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屑,第二爐香 中 張愛玲

沉香屑,第二爐香》《 張愛玲

忽然水泥路上一陣腳步響,一個人踏著拖鞋,拍搭拍搭地往下狂奔,后面又追來了一個人,叫道:"愫細!愫細!"愫細的拖鞋比人去得快,她赤著一只腳,一溜溜下一大截子路,在鐵欄杆轉彎的地方,人趕上了鞋,給鞋子一絆,她急忙抱住了欄杆,身子往下一挫,就不見了。羅杰嚇呆了,站住了腳,站了一會,方才繼續跑下去。到了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她﹔一直到路的盡頭,連一個人影子也沒有,他一陣陣地冒汗,把一套條紋布的睡衣,全濕透了。他站在一棵樹底下,身邊就是一個自來水井,水潺潺地往地道里流。他明知道井里再也淹不死人,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向井里張望,月光照得里面雪亮,分明藏不了人。這一定是一個夢──一個噩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少時候。他聽見馬路上有人說著話,走上山來了,是兩個中國學生。他們知道舍監今天才結婚,沒有人管束他們,所以玩得這么晚才回宿舍來。羅杰連忙一閃,閃在陰影里,讓他們走過﹔如果他讓他們看見了,他們一定詫異得很,加上許多推測,沸沸揚揚地傳說開去。他向來是小心謹慎愛惜名譽的一個人。他們走過了,他怕后面還有比他們回來得更晚的。因此他也就悄悄跟著上來,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華南大學的學生,并不是個個都利用舍監疏防的機會出去跳舞的。有一個醫科六年生,是印度人,名喚摩興德拉,正在那里孜孜□□預備畢業考試,漆黑的躺在床上,開了手電筒看書。忽然聽見有人敲門。他正當神經疲倦到了極點的時候,經不起一些震動,便嚇得跳起身來,坐在枕頭上問道:"誰啊?"門呀的一聲開了,顯然有人走了進來。摩興德拉連忙把手電筒掃射過去,那電筒筆直的一道光,到了目的物的身上,突然溶化了,成為一汪一汪的迷糊的晶瑩的霧,因為它照耀著的形體整個是軟的,酥的,弧線的,半透明的﹔是一個女孩子緊緊把背貼在門上。她穿著一件晚禮服式的精美睡衣,珠灰的"稀紡",肩膀裸露在外面﹔松松一頭的黃頭發全攪亂了,披在前面。她把脖子向前面緊張地探著,不住地打著干噎,白肩膀一聳一聳,撞在門上,格登格登的響,摩興德拉大吃一驚,手一軟,手里的電筒骨碌碌跌下地去,滾得老遠。他重新問道:"你是誰?"愫細把頭發向后一摔,露出臉來,看了他一看,又別轉頭去,向門外張了一張,仿佛是極端恐怖的樣子,使勁咽下一口氣,嗄聲叫道:"對不起──對不起──你必得幫我的忙!"一面說,一面朝他奔了過來。

摩興德拉慌得連爬帶跌離了床。他床上吊著圓頂珠羅紗蚊帳,愫細一把揪住了那帳子,順勢把它扭了几扭,絞得和石柱一般結實﹔她就昏沉沉地抱住了這柱子。究竟帳子是懸空的,禁不起全身的重量這一壓,她就跟著帳子一同左右地搖擺著。摩興德拉扎煞著兩只手望著她。他雖然沒有去參加今天舍監的婚禮,卻也認得愫細,她和他們的舍監的羅曼史是學生們普遍的談話資料,他們的訂婚照片也在《南中國日報》上登載過。摩興德拉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是安白登太太么?"

這一句話,愫細聽了,異常刺耳。她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早已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蹬腳,腳上只有一只金緞拖鞋。那一只光著的腳划破了許多處,全是血跡子。

她這一鬧,便驚動了左鄰右舍,大批的學生,趿上鞋子,睡眼惺忪地擁到摩興德拉的房門口來。一開門,只見屋里暗暗的,只有書桌底下一只手電筒的光,橫射出來,照亮了一個女人的輕紗睡衣里面兩只粉嘟嘟的玉腿,在擂鼓一般跳動。

離她三尺來遠,站著摩興德拉的兩條黑腿,又瘦又長,踏在姜黃色的皮拖鞋里。門口越發人聲嘈雜起來,有一個人問道:"摩興德拉,我們可以進來么?"摩興德拉越急越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來。有一個學生伸手捻開了電燈,摩興德拉如同見了親人一般,向他們這邊飛跑過來,叫道:"你們看,這是怎么一回事?安白登太太……"有人笑道:"怎么一回事?我們正要問你呢!"摩興德拉急得要動武道:"怎么要問我?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旁邊有一個人勸住了他道:"又沒有說你什么。"摩興德拉把手插灸頭發里一陣搔,恨恨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說話沒有分寸不要緊,我的畢業文憑也許要生問題!我念書念得正出神,安白登太太撞進來了,進來了就哭!"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內中有一個提議道:"安白登先生不知道哪兒去了?我們去把他找來。"愫細聽了,臉也青了,把牙一咬,頓腳道:"誰敢去找他?"沒有人回答。她又提高了喉嚨尖叫道:"誰敢去找他?"大家沉默了一會,有一個學生說道:"安白登太太,您要原諒我們不知道里面的細情,不曉得應該怎么樣處置……"愫細把臉埋在帳子里,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我求你們不要問我……我求你們!但是,你們得答應我別去找他。我不愿意見他﹔我受不了。他是個畜生!"眾人都怔住了,半晌不敢出聲。他們都是年青的人,眼看著這么一個美麗而悲哀的女孩子,一個個心酸起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去端了一只椅子來,勸道:"您先坐下來歇歇!"愫細一歪身坐下了,上半身兀自伏在摩興德拉的帳子上,哭得天昏地黑,腰一軟,椅子坐不穩,竟溜到地上去,雙膝跪在地上。眾學生商議道:"這時候几點鐘了?……橫豎天也快要亮了,我們可以去把校長請來,或是請教務主任。"摩興德拉只求卸責,忙道:"我們快快就去﹔去晚了,反而要被他們見怪。"愫細伸出一只萎頓的手來,擺了一擺,止住了他們﹔良久,她才掙出了一句話道:"我要回家!"摩興德拉追問道:"您家里電話號碼是几號?要打電話叫人來接么?"愫細搖頭拭淚道:"方才我就打算回去的,我預備下山去打電話,或是叫一輛車子。后來,我又想:不,我不能夠……我母親……為了我……累了這些天……這時好容易忙定了,我還不讓她休息一晚?……我可憐的母親,我將怎樣告訴她呢?"有一個學生嘴快,接上去問道:"安白登先生他……"愫細銳叫道:"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一個架著玳瑁框眼鏡的文科學生冷冷地嘆了一口氣道:"越是道貌岸然的人,私生活越是不檢點。我早覺得安白登這個人太規矩了,恐怕要發生變態心理。"有几個年紀小些的男孩子們,七嘴八舌地查問,被几個大的攆出去了,說兵們不夠資格與聞這種事。一個足球健將叉著腰,義憤填胸地道:"安白登太太,我們陪您見校長去,管教他香港立不住腳!"大家哄然道:"這種人,也配做我們的教授,也配做我們的舍監!"一齊慫恿著愫細,立時就要去找校長。還是那文科學生心細,說道:"半夜三更的,把老頭子喊醒了,他縱然礙在女太太面上,不好意思發脾氣,決不會怎樣的熱心幫忙。我看還是再待几個鐘頭,安白登太太可以在這屋里休息一下,摩興德拉到我那屋子里去睡好了。"那體育健將皺著眉毛,向他耳語道:"讓她一個人在這里,不大妥當﹔看她那樣子,刺激受得很深了。我們不能給她一個機會尋短見。"

那文科學生便向愫細道:"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留四五個人在這屋里照顧您,也給您壯壯膽。"愫細低聲道:"謝謝你們,請不要為了我費事。"學生們又商議了一會,把愫細安置在一張藤椅子上,他們公推了四個人,連摩興德拉在內,胡亂靠在床上,睡了几個鐘頭。

愫細坐在藤椅上,身上兜了一條毛巾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人一動也不動,眼睛卻始終靜靜地睜著。摩興德拉的窗子外面,斜切過山麓的黑影子,山后頭的天是凍結了的湖的冰藍色,大半個月亮,不規則的圓形,如同冰破處的銀燦燦的一汪水。不久,月亮就不見了,整個的天全凍住了﹔還是淡淡的藍色,可是已經是早晨。夏天的早晨溫度很低,摩興德拉借了一件白外套給愫細穿在睡衣外面,但是愫細覺得這樣去見校長,太不成模樣,表示她愿意回到安白登宅里去取一件衣服來換上。就有人自告奮勇到那兒去探風聲。他走過安白登的汽車間,看見兩扇門大開著,汽車不見了,顯然是安白登已離開了家。那學生繞到大門前去撳鈴,說迅要緊事找安白登先生﹔仆歐回說伶人還沒有起來,那學生堅執著說迅急事﹔仆歐先是不肯去攪擾安白登,討個沒趣,被他磨得沒法,只得進去了。過了一會,滿面驚訝地出來了,反問那學生究竟有什么事要見安白登先生。那學生看這情形,知道安白登的確是不在家,便隨意扯了個謊,搪塞了過去,一溜煙奔回宿舍來報信。這里全體學生便護送著愫細,浩浩蕩蕩向安宅走來﹔仆歐見了愫細,好生奇怪,卻又摸不著頭腦,愫細也不睬他,自去換上了一件黑紗便服,又用一條黑色"累絲"網巾,束上她的黃頭發。學生們陪著她爬山越嶺,抄近路來到校長宅里。

愫細回過身來向他們做了一個手勢,仿佛預備要求他們等在外面,讓她獨自進去。學生們到了那里,本來就有點膽寒,不等她開口,早就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這一等就等了几個時辰。愫細再出來的時候,太陽黃黃地照在門前的藤蘿架上,架上爬著許多濃藍色的牽牛花,紫色的也有。學生們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她,急于要聽她敘說校長的反應。愫細微微張著嘴,把一只手指緩緩摸著嘴角,沉默了一會。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很平淡,她說:"巴克先生很同情我,很同情我,但是他勸我回到羅杰那兒去。"她采了一朵深藍色的牽牛花,向花心吹了一口氣。她記起昨天從教堂里出來的時候,在汽車里,他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她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使他閉上了眼。羅杰安白登的眼睛是藍的──雖然很少人注意到這件事實,其實并不很藍,但是愫細每逢感情沖動時,往往能夠幻想它們是這朵牽牛花的顏色。她又吹吹那朵花,笑了一笑,把它放在手心里,兩只手拍了一下,把花壓扁了。有一個學生咳了一聲道:"安白登平時對巴克拍馬屁,顯然是拍到家了!"又有一個說道:"巴克怕鬧出去于學校的名譽不好聽。"愫細擲去了那朵扁的牽牛花。學校的名譽!那么個破學堂!毀了它又怎樣?羅杰──他把她所有的理想都給毀了。她問道:"你們的教務主任是毛立士?"學生們答道:"是的。"愫細道:"我記得他是個和善的老頭子,頂愛跟女孩子們說笑話。……走,我們去見他去。"學生們道:"現在不很早了,毛立士大約已經到學校里去了,我們可以直接到他的辦公室里去。"

這一次,學生們毫無顧忌地擁在兩扇半截的活絡的百葉門外面,與聞他們的談話,連教務主任的書記在內。聽到后來,校役,花匠,醫科工科文科的辦公人員,全來湊熱鬧。愫細和毛立士都把喉嚨放得低低的,因此只聽見毛立士一句句地問,愫細一句半句地答,回答的內容卻聽不清楚。問到后來,愫細不回答了,只是哽咽著。

毛立士打了個電話給蜜秋兒太太,叫她立刻來接愫細。不多一刻,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兩個慌慌張張,衣冠不整地坐了出差汽車趕來了。毛立士把一只手臂兜住愫細的肩膀,把她珍重地送了出來,扶上了車。學生們見了毛立士,連忙三三五五散了開去。自去談論這回事。他們目前注意的焦點,便是安白登的下落,有的說兵一定是沒臉見人,躲了起來﹔有的說兵是到灣仔去找能夠使他滿足的女人去了﹔有的說兵隱伏在下意識內的神經病發作了﹔因為神經病患者的初期病症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羅杰安白登自己痛苦固然痛苦,卻沒有想象到有這么許多人關心他。頭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回到他的臥室里,坐在床上看牆上挂著的愫細的照片。照片在暗影里,看不清。他伸手把那盞舊式的活動挂燈拉得低低的,把光對准了照片的鏡架,燈是舊的,可是那嵌白暗龍仿古的瓷燈罩子,是愫細新近給他挑選的。強烈的光在照片的玻璃上,愫細的臉像浮在水面上的一朵白荷花。他突然發現他自己像一個孩子似地跪在矮櫥上,怎樣會爬上去的,他一點也不記得。雙手捧著照相框子,吻著愫細的臉。隔在他們中間的只有冰涼的玻璃。

不,不是玻璃,是他的火燙的嘴唇隔開了他們。愫細和他是相愛的,但是他的過度的熱情把他們隔絕了。那么,是他不對?不,不,還有一層……他再度躺到床上去的時候,像轟雷掣電一般,他悟到了這一點:原來靡麗笙的丈夫是一個頂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個普通的人!他仰面睡著,把兩只手墊在頭頸底下,那盞電燈離他不到一尺遠,七十五支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覺也不覺得。

天亮了,燈光漸漸地淡了下去。他一骨碌坐起身來。他得離開這里,快快的。他不愿意看見仆歐們﹔當然他用不著解釋給他們聽為什么他的新太太失蹤了,但是……他不愿意看見他們。他匆匆地跑到汽車間里,在黎明中把車子開了出來。愫細……黑夜里在山上亂跑,不會出了什么事吧?至少他應當打電話到蜜秋兒宅里去問她回了家沒有?如果沒有,他應當四面八方到親友處去探訪消息,報告巡捕房,報告水上偵緝隊,報告輪船公司……他迎著風笑了。應當!在新婚的第一個早晨,她應當使他這么痛苦么?

一個覺得比死還要難受的人,對于隨便誰都不負任何的責任。他一口氣把車子開了十多里路,來到海岸上,他和几個獨身的朋友們共同組織的小俱樂部里。今天不是周末,朋友們都工作著,因此那簡單的綠漆小木屋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海灘上,在太陽,沙,與海水的蒸熱之中,過了一個上午,又是一個下午。整個的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么,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酸痛。

等到他自己相信他已經恢復了控制力的時候,他重新駕了車回來,仆歐們見了他,并不敢問起什么。他打電話給蜜秋兒太太。蜜秋兒太太道:“哪!你是羅杰……”羅杰道:“愫細在您那兒么?”蜜秋兒太太頓了一頓道:“在這兒。”羅杰道:“我馬上就來!”蜜秋兒太太又頓了一頓道:“好,你來!”

羅杰把聽筒拿在手里且不挂。聽見那邊也是靜靜地把聽筒拿在手里,仿佛是發了一回子怔,方才橐的一聲挂斷了。

羅杰坐車往高街去,一路想著,他對于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怕羞是女孩子的常態,愫細生長在特殊的環境下,也許比別人更為糊涂一些﹔他們的同居生活良不是沒有成功的希望。目前的香港是昨天的不愉快的回憶的背景,但是他們可以一同到日本或是夏威夷度蜜月去,在那遼遠的美麗的地方,他可以試著給她一些愛的教育。愛的教育!那一類的肉麻的名詞永遠引起他的反感。在那一剎那,他几乎愿望他所娶的是一個較近人情的富有經驗的壞女人,一個不需要“愛的教育”的女人。

他到了高街,蜜秋兒太太自己來開了門,笑道:“這個時候才來,羅杰!把我們急壞了。你們兩個人都是小孩子脾氣,鬧的簡直不象話!”羅杰問道:“愫細在哪兒?”蜜秋兒太太道:“在后樓的陽台上。”她在前面引路上樓。羅杰覺得她雖然勉強做出輕快的開玩笑的態度,臉上卻紅一陣白一陣,神色不定。她似乎有一些怕他,又仿佛有點兒不樂意,怪他不道歉。

羅杰把嘴唇抿緊了﹔憑什么他要道歉?他做錯了什么事?到了樓梯口,蜜秋兒太太站住了腳,把一只手按住羅杰的手臂,遲疑地道:“羅杰……”羅杰道:“我知道!”他單獨地向后樓走去。蜜秋兒太太手扶著樓梯笑道:“愿你運氣好!”羅杰才走了几步路,猛然停住了。昨天中午,在行婚禮之前,像詛咒似的,她也曾經為他們祝福……他皺著眉,把眼睛很快地閉了一下,又睜開了。他沒有回過頭來,草草地說了一聲:“謝謝你!”就進了房。

那是凱絲玲的臥室,暗沉沉地沒點燈,空氣里飄著爽身粉的氣味。玻璃門開著,愫細大約是剛洗過澡,披著白綢的晨衣,背對著他坐在小陽台的鐵欄杆上。陽台底下的街道,地勢傾斜,拖泥帶草猛跌下十來丈去,因此一眼望出去,空無所有,只看見黃昏的海,九龍對岸,一串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羅杰站在玻璃門口,低低地叫了一聲“愫細!”愫細一動也不動,可是她管不住她的白綢衫被風卷著豁喇喇拍著欄杆,羅杰也管不住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走到愫細背后,想把手擱在她肩膀上,可是兩手在空中虛虛地比畫了一下,又垂了下來。他說:“愫細,請你原宥我!”

他違反了他的本心說匣這句話,因為他現在原宥了她的天真。

愫細扭過身來,捉住了他的手,放在她的腮邊,哭道:“我原宥你!我原宥你!呵,羅杰,你為什么不早一些給我一個機會說這句話?我恨了你一整天!”羅杰道:“親愛的!”她把身子旋過來就著他,很有滑下欄杆去的危險。他待要湊近一些讓她靠住他,又仿佛……更危險。他躊躇了一會,從欄杆底下鑽了過去,面朝里坐在第二格欄杆上。兩個人跟孩子似的面對面坐著。羅杰道:“我們明天就度蜜月去。”愫細詫異道:“你不是說要等下一個月,大考結束之后么?”羅杰道:“不,明天!日本,夏威夷,馬尼拉,隨你揀。”愫細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昨天,羅杰對她的態度是不對的,但是,經過了這一些波折,他現在知道懺悔了。這是她給他的“愛的教育”的第一步。日本,夏威夷……在異邦的神秘的月色下,她可以完成她的“愛的教育”。她說:“你想他們肯放你走么?”羅杰笑道:“他們管得了我么?無論如何,我在這里做了十五年的事,這一點總可以通融。”愫細道:“我們可以去多久?六個禮拜?兩個月?”羅杰道:“整個的暑假。”愫細又把他的手緊了一緊。天暗了,風也緊了。羅杰坐的地位比較低,愫細的衣角,給風吹著,直竄到他的臉上去。她笑著用兩只手去護住他的臉頰﹔她的拇指又徐徐地順著他的盾毛抹過去,順著他的眼皮抹過去。這一次,她沒說什么,但是他不由得記起了她的溫馨的言語。他說:“我們該回去了吧?”

她點點頭。他們挽著手臂,穿過凱絲玲的房間,走了出來。

蜜秋兒太太依舊立在她原來的地方,在樓上的樓梯口。樓下的樓梯口,立著靡麗笙,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披著,臉色雪白,眼眶底下有些腫,頭抬著,尖下巴極力向前伸出,似乎和樓上的蜜秋兒太太有過一番激烈的爭辯。羅杰道:“晚安,靡麗笙!”靡麗笙不答。她直直地垂著兩只手臂,手指□開了又團緊了。蜜秋兒太太蹬蹬蹬三步并做兩步趕在他們前面奔下樓去,抱住了靡麗笙,直把她向牆上推,仿佛怕她有什么舉動似的。羅杰看見這個情形,不禁變色。愫細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細聲說道:“夏威夷……”是的,明天他們要到夏威夷去了,遠遠地離開了靡麗笙,蜜秋兒太太,仆歐……知道他們的事的人多雖不多,已經夠使人難堪的。當然,等他們旅行回來之后,依舊要見到這些人,但是那時候,他們有了真正的密切的結合,一切的猜疑都泯滅了,他們誰也不怕了。

羅杰向愫細微微一笑,兩個人依舊挽著手走下樓去。走過靡麗笙前面,雖然是初夏的晚上,溫度突然下降,羅杰可以覺得靡麗笙呼吸間一陣陣的白氣,噴在他的頸項上。他回過頭去向蜜秋兒太太說道:“再會,媽!”愫細也說:“媽,明天見!”蜜秋兒太太道:“明天見,親愛的!”靡麗笙輕輕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她是笑還是呻吟。她說:“媽,到底愫細比我勇敢。我后來沒跟佛蘭克在電話上說過一句話。”她提到她丈夫佛蘭克的名字的時候,薄薄的嘴唇向上一掀,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來,在燈光下,白得發藍,小藍牙齒……羅杰打了個寒噤。蜜秋兒太太道:“來,靡麗笙,我們到陽台上乘涼去。”

羅杰和愫細出門上了車,在車上很少說話,說的都是關于明天買船票的種種手續。愫細打算一到家就去整理行裝﹔到了家,羅杰吩咐仆歐們預備晚飯。仆歐們似乎依舊有些皇皇然,失魂落魄似的。臥室也沒有給他們收拾過﹔那盞燈還是扯得低低的,離床不到一尺遠。羅杰抬頭望了一望愫細的照片,又低頭望了一望愫細,簡直不能相信她真的在這間屋子里。他把手扶著燈罩子,對准了光,直向她臉上照過來。愫細睜不開眼睛,一面笑一面銳叫道:“喂,喂!你這是做什么?”

她把兩只手掩住了眼睛,頭向后仰著,笑的時候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齒,白得發藍。……小藍牙齒!但是多么美!燈影里飄著她的松松的淡金色的頭發。長著這樣輕柔的頭發的人,腦子里總該充滿著輕柔的夢罷?夢里總該有他罷?

他丟開了那盞燈,燈低低地搖晃著,滿屋子里搖晃著他們的龐大的黑影。他想吻她,她說:“現在你先吻我的腮,待會兒,我們說晚安的時候,也許我讓你吻我的嘴。”后來,他預備將燈推上去,歸還原處,她說:“不,讓它去,我喜歡這些影子。”羅杰笑道:“影子使我有些發慌﹔我們頂小的動作全給他們放大了十几倍,在屋頂上表演出來。”愫細道:“依我說,放得還不夠大。呵,羅杰,我要人人都知道,我多么愛你。我要人人都知道你是多么可愛的一個人!”羅杰又想吻她。仆歐敲門進來報道:“巴克先生來了。”愫細噘著嘴道:“你瞧,你還沒有去向校長請假,他倒先來攔阻你了!”羅杰笑道:“哪有這樣的話?他來得正好,省得我明天去找他。”便匆匆地到客室里來。

巴克背著手,面向著外,站在窗前。他是個細高個子,背有些駝,鬢邊還留著兩撮子雪白的頭發,頭頂正中卻只余下光蕩蕩的鮮紅的腦勺子,像一只喜蛋。羅杰笑道:“晚上好,巴克先生,我正要找你呢。我們明天要到夏威夷去,雖然學校里還沒有放假,我想請你原諒我先走一步了。麥菲生可以代替我批批考卷,宿舍里的事,我想你可以交給蘭勃脫。”巴克掉轉身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哦……你要到夏威夷去。……你太太預備一同去么?”羅杰打了個哈哈,笑道:“照普通的習慣,度蜜月的時候,太太總是跟著去的吧?不見得帶燒飯的仆歐一同去!”巴克并不附和著他笑,仍舊跟下去問道:“你太太很高興去么?”羅杰詫異地望著他,換了一副喉嚨答道:“當然!”巴克漲紅了臉,似乎生了氣,再轉念一想,嘆了一聲道:“安白登,你知道,她還是個孩子……一個任性的孩子……”羅杰不言語,只睜著眼望著他。巴克待要說下去,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重新背過身子,面對著窗子,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道:“安白登,我們在一起工作,已經有十五年了。在這十五年里,我認為你的辦事精神,種種方面使我們滿意,至于你的私生活,我們沒有干涉的權利。即使在有限的范圍內我們有干涉的權利,我們也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羅杰走到窗口,問道:“到底這是怎么一回事,巴克?請你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我們這么熟的朋友,還用得著客氣么?”巴克對他的眼睛里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是疑心他裝傻。羅杰粗聲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又咳嗽了一聲,咬文嚼字地道:“我覺得你這一次對于你自己的情感管束得欠嚴一些,對于你太太的行為也管束得欠嚴一些,以致將把柄落在與你不睦的人的手里……”羅杰從牙齒縫里迸出一句話來道:“你告訴我,巴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克道:“昨天晚上兩點鐘,你太太跑到男生宿舍里,看樣子是……受了些驚嚇。她對他們講得不多,但是……很夠作他們胡思亂想的資料了。今天早上,她來看我,叫我出來替她作主。我自然是很為難,想出了几句話把她打發走了。想不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此去找毛立士。你知道毛立士為了上次開除那兩個學生的事,很有些不高興你。他明知她沒有充分的離婚理由﹔可是他一口答應為她找律師,要把這件事鬧大一點。下午,你的岳母帶了女兒四下里去拜訪朋友,尤其是你的同事們。現在差不多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人家,全都知道了這件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