合运用这部交响曲中的许多主题,包括第二乐章抒情主题同诙谐曲乐章基本主题的呼应,还有最后乐章的战歌主题同第一乐章的主导动机的对位交织等,从而在思想与艺术上完美地体现了被压迫民族对光明未来的坚定信念。音乐以雷霆万钩之势作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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