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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少麟


  海安望著她,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良久,他才說,『沒有目標的馬蒂,妳被自身的經驗限制住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馬蒂垂首,雙手揉著石頭粗礪的質感,『我的生活經驗,就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生存史,沒什麼局面,也沒什麼變化。我被那丁點薪水綁住了,餓不死又混不開,所以我的不滿都在現代人的生活壓力,我最大的不快樂在不自由,我的不自由來自上那些枯燥的班。你們覺得我的生活太狹隘,連帶的我的抱怨都太狹隘,不是嗎?』

  『可嘉的反省精神。』海安說,他開朗的笑了,原先他臉上那種空洞空茫全無蹤影,『但我要說的不是這些。馬蒂,人很容易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失去的痛苦往往比擁有的感受具體多了。妳因為從來不曾得到過的自由而痛苦。馬蒂,妳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與隨之而來的憤怒,甚至不能想像失去這種痛苦之後妳將剩下什麼感受。』

  『我不懂。』海安這些話如同謎語,馬蒂困惑了。

  『有的時候,人也要找一種意識形態來掌管自己。就像妳,馬蒂,妳用生活方式中的不自由,和妳對於自由的渴望,築起了前後兩道防線,以防自己越界,面對毫無目標的處境。要是妳真的解放了,不用再去在乎別人的生活觀,就真的天蒼蒼野茫茫,自由自在了嗎?妳形容的出來妳要什麼樣的自由嗎?』

  『自由還需要形容?』

  『不。妳形容不出來,妳想像不到。』

  『那麼你告訴我。』

  『我獨自一人在無邊的冰雪曠野裡,南方出現一抹玫瑰色的曙光,黎明要來了,所以我離開冰原。那時的我幾乎一忘了自己的一切,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像風一樣的存在。但是馬蒂,這些和自由無關。』

  『這不是廢話?我所聽到的,只是得天獨厚的、富家子式的浪蕩。』吉兒說。

  『沒錯,一點沒錯。』吉兒的嘲諷讓海安開懷了,他說,『我得到的,是時空上的寬裕感,並不是自由。』

  『那自由是什麼?』小葉問。

  『自由並不存在。這兩個字只是人類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海安答道。

  『我寧願不這樣想。』馬蒂抱住雙膝,閉上了雙眼。

  『自由像風,只存在於動態之中。』海安說,『妳能夠捕捉風嗎?停止的風就不再是風了,那只是一縷沉悶的空氣。自由也一樣,要不妳在追求自由中,要不妳就在失去自由中,妳只能在這兩種動態裡懷想著可望不可及的自由,但妳得不到它。』

  『鬼話連篇,扯了半天還是什麼都沒說。海安你是政客嗎?光講這些模稜兩可的屁話。』吉兒雙手在胸前交疊,她滿臉都是譏諷,『講一些確定的東西吧。』

  『好。我告訴妳,什麼是確定的東西。可以確定的就是,當妳的智識、妳的文化教養讓妳意識到自由這個概念時,自由就永遠不存在了。可以確定的是,什麼叫做不自由。』

  『什麼是不自由呢?』小葉問。一問之下又膽怯了,她不太確定是否應該參與這討論。

  『不自由就是別人。』海安說。

  『是喔,而別人就是地獄。你這個存在主義狂。』吉兒拉衣襟擋風,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一口後,又把煙遞給了海安。

  『不是嗎?要不是有別人,何來拘束之中對自由的渴望?要不是有別人,我連自由都不需要。』

  『可不是?要不是有別人創造文明,我們到現在還拿著石斧,蹲在山崖上瞪著太陽發呆﹔要不互相抓抓身上的跳蚤,根本就不會有自不自由的問題,那是太高貴的困擾。』吉兒說。她是真的嗤之以鼻了。

  『再好不過。有誰能說文明的進步是可喜的?文明的人給了自己什麼?給了世界什麼?誰確定我們需要文明?』

  『只要你今天能用精確的語言發表出這批評,你就沒有資格說你不需要文明。』

  『價值觀的問題。價值觀告訴我們,文明的在野蠻的之上,道德,善﹔禮教,善﹔犧牲,善﹔秩序,善﹔人文人本人道,善﹔粗野,惡﹔頹廢,惡﹔放蕩,惡﹔我們共同製造出價值觀作為我們的牢籠,乖乖守在裡面出不去了。這情景和野蠻人蹲在山崖上發呆,差距有多遠?』

  『當然不一樣了。人類在啟蒙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聚集智慧的火花,那成果全人類共享,所以今天你衣食豐美,還能優游在知性理性的思維中。難道這些沒有意義嗎?價值觀是文明發展的羅盤,它約束你但也培養你。你從中受惠、滋長,現在你唾棄它,fine,文明的可貴就在容納各式各樣的主張,我寧願將顛覆的想法丟在腦後,擔負起社會精英的責任,為社會未來的出路努力。什麼是自由?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樣的理性約束下共享自由?這才是應該努力的方向。』

  『我謝謝妳。』海安在石礫上舒展他的臂膀,海風吹起他額前的頭髮。他說:『就是妳這種理性解放主義份子,以社會責任之名,將你們的意願濫行在大眾的意願之上,帶給大家最大的不自由。』

  『至少我們關心群眾的幸福。』

  『多麼耳熟!極權的法西斯份子不正也是這麼說?』

  『你頹廢的太極端了。』吉兒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尖刻,馬蒂不禁轉頭去看她,小葉也看她,素園也看她,原本低頭悄悄私語的藤條和小梅也抬頭望向她。吉兒說:『上天給了你接近完美的資質,結果全被你糟蹋了。你是一個混帳的靈魂,心中只有自我,忘了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忘了世界上還有多半的人活在艱難中,艱難得幾乎沒有力氣去批評這個世界。』

  『那又怎樣?』

  『只要你開始想想別人,只要那麼一秒鐘,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頹廢是多麼的自私愚蠢,你就會知道不應該再把自己浪擲在那種虛無中。開始想想這個世界吧。』

  『那又怎樣?』

  『你就會感覺人類的命運比你一個人的苦悶重要多了。』

  『人類是誰?』

  『人類就是每一個人。』

  『很好。那麼妳告訴我,還有什麼價值的終極性,高過於每一個人的生存?』

  『和平,正義,公理。』

  『和平,正應,公理為的是什麼?』海安以肘撐起上半身,他語帶調侃。

  『群體的生命。』

  『群體由誰組成?』

  『每一個人。』

  『那就讓每一個人去自主吧。不要用這些堂皇的價值觀去干涉每一個人的生存。』海安說,他又仰天躺了回去。

  『冥頑不靈。就只會玩弄言辭中的弔詭了麼?我可不會被這種似是而非的邏輯唬住。海安你的書都白讀了。自由不存在?你錯了,自由是對你這種無可救藥的唯我主義者不存在,你們要的是不受干涉的絕對的自由。你要知道,獅子的自由就是綿羊的死亡,只有適當的約束和自制,大家才能一起存活,而且很自由。你不懂,讓我來告訴你,自由是什麼。』

  吉兒的音量越來越大,連原本被這艱澀的對談耗光興致的藤條和小梅,也噤聲等著她的答案。吉兒一把拉下頭上的羊毛巾,連帶把馬蒂的頭髮也扯亂了。她說:『自由來自愛,你能懂嗎?沒有愛的人?』

  『自由來自愛?』小葉遲疑地複誦。

  『對。自由只來自愛。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愛,還包括對一切理想的追求。當你心中燃起那種火一樣的熱情,在自己的意志驅動下,全心全意,不顧一切阻礙去追求,別人非難你,不怕﹔環境阻撓你,不怕﹔因為你已經完全終於自己的意志。那就是自由。因此,只要有愛,你在哪裡都自由,不管你是在監獄裡,還是在台北,沒有人可以剝奪這自由。』

  『按照這邏輯,妳憑什麼去批評我追求無可救藥的唯我主義的自由呢?』

  『錯了,』吉兒高聲說,狂烈的海風吹起她一頭長髮,她俯向仰天躺著的海安,她的髮稍於是像鞭子一樣的抽打海安的臉頰,『你根本不自由。你沒有愛,你沒有方向。』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吉兒叫道,『你什麼人都不愛,你以為這樣很瀟灑自由嗎?不!那不叫自由,你那叫自生自滅!自-生-自-滅!』

  吉兒聲嘶力竭地喊出來,她原本蒼白的臉頰也漲的通紅。大家都震懾了,齊望向海安。

  『好的很哪,我要的就是自生自滅,自生自滅的人本來就不管別人作何感想。』海安說,『吉兒,妳就是別人,造成不自由的別人。世界上充滿了妳這種理性的文明人。不要說寬容,你們連了解的想像力都沒有。就算我選擇自生自滅,那又怎樣?妳憑什麼來匡正我,規矩我?誰有資格幫別人選擇一種生活方式,又告訴他這才叫做幸福?沒有人!我要的不過是不受干涉的生活,只依自己的感覺而活,不去管別人的價值觀,連這點妳也無法寬容嗎?理性的社會精英?』

  馬蒂在風中抱緊她的膝蓋,這風突然之間不再寒徹心扉,她的心頭湧現一股熱流。依照自己的感覺而活,不要去管別人的價值觀。同樣的一句話,不是傑生當年告訴她的嗎?這句話並不費解,但是她用去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如今才開始嚐出一絲況味。

  『文明發展究竟是把人帶往幸福,還是毀滅,這個連我也無法定論。』吉兒說。她的聲音漸漸低沉,恢復了平靜,『我只知道,只要還有人,不是那麼唯我地只憑感覺,而是多關注一點社會責任,那麼人類的命運就還有前途。文化的棒子已經傳到我們手中,身為知識份子,這就是我們必須承受的責任。』

  『偉大的人本主義。』海安說,『我以為,只有人才會覺得人本主義是寬闊的。』

  『難道你不是人?』吉兒俯下頭逼視海安。

  海安終於顯出了一絲的不耐煩,他揮揮手說,『我是。我沒有選擇。』

  『我懂了。』馬蒂突然開口。她的音量很清楚,大家都轉向她。馬蒂說,『我懂你要說什麼了。你是對的,海安。我充滿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掙脫價值觀的束縛,卻沒想過掙脫以後,要拿什麼來承受沒有價值觀的生活。

  一直以來,我以為問題出在台北。這是一個太擁擠太緊張的城市,我們的生活,都在拼命掙出頭的過程中卡死了。我苦悶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卻軟弱的沒有力氣去改變。我想問題跟台北無關,而是在做一個人,沒有選擇的,做一個文明的現代人,在我們的世界裡,享有最豐富的智識,與最荒唐的精神生活。海安,你選擇逃離它,吉兒妳寧願改善它,我想我也應該去找到自己的答案。』

  『恭喜妳,終於中了致命的海安之毒,』吉兒說,『世界非常大,大得超出妳的想像。不要脆弱的被自己的苦悶限制住,也不要自大得以為可以找到絕對的答案。加入這個世界,一起奮鬥參與,只有這樣,妳才會了解問題不在這個世界有問題,而不要花時間陷在問題中。妳能懂嗎?漸趨頹廢的馬蒂,海安因為無情,所以可以逃離,那是他好本事,妳永遠也模仿不來,我只拜託妳,不要太容易就以為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