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
「你爸是裝修工人?那你可以問問他那裡買木最便宜嗎?」
「當然可以……哦,差點忘了……他在大陸呢……」
「那他何時回來?」
我愣住了。
原來,我根本不知道。原來,我根本沒有想過要知道。原來,我已經再沒有想念他。原來,他已經悄然走出了我的生活。
是從哪時開始,我對他變得漠不關心?
還記得小時候。
那些年頭,每一天,我都期待他下班。他回到家,我們便一起吃飯、看電視、聊天……我們還會下棋、玩樸克牌、比賽列舉世界上的國家名稱……。我每次「輸」了,總要發脾氣。而他,卻總嘲笑我小器。我是氣極了,但想到玩耍的樂趣,還是要繼續玩。而他,當然奉陪到底。
那時,我特別期待星期天。星期天,是他放假的日子。星期天,我們一家人會到尖東喝茶,然後到玩具反斗城看玩具。對於媽,玩具反斗城的玩具總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但他總會笑著說聲「細路仔……」,然後便掏腰包買玩具給我們玩。
特別記得某個週末,我們一家人到了長洲游泳。在滿佈垃圾的某個海灣,他耐心地教我游泳,但我老學不會。他,當然沒有指責我沒用。他向來就不會說我沒用。他,只是依然努力地教我游。嘗試了好一陣子,都累了。依然學不會。唯有「回頭是岸」。返回酒店,一家人渡過了一個開心的晚上。
改變,就是不易被人察覺。到最近才發現,「長洲兩天遊」原來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一家人真正快快樂樂的去玩了。那時,我不過幼稚園高班。完美的童年原來早在幼稚園年代消逝了。
那一年,我們搬出公屋,上了私人樓。為了供樓,他只有拼命工作。他早出晚歸,我們從此便很少一起吃飯了。就連星期天,他都要為生活奔波。沒有上茶樓了。沒有去玩具反斗城了。總期待可以再一起吃飯,一起「去街」。但,每一次,那些簡單的願望總要落空。漸漸地,再沒有寄望了。可以聊聊天,已教我心滿意足。
那一年,他要北上創業。從此,他便常常都不在家了。見面的時間,變得很少。我們再沒有聊天了,再沒有「家庭樂」。心裡只希望他不要工作過勞,不要生意外。那一年,我不過小學五年班。五年班的小孩,怎會如此無奈?五年班的小孩,心境怎地如此蒼老?
還沒夠老。那一年,他有了另一個她。他的形象澈底破滅。我再也不想跟他去玩,不想跟他聊天,甚至不想再見他。我再沒有真心真意的叫他一聲「爸」了。暗地裡,我總用「dui」這代號來稱呼他。是叫不出口。我心目中的「爸」向來都不是這樣。原來美滿家庭只是騙人的謊話。對於美滿家庭,我再沒有憧憬了。那一年,我不過中一。原來早在中一,我便不再對美滿家庭有幻想了。怪不得直到現在,我都不曾有少女的夢。
我不再期待他從大陸回家。我不再關心他是否工作過勞。我不再想知道他的事情。
上大學了。大學生活忙得我喘不過氣,很少待在家了。開始同情他當年為了生活,放棄了跟我們歡聚的日子。突然想關心一下他。但,真的太久太久沒有溝通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共同的話題了。我已經不懂跟他說話。
那天偷偷翻閱他的日記。他寫道:「還以為女兒長大後,大女兒會挽著我的左手,小女兒會挽著我的右手,然後我們會一起去逛街。原來事實並不是這樣。」我哭了。是我太殘忍了?是我負了他?我真的很不想很不想這樣。
驀然明白她的話 – 不是不愛,只是已不懂得怎樣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