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夫君
作者:羽昕
楔子
當年武林七大高手之一的冷面玉狐歐陽徹,眼見愛妻因早產血崩而逝卻束手無策,
為了同樣織瘦體弱的女兒,他當下誓言棄武從醫。
十七年後,他將萬般呵護、千般疼愛的寶貝女兒歐陽仙親手嫁出,他千挑萬選的女
婿是他以為能給予女兒最深憐惜之情的杭州米商獨生子龍飛,而龍飛一見歐陽仙,便垂
涎上她那絕美之姿。
然而兩年後,徒有醫聖之名的歐陽徹依然趕不及救回同樣早產血崩而亡的女兒。欲
哭無淚地抱著瘦小脆弱如瓷娃娃般的外孫女,他望著滿臉恐慌無助的女婿。
“女婿,別害怕,我不會怨你的,仙兒自小體弱,會如此早逝原也是意料中之事。
只是,這孩子……”他哀傷她瞧著懷中稚弱的襁褓。“恐怕你是養不活她的,還是交給
我帶去撫養,倘若僥幸能活,我會在她十五歲及笄之後讓她回來認親,若是不能……”
他搖頭長嘆一聲。
“女婿,是仙兒沒那福份與你共偕白頭,你是獨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盡可
早日另娶他房為你龍家留下香煙後代,我及仙兒在天之靈都不會責怪於你的。”
龍飛胡亂點頭。
“你與仙兒的訂親信物我一並帶走,作為來日這孩子認親之用。”歐陽徹微微頷首。
“你保重,我走了。”
眼見岳父如大鳥般飛掠而去,終至連黑點也不見,龍飛這才鬆懈下緊繃的神經。
歐陽徹絕對想不到,龍飛會如此緊張害怕,並非因妻子的早逝,而是擔心被岳父知
道早在他和歐陽仙成親之前,他就已擁有兩個妻妾、一個侍女,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了。
阿彌陀佛。龍飛揮去一頭冷汗。
原來狐貍也有笨的!
第一章
明永樂年間,夙稱“上有天堂,千下有蘇杭”中的杭州城裡,在人剛起、店門尚未
開的清晨時分,一陣有如擂鼓般的急遽馬蹄聲遠遠傳來,一匹神俊無比的竣馬以令人不
敢置信的速度,像飛一樣地來到錢塘門大街上的龍氏米糧行前。前蹄陡然人立而起又倏
然落下,四蹄便像釘在地面上般再也不動。
馬上騎者略一打量,便從鞍上飛身落下,嬌小玲瓏的個子輕巧地來到糧行門前,舉
起手便大力敲起門來,別瞧那拳頭小小的不入人眼,擂起門來卻是嚇死人,叩叩聲響硬
是傳到大老遠去了。
“來了,來了!大清早的……別敲了!不都說來了嗎,少敲一下會死人哪?最好是
有要緊事,要是沒有,看我不……”
嚷嚷聲嘎然而止,尚在拉扯著短衫的糧行年輕伙計就像被點了穴般定住了,只一剎
那,口水便緩緩從嘴角滴涎下來,眼珠子猶仍拚命的往外凸,看能否蹦出到面前的小姑
娘身上一親芳澤。
也難怪他傻眼,站在他面前的確是個美得驚人的小姑娘。兩只水汪汪、勾魂攝魄的
大眼睛微微往上挑著,如白玉雕成的挺直鼻子,配著一張微紅而小巧的嘴巴,身段兒窈
窕姻娜,腰肢纖細如弱柳扶風,透著健康膚色的細致凝脂,毫無一絲兒瑕疵,一陣風來
更是馨香勝蘭。上天造人之際,大約是把最美、最好的條件都堆砌到她一個人身上去了。
她微歪著腦袋,有趣地瞧著面前俊愣愣的呆瓜,那股子嬌俏甜膩韻味,雖未飲酒,
也足以令人沉醉了!
她輕啟檀口,“請問這兒是龍飛老爺的家嗎?”清脆悅耳的聲音有如黃鶯吟唱。
魂魄似乎仍然飄散在外撲捉不回,伙計征愣地回道:“好像……是吧。”
美姑娘迷人的在臉上漾起一絲倩笑。
“那就麻煩你通報一下,就說他的女兒我,龍夢巧回家來了。”
夢巧有些驚異地睜大了那雙足以令千萬男人甘心為她做任何事的美麗大眼睛,嘴裡
喃喃咕噥著,“三位姨娘,兩位哥哥,三位姊姊……怎麼著?我不是爹的頭一個孩子
嗎?”她緩緩掃視過面前一大堆或坐或站的家人。
“嗯,這個……”龍飛輕咳兩聲。“以後有空再解釋給你知曉。倒是你,預備回家
來住了嗎?”
不必爹爹解釋,她跟著外公行走江湖多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眼前的光景,用
肚臍眼兒想就知道什麼名堂了。約莫是爹爹瞞著外公一些事兒,好將美若天仙般的娘親
娶進門來做””妾。不過,那也是事過境遷,多年前的陳年老帳了,理它作啥?從費力
氣罷了,又不是什麼毀親滅家的深仇大恨,這主角還是她親爹呢,人已逝、事已過,有
啥好追究的!
她微聳肩,“外公說了,他承諾過在我及笄時就讓我回家來,前年我及笄了,所以
我就回來啦!”夢巧回答。外公可不像爹爹這麼……呃……小人,諾言便是諾言,說了
便要做到。
“喔,那……”龍飛瞟一眼大老婆。“就住下來吧。芙蓉,帶四小姐到西廂住下。”
夢巧離去後,廳內好一陣靜默。原以為已死的女兒猛然間跑回來,對所有人都是一
大震撼,更何況她長得又是那麼奪人心魄的美,龍家其他待嫁女兒莫不以妒忌的心理看
待夢巧,惟恐她奪去了原該向她們求親的乘龍快婿們。
突然,龍雪雲””龍飛的大女兒與奮地低呼,“啊,她回來的正好,就讓她代我嫁
過去!”
她一語既出,就像春雷一般驚醒眾人混沌的腦袋,大伙個個雙眼發亮、笑聲連連,
異口同聲地讚成。
雖說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又同她娘親一般絕美,可打小未曾抱過、親過、愛過,又
一直打譜著她早已尋她娘親團聚去了,這隔閡看著就比黃河還寬,龍飛一時之間還真是
對夢巧生不出什麼樣的感情來,只當她是別人家的女兒看待,而別人家的女兒未來是好
是壞當然都與他沒有關連。
笑聲中,龍飛卻又忽爾斂笑皺眉。
“可是……該怎麼向她解釋,她一回家便要將她嫁出門?”
“那還不容易,“二姨娘應道,“就告訴她是她娘親未過世前為她指腹為婚訂下的
親事,對方等待多年,就盼著娶她過門了。”
“嗯,有通理。”龍飛直點頭。這當然不算出賣女兒,只是幫她“找”個婆家嫁了,
女孩兒家終是要嫁人的不是?
於是,夢巧回返家門不到十天,對席、催登,鼓樂齊嗚聲下,一身大紅霞帔、鳳冠、
蒙著頭巾的夢巧被簇擁著登上八人拍的大花轎,而來迎親的呢””
是一只大公雞!
有人說“一蘇二杭三汴州”,又一說“漢唐京邑,民庶十倍”,後周時更被讚為
“琪樹明霞五鳳樓,夷門自古帝王州”,這就是“開封古城,十朝都會”的開封汴京。
從風格上看,開封既有北京、西安式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凝重,有又蘇州、杭州式的令人
回腸盪氣的秀麗。而從“汴京富麗天下無”這句話中,更可略窺一、二開封的繁華與富
庶。
整體上來看,開封城中最繁華熱鬧的商業大街多集中在宮城的東南西面,尤其是南
面,譬如東華大街、東角樓街、宣德樓外大街、御街、馬行街、十字街、晨暉街、相國
寺外東門大街、朱雀門外大街、西大街和封丘門大街等等。
其中又以東角樓街最繁華,相國寺外東門大街最熱鬧,但晨暉街卻是最為人所知曉。
原因無他,因為整條晨暉街都屬東方世家所擁有。
明以來,民間便廣為流傳著兩句話,“明室天下之貴,東方天下之宮”,其中的明
室當然是指明朝皇室,而東方即是指全國首富的東方世家。
江南地區的布帛、米糧貿易,江、浙地區的紡織業,江西景德鎮的瓷器,還有福建
沿海的進出口貿易,特別是幾可支配全中國的錢莊事業,東方家族代代掌權人具是商業
天才,以他們獨特的遠見、精準的眼光、誠信道德的經營手腕,將東方世家迅速地推上
首富之位。
尤其現任繼承人東方磊更是天資驄慧過人,人品更是文雅俊逸。他不但從小就聰敏
好學,六歲即能作詩賦,八歲更已博覽群書,而且十歲便中秀才,十四歲中舉人解元。
及長癒是學識淵博,上自天文,下及地理,旁涉諸子百家,琴棋書畫、談古論今,他無
一不通,無一不精。理財經商對他來請更是雕虫小技,精辟獨到的見解每每令東方世家
的財富迸增、財路癒廣。
可有一得必有一失。東方磊卻是天生體弱,生來即帶有心悸之痼疾,沒事喘兩口,
多走幾步路就上氣接不了下氣,情緒稍一激動便暈厥了事,嚴重時夜半時分還得坐著睡
覺,否則他無法呼吸。而且年歲癒大,他的病況就癒嚴重,到如今,他已是在床上躺了
將近一年無法下床了。素有神童之稱,現今才二十四歲的東方磊這會兒卻只能躺在床上
等死,莫非天妒英才?
現任掌權人東方大夫人雖以重金廣征名醫,來的卻全是些庸碌之輩,對東方磊的病
情一點幫助他沒有。即便是特別商請來的御醫也束手無策,只勸她及早作好心理準備,
後事也可以開始琢磨著籌備了。
真是欲哭無淚,大夫人就這麼一個兒子,卻是要眼睜睜地瞧著他步入死亡的界線。
雖然東方世家尚有侍妾三夫人所生的兩個兒子,但是以私心來說,東方磊是大夫人辛辛
苦苦懷胎十月所生下來的心肝寶貝,而以公事來論,東方磊才是這一代惟一有能力撐起
東方世家的商業天才。
可不管是心肝寶貝或是商業天才,都可能在眨眼間就沒了。難道真是要白發人送黑
發人?
人在傍徨無助時,旁人說什麼無聊話語,都會將它死馬當活馬醫般聽進去。東方府
傳總管人面熟、見識廣,他聽說有些江湖名醫道行反而高深。
“要不,大夫人,我請些江湖朋友幫我們探聽一下,是否有什麼武林奇人可以幫得
上二少爺的。”傳總管說。
“大夫人,或者給少爺沖沖喜試試看吧!”東方磊的奶媽也這麼建議。
“武林奇人?”大夫人喃喃道。“真有這種人嗎?”
“是有的,大夫人。”傅總管回答道。“只是聽說武林奇人性格都較為怪異,不但
不好找人,而且恐怕不容易請得動呢。”
“哦。”大夫人蹙眉。“那……奶娘說沖喜,那是……”
“大夫人,我聽人說的。”奶娘趕緊回道。“一般是公婆病危時這麼做的,可也有
人在未婚夫病重時如此做,聽說也大有效果呢!”
“磊兒連床都下不來了,又如何迎親拜堂?”
奶娘略一思索。“前幾年我看人這麼做過,好像是選一只精神煥發、毫無病態的大
公雞來替代,而且大公雞的重量要與新郎年齡的尾數相同,就由它來代替新郎迎親、拜
堂。”
大夫人想了想。“傅總管那兒先去進行吧,不管人家有什麼要求全都允了,只要哪
位奇人異士能將磊兒治癒,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至於沖喜……我得先和磊兒談談才
行。”
東方府後方有一大片山石圍起的竹林,那是整座府邸最安靜的所在””竹園,也就
是東方世家繼承人東方磊的居處,竹園裡的冬齋便是東方磊的靜養之地。
冬齋是竹園裡惟一半封閉的小天地,一座純由白色的宣石疊成,望去儼如雪山的冬
山是冬齋裡最顯眼的特征。還有竹園裡四齋皆有的竹,三竿兩竿、一叢幾叢,與梅林構
成的曲徑通幽景致,與水仙和宣石的巧妙搭配,形成一副景秀幽深的情調。
在全為紫檀木家具的臥室裡,月洞門架子床上坐靠著一個憔悴削瘦、形容枯槁的年
輕人,雖是滿臉病容卻仍是掩不住爾雅俊逸的五官。斜聳的眉如劍,雙眼大而智慧深蘊,
鼻樑端秀而挺直,嘴唇厚薄適度,他的整個外型都散發著一種無形的脫塵超俗氣息。
“磊兒,你別激動,別激動!”
大夫人正惶急地安撫著一臉怒容的東方磊,他急促喘息著,上氣幾乎接不了下氣,
雙眼痛苦地大睜著。
“不……不行……“急喘兩下,東方磊斷斷續續又說:“我……不能……害……害
了……人家姑……姑娘……娘啊……我不能……做這……這等缺……缺德事“可是……”
抽噎了聲,大顆大顆的淚珠兒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大夫人硬拉著他。”奶娘說很有效
的,我……我管不了那許多了,只要有點希望,我都得試試才行哪!我……不能眼睜睜
的看你……看你……”
淚水澆熄了怒火,嚴厲的臉色迅速軟化了下來,東方磊無奈地看著娘親哀痛地啜泣
著。
“娘,這樣……這樣會害了……人家姑娘……一輩子的!”
“真有萬一,我們可以……補償她,對,我們可以補償她啊!”
沉思了好一會兒,東方磊才長長的嘆了口氣。“好吧,娘,但……得先答應我……
兩個條件。”
化悲為喜,大夫人忙著點頭。“行,行,別說兩個,多少個都行!”
“娘要跟對方講……講明情況,不可……有任何險瞞。”
“這一點為娘知道,”大夫人說。“你放心。”
“再有,如果我走了,娘……娘得撥出咱們東方產業名……名下最豐厚的一處生意
作……作為補償,再……再如嫁親生女兒般為……為她找一位良婿再嫁。”東方磊喘息
著說。
“可以,磊兒,”大夫人毫不思索便一口答應下來。“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東方磊疲憊的闔上眼。“那就這樣吧。”
財禮送上龍家門,真正和東方磊有指腹婚約的龍雪雲被通知即日內便要成親,舖房、
嫁妝什麼都不需要,人嫁過來就行了。
龍雪雲當下就喊了夭,誰要嫁給一個注定活不了幾日的丈夫啊?就算他們會再給一
份豐厚嫁妝、為她安排再嫁,可還是會讓人恥笑守不住貞節,這哪還能找到什麼樣的良
婿啊?不是貪圖那份豐厚嫁妝,就是鰥夫再娶,說不定還得照看前妻的兒女,這些個丈
夫她可不要!
哭爹喊娘的,龍雪雲寧死也不肯嫁!
她下面幾個妹妹當然更不肯。可沒個人嫁過去也不成啊,龍飛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倘若毀了婚約惹火大夫人,怕是連做乞丐都要不到飯了吧?
正在為難間,可巧夢巧在這當兒回家來了,真可謂及時雨。
聽得爹爹說是娘親為她訂下的婚事,既有其母善良的本性,兼有江湖兒女歷練來的
豪邁洒脫,更有歐陽徹循循教導忠義道德觀念的夢巧,硬是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開始準備
出閣了。
若是爹爹的意思,或許她還會反抗一、二,可那是娘親””外公從小到大在她耳邊
不時提起,又甜美、又溫柔的娘親為她選上的夫婿,即使娘親已去世了,她仍不忍違逆
娘親的意思。
於是,夢巧便被一只大公雞迎來開封,在鞭炮齊嗚、鑼鼓喧天之下,踩著紅毯跨過
馬鞍子,穿過中門進入偏室“坐虛帳”。因為新郎不便,“坐床富貴”、“利市繳門”
也就省了。
待得正廳中一切布置妥當,大夫人坐在廳堂正中,新娘在天地桌前抱著大公雞拜堂,
又在福奶奶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跨過爬爬凳,然後才進人洞房被安置在床邊坐下。
雖然在蒙頭巾的遮掩下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夢巧知道床上坐靠著個人,一個呼吸急
促、喘息不止的男人。在“和髻”、“撒帳”之後,喜娘同福奶奶就一道離去並關上房
門。
東方磊顫抖不已的手用裹著紅紙的秤桿顫巍巍地挑開了頭巾,本能地,夢巧轉頭去
看她的丈夫。僅只一眼,夢巧便看清了她丈夫那張眉清目秀的俊逸容貌、弱瀕死的灰白
臉色和紫得詭異的雙唇。她立時伸手搭上他的腕脈,只一忽爾,她的眉頭便緊緊皺起來。
“天哪!你的病還真不是普通的嚴重哪。”她喃喃道。
“你……你……”東方磊喘息著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別說話!”她吩咐,隨即站起來自己摘下鳳冠放在梳妝台上,然後開始四處找著
東西。“咦,我的箱子呢?他們到底拿進來沒有?放哪兒去了……啊,怎麼給塞在這
兒!”
她在亮格櫃前找到她的東西,仔細察看數個小箱子上的記號,然後挑出其中一個拿
到八仙桌上打開,從裡面的瓶瓶罐罐中拿起最大的那一瓶,倒出一顆淡金色龍眼大般的
藥丸。
她遞給他。“哪,趕快吃下去。”
東方磊狐疑地看著藥丸。
夢巧翻了翻眼,“老天,你就要死了,就算這個是毒藥,對你也沒什麼兩樣了不是?
橫豎都是個死字嘛!”她不耐煩地說。
他苦笑一下,抖著手接過去塞進嘴裡。
看著他嚼了嚼吞進去,她又爬上床從他後面往前推。“坐前頭一點,讓些位置給
我。”
有了足夠的位置,她便盤膝坐好,雙掌抵在他背後。
“我運功讓藥效快一些散開,順便幫你活絡一下血氣。”
東方磊不知道他的新娘子到底在幹什麼,但是他決定由著她來,因為從她掌心中傳
來的熱流,不知怎麼地,就是讓他的胸口舒暢了些。
夢巧收回雙掌,依舊闔著眼讓內力運行一周天後才睜眼爬到她丈夫前面。
“對嘛,現在臉色可不好看多了。“她滿意地說道。
東方磊滿臉驚詫地捂著不再氣悶的胸口。“你……你怎麼能……”他幾乎有點不能
習慣正常的呼吸了!
夢巧沒答腔,逕自下床繼續翻找藥箱。
“你……能治好我的病嗎?”東方磊滿懷希望的問。過去多少大夫來看過,卻從來
沒人能像她一樣,塞他顆藥,讓他靜坐片刻便得以舒緩痛苦的症狀。
“你這病是天生的,怕是沒得根治了,除非換顆心……”她瞟他一眼。“我想就算
華陀再世也無法幫人換心吧?”
極度失望地垮下了臉,東方磊頹然呆坐。
夢巧拿著另一瓶藥,拉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有趣地打量那張沮喪的臉孔。
“怎麼臉拉得這麼長啊?虧你長得這麼俊俏,我心裡正樂著呢,你卻把好好一張臉
給扯歪了!”她甜甜一笑。“雖說沒得根治,卻也還是能舒緩病情、減輕症狀啊。要是
好好調理,雖說不能像一般人一樣活蹦亂跳的,也能過一些平靜的正常生活。”
那張蒼白俊美的臉孔再度燃起希冀的光芒。
把手上的藥瓶遞給他,夢巧交代著,“哪,這是天王補心丹,記得每天清晨起床立
刻服一顆,但這只是能盡量抑止病情的發作,要改善病情、防止惡化,還得另外每日煎
藥按時服下,還有……”
她沉思了會兒。“我再教你一套以養生為主的內丹心法,每日勤加練習,剛開始只
要運息貫通任、督二脈的小周天即可。等到你能內氣貫通奇經八脈、周流全身,這便是
達到精氣神合而為一的大周天心法要領了。”
她抬眼俏皮一笑。“我說相公,到那時,只要不太勉強自己,你大概什麼事都做得
了!”
東方磊極想信又不太敢信地盯著她,一張臉又皺眉又興奮的怪異至極。
瞧著他那滑稽的表情,夢巧不禁失聲笑了出來。“你不會是為了感激我,才弄出這
麼副德行逼我笑的吧?告訴你,先別高興的太早,要想調理到我說的境界可得花上一段
時閱才行哪!““十年嗎?”東方磊淡淡地說。二十多年都躺過來了,十年算什麼?更
何況他原是再活不過一個月了,所有大夫都這麼說。現在他的新娘子卻告訴他會有再活
下去的機會,而且活得更好。
“噗哧!”夢巧又失笑。“十年?太夸張了吧?兩、三年就太多了,如果你能乖乖
聽話,完全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快一點的話……嗯……一年吧,一年後你就幾乎能正常
的生活了,當然,還是有些忌諱的事兒要避著點兒,我說過,我只能改善而不能根治你
的病。”
東方磊沒有出聲,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一年?最快一年?正常生活?老天,多麼令人渴望的辭兒,就算有一百件忌諱的事
兒也不打緊,他全聽著了。
望著新娘子找著硯墨毛筆在桌上擺著,東方磊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他輕咳兩聲,
蒼白的雙頰浮起兩抹淡紅。
“娘子,我們……能圓房嗎?”
從側面看過去,新娘子的耳根、頸子全紅了。
夢巧兀自低頭磨著墨,低聲咕噥了一句,“現在不成。”
現在不成,那就是將來可以了?
東方磊滿意又有點訝異地笑了。這個又美又聰慧、醫術更是精湛的新娘子,原是他
為了安慰娘親絕望的心才勉強答應娶進門的,他滿心過意不去地看著全身大紅的新娘子
被扶持進來,卻沒料到,前後不到兩刻鐘,乍見她那傾國傾城般絕美容顏時的驚嘆震撼
尚未消褪,她又將無盡的希望塞進他心口裡,叫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這又不是那種無法呼吸的喘不過氣來,而是欣喜、希望和……心動的情緒在他胸
腔裡翻攪奔騰威脅著要滿溢出來。
凝視著她年輕姣好的側面,她真的好美,東方磊心想。“娘子,你叫什麼名字?”
“炙甘草三錢,大棗三粒……喔?喔,龍夢巧,我叫龍夢巧,外公都叫我巧巧,你
也叫我巧巧好了……”夢巧漫不經心地回答。“麥門冬四……不,五錢,阿膠兩錢……”
她邊念邊振筆寫下。
不是龍雲雲。
他早就料到龍家可能會毀婚或以旁人代嫁,大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這全是意料中
之事。惟一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個代嫁新娘的美與好。
他衷心感謝龍雪雲的拒嫁。
“巧巧你幾歲?龍雪雲是……”
“十七歲,我大姊。”夢巧簡潔地回答道。“喂,相公……”
“我不姓喂、也不叫相公、我叫東方磊,你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東方磊微笑著說。
“東方磊……”她咬著毛筆桿尾端思索。“磊……那我叫你磊哥好了。磊哥,我對
開封不熟,明兒個你最好讓人帶我去藥舖子,我要……”
“毋需舍近求違。”東方磊搖頭道。“府中就有藥庫,裡頭的藥材怕是比開封府裡
所有的藥舖子加起來還齊全。”
夢巧意外地揚了揚眉,“藥庫?”旋即又恍然道:“是喔,家中有你這麼個藥罐子,
不備個藥庫怎麼成?”
“才不是!”東方磊啼笑皆非地否認。咱們東方家也經營藥材的批發生意,那
是……”
哈一聲,夢巧不信地擺擺手。“要不是為了你,東方家哪會去做藥材的批發生意,
追根究底就是因為你,別再否認了,少爺!”
無奈搖頭,東方磊發現他的小娘子也挺頑皮的。
吹幹了藥單子,夢巧又回到床前凳子上坐著。
“磊哥,我想……”她沉吟著。“我想在你的身子骨還未穩定以前,暫時不要讓人
知道你在復原當中,有沒有辦法?”
東方磊訝異地凝住她那雙清澈了悟一切的眼眸良久。
“你怎麼知道?”
她撇了撇嘴,“一路從杭州到開封來,你知道有多無聊嗎?一個人窩在轎子裹,沒
人說話,連看個風景也沒得看,我都快數清楚我有多少根頭發啦!”夢巧夸張地嘆了口
氣。“既然說不得、看不得,我只有把耳朵拉長點嘍,聽點旁人的閑言閑語也好過無聊
死。”
路途癒長,話題也就癒多、癒肆無忌憚,就這樣,她聽到了夫婿不久於人世的消息,
也知道三夫人和大少爺、三少爺有多麼盼望夫婿他早登極樂,更猜測到若非夫婿西歸在
即,三夫人和兩個兒子也是會想盡辦法請擋路石及早“走人”。除非正房嫡子早逝,否
則是輪不上二房庶子出頭的。
而且不僅僅是三夫人這邊睜大了眼期盼他早日歸天,還有其他宗親族人也在一旁虎
視眈眈,真可謂豺狼虎豹圍繞,他不死也去掉半條命。
當然,她同時也明白自己是上了爹親的當,莫名其妙地做了代嫁新娘。但是,外公
教給她的是一顆醫者之心和一股正義感,尤其是對未曾謀面夫婿的堪憐處境,她的同情
心更是發揮到極限。財富多又如何,還是買不來健康的身子,更避不過醜陋可憎的奪產
戲碼。
醫者父母心,哪能見死不救?現在,夫婿正是她極待救治的對象。而且她同情弱者,
正義感激發出她對夫婿的強烈維護心理。這兩者讓她決定乖乖端坐在轎子裡,讓他們像
擔柴似的擔到婆家去。否則她大可飛身出轎一走了之,絕無人可擋得了她,從此後便是
天涯海角任她遊了。
“你為什麼還願意嫁過來?”東方磊忍不住問道。
“反正我早晚總是要嫁人的嘛,就算我不想嫁,我爹爹也會逼著我嫁,而且我同情
你,整日裡病懨懨的啥也不能做已經夠淒慘了,卻還是有些個沒良心的東西盼著你早日
超生。”夢巧重重一哼。
“聽得我心裡就不舒坦,我就想著偏不讓他們如意,剛好我又是個醫者,還是個醫
術挺高明的醫者。”她嘿嘿直笑。“這他們可想不到吧?”
“我也沒有想到。”東方磊咕囔。
夢巧瞄他一眼。“現在嘛,瞧著你還挺討人喜歡的,可不又多了個因素讓我留下
來。”
雙眼摹地發出炫人的光彩,東方磊驚喜地握住她的小手。“你……你喜歡我?”他
笑得既溫柔又開心,絲絲情意若隱還現。“我也好喜歡你,真的!”
臉蛋兒嫣紅,夢巧卻板著臉說:“不喜歡也不行啦,貨物出門概不退貨,你們生意
人最懂得這個道理不是?”說著說著便噗哧笑了出來。“就像你,我也退不了貨啦,只
好想著辦法將你整治周全,我才好耍弄哪!”
雙唇在她手心裡落下印記,他輕柔地說:“只要你高興,你愛怎麼耍弄我都行,全
由著你了。”
“貧嘴!”她笑罵。“男人的嘴裡全抹上了蜜,姑娘我才不信這一套,趕快告訴我
你到底有沒有辦法瞞著大伙兒才是正經的!”
東方磊輕點著頭。“明兒個你向娘請安時,請娘上這兒來一下,我會跟她說明白。”
“就這樣,”她應道。“最好是有人守著這園子,讓所有人都不得上這竹園裡來,
婢女也只留兩三個打掃的就打了,有什麼需要我自會出園處理。人多嘴就雜了,你知道
的。”
“都聽你的,巧巧,全都聽你的。”東方磊柔聲應道。
“都聽我的?”夢巧斜睨著他。“把你賣了也聽我的?”
“絕對聽你的,”他微笑。“只要你舍得。”
“鬼才不舍得!”她嬌嗔道。
瞧著那千嬌百媚的嗔容、微翹的小嘴兒,東方磊實在受不住誘惑地峭悄將她拉近身
邊,蒼白的臉頰上再度浮起一抹淡紅。
“巧巧,咱們還不能圓房,那……親親嘴兒總可以吧?”
腦袋摹地垂落到胸前,夢巧囁嚅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是得試試看才知道嘍!
東方磊輕抬起小妻子的下顎,略顯紫色的雙唇逐漸靠近艷紅的那兩片唇……
第二章
婦見舅姑之禮行於洞房第二天,兒媳梳洗打扮堂前見舅姑,舅姑以甜酒招待兒媳,
兒媳以豬肉進食於舅姑,舅姑食之,兒媳食舅姑之剩余;然後舅姑再以酒食招待兒媳。
古代結婚,貴在成婦,不在娶妻,所以兒媳見舅姑十分重要,尤其是像東方世家這
種名門大戶,更需得一一循禮而行。就在大夫人與夢巧你來我往的照規矩行事時,三夫
人想當然耳是滿面輕蔑嘲視之色,而大少爺東方豪、三少爺東方傑則是一副目瞪口呆而
後淫邪目光上下掃射、口水差點淹死自己的垂涎神情,其嗯心程度足以令人三日下不得
飯。
還有三夫人的女兒東方蓉的輕視眼光,東方家近親女性長輩的冷嘲猜忌,尤其徐娘
半老的中年婦女,更是不屑地對夢巧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著,仿佛她只不過是個煙花樓
裡從良的妓女,根本就不配進這名門大戶的門裡。
而從男性長輩明顯的筋艷神色摻以粗鄙懷疑的眼神評論,同樣讓人明白他們都認為
夢巧是貪圖東方世家的名聲,和那份大夫人允諾的再醮嫁妝才肯嫁過來的。
這就是大家大戶的真實面目,無恥污穢的心披著人皮、穿上綾羅綢緞就當是個人了!
夢巧心中暗記,她那可憐的夫婿就在這些人的勾心鬥角、明裡爭暗裡爭中,將要活生生
的被逼死了。
她知通每個人都在猜忌,東方家繼承人在將死的這一刻娶妻作啥?有何特殊用意?
與東方家未來新任繼承人有關連嗎?哼,關系可大著呢!只要有她龍夢巧在一天,誰也
別想傷害她的夫婿一根寒毛,否則……哼哼,她龍夢巧可不懂得什麼叫客氣!
向親戚及族裡其他長輩敬茶時,夢巧巧妙不露痕跡她閃過東方豪伸向她臀部的祿山
之爪,又及時避開小叔摸向她端盤之手。裊裊婷婷地走上一圈,茶盤上堆了一堆紅銀封,
看數量大小約莫可買上一間普通房舍了。她讓大夫人派給她的貼身女婢小燕收下去,然
後靜待婆婆的問話。
仔細端詳著清麗出塵的兒媳婦,大夫人同樣猜想得到不會是龍雪雲嫁過來,卻也跟
兒子一樣意外她那份出奇的美,龍飛居然把更好的姑娘給送了過來!
親家傻了麼?怎麼用顆稀世珍寶來換回去平凡的珍珠呢?
“你……叫什麼名字?”問起來挺怪,她卻又不得不問。
“媳婦兒叫龍夢巧,今年十七歲。”總是會問到的,不如一古腦兒全說了與她知曉。
“龍雪雲是我大姊,我排行第四。”
大夫人讚許地點了點頭,有這些就夠了,也不需要知道為什麼是她嫁過來了,那反
倒是多余的。
“昨兒夜裡……呃,你和磊兒還談得來吧?”
知道大夫人真正想問的,夢巧微笑。“娘放心,磊哥很好,他還讓我轉告娘,若是
得閑,請娘上竹園一趟,磊哥有點事想和娘商量一下。”
“磊兒要找我?怎麼不早說。”兒子要找她,這可比皇上下的聖旨還重要,大夫人
立刻站起來。“走,我們現在就去。”
大夫人一動,所有其他拉拉雜雜的閑雜人等,全都像被磁鐵吸著一樣朝大夫人聚攏
了去。那也難怪,新媳婦兒才剛進門,東方磊就有話要“交代”,這情況透著古怪詭異,
怪不得他們心中起疑。
“娘,”夢巧即時叫喚一聲。“磊哥說了,他怕吵,請娘一個人去。“不用大夫人
出聲,其他人全都自動止步,好幾十道透著猜疑的眼神直送著大夫人和夢巧離去。
從冬齋臥室出來廳室,大夫人回身握著夢巧的手,眼眶又紅又濕。
“夢巧。我……我不知道該怎麼……”
夢巧緊緊回握。“娘。這是夢巧應該做的,磊哥是夢巧的夫婿,自然應該設法將他
調治好身子。”
大夫人眼帶希冀之色望著她。“夢巧,你真的能治好磊兒嗎?”
“娘,磊哥那是生來帶有的心疾,根治不了的。可我能控制他的病情,只要調理得
當,往後他也是能像當人一般生活,或許有些事兒要注意防范,但正常生活起居是絕對
沒問題的。“”那就已經很好了,已經很好了。“大夫人喃喃道,隨即又凝目問道:
“他……能有孩子嗎?”
臉一紅,夢巧細聲回道:“可以。”奇怪,怎麼好像每個人都很喜歡問這種問題?
不能等她生過孩予後再來問她嗎?那時候她一定會比較自在點的。
大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別害臊,我急著你幫我們東方家添個孫子呢。”
夢巧低頭不語。
大夫人拉著她坐到圈交椅上。“來,告訴我,你需要多久時間?”
“至少要半年,那時候他的狀況應該會很穩定了,雖然還不是最好的程度,可至少
不會既動彈不得,也不能承受任何一點情緒上的波動了。”
“那……要達到最佳的身體狀況要多久?”大夫人又問。
夢巧毫不猶豫地回答,“至少要一年,而且當中不能有任何差錯。”
“差錯?”
“嚴重發病。”她的態度極為認真嚴肅。“輕微發作較無所謂,但絕不能讓他嚴重
發作,倘若是嚴重發作就得多耗上半年了,最重要的是任何一次嚴重發作都可能導致死
亡。”
“我明白了。”大夫人點頭。
夢巧意有所指地說:“所以這外頭……”
“我知道,我絕不會讓任何人來騷擾的。”大夫人承諾。
沒人知道東方磊到底和大夫人說了些什麼,只是那次大夫人從竹園出來時雙眼紅腫,
一見就知道狠狠地哭過。而且打從那日起,東方磊所居住的竹園便成了禁地。除了小燕
和大夫人調進去的三位親信婢女外,其他人全被趕了出來,竹園周遭還站上了守衛嚴禁
任何人隨意進出。
起初大夫人也常常去探望,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去的次數癒來癒少,最後只在每月初
一、十五時進去瞧瞧。而每當大夫人到竹園探望兒子次日,人人都可見到滿面愁苦衷傷
的她總是若有所思的呆坐著。
“關心”的人上前探問,大夫人總是憂心忡忡地回答,“娶了老婆好像是好些了,
可是……”她幽幽長嘆。“恐怕也只是能多拖些時日罷了!”
“確定好不了了嗎?”
“好不了啦!”她以痛苦哀怨的口吻說:“多活的一些時日都只能當作是撿到的了,
唉!我苦命的孩予啊”她心想,自己好像有點演過了頭“關心”的人眼看著大夫人如此
哀痛,也就放心的走開了。太爽快了,連要安慰一兩句都忘了!
低頭擦拭著一點水氣也沒有的眼角,大夫人覷視三夫人幾乎是跳躍離去的背影苦笑
著。所以她才不喜歡常去探望兒子,每次出來就得演上這麼一回,真累啊!
竹園除了春、夏、秋、冬四齋之外,在後頭尚有廚房可供煮食,一應俱全的藥材、
菜肉、水果和必用品也全是開了單子交給大夫人去張羅,東方磊夫妻倆和四個婢女是不
出園一步的,而東方磊就在夢巧心無旁鶩的調治之下日見起色。
每三天針灸一次,一天兩次不同的藥湯,早晚服藥後便運功調息數周天,固定的散
步,適量的運動””養生五禽手,再加上少鹽少糖的均衡營養食物,僅只兩個多月後,
東方磊的臉色或許依然過於蒼首,但已近乎正常,雙頰亦是豐可見,眼神頗為清澈有神。
只要不勞累,情緒維持平靜無波,他也不再氣喘吁吁、直向閻王爺招手了。
沿著竹園中主樓樓廊走到盡頭,便可進入秋山峰巔,那是一座黃石假山,石色近土
紅色,只此一色便生秋意。而這座山的得體,還在於它和主峰以外的配峰相呼應,在於
它山勢脈絡的連貫。
要說竹園的秋山是疊出來的,不如說它是擺出來的,它擺得那樣平穩,那樣舒服,
那樣既符合自然界的規律又可人心意。在那山中的一方隙地,只幾塊石頭、幾叢竹,就
夠人流連一番,回首望去,山頂住秋閣的一角飛檐、山腰只一步即可跨過的玉石天橋,
才使人記起自己身在假山之中。
這便是秋齋的景致,也是東方磊修習學問的場所。當東方磊被允許可以走較遠的路
程時,他便開始來到冬齋隔壁的秋齋走動,看看書、寫寫字、畫畫兒等。
七夕夜晚,一身白儒衫的東方磊從書齋裡慢慢走出來,他在前廊上停住了腳步,仰
起頭看著明亮?潔的月兒。
“去年這時候我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他嘆息。“我還以為那是我人生中最後
一次的七夕了。”更深的嘆息。“而我甚至尚未尋著我的織女呢!”
夢巧輕笑。“行了,我的爺,有什麼怨嘆的,先坐下來再繼續撈叨吧。”在竹林前,
她備了張坐榻,要是他累了也可以躺下來。
東方磊有趣地瞧著夢巧和四個婢女忙著在搬出來的案桌上擺滿了各式瓜果,有的雕
成金魚、花朵,甚至還有雕成一座樓台殿閣的瓜。還有用麥粉摻入白糖、芝麻等,橄成
薄皮,再折疊成梭子、玉簪、環佩等,放在熱油中炸成金黃色的巧果。
這是七夕婦女、姑娘們的習俗,請織女品評她們的巧手與烹調手藝。
然後夢巧把一碗豆腐腦往東方磊手上一塞,幾個女孩們各自搬張矮凳子圍著他坐著
並拿起針線預備,十只眼睛一起瞪著他。
幹麼?東方磊與她們茫然對規了片刻,隨即啊了一聲。
他忙輕叫,“穿針!”
一聲令下,女孩們忙低下頭開始向針眼穿線。一忽爾後,夢巧首先叫起來。
“我好了!”
“我也好了!”小雲也叫著,然後是小燕、小如、小月。
“還是少奶奶厲害。”小燕不忘捧一句,橫豎不用花錢。
她下巴一抬,“那當然,”夢巧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是練習好久了呢!”
這是七夕的習俗,誰能最快穿針引線,誰就能得著好運。
東方磊笑盈盈地看著她們又搬了一盆水出來,放顆瓜果進去,然後每個人輪流拿著
小鏡子在那兒照來照去。
吃著手上的豆腐腦,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東方磊問了一句,“照到了沒有?”
沒人理會他、也是,這是女孩兒家的玩意見,他問了有何用?他繼續吃豆腐腦,邊
打量四周景致,他以為今生今世再也沒有機會親身在自己親手設計的四季齋庭園裡,像
這樣輕鬆悠哉地享受生命,沒有呼吸困難、沒有冷汗涔涔、沒有暈眩無力,他吃下最後
一匙豆腐腦,也沒有食欲不振。
他望著笑鬧不已的女孩們,當中最美、最可愛的那一個就是他的妻子,天,僅是想
著,無限的滿足與感動便油然而生。她賜給他未來的生命,更帶給他無窮的幸福、快樂
與希望。
這些日子來,微妙的感情就在他們朝夕相處之中快速滋長。她的美、她的溫柔、她
的風趣和她的率性談吐,在在使他心動,救他戀慕,更讓他難以自制地將所有的深情愛
意一古腦全都傾注在她身上。
她伺候他服藥,督促他運功調息,陪著他下棋,講些外頭花花世界的景物趣事,教
他羨慕不已。想他雖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然而自幼及長,除了出門考秀才、舉人之
外,他卻是哪兒也去不了,致命的痼疾將他綁在府中、在竹園內、在床榻上,使他動彈
不得。
如今,妻子卻告訴他,過個兩、三年,他的身子要是夠硬朗了,他也可以到外面走
走,瞧瞧這大千世界的美麗,看看書中寫的和親眼所見有何不同之處。
老天,他還真有點等不及了!
想來必是他上輩子救了上百萬人命,還是燒了上百萬灶好香,或者再加上吃了一輩
子素,才讓上蒼在這輩子將她賜予他。
他闔上雙眼。我愛你,夢巧,我的娘子,他在心中默念,我好愛你!
輕吁一口氣,他緩緩睜開眼睛,卻被不知何時跑來路在他身前的夢巧嚇了一大跳。
“嚇死人了!巧巧,你是什麼時候跑到我前面來的?”他捂著胸口輕呼。
她雙手撐著下巴,黑黝黝的雙眸閃閃發亮。
“磊哥,我發現,如果不是體弱多病,你的屁股後面一定追著一大串姑娘家,足夠
從泉龍門排到朱雀門了。”
東方磊失笑。“有這一說麼?”
她正經地點著頭。“先不談家世,光論你的人品才華,眾人皆知東方二少爺自幼天
資聰慧過人,素有神童之稱。十歲中秀才,十四歲中舉人。學識尤其淵博,上自天文,
下及地理,琴棋書畫、談古論今,無一不通,無一不精,理財經商對你來話也是輕而易
舉。至於你的長相嘛……”
她停下來打量他片刻。“雖說瘦弱單薄了些,卻更顯得飄逸非凡,臉色也是稍嫌蒼
白了點,可再過些日子就會有更大的改變了。這五官嘛……斯文俊俏,英秀之氣隱現眉
宇之間。老實說,將來你身子骨好了之後,若是有成千上百的姑娘們爭破了頭、拼落了
鞋搶著做你的妾室,我是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
東方磊聞言攢緊了眉。“我絕不會娶妾。”
夢巧聳聳肩。“將來的事難定得很,我可沒見過哪個大戶人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尤
其是你,婆婆一定會讓你多娶幾房好多子多孫,而你呢,當然是不可能讓老人家失望
嘍。”
她不是妒忌之言,也不是賭氣之說,純粹是持平之論,夢巧告訴自己,雖然說起來
似乎有點酸味兒,但那是錯覺……對,絕對是錯覺。她怎麼可能會吃醋嘛,那太可笑了,
無緣無由的絕不可能。
東方磊默默注視著妻子變幻莫測的矛盾神情。
有再能嗎?他的小妻子也愛上他了嗎?
他希望是。
隱居三個月之後,夢巧開始趁著東方磊午睡時溜到府外去溜達,以往的日子是海闊
天空任遨遊,過慣自由自在生活的她,被困住三個月也差不多是極限了。這時候的她更
同情被綁了二十多年的夫婿,也誓死護衛夫婿不為人所欺。
玩歸玩,可她回來時也總會替大伙兒買些零嘴、點心什麼的來塞住絕對會抱怨為什
麼沒有帶她們一起去的嘴。
東方磊擔心她一個女孩兒家單身一個到處跑,會被人欺侮或受委屈,特別是她又如
此美得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視線。
夢巧卻總是隨意揮揮手邊說道:“行啦,行啦,我有能力照顧自己的,你還是操心
你自個兒的身子吧!”
當然她不可能告訴他,有多少色膽包天的家伙被她揍得鼻青臉腫、屁滾尿流,也不
會告訴他她踢飛了多少欺壓良民的惡霸,更不會告訴他她替官府逮到了一個躲藏在開封
的江洋大盜,這些都毋須讓他知曉,只不過是些她婚前日日在做的事兒嘛,哪用得著多
舌令他白擔心,這可不是為人妻該做的事哪!
她想的沒錯,可她卻沒告訴丈夫,除了精湛的藝術之外,她更有一身足以列入武林
高手之林、既高強又紮實的功夫。她還有個名號呢,叫夢仙子,怎麼樣?不錯吧?
是不錯,只不過她沒告訴他,讓他也來評監一番,順便放心一下而已。
竹園內過的是輕輕鬆鬆,竹園外卻是百種人百樣心思。
西進側廳裡三個多月了,不知道還能瞞多久?大夫人攢眉沉思著。老爺的堂弟東方
勝和他兒子東方羽都快回來了,不管他們是為什麼目的回來,以他們的精明慧黠,恐怕
是不容易瞞得過。還有東方威也快回來了,他也是不太好應付。
大夫人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不論如何,拚死也得挨過半年才行,夢巧說的,至少
要半年,半年……一旁打著算盤的二夫人偷覷著她憂慮的臉色,臆測她又在擔心那個藥
罐子了、一想到這兒就有氣,不都說他再活不過一個月了嗎?怎麼這會兒還沒個“好消
息”傳出來?他們躲在竹園裡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不會瞞著“好消息”不讓它泄漏出
來吧?
可恨那兩個兔崽子,自見到了藥罐子的新媳婦之後,成天鬧著要她想辦法在藥罐子
伸直腿後,讓他們其中之一收下新寡婦作新媳婦。原本還能專心學習打理東方家事業的
兩個小混蛋,這三個月來的心思都不曉得飄到哪兒去了,沒一件事做的好。這樣下去可
怎麼得了啊,東方家的事業他們還接不接啊?就為了那個女孩,他們的腦筋就全糊了?、
四道同樣焦心兒子的視線對上了,相對苦笑之後,隨即各自低頭算帳。
束馬髻、淡紫色團衫外罩深紫細紋比甲,加上鳳頭小蠻靴,美若天仙、窈窕動人的
夢巧矜著一袋水晶皂兒,另一手則提了袋水晶龍鳳糕往竹園走去。
在經過梅花廊前的梅亭時,一聲驚喜的呼喚突然傳來。
“二弟妹!”
夢巧卻是甩也不甩地逕自往前走,兩條人形一前一後迅速沖到她面前來擋著,她轉
個方向繼續走,兩條人影中的一個又跑到她前頭來,她再轉個方向卻僅走了兩步就停下
來了,她蹙眉瞪著前面一對男女。
男的英眉朗目、一表人才,一襲藍綠色袍衫、罩甲罩在修長俊偉的身軀上,更顯得
風度翩翩、英挺蕭洒,這絕對是個能吸引眾家姑娘小姐們垂青的英俊人物。
只可惜那雙閃爍著異樣光彩、毫不稍瞬地定在夢巧嬌靨上的雙眼卻讓她對他的印象
打了一個太叉叉,只覺倍感厭惡。脫敢將眼珠子定在她臉上的家伙統統不是玩意見,呃,
除了她的夫婿以外。
尤其他那故作蕭洒的模樣,令人惡心透了,真該讓他去瞧瞧磊哥那份飄逸洒脫,那
才叫自然、才叫脫俗。
在她心目中,此刻已將他列人拒絕往來戶之中了,而那位目射妒恨光芒的美麗姑娘
同樣引不起她上前打招呼的與趣。看樣子這東方府裹除了婆婆、夫婿還有下人們之外別
無其他好人,統統都是披著人皮的畜生!夢巧就此驟下結論。
既然不是好人當然毋須理會他,所以她又轉個身正想邁步,英偉男子開了口。
“是二弟妹嗎?我是二堂弟的堂兄東方羽,這位是於潔姑娘,你……”
夢巧側身應了聲,“你們兩位好。”然後轉身又要離開。這聲招呼表示她不是不懂
禮貌的人,照她的意願,最好是當作不認識。
“二弟妹,”東方羽急急再喚了理。“第一次見面,不和我們聊聊好彼此認識一下
嗎?”
“是啊,羽堂哥很少回來的,和我們聊聊嘛!”跟上來的東方豪也忙著勸說。
如道她最近常常出園,卻老是碰她不到,他頭一回覺得府裡似乎是太大了些,這回
好不容易碰上了當然不能輕易放過!
連回身也懶了,夢巧不耐煩地說:“抱歉得很,我這點心熱了可不好吃,你好意思
讓我浪費時間、體力和金錢嗎?”
“點心?”一直望著她流口水的東方傑立時上前一步。“二弟妹,我們也想吃,不
如取出來讓大伙兒一起……”
“你想吃?”夢巧斜睨著他淫邪的嘴臉。“有手有腳不會自己去買,你是瘸了還是
斷了?”
東方傑猛一下漲紅了臉,東方羽深深注視了她一眼。
“是二堂弟要吃的嗎?那就趕快拿去吧,我會再找機會和你聊的。”
最好不要!一聲不吭,夢巧往竹園快步行去,從她身後傳來爭吵聲……於潔質問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們並沒有正式訂婚。”東方羽冷淡的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女人怒責聲。
“沒什麼意思,這是事實。”
“你……”
輿她無關,夢巧想,還是快點回竹園,磊哥一定等急了。拐個彎兒,左右張望沒有
人,她足尖輕點,身形沖天拔起,如飛而去……
第三章
竹園秋齋書室裡,夢巧將一碗水晶皂子放在東方磊面前。
“哪,磊哥,趁冰涼才好吃,趕快吃,還有水晶龍鳳糕呢。”
束方磊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他將她拉在身邊坐下。“來,你也一塊兒吃。”
“不了,你吃吧,我在那兒吃過了才回來的。”
他吃了一口。她立刻問道:“夠涼嗎?”
束方磊點了點頭。
夢巧靜靜看著他吃,心中緩緩浮起一股奇特的滿足感,溫馨而充實,再加上縷紋愛
憐、滿盈的溫柔情懷。只有對他,她才有這份特殊的感覺,她不是很明白這是什麼樣的
情緒,也不想刻意去了解,只想好好照顧他、保護他、疼惜他一輩子。
她默默打量他那斯文俊秀的側面,他不再是骨瘦如柴了,面頰豐腴許多,肌膚白皙
細致,那雙澄澈有如深潭般幽邃的黑眸,隱含著無可探底的深沉聰穎智慧。
他實在很聰明,非常非常聰明,跟他下過幾盤棋之後,她就明了人家叫他神童不是
沒有緣由的。雖然只是在幕後策畫,但他能想出最佳的經營點子,也能規畫出最適當的
營運方針與結構,更能高睹遠矚地預估到未來的變遷而此他人先一步發展。
可他也很溫和善良,而且是太過溫和善良了,既不擅言詞又少交際,甚至還有點兒
天真。這種人只適合使腦袋鑽研,絕不適宜直接在商場上拚鬥,因為那用不著對手,僅
是下屬就能將他吃得屍骨無存……不,連在商場上拚鬥都輪不上,光是家族裡的權力鬥
爭就足夠讓他丟盔棄甲、體無完膚的了。
看樣子他將來要面對族人、掌理事業之時,她也得護在他前頭才行。她不懂商,可
她知道如何壓制人、也壓制得了。誰想傷害他,得先踩上她的屍體才行!
嗯,得一步一步來才行,首先便是要摘清楚,東方府中到底有多少豺狼虎豹在一旁
虎視眈眈等著噬人肉、啃人骨!
靜待他吃完,夢巧拿著絲絹兒輕拭氣嘴唇。“要吃水晶龍鳳糕嗎?”
“不了,侍會兒再吃。”束方磊輕吁口氣。“每回都吃得好脹,你想早點把我養肥
好宰了嗎?”
“是啊,”她摸摸他的臉頰。“就從這兒開始吃起,又白又嫩的,清蒸最好。”
“好啊,”他輕笑著把臉揍上去。“哪,要不要先嘗一口?”
“當然要!”她在最嫩的地方輕咬一口。
“好痛啊,娘子。”一聲痛呼,東方磊撫著面頰苦著臉。
夢巧失笑。“不是你讓我先嘗一口的嗎?這會兒又來叫痛,丟不丟臉哪?”
沒出聲,東方磊只是用兩只委屈的眼睛瞅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那根本不算痛,可她的心裡就是有了心疼的感覺,她不由
自主地拿手輕撫了上去。
“好,好,我揉揉就不痛了喔。”
“不夠,”他不怕死的又把臉頰湊了上去。“得在上面親一下才行。”
夢巧輕啐一聲。“得寸進尺啊你!”
臉頰仍停在她面前,長如羽扇般的睫毛輕微顫動著,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輕闔的眼臉
上親了一下。
他雙眸倏睜,閃耀著欣喜和深情卻還耍著賴。“不行,這邊才對。”他指著被咬的
地方。“來、再來一下。”
“管你!”
“那我自己來好了。”說著東方磊便摟住夢巧,不理會她若有似無的掙紮,對準艷
紅的雙唇覆了上去……良久,他才喘息著抬起頭,滿足的笑容盪漾在眉梢唇角。
“真奇怪,怎麼我總覺得你的嘴是甜的?”
“胡說八道!”她笑罵道。
“不是嗎?”東方磊懷疑地瞧著她。“那我再試試看好了。”說著又將雙唇嘟了過
去。
“少來!”夢巧又好笑又好氣地一掌捂住他的嘴。“老愛吃我豆腐!”
“娘子”””
居然撤起嬌來了!她失聲而笑,旋即又強忍住,努力板起臉孔。
“正經一點,磊哥,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擺出委屈的臉孔,他長嘆一聲。“是,娘子,為夫聽著了。”
緊咬著下唇極力憋住差點沖口而出的笑聲,夢巧咳了好幾聲才將笑意擠回肚子裡。
又清了消喉吼,她才開始問:“磊哥,老實告訴我,到底有多少人覬覦你的位子?”
東方磊愣了一愣。“你為什麼問這個?”
“別管我為什麼,”她不耐地說。“告訴我就是了。”
“喔,那讓我想想……”他蹙眉思索著。“這個……好像……那個……”
“老天!”夢巧猛拍一下額頭。“誰要害你還得想得那麼痛苦嗎?”她大大嘆息一
聲。“好了、別去想他會不會,就告訴我誰有資格就好了!”
眨了眨眼,東方磊靜靜地說:“只要復姓東方就有資格了。”
猛一下傻了眼,“嗄?”她微張著小嘴。
東方磊苦笑。“沒人知道我到底可以活多久,能不能接掌東方世家,或者能不能留
下子嗣,所以我爹……”
一直以來,東方世家對族人宗親都很照顧,而每一代的掌權人也都是以強勢威權和
超高的商業天分來掌理名下產業,所以族人近親們也都以又敬佩又偎服的態度來遵從掌
權人的領導。
直到上一代掌權人以三多歲壯年之身因天花早逝,但在他去世前不僅預留詳細遺囑,
更且敦請開封府尹作証,在旅者近親面前將掌理之權暫時交托予大夫人,待東方磊成年
之後再將掌理之權交還東方磊。
另外還有一條但書””倘若不幸東方磊亦早逝,也未留下任何子嗣,則大夫人可在
庶子或族人宗親之間擇一良者繼位。
會有這麼一條但書是因為東方磊自幼體弱,誰也不知道他能撐到何時,為免將來起
紛爭,他把擇立下一任掌權人的權力賦予大夫人,好讓大家都能毫無異議地服從大夫人
的選擇。
可也就這麼一條但書,燃起了所有宗親族人的覬覦之念。任誰都知道東方磊絕對活
不到繼任掌權人之時,更別說什麼留下子嗣了,而上一代老爺子也表明並非一定要庶子
才能繼任。於是,所有復性東方的人全都湊攏了來,明裡關心,暗裹則巴不得東方磊立
時蹺辮子,趕快將他死佔著不放的位子讓出來。
當大夫人為將死的東方磊娶親時,眾人心中都起了疑念,是否這位新少奶奶才是大
夫人心目中的人選,她有資格嗎?可隨著時間的逝去,並未曾見到新少奶奶有幹涉經營
事業的跡象,甚至連影子也瞧她不見。眾人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繼續為爭取大夫人
的歡心與重視而努力。
“哇,公公還真是會替人找麻煩啊!”如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夢巧喃喃道。
又嘆了口氣,東方磊自責道:“都怪我這身子,教爹娘鎮日為我操心還不夠,還讓
東方世家憑添麻煩,我真慚愧。”
輕敲他後腦勺一記,“慚愧你個頭!”她罵道。“這身子差又不是你想的,怪得了
你嗎?你慚愧個什麼勁兒?該無地自容的是那些個起貪念的人才對,是他們抹黑了心才
讓東方世家出這種麻煩的,你還跟他們搶什麼慚愧!”
“我……”東方磊猶豫著。
“我可警告你,東方磊,”雙手叉腰一副兇婆娘模樣,夢巧惡狠狠地說,“你要是
再這麼莫名其妙,我就扔下你不管一走了之,讓你去跟他們慚愧個夠!”這人就是欠兇!
“啊,巧巧,別走、別走,”東方磊嚇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還多。“我聽你的,聽你的,
你別走啊,巧巧,千萬別走啊!”他慌亂地叫道。所有的深情愛戀都寄在她身上,她一
走他的魂兒就要跟著她飛了,怎能讓她走呢?
斜睨著他,夢巧冷吟地問道:“聽我的?”
“聽你的,全聽你的!”他忙點頭,似乎惟恐點得慢些她就要跑了。
“沒什麼好慚愧的?““沒有、沒有,”:東方磊猛搖頭。“一點兒也沒有,連那
兩個字我都不認得!”
夢巧這才緩下臉色,拿絲絹兒輕拭他額上的冷汗,他嚇得還真不輕,不但雙手冰冷,
連身軀都微微顫抖著,不過離嘴唇變紫尚隔著老遠,別說她光顧著兇他,她可都有注意
著呢。
挪開炕幾,夢巧將褥枕放在羅漢榻邊兒讓他靠坐著休息,她順撫著他胸口輕聲呢喃
道:“別緊張,我只是嚇嚇你罷了,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還能上哪兒去?我我外公嗎?
告訴你,他準會把我五花大綁地扔到你面前來,然後讓我背誦上一百遍的三從四德,那
我可受不了!”
冰冷的修長手掌緊緊地握住嬌嫩的小手,“答應我,絕對不要碰開我,巧巧,答應
我。“東方磊懇求的目光凝在她的嬌靨上。
夢巧輕輕在他同樣冰冷的唇上親了一下。“我答應你絕不離開你,磊哥,生不離,
死也不離,生生死死我們都在一塊兒。”
深黝的黑眸濕潤了,“我愛你,巧巧。”東方磊顫聲低喃。
愛?
夢巧垂下眼。是啊,可不就是愛嗎?那份獨獨對他才有的特殊感覺,滿足、溫馨、
愛憐和柔情……可不正是愛嗎?她只想好好照顧他、保護他、疼惜他一輩子,沒有別人,
只有他。想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就算兩人之中有一個先死了也沒打算分離,就是那一
句話””生生死死都在一塊兒!
悄悄抬眼,羞澀從睫毛縫中溜出。“我也愛你,磊哥。”夢巧輕聲道。
狂喜的光芒陡然暴射,炫亮了東方磊整張臉龐,“巧……巧巧……你……你……你
是說……”他結結巴巴的說著。“說……說……”
感動於他的狂喜,也被他的痴樣給逗樂了。“是啊,我愛你哪,相公。”她俏皮地
歪著頭微笑。
“天!“他狂喊一聲,旋即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我愛你,巧巧,我真的真的好愛
你,巧巧,真的……”他嘴理亂七八糟地叫著。卻突然又推開她,雙手緊抓住她的肩膀。
“巧巧,你……你是真的愛我,不是……不是同情我,可憐……”
敲了他額頭一記,夢巧嘴唇翹了半天高。
“又來了?這種事能胡亂掛在嘴上嗎?這麼些日子了,你多少也該了解我的性子,
沒有的事我絕不會說它出口,就算有人拿刀擱在我頸子上也一樣,既然說出了口就絕對
真有其事。
“我已經十七歲了,我外公帶著我在外頭跑了也將近有十年了,什麼事沒瞧見過,
自己的感覺是什麼難道我抓不住嗎?或許剛開始時我沒有特意去思考它代表什麼意義,
但那種感覺始終就是在那裡,而且癒來癒深厚,它把我的心佔得滿滿的,到現在我只意
識到一個事實,“她嚴肅地凝睇著他。“如果你花了,我絕不會一個人活著,那樣太痛
苦了,我承受不住!”
熱淚順著白皙的臉煩流下,“巧巧,我……”束方磊吸了口氣。“如果真有那種時
候,我不要你……”
“你閉嘴!”夢巧嬌斥。“你就這麼沒良心嗎?讓我一個人留著痛苦嗎?你要是真
愛我就不該要我痛苦!”
“我……”
“少羅唆!”她又是一聲怒斥。“我不會讓你死,所以我也不必死,就這樣!”
“可是萬一,唔……“還想? 退艫淖轂晃氯 男 樅歡倫 ? 都兩顆湊攏在一起的腦袋分開來時,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的事了,東方磊大口大
口喘息著,夢巧則微喘著。
“我看你……還能說什……什麼鬼話。”
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東方磊靠在枕上閉眼喘息,白皙的臉上抹著兩道虹彩。
片刻後,夢巧首先恢復正常呼吸,而且嘿嘿直笑。“現在我如道該怎麼阻止你講一
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東方磊無力的抬一下眼,旋即又闔上繼續喘息。
為他拭去殘余淚痕,她輕啄他的唇一下。“磊哥,相信我,我是真的愛你的。”
雙眸張開,深情在眸底盪漾,愛戀在瞳孔中放大,東方磊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我也愛你,巧巧。”
她眨了眨眼。”同生共死?”
東方磊嘴才半張就被搞捂住,夢巧硬端著他的腦袋點個頭,這才滿意地放開手。
“好,既然咱們倆都同意了,這件事就毋需持提,再提我就翻臉。現在可以繼續我
們剛剛的話題了吧?”她張著大眼睛若無其事地望著他。
啼笑皆非地喚了口氣,東方磊無奈地問:“什麼話題?”
白了他一眼,夢巧嗔道:“什麼嘛,這麼快就忘了,不就是爹給咱們找的麻煩嗎?”
他淡然道。“不都說了只要復性東方的都有資格嗎?”
“對啊,你是說了。可為什麼呢?”她凝惑地問道。“不是還有二娘那遍的大伯、
小叔嗎?“東方磊輕嘆。”因為爹認為他們的能力不足以抗當大任,當年爹去世時,大
哥十一歲,弟弟也才八歲,但是爹總愛拿我去比較,所以……““所以他們就成了兩坨
屎了!”她笑道。
東方磊無奈再嘆。
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好吧,那把你們家族裡能力夠的說說。“夢巧說道。
“不必管他有沒有那個心,只要能力夠的就提出來。”她又補充。
他沉吟了會兒。“真正夠能力扛得起東方家業的應該不多……”
一條但書引來東方族人有能力者的躍躍欲試,每個人都磨拳擦掌地想在大夫人面前
大展手腳,好博得大夫人的賞誠。可稍一比較之下,強弱就立見分曉,有資格者的就是
那麼幾位而已。
這當中最為焦急憤恨又感窩囊的莫過於二夫人了,她知道自己的兒子能力不算很好,
可他們有兄弟二人啊,兩個人互相扶持不行嗎?究竟他們也是老爺的親生血脈,他們才
有資格繼位,其他人全該閃一邊兒去才對。可恨老爺卻如此漠視他們,將他們該有的份
全攤開來教大伙兒一塊兒眼紅,真是教人又氣又急!.
而其他虎視眈眈的尚有東方磊的堂叔東方勝的兒子東方羽,以血緣來說,他們夠親
近了。而以能力來說,東方羽絕對是所有人選中最有資格的一位。
東方羽和父親一向負責巡視東方世家在各地的產業生意,查帳、收帳兼而有之。除
了過年過節外,幾乎都是在外頭馬不停蹄地到處奔波。除了查、收帳外,哪兒有麻煩就
上哪兒,而只要他們一到問題就公立刻迎刃而解,他的能力與手腕實在令人不得不嘆服。
其實,東方羽並不真是有心覬覦那張大椅子,他只是認為與其教其他無能之輩來毀
了東方世家數代以來的輝煌成就,倒不如讓他這個有能力的人來維持並更進一步地擴展
發揚。
真正有心的倒是他的父親東方勝,當年若不是東方磊的父親有先見之明,特意請來
開封府尹作証將大權轉交給大夫人,他早就趁亂起而搶權奪位了。現在,能夠光明正大
的把權柄拿過來,當然要積極布署了。
其實,若是真有萬一,大夫人心中最屬意的人還也是束方羽。他的處事能力與經營
手腕,雖稱不上天才,卻也是萬中選一的商業高手了。
東方嘯天,東方磊的遠房堂兄,專門負責西方和北方的關市興邊貿。興女真、韃靼、
畏兀兒來往打交道是他最為擅長之事,一身的橫練功夫輿豪爽個性令他在蘭州、寧夏等
地的馬市建立起不小的名聲。
他自幼父母雙亡,教老太爺給攜來撫養。大夫人視若親子般疼吸、及長後更依著他
的性子將邊貿交與他負責。事實証明大夫人的眼光沒錯,他確是搞得有聲有色。大夫人
既安慰又欣喜,過年過節皆強制他回府來讓她瞧瞧。
而負責行船海外貿易的東方威則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沉人物,無人能探知他實力
的深淺如何,能知道他在思考些什麼的,大概也只有他肚子裡的蛔虫了。但是他的能力
也是有目共睹的,載滿甕器、銅器、漆器、金、銀、印花布和貴重的絲織品的大船隊,
在他的帶領下循著鄭和的行船路線歷經佔城、爪哇、蘇門答臘、錫蘭等地,以所帶之貨
換取當地的特產,如香料、染料、珍寶、異獸等。
滿載而歸的大船,為東方世家的事業開啟另一條寬廣的道路,也為永樂年間才開放
的海禁與起一股海外買易的熱潮。
雖然趁鄭和下南洋之機會擴展海外貿易是東方磊的建議,但眾人所見到的卻是大夫
人果斷英明的下令廣建大船隊和東方威的成就。
因為一向都在外頭走動,風險較大,所以東方勝、東方羽、東方威和東方勝天都各
自有一身深淺不同的武學造諧。
“那個東方羽,哼!”夢巧輕蔑不屑地冷哼一聲。
東方磊詫異地間道:“怎麼,你見過他了嗎?”
“是啊,見過了,”她又哼了聲。“頂頂令人討厭的人!”
他更詫異了。“你確定你見到的是羽堂哥?”
“他是這麼自我介紹的啊,身邊還跟個叫於潔的漂亮大姑娘。”
“於潔?那好像是他的未婚妻吧?可是……”東方磊迷惑地眨著眼。“娘說他是家
族中最出色的人物啊,聽說他受到好多姑娘的青睞,還主動向他提親呢,這其中還有不
少官家小姐、世家千金,你……怎麼會覺得他討厭呢?”
“最出色?”夢巧嘲諷地哈了一聲。“拜托,那是沒拿他來跟你比,他要是跟你一
比,就只配去掃街!”
他歡欣的笑了,“是麼?你真這麼認為嗎?”他喜孜孜地問道。
“就是!”她重重點頭,“你不知道,磊哥,他那人剛一見著,還覺得挺人模人樣
的,可那兩只眼睛就不對了,直勾勾的盯著人瞧,一點兒禮貌也不懂。我外公都說了,
看人看眼睛,那人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他心術不正,而且啊……”夢巧一副惡心的樣子。
“還擺出一副自以為挺蕭洒的樣子,我看了都快吐出來了,真想叫他來瞧瞧你,那時他
可就要羞愧死了!”
東方磊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他……盯著你看?““是啊,直勾勾的,眨也不眨
呢!”夢巧挺不高興地噘著小嘴。“怎麼東方家的親戚都這麼討厭哪,我以為大戶人家
至少該懂點禮貌,怎麼我在這兒見到的每個人都喜歡盯著我瞧啊?”
因為你太美了!東方磊想道。”以前就沒人盯著你看嗎?”
“有啊,可是那又不同,以前我是跟著外公到處跑,碰到的都是些粗人,那些人不
懂得禮數,只要是女人家又不太老也不太醜,他們都當是天仙般瞧個不停。可東方世家
不同啊,大戶人家耶,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來吧?”她嗤笑一聲。
“結果卻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一樣是直著眼看人!”她冷笑數聲。“橫豎啊,所有
那樣子看我的人,我都一律排入混蛋之列,絕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那我呢?我也喜歡看你啊!”
夢巧甜甜一笑。“你是我家相公嘛,當然是你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嘍。再說我也喜歡
看你,只要你沒注意,我就偷偷的看你,”她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咱們就算是扯平
了吧!”
東方家最出色的人物在她眼裡都只配去掃街,惟有他東方磊才是她眼神流連駐足之
處,他欣慰又滿足地將她摟在自己胸口,輕撫著她柔順黑亮的發絲。
“巧巧,娘子,東方磊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份,今世能得你為妻,只盼老天能憐我、
憫我,讓我能與你共偕白首。則東方磊此生足矣。”
夢巧在他胸膛上悶聲輕笑。“啊,相公,妾身沒念過多少書,請別在妾身耳邊腃文,
妾身有聽沒有懂。簡單說一句吧,妾身與相公生死與共;生,妾身相隨;
死,妾身亦不棄;無論是陽路或是黃泉道,咱倆都一瑰兒走吧!”
抬起她的下顎,東方磊深情無限地凝規著她。“我愛你,巧巧吾妻。”
夢巧嫵媚一笑。“我也愛你,相公。”
兩顆腦袋又湊攏了來,四唇密密貼合,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四章
回竹園必經的梅亭裡,東方羽、東方蓉和兩位與東方羽同樣健朗英挺的男人,一高
大、一結實,四人圍坐石桌旁,桌上兩壺酒、幾盤小菜。
高大俊秀、濃眉朗目的余慕麟蹙眉看著東方羽盯著通往竹園的梅花廊始終不移視線,
手上的酒則一杯一杯往嘴裡倒。
“我說老哥哪,你最近是怎麼了?不是就要跟於姑娘訂親了嗎?怎麼把她給氣跑了?
而且聽說你最近老是待在這梅亭裡喝悶酒,怎麼,不知道該怎麼把於姑娘求回來嗎?”
不言不語,東方羽雙唇抿得緊緊的。
余慕憐朝身旁結實魁梧的夏垣希使個眼色,他會意地輕咳一聲然後開口道:“姑娘
家嘛,不就哄兩句、說些甜言蜜語就行了,哪用得著想那麼多心思?要不,我們倆去幫
你做個說客如何?”
見東方羽依然毫無反應,兩人相覷一眼,余慕麟正想再開口,東方蓉已先輕哼一聲,
接著便冷冷說道:“羽堂哥早忘了於潔是何許人也,你們提她有什麼用?羽堂哥跟這府
裡所有的男人一樣都犯了同一個毛病了!”
“哦,是什麼毛病這麼厲害連咱們東方兄也犯上了?”夏垣希以十分好奇的眼光詢
問她。
“女禍。”東方蓉冷笑。“道東方府裡所有的男人一見到那個女人後就會像羽堂哥
一樣患這痴呆病。下人們不說了,就說我大哥好了,我大哥已經將近半年沒進我嫂子房
裡了,我三哥就成天纏著我娘要新寡變新婦,而羽堂哥呢,就成天守在這兒等著再見她
一面。你們看這毛病厲不厲害?”
“女人?”余慕麟迷惑地問道:“什麼女人啊?你們這府裡年輕女人除了婢女外就
是你和你大嫂了,還有別的女人嗎?不會是……”他皺眉。“哪個婢女吧?”
東方蓉剛一揚眉,隨即又輕啊一聲。“對了,我倒忘了,那陣子你們保一趟鏢到廣
東去,好像也去了兩個多月才回來吧?”
“你是說半年前那一趟嗎?”余蒜憐想了想。“那一趟挺久的,來回將近三個月
吧。”
“對啊,就在那段時間裹,大娘替二哥娶了老婆。”
“東方磊?娶老婆?“余慕憐和夏垣希驚詫地對規一眼。“他不是快要……呃,那
個……”
“快要死啦!所有的大夫都這麼說,連御醫也沒反對意見。”東方蓉不客氣地說。
“可就是那可惡的奶娘提的餿主意,說什麼要替二哥沖喜,結果大娘真的就替二哥把媳
婦兒娶進來了。”
夏垣希輕哦。“你說的女人就是你二嫂?”
“就是!”東方蓉忿忿應道。
“你二嫂……”瞟東方羽一眼,“真那麼漂充嗎?”余慕憐問。
東方羽終於開了金口。“美得不可方物!”
“就算是,那也是別人的老婆了啊,你這樣又算什麼呢?”夏垣希滿臉的不以為然。
只那麼一句,東方羽又沒了聲音,東方蓉又是一聲冷笑。
“算什麼?不就跟我兩位哥哥一樣的心思,希望二哥早點玩完了之後好接收過來
啊!”
“不會吧?”余慕憐失聲叫道。“老哥,你……你不是那麼想吧?那可是你堂弟啊,
你不會真希望你堂弟早日歸天好接收他的妻子吧?”
東方羽把臉別過一邊去,余慕憐和夏垣希愕然的面面相覷。
良久,余慕憐嚥了口唾沫,退疑地問:“她真有那麼美?美得讓你能昧著良心……”
“住口!”東方羽怒喝。“你沒見過她就不要隨便評輪!二堂弟根本不配得到她,
她麻該有人呵護她、憐惜她、不應該讓她為了一個藥罐子賠上終身幸福!”
余慕憐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你……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兒的,你曾經說過……”
“我知道我曾經說過什麼,“東方羽不耐煩地揮揮手。“我是真的同情二堂弟,我
也希望他能好起來,可是每個大夫都說他好不了了,為什麼他還要去害人家姑娘家一輩
子呢?”
夏垣希雙日大睜。“你瘋了!東方兄,不管他對不對,你都不該……”
“什麼叫做該不該?”東方羽怒問,“他為什麼不早點放了她呢?他根本不能給她
幸福,只會拖累她。”他猛然站起來開始踱步。
“我就不同,我會疼愛她、守護她,我能給她二堂弟所不能給她的一切。女人家要
的不就是疼惜她的丈夫和乖巧的兒女,而以二堂弟虛弱的身子,不但無法呵護愛惜她,
甚至無法和她圓房,又哪來乖巧的兒女?不能圓房就根本不能算是個男人嘛!可這一切
我都能給……”他倏地轉身面對三位背對梅花廊的聽眾,話聲也嘎然而止。
兩男一女下意識地順著東方羽心虛的視線望過去,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色更是
鐵青震怒萬分的夢巧提著一個食盒立在梅亭前。
“二嫂!”東方蓉驚呼。、“她就是你二嫂?”余慕麟喃喃道。“難怪……老天,
她真的好美!”
夏垣希更是雙目發直。“太美了,太美了!”
“二弟妹,我……”東方羽驚喘道。“我只是……”
“住口!”夢巧怒喝。“你是個畜生,你說的根本不是人話!虧得磊哥還說你是東
方家最出色的人物,你根本就連去添磊哥的鞋底都不配!”
東方羽咬牙。“難道你都沒有想過,二堂弟他……他若是有了萬一……”
“生同裘、死同穴,磊哥的死期便是我的忌日,他前腳走、我後腿便跟,絕不會讓
他多等我半刻。”夢巧神情堅決凜然。
東方蓉倏現驚容,一向輕視的眼神頭一次有了欽佩的光芒,余慕憐和夏垣希更是面
露嘆賞敬服之色。
只有東方羽驚呼一聲。“你不能……”
“你去死!”夢巧又是一聲嬌斥。“我是磊哥的妻,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來說我
能不能如何?”
東方羽急道:“但是我能給你……”
輕蔑地冷哼一聲,她諳氣不屑地說:“你不過是只徹頭徹尾的畜生,你又能幹麼?
告訴你,你最好離我遠一點兒,少來讓我瞧見,否則我見你一次罵一次,看你能讓我臭
罵幾次出氣!”話落她轉身便走,不再理會他的連聲呼喚。
束方蓉神情讚服仰慕地目送氣沖沖的二嫂離去。她一向認為二嫂雖然極好看但也只
不過是個貪募虛榮、寡廉鮮恥的女人而已,否則誰會甘心來嫁個將死的男人呢?她也不
願意哪!
二嫂不是原來該嫁過來的人。準是貪圖那份再嫁的嫁妝才代嫁過來的,照常理是該
這麼解釋的不是嗎?
沒料到這位美若天仙的二嫂卻是抱定了夫死我也亡的心理,伺候著奄奄一息的二哥,
這……或許她該重新審視這位貞烈的二嫂才是。
當一支威力十足的鋼箭射進書齋裡來時,正是東方磊端著茶未飲之際,他詫異地看
著妻子怒氣沖沖地跑進來放下食盒,然後開始在書桌前踱步。
他放下茶杯。“怎麼了,巧巧,誰惹你不高與了?這麼火大。”
隨意瞟他一眼,夢巧繼續踱步。
打量妻子好半晌,東方磊又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我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與的事?
告訴我,巧巧,我一定改。”
“亂說一氣!”夢巧斥道,隨即定住了腳步側頭思索著,片刻之後她走到他身邊伸
手搭上了他的腕脈。
“巧巧……”
“別說話,待合兒再告訴你。”
“喔。“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東方磊便端起茶杯慢慢吸飲邊繼續看他的
書。
須臾片刻之後,她面露喜色地放下他的手。“好,可以了,我們圓房吧!”
“噗!”東方磊將嘴裹的茶全噴了出來,書桌上所有的書籍無一不被波及,然後是
一陣劇烈的嗆咳。
夢巧忙輕拍他的背部,邊咕囔著:“怎麼了?連喝個茶都會嗆到,怎麼這麼不小心
啊!”
漲紅了臉,他捂著胸口嗆咳著邊還斷斷續續地問:“你……咳咳……你剛剛說……
咳咳、咳……說什麼?”
“圓房啊,有什麼不對嗎?”她換成揉搓著他的胸口。“好點了沒?”
倒抽一口氣,“圓……圓房?”東方磊喃喃道,剛剛是岔了氣嗆咳得漲紅臉,現在
卻是由丹田竄上來的熱流直沖向頭部。
“你到底好點了沒有啊,怎麼臉還是那麼紅啊?你還想咳嗎?不要忍著,趕快把它
咳出來會舒服一點。”她繼續揉著他的胸口。
以前怎麼不覺得她的手摸在身上會有這種燥熱不安的情形出現?他的臉更紅了。還
有她的體味,那種淡淡的幽香。如此引人遐思、誘人犯罪……天哪!他的腦袋全糊了!
“我……好了……圓……圓房?“”好了嗎?那咱們走吧。“夢巧將他拉起來便往
外走,“到……哪裡?”
“冬齋臥室啊!”
東方磊驚喘一聲。“現……現在?”
“是啊,難不成還得選個良辰吉日?“
“可……可是……”他囁嚅道。“現在是……是白天……”
“那又怎麼樣?”夢巧已經氣得七竅快要冒出煙來了,她才不管白天或晚上,只想
著趕快圓了房、懷個寶寶,讓那個混帳家伙;不,讓所有人瞧瞧,她的相公東方磊不是
無“能”之輩?
“竹園之內無所禁忌。”
“可……可是……“遽然停下腳步。“你不要是不是?”夢巧拉下了臉沉聲問道。
東方磊一驚,“要,要,當然要。”不要的就是超級大笨蛋!這次換他拉了她的手
就急急往冬齋疾行而去。
“圓房……圓房……天哪!終於可以圓房了。”
當日傍晚時分,大夫人拿了些脹簿過來竹園。
約半個月前開始,夢巧就同意讓東方磊閑暇時看些帳簿,以便早日了解現在東方世
家事業的經營狀況。這應該不難,東方磊從十二歲時就已經開始介入經營管理,直到兩
年前才因為身體健康每況癒下而停止,這中間的差距,以他的聰慧應該不難接續上來。
另外,從半年前開始,大夫人就覺得帳目上有些怪異,卻又抓不出什麼毛病來,旁
人不可信,只好勞煩兒子分擔了。
“這是景德鎮的帳簿,這是絲帛的,這是金舖的……咦,怎麼沒瞧見夢巧?”
大夫人問道,她知道媳婦一向坐不住,總是到處亂跑,這一問也不過是隨口而已。
輕喘一聲,“她……她在,呃。,睡覺。”東方磊吞吞吐吐地說。
“睡覺?”大夫人詫聲問,隨即蹙眉凝目。“怎麼,她房子不舒坦嗎?”
感覺得出自己臉上的熱氣開始往上升,他輕聲說:“也……也不算是。”
“不算是?這算什麼回答?”大夫人疑惑地問,這才發現到兒子滿臉通紅。
“你又是怎麼了?怎麼臉這麼紅?”
“這個我……那個她……我,呃……她……我們……那個……”東方磊囁囁嚅嚅地
不知所雲。
“你到底是怎麼了?”大夫人不悅地板起了臉。“隨時像只蚱蜢到處亂蹦亂跳的夢
巧居然在這時候睡覺,你又說她不算是不舒服,而你的臉色突然像大姑娘頭一次見了男
人一樣大紅特紅,回的話也沒人聽的懂,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深吸好幾口大氣,東方磊才硬起頭皮說:“我們圓房了!”
摹然張大嘴,驚喜的光芒在大夫人臉上閃閃發亮。“圓……你們圓房了?你們真的
圓房了?”
東方磊輕點頭。
“上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老爺在天之靈保佑……”她咧開了嘴喃喃念道,旋即
又驚呼,“?今天嗎?就在大白天裡?”她不敢置信地瞪著赫然低頭的兒子。
愣了一楞,大夫人隨即又展顏,“大白天就大白天,能圓房就好,能圓房就好。”
她開心的笑著,“瞧你還好好地坐這兒,應該是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東方磊輕咳兩聲。“呃,那個……巧巧她好像……呃,很痛,
而且還……流血。娘,她要不要緊?”他擔憂地以詢問的目光投向娘親。
大夫人有趣地望著兒子憂心的臉孔。“這你該高興啊,那痛跟落紅就表示她將清白
的處子身交給你。你放心。頭一次是這樣,以後就不會了。”
“是這樣嗎?“東方磊喃喃道。
“是這樣沒錯。”她忍不住要凋侃兒子一下。“你可以再去試試看就知道了啊!”
剛褪下的熱氣又冒了上來,“娘!“他哭笑不得地叫了聲。
“好,好,娘不笑你了,不笑你了。”大夫人拍拍他的手:“來,告訴娘,你喜歡
你的媳婦兒吧?”
東方磊現出一抹深情的微笑。“娘,我……我愛她。”
“想也是。”大夫人了悟地說。”那麼美又難得的女子。從不以容貌自傲,既善良
又率真,還有一手精湛的醫術,只要是男人都會愛上她的。”
東方磊沒說話,她的好他比誰都清楚。
“那……她對你呢?”
斂去笑容,東方磊長嘆。“生死永相伴。““生死永相伴!”大夫人驚嘆道:“倒
沒料到她是如此烈性的女子。”
“娘......”
“我知道,磊兒,但是……她也是無奈。“我也是女人,我明白當女人一旦下定決
心時,什麼理由都移動不了她的意志,尤其貞烈女子,她的意志更是強悍,勸不了的,
磊兒。”
如果連娘親都無法可施,那……“但是……”
“除非她有了孩子,或許就會為了孩子留下來。”
“孩子……”東方磊沉吟,就是說他得努力一點才行了。
“其實最好的方法還是你保重一點,讓她能與你一同偕老,這可是最妥當的了。”
大夫人語重心長地說。
東方磊了解地點了點頭。
“好,那麼……”視線回到帳本上,”這些什麼時候可以看完?”大夫人問。
“三天。““就三天,你仔細看看,我總覺得有哪邊不大對,卻又抓不出來,也許
你瞧得出問題在那裡。”她搖搖頭。“沒想到還是要累到你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娘。”
大夫人嘆息一聲。“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大家都不對勁了,豪兒、傑兒更懶散
了,成天不曉得心思都飛到哪兒去了,沒一件事做的對。而羽兒……”她搖頭。“他爹
要上路到西藏時,他居然說有事要留下來辨,然後就每天待在梅亭喝酒……”
梅亭?竹園出人必經的路上?
“還有那開封府通判的女兒於潔,原本兩人已經論及妨嫁了,也不知道羽兒吃錯了
什麼藥,居然把人家小姐給氣跑了!問他,他竟然說兩人個性不合決定分手……“和於
潔分手了?東方磊不知不覺地攢起了眉。
“也沒見到他出去辦了什麼事,從早到晚就是坐在梅亭喝酒,甚至朋友來找他都是
在梅亭裡接待,這梅亭到底有什麼特別……”
特別在梅亭是夢巧出入必經之處。
東方磊終於明白夢巧今天為什麼表現得如此不同以往了。想到上回夢巧對羽堂哥的
評論,再推想到現在羽堂哥的詭異表現,他猜臆到羽堂哥必定也喜愛上了夢巧。只不知
羽堂哥對夢巧說了些什麼,竟然使她變得如此激昂憤慨,什麼也不管就拉了他去圓房?
“嘯天倒沒什麼,但是威兒也快回來了,應付他最累了,不論做任何事、說任何話
都不露任何聲色,讓人根本無從鉗測他心裡到底擺什麼譜。我一直覺得他可能是家族裡
除了你之外最驄明的人,所以我最擔心的還是他會發現到你的實際情況……”
似乎該是他出面的時候了,東方磊想,很多事他不出面是不行的。可是,一旦他出
面了,有些情況也會變得更復雜而且……危險。
二十多年來,他幾乎是足不出竹園的,只有在逢年過三大節時,如果他身子挺得住,
他就會到主屋去和大伙兒一塊兒過。但是他一向忍受不了那種氣悶嘈雜的環境,總是早
早便離開了。
所以他對家族中人的印象,僅是娘將對那些人的主觀印象轉述給他知道的而已,他
無法據之以判斷出將來可能會發生何種狀況,除非他親自與那些人面對面接觸過。
而從娘的敘述裡,似乎家族中除了二娘那邊有野心之外,其他都很穩定,從沒有出
過任何狀況或表現出任何不滿的情緒。可他總覺得不僅如此,一定還有些娘沒注意到的
地方。或者,該說是在娘掌握選擇下任掌權人的權柄之時,任何人都會在娘面前表現出
超乎尋常的忠心與能力,而將所有的醜陋遮掩起來。
以前他未曾思考那麼多,現在為了夢巧,他不得不考慮在如此不明朗的情況下,他
到底該如何做最妥當?
湖石假山在一池清漪中浮起,一座彎轉平橋由岸邊伸向水中,再折入水中的巖洞裡,
只此一橋便佔盡了湖石池上的風採,出人意外,不必踏上橋板,已勾起了巖洞中景色的
懸念,已領略了夏季水洞中的清涼,加以山頂濃鬱的常綠植物的配置,這就是竹園中的
夏齋。
夢巧一向最喜歡夏齋的景致,而她雙手皆可舞出一套復雜繁瑣的劍法,可就是撥不
來一根細細的琴弦,所以她總愛教東方磊在這兒彈琴給她聽。愛看他修長優雅的十指在
琴上輕攏慢捻,琴韻悠揚淡淡悠遠,似行雲若流水,音韻裊裊不絕如縷。
愛他專注沉醉的神情,蠱惑於他幽幽細訴的樂音,嘆服他出神入化的琴技,每每聽
完之後,她總會發瘋似的不斷傾吐對他的深情愛慕,如痴似狂。
起初東方磊還真被她的花痴樣給嚇著了,可慢慢的他也就自然而然地習慣了她的坦
直率真,繼而輿她互訴衷情。
當東方磊告訴夢巧有意出園之後,她先是攢了半天眉,然後拉著他來到夏齋的則室
裡,開始教他流雲十七擒。他這才知道原來他的小妻子也會“一點”武功,難怪她單身
一人出去逛都沒出什麼事。
流客十七擒是一套重技巧不重力道的擒拿手法,口訣簡單但深奧難懂,可區區一套
擒拿手法自然難不倒天資過人的東方磊,而且以他的特異稟賦更且能事半功倍。
兩天後當他首次將整套手法緩慢但完整的施展出來後,發現妻子十分不滿地瞪著他。
“啊,娘子。我哪個動作錯了嗎?“從圓了房之後,東方磊就喜歡娘子、娘子的叫。
娘叫她夢巧,她的外公叫她巧巧,可惟有娘子是只有他一個人能叫的,娘子……是他一
個人的。
倏地瞇起了雙眼,”錯了?對啊,你為什麼不錯一點?”夢巧很不高興的說,仿佛
他犯下了滔天大罪似的。“好,從頭來一遍,這次你要錯一點。”
“嗄?”他詫然以對。
翻了翻白眼,“老天,你真不會做人哪!”夢巧受不了地說。“相公,你知道我這
套手法學了多久嗎?”
“一天?“想當然耳,他需要兩天的話,她應該是一天就夠了,有武功基礎當然學
起來比較快嘛。
她黑著臉搖搖頭,一只手往上比一此。
“多一點?那……”東方磊猶豫一下。“三天?”
衣柚往下滑了開來,潔白如耦的手再往上揮了揮。
他蹙了蹙眉。“五……五天?”
她手臂用力地往上揮動。
呆了半晌,東方磊吞了口唾沫。“不會是……十天吧?”
“當然不是!”她聲音冰冷得像長白山上的積雪。“是兩個月!”
張了半天嘴,他才緩緩闔上,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這個……應該是你還要幫你外
公行醫救人,沒辦法像我一般專心……”
夢巧面無表情。“胡扯!為了學這套手法,我們家特地在金田村逗留了一個月,就
是為了讓我專心。”
東方磊不知所措地用力嚥下另一口唾沫。“那……那……準是你學的時候比較小,
所以……”
“狗屎!因為這套手法艱澀難懂,所以在我幾乎把所有的功夫都學會之後,我外公
才肯教我;正確練的時問是我十五歲時。”
“十五歲是很小啊,我現在已經二十四……”
“放屁!我有一身武功的基礎,而你呢,啥也沒有,還帶著一身病!”夢巧的聲音
提高了好幾度。
窒了窒,東方磊狀似難堪地說:“我就如道你嫌我身子……”
冷哼一聲,”少給我來這一套顧左右而言有!“她走到他前頭仰首盯著他,他的身
子不好,肉少長了好幾斤,身高倒是一點不減,十足東方家族特有的高個子。
“我說少爺,我救了你的命不是嗎?”
他直點頭。”是啊,我很……“”那你不感激我嗎?”夢巧拿著食指猛戡他的胸口。
東方磊猛點頭。“當然感激。我……”
“感激我你還故意給我難看!”
他慌忙搖頭。“我不是……“仰得脖子都酸了,她倒退兩步。
“雖然它很難,但它也是最適合你身體狀況的,所以我才想試著教教你,想著真不
行的話再換別的,結果呢?“東方磊苦著臉。“我……”
“結果你卻要它來給我難看?!“他雙手狂搖。“不是,不是……”
她擺擺手,“算了,以後我再也不管你了!”說不管就不管,她轉身便離開。
東方磊忙追上去拉住她。“別這樣,娘子,我以後……”
“別拉我!”甩了半天甩不開,夢巧只好拖著他走了。
“娘子,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錯好多手,真的!”
“來不及了,少爺!”
他求饒,“娘子,我會從頭錯到底,可以嗎?”
“那我教你斡麼?好玩嗎?”
“呃!那……錯一半……”
夢巧偷儉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人家說床頭吵、床尾和,她這可是在為床尾和做準
備理運動哪!
真有趣!不是嗎?
第五章
書齋裹,東方磊母子倆正在討論帳簿的問題,而在鏤空格子扇另一邊的則室裹,羅
漢床上炕桌兩旁分別坐著夢巧和東方蓉,兩人各捧著一杯熱呼呼的香茗啜飲,炕桌上還
有幾小碟瓜果。
東方蓉滿足地吁口長氣。“我喜歡這兒。”
夢巧用詢問的眼睛睇著她。
“這二哥特意設計的四季齋,小巧玲瓏的結構、一花一草、一山一石的刻意點綴,
呈現於園中的深遠情境,有若置身在古人詩詞般的優雅景致中,令人陶醉而流連忘返。”
東方蓉輕嘆。“還有這兒的氣氛,輕鬆自然、隨和融洽,有家的氣息,親情的感受……”
她再嘆一聲。“我真的好喜歡這兒。”
夢巧隨口道:“春齋空置著,讓給你好了。”
“嗄?”東方蓉愕然。
夢巧啜口茶。“明兒個我讓小月去打掃整理,後天你就可以住進來了。”
滿臉驚喜光彩。“真……真的?”東方蓉喜問。
“當然是真的,你什麼時候聽我講過虛言?”夢巧斜睨著她。“不過,二娘那邊……
“東方蓉輕笑。“從冬至夜後,我娘就不愛理睬我了。其實,以前是我年紀小,我娘教
我不準來我就不敢來,現在我大了,是非黑白我自個兒分得清,便不再樣樣聽著娘的話
了。”
“那就後天搬來嘍?”
直點頭,“就後天,”東方蓉喜孜孜地應道。“明天一天該夠我整理了。不過,我
有兩個貼身婢女,她們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可不可以……”
“一起來吧。”
她笑得好開心。“謝謝二嫂!”
“甭謝了。”夢巧從鏤空格子看過書齋那邊的東方磊,嘴裡不經意地問道:“蓉蓉,
磊哥說你大我兩歲是不是?“”是啊。“視線轉回東方蓉臉上,夢巧疑惑地問道:“沒
有訂過親事嗎?大戶人家子女不都是早早便訂了親事的嗎?”
東方蓉臉色陡地黯然下來。
夢巧看她臉色不對,忙道:“如果你不想……”
勉強笑了笑,“沒關系,”東方蓉幽幽說道,“其實我也想找個人吐吐苦水,自個
兒悶在心裡可還真難受呢!“夢巧趕緊坐正。”說吧,我聽著了,說不定我能幫點忙。
“未語先嘆,東方蓉凝視著窗外秋山石景。“二嫂記得我曾經問過你什麼是情愛嗎?”
夢巧點頭。
“二嫂說你是時刻不願分離,而我……”東方蓉長長嘆息。“卻只能兩情若是長久
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了。”
夢巧靜聽著。
“我爹是幫我訂過親,可在我十歲那年,我那未婚夫就過世了。大娘雖然曾提過要
替我再訂門婚事,可我娘總說她自個兒的女兒她自會安排,大娘也沒法子。”
她苦笑。“其實我娘的心思都在大哥、三哥身上,哪會顧上我呢?一年過一年,大
娘又提了一次,我娘還是拒絕了,橫豎她就是不讓大娘幹涉到她的事就是了。”
“然後……”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惆悵迷蒙。“那一年我十七歲,就你現在的年歲,
我帶著丫頭偷偷溜出去逛廟會,玩著玩著就……碰上了他……”
仔細聆聽的夢巧脫口問:“他?他是誰?”
“那年他二十歲,剛考上秀才,因為家中清苦,只有他娘規一人以制鞋為生,他便
出來擺地攤賣字畫以便貼補家用,我們……”
夢巧嘻嘻一笑。“一見鐘情了?”
臉一紅,東方蓉囁嚅道:“好像是。”
夢巧忍不住哈哈大笑。“是就是,哪有什麼好像是?”
臉更紅了,東方容不依地嬌嗔道:“我不說了!”
夢巧忙收起笑容,“好,好,不笑,不笑,你繼續說吧,之後怎麼了?我猜你是常
常溜出去找他,然後就山盟海誓嘍?”她問。
東方蓉羞澀地點了點頭。“我不在意他貧窮,我知道他將來會有出息的。”
“那好啊,叫他來提親嘛。”
東方蓉倏然垮下了臉。“他是來提親了,大娘也認為他有出息便同意了,可我
娘……”她咬著下唇。“我娘大罵他居心不良,貪的是東方家的財勢,說了許許多多難
聽的話就把他給氣跑了,而且他還讓我暫時不要再去找他,他說……他說他不是沒骨氣
的人,不會由著人侮辱的!”
夢巧直皺眉。“這二娘可真是嫌貧愛富啊!”
“去年,我聽說郾城縣知縣的千金也看上他了,三天兩頭往他家跑,他並不想理會
她,可那位小姐總不肯放棄。““我明白了。”夢巧抓抓腦袋。“嗯,這事兒應該不難
解決,只是得好好想想就是。”她瞟著東方蓉。“你……還喜歡他吧?”
東方蓉輕點頭。“我那時候問二嫂。就是想確定一下自己的感覺。”
“他呢?”
東方蓉長嘆。“他沒變,可他說要等他當了官兒才會再來提親。”
“哇!那至少還得兩年呢!”
東方蓉無語。
夢巧沉吟半天,終於說:“明兒個帶我去見他,我得先看看他的人才能決定該怎麼
做才妥當。”
“二……二嫂,你……真的有辦法幫我們嗎?”東方蓉滿臉希冀之色。
“辨法是人想出來的不是嗎?多用點腦筋就是了。”夢巧自信地揚了揚下巴。
“二嫂,我……”
美目一瞪,“你敢說一些無聊話,明兒個我們就哪兒也不去!”夢巧威脅道。
束方蓉忙閉緊嘴巴。
夢巧滿意地點點頭。“好,現在是不是該告訴我,”她眨眨眼。“你喜歡他什麼地
方啊?”
臉頰又是兩抹酡紅,“二嫂……”東方蓉嬌嗔。
“耶!你問我,我就告訴你,怎麼我問你,你卻不肯告訴我?小姐,這樣不公平
吧?”夢巧不服。
“好嘛!”東方蓉扭捏半天才開始說:“他……他很斯文……”
夢巧瞪大了一雙寫滿好奇的眸子。“嗯,他很斯文,然後呢?”
“也……挺有才華……”
“還有?”
“也很風趣,他頂愛開玩笑,總愛逗著我玩兒,有時候……”
在城北馬行街道新封丘門大街有許多前店後廠的民宅,這些店舖中以經營不同地方
特色風味的小吃店為多,是城內熱鬧的街市之一。但若往舊封丘門去,在那附近則是屬
於比較沉靜人稀的街道,大部分是一些藥舖、郎中大夫和掌鞋、刷鞋帶、修朴頭冠帽、
補角冠、修扇子柄等手工的店舖營生。
其中有一家店面極小的鄧家鞋肆,房舍破敗狹小,店架上擺了各種鞋履,圓頭履、
分梢履、蒲履、暖鞋、花紋履、絲履等。
此刻,在狹小的鞋肆前卻停置著一台四人轎、一匹馬,還有一位氣宇軒昂、劍眉星
目的男人負手而立。店裡則有一位衣飾華麗、態度傲慢嬌縱的美艷千金小姐和一位斯文
清秀的年輕人正對著話,另一位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則一臉厭惡地斜睨著千金小姐。
年輕人頗為忍耐地說:“周小姐,門不當戶不對,小生實在配不上小姐,請小姐保
重千金之軀,莫要再來此等……”
“我才不管什麼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只知道我喜歡你,其他一概不論,橫豎我跟爹
說過了,只要你去提親他一定點頭。鄧公子,你就快點教人上我家去提親嘛!”周小姐
拉著他的手臂直搖。
年輕人搖頭。“請恕小生不能從命,官家千金怎能屈嫁我這寒酸書生?就算不怕人
家說話,我這兒也養不起小姐這等尊貴之軀。”
門外軒昂男人聞言進來說道:“舍妹有嫁妝、陪嫁丫頭,家父也打算資助鄧公子,
讓鄧公子能專心於求取功名上,只要鄧公子能出人頭地,哪怕人家說什麼閑
話?”
年輕人胸口一挺。“我不需要人家資助!”
男人暗暗點頭,眼露讚賞。“你有骨氣我明白,但你也要知道接受資助並不代表折
損志氣,只是將出頭的日子提前罷了。”
年輕人搖頭,那兩位官家兄妹繼續遊說他,小姑娘頗為厭煩地走到店門外四下張望,
隨即目光一凝,定住從新封丘門方向來的兩條人影””
那正是夢巧和東方蓉。
午後,夢巧哄著東方磊去午睡,他才剛躺下,她就拉著東方蓉一溜煙不見了。
轎子在新封正門停下,夢巧又哄著東方蓉陪自己一路逛過來。天兒實在冷,但東方
蓉沒反對,現在就算夢巧讓她爬過來,她也不會說不。
“就那家,前頭有個小女孩站著的就是了。”東方蓉抬手指著。“那是小萱,書宇
的妹妹。”
拉下披風的帽子,夢巧仔細瞧過去。“挺可愛的嘛,你跟她處得如何?”
東方蓉也拉下帽子。“很好,我們倆都很喜歡彼此。”
看著那小萱興奮地沖過來,夢巧笑道:“那就好,小姑先伺候好了,其他就沒那麼
難了。“東方蓉懷疑地瞟著她。”是嗎?”
夢巧未來得及回答,小萱便跑到東方蓉身前又跳又叫著。“蓉姊,蓉姊,你怎麼好
久不來了?我好想你喔!”
“這不來了嗎?哪,”東方蓉露出寵溺的笑容。“梅花包子,給你的。”她將手上
的袋子遞給小萱。
“哇!梅花包子,我就如道蓉姊最疼我了!”小萱喜孜孜地接過手。“來,大哥也
好想你呢,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全看在眼裡了。”她拉著東方蓉就往回拖。
“小萱,大娘呢?”
“給客人送鞋樣去了。““那……那頂轎子是……”
小萱回頭扮了個鬼臉,“沒不是那個鼻子長在頭頂上的千金小姐,好煩人哪!
大哥都叫她不要來了,她還是不要臉皮的老往這兒跑,今兒個還拉了她大哥來幫腔
呢!”她瞟一眼夢巧。“蓉姊,她是誰啊?長得好漂亮喔。”
“我二嫂。““二嫂?”小萱一臉訝異,忙返到夢巧身邊仔細打量。“不是吧……
她看起來好像比你……”
“小?”夢巧笑盈盈地接道。“我是比她矮,也比她小,可她還是得乖乖的叫我一
聲二嫂。”
“哇!”一聲低呼余音未散,正不耐煩地與周家兄妹倆辮論的鄧書宇突地雙眼猛睜,
喜色立現,馬上甩開周家兄妹急步往店口走來。
“蓉蓉,你……你怎麼來了?這天兒這麼冷,你不應該隨便出門的。”他半歡喜半
關切地說著。
“沒事的。”東方蓉瞄了滿臉怒意的周家小姐一眼。“我打擾你們談話了嗎?”
“沒有,沒有,他們要走了。”鄧書宇忙抓著她的手急道。“你可千萬別誤會,蓉蓉,
他們只是來……來……”
“誰說我們要走的?”周小姐怒沖沖地沖向前來。“她是誰?你為什麼跟她這麼親
熱?她尖聲怒叫。
一走到店門口便被周公子驚為天人地盯上的夢巧。就在此時笑盈盈地開了口。
“耶,鄧公子、你們還養雞啊?我怎麼聽到老母雞在叫啊?”
“噗哧!”一聲,小萱忙轉身過去掩嘴偷笑。
周小姐正想破口大罵,卻被周公子一把拉開,他驚告地瞪了妹妹一眼,然後朝鄧書
宇客氣地問道:“這兩位姑娘也是鄧公子的紅顏知己嗎?”
鄧書宇緊握著東方蓉的手。“這是東方世家的東方蓉姑娘,那位是……”他詢問地
望著東方蓉。
小萱湊了上來。“她是蓉姊的二嫂。”
“二嫂?”好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誰都知道東方二少爺病人膏肓,大夫人為他娶媳沖喜,卻沒料到竟是這麼美得不可
方物的姑娘。
真是可惜!
不過,還是有機會,聽說東方二少爺差不多就要……所以,周公子立即上前一拱手。
“我叫周騰淵,可否前教姑娘芳名?”
姑娘?哼!又是一個討厭鬼。
“你不知道嗎?”夢巧嘲訕道。“復性東方,名二少奶奶,東方二少奶奶就是我的
芳名。”
小萱再一次轉過身去偷笑,東方蓉也強憋著笑,雙肩卻聳動不停。
周騰淵尷尬地輕咳兩聲,“當然,是二少夫人。”他又咳了咳。“不知二公子好些
了嗎?”
“他好些了嗎?”夢巧以有趣的眼神望向東方蓉。
“有勞周公子關心,我二哥好得很。事實上……”東方蓉也望著她直笑。“再過個
一年半載,我二哥可能就要親自接掌家業了。“驚訝的眼神不只一雙,而兩道蔑視的目
光則投注在周騰淵臉上。
“所以。周公子,”夢巧冷冷說道。“不該覬覦的話勿生貪念才好。”
三女一男佇立在鄧家鞋肆店門口目送一馬一轎離去。
“二少夫人好厲害喔,三言兩語的就把他們說跑了。”小萱眉開眼笑地說。
“叫我二嫂吧,小萱。”夢巧瞄鄧書宇一眼。“早晚是要這麼叫的。”
小萱回屋後去做鞋,店角落處一張小方桌旁,坐著夢巧和正眉目傳情的東方蓉及鄧
書宇。夢巧輕咳一聲,兩人赫然低頭。
“我說,”夢巧瞄一眼鄧書宇。“鄧大秀才。”
“不敢,二少夫人不知有何指教?”鄧書宇忙道。
她輕笑。“指教是不敢啦,我只是想請鄧大秀才解我一點疑惑。”
“二少夫人盡管問,鄧書宇知無不言。”
夢巧慢條斯理地端起茶來喝了口。“聽說……鄧大秀才有志明年的秋闈?”
他立即點頭應是。
“男兒有志功名,這是好事,蓉蓉也稱許你有才氣。”芬巧也點頭讚許。“那麼,
秋闈過後就是京師會試了?“鄧書宇再次點頭。
“會試過後兩個月就是殿試,你……”她雙目一凝。“有把握嗎?”
鄧書宇自信一笑,”書宇不敢妄自菲薄,自信至少能參與殿試。”他朝東方蓉送過
去允諾的一瞥,在心中訴說,到時就是迎你入我鄧家門之時了,蓉蓉。
“哇!那不就是進士了?”夢巧大加讚賞。“不虧是蓉蓉慧眼所鐘,果然有才能。”
“不敢,不敢說有才能,是書宇多年寒窗苦讀才有此結果。”鄧書宇謙虛道。
夢巧仍然笑咪咪的。“那麼說不定能進三甲之內嘍?”
“或許,書宇希望如此。”
“是嗎?那麼既然你未婚又未文定,皇上也有可能……賞你個駙馬做做嘍?”
鄧書宇霎時愕然,“駙……駙馬?”他低呼,“不……不能……““不能?”夢巧
臉色驀地一沉。“皇上的旨意。誰敢說不?想全家抄斬嗎?”
他張著嘴啊了半天啊不出個所以然來,東方蓉憂惶地暗中拉了拉夢巧的手,夢巧回
以安慰的一握。
“不過,這話又得說回來,”夢巧斜瞟著他。“也有可能你運氣不好,沒能上殿試,
也或許連會試也過不去,那麼……就得再等上三年了。”
鄧書宇揮去一頭冷汗。“或……或許。”
“屆時你衣錦還鄉之時,”夢巧悠哉遊哉地望著店外來往的兩三個路人。“咱們東
方蓉大小姐也不在東方府候教了。”
“不……不在?”鄧書宇滿臉驚疑之色。
回過頭來。夢巧眼帶嗔怪。”那當然,你以為像咱們東方世家這種大戶,會由著姑
娘家留到年上二十嗎?會給人家笑話的!”
鄧書字白著張臉愣住了。.
用力捏著東方蓉的小手免得她出狀況,夢巧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所以趕這兩年,
東方家便得將她給嫁出去了!”
“可……可是……“鄧書宇結結巴巴的。“那……我……她……”
“所以嘍,”夢巧低頭揮去裙衫不存在的絲線。“對咱們家蓉蓉有意思的話,便得
趕緊上門提親,慢一點可就要來不及了。”她抬起頭來端莊的笑著。
“你知道,喜歡蓉蓉的可不在少數唷!”
鄧書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征愣地凝睇著東方蓉那張哀怨的嬌靨。
夢巧不再出聲,現在就看鄧書宇對蓉蓉的深情夠不夠讓他放棄自尊了。
良久,鄧書宇幽幽一嘆。“可是,二少夫人……”
綻開一朵如花般的笑靨,夢巧笑盈盈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只要照
我的話去做,準能讓你順利迎回美嬌娘!”
憐惜地望著東方蓉喜極而泣的歡容,鄧書宇不由得衷心道:“那就謝謝二少夫人的
成全了。”
“二嫂。”她糾正他的稱呼。
“呃?喔……呃……二嫂。”鄧書宇微紅著臉喚了聲。
笑得闔不攏嘴,夢巧得意萬分。“太好了!現在我有兩個比我大的妹妹和妹夫了。”
第六章
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東方磊呼出一口氣,緩緩睜開眼來,一眼便見到
夢巧坐在榻前的小凳子上,兩手托腮直愣愣地盯著他。
看到他睜眼,她便滿意地笑道:“看你的情況,大周天應該運行得很順暢了。”
“嗯。”東方磊兩腿一下床,她便習慣性的上前幫他穿鞋。“我自己來就好了。”
夢巧還是替他穿好了鞋才起身,“等等。”她忙從衣架上拿過來大驁幫他穿上。
“想走動,得多加件衣裳才行。”
坐到擺滿帳簿的書桌後,東方磊拉著她一同坐著。“你這幾日好像特別忙,都不見
你來關心我了。”
他話裡居然有點酸意,夢巧不禁失笑。“你這算什麼?吃醋啊?晨起晚睡,三餐吃
食,喝藥練功,我哪時沒陪著你了?倒是你,比我還忙,成天捧著帳簿不放,就差點抱
著上床睡覺了!”
“哪有,”東方磊忙叫冤。“我不都抱著你睡的?”
輕啐一口,夢巧臉微紅地嗔道:“滑嘴!”
“娘子,”他討好地說。“只要你說一聲,這些帳簿不急著看,我可以……”
“可以什麼?不管嗎?“夢巧的臉微�h。“以前你身子不行還情有可原,現在你身
子骨壯了,該你的責任還是要自個兒擔著,不能老讓娘憂心,我自然會看著你不讓你過
勞……”
“娘子,”東方磊叫道。“我沒說不管啊,只是說可以慢點嘛!怎麼你就不分青紅
皂白地罵了一大籮筐。”
“慢點看?”夢巧似乎想到什麼似的啊了一聲。“那好,我有點事正想問問你。”
想討好卻被罵,東方磊有點沮喪。“喔,什麼事?”
“你知道前兩年有人來提親嗎?”夢巧直截了當地問。
“蓉蓉嗎?知道啊。”
“娘覺得對方怎麼樣你知道嗎?”
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東方磊沒多問,只是略微回想了一下。
“好像……娘對那個人的印象還不錯,雖然對方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可是挺有志氣
也有那份才華,人也長得眉清目秀,最重要的是娘說他們彼此情投意合,所以娘並不反
對。”
“可是二娘反對,因為對方配不上東方家,對嗎?”
東方磊點頭。
“但是……”夢巧蹙眉思索。“以當家主母的身分,娘大可以不必顧慮二娘就把蓉
蓉許出去,為什麼娘不堅持呢?“東方磊苦笑嘆氣。“因為當時娘已有打算,若是我撐
不過去,就讓羽堂哥接掌東方家……”
“所以你大哥和弟弟就只能幹瞪眼了,”她接下去說,“而娘對二娘就有了歉意,
便不忍再拂逆二娘的心意了,對不對?”
“全讓你給說著了,娘子。”
“娘也太心軟了,”夢巧喃喃道,“真不知道當年爹怎麼會選上娘來接手的?
娘並沒有經營大事業的那種魄力啊!”
“沒有旁人可信了,”東方磊嘆道:”爹是想著還有我可幫忙顧著經營方針,而那
一條但書也可以防止有心人搞鬼。想想也知道,這繼承人未定,就誰都有可能接任,既
然每個人都有可能,誰會希望自己接下來的是個坑坑洞洞的事業啊!”
“所以不但沒有人搞鬼,而且為了給娘一個適任的好印象,還會拚命施展身手將所
負責的部分發展得更壯大。嗯,這麼說來……”夢巧笑笑。“爹還真是顧慮周全,面面
俱到了。”
“一條但書保了東方家的事業完好如初,而每個人就等著一日衰過一日的我歸天後
便可以……”
“呸、呸、呸!”連呸三聲,夢巧才怒道:“早說我不會讓你出事的,你怎麼送在
說那些個霉氣話!”
“我只是……”
“不必多說!”她斷然道。“以後你再讓我聽見你說那些個霉氣字眼,我就三天不
跟你說話,知道了嗎?“東方磊微低頭。”知道了,娘子。”
“好,現在大事底定,只要我有了孩子,就沒人敢來覬覦了。嗯……”夢巧沉吟。”
只要一發現有身孕,得立刻通知外公才行。”
“為什麼?”
“我答應外公,什麼都可以不知會他,可一有身孕就必須立刻通知他才行。”
有答等於沒答,東方磊再問:“為什麼?”
腦袋裡正專心回想著第一次圓房的時日,還有上一次月事又是什麼時候,夢巧未經
思索便隨口答道:“我外婆是因生產時血崩而過世的,然後我娘也是生我的時候血崩去
世的,外公說雖然我不一定會有那種狀況,但還是小心點好。其實那都是他多慮了,我
外婆和我娘的身子都那麼嬌弱,哪像我身子壯得……”
正嘮嘮叨叨著外公的杞人憂天,耳際突然傳入喘息聲,夢巧不由停嘴往東方磊看過
去,卻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大跳,她立刻搭上他的腕脈。
“我的天!你怎麼了?怎麼會突然發作了?快告訴我,你哪裡不對了?”
東方磊並手緊抓住胸口,滿臉痛苦,嘴唇逐漸發紫,他整個上身一直往下彎,嘴張
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來。
“我……好痛……好悶……不能……呼……呼吸……”
“該死!怎麼一發作就這麼嚴重。”夢巧立刻從懷裡掏出藥瓶,取出淡金色的藥丸
往他嘴裡塞。
“來,快吞下去,快!”
她左手扶著東方磊,右手抵在他後背,熱力便從她手心傳透進他體內。過了好一會
兒,他的呼吸才慢慢恢復,但仍比正常稍微喘急了些。
夢巧放下抵在他背上的手。“你覺得怎麼樣?”
微微扯一下淡紫色的嘴唇,東方磊微弱地說:“好……好累。”
一語不發,她取來大氅將他緊緊裹上,再輕若無物地將他抱起往冬齊如飛而去。
小燕一看到夢巧抱著東方磊進冬齋裡來也嚇了一大跳,忙問:“二少奶奶,二少爺
怎麼了?”
“快多生兩盆火來!”夢巧吩咐著,還把東方磊放在床上,在他上半身後面多塞了
好幾顆枕頭讓他半坐半躺著,除去大氅和鞋子,再以棉被緊緊蓋上。正要打身去取藥箱,
原是闔著雙眼的東方磊驀地睜開眼並一把抓住她,他的手是冰冷的。
“巧……巧巧……別生……孩子了!”
愣了愣,夢巧才恍然大悟地輕呼。
“原來你是……老天,我不會有事的!我娘跟外婆都是身子太虛弱了才會支撐不住
生產的痛苦,可我不一樣,我的身子比牛還要健壯,別說一個,十個八個我照樣生。”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巧巧,我……我不能……失去你……”
坐在床邊,夢巧兩手包住他的手,她溫柔地凝睇著他。
“放心,你不會失去找,我也不會離開你。如果你真不放心……這麼著,我現在就
找我外公來,從頭到尾讓他老人家監視著,這樣你就應該可以放心了吧?你沒聽嘯天堂
哥說的嗎?活死人肉白骨,雖然我沒見他老人家救活過死人,可也沒見活人死在他手裡
啊?何況我是他的寶貝孫女兒,他就是拚了命也不會讓我出事的。”
“可……可是……”東方磊仍然猶豫著。
“拜托,少爺,你聽我說過白話嗎?沒有吧?別操心了,我還沒玩夠你,怎麼舍得
離開你呢?”
“我……任你玩,別……離開我。”
他這般深情教夢巧不由心頭感動、鼻頭酸澀,她輕柔地撫著他的臉頰。
“要我不離開你,你得乖乖聰話。來,你累了,闔上眼睡一下,待會兒你還得多喝
兩盅藥呢。”
東方磊不放心地瞅著她。“不離開我?”
她憐愛地在他唇上親了下。“絕不!”
他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笑容,這才闔上眼,眉宇間的憂慮卻仍未散去。
夢巧直等到他呼吸平穩熟睡了之後,這才起身去準備煎藥,並寫了一封信給歐陽徹,
因為她算了算日子,自己極有可能已經有喜。
晚些時候,大夫人問訊趕來,望著東方磊的蒼白睡容,她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不是好好的嗎?怎麼驟然間就發病了?”
夢巧愧疚地垂下頭。“是夢巧不好,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知道夢巧不會是有意的,但她仍是要問清楚。“是什麼話?”
“當時我正想著別的事,否則我是斷斷不會告訴他的。”夢巧長嘆。“我告訴他,
我娘和我外婆都是因為生產時血崩去世的,所以我外公堅持在我一得知懷孕之後便得立
即通知他以防萬一。”
大夫人驚然低呼,“生產時去世的?”
“娘,她們兩位身子都很嬌弱才會熬不住生產的辛苦,所以我外公才特意將我調養
得像條牛一般康健,再有外公的照拂,我絕對不會有事發生的。”
大夫人凝神注目夢巧良久才謂然道:“夢巧,你可千萬不能有意外啊,別說磊兒的
身子需你照看著,僅就他對你的那份海樣深情,他絕對承受不住失去你的痛苦,你可千
萬要保重啊!”
“娘,不會有事的。”夢巧再一次聲明,然後從懷間掏出一封書信交給大夫人。
“娘,這是給我外公的,麻煩您讓人專程送去。只有外公早一日到,磊哥才能放下心
來。”
醫聖要來?大夫人立即道:“我讓嘯天專程送去。”
“嘯天堂哥回來了?”
每一年,東方嘯天總是在過了冬至後便外出四處訪友,直到快過年了才回來。
一直到過完元宵後,他才回到邊陸去。
“再不到十天就要過年了,他當然得趕回來。”大夫人說。
“那……不會誤了嘯天堂哥回來過年嗎?”
大夫人笑笑。“他不會在意的,也只有讓他去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而且不會出
任何差錯。”
“那就這樣吧。”夢巧話落隨即接道:“喔,對了,娘,這幾日我恐怕得專心照拂
著磊哥,沒心思去操心別的,所以找想托娘一件事。”
“說吧,你只要專心在磊兒身上,其他的事全交給我了。”
“是蓉蓉的事……”
信送出去了,蓉蓉的婚事也托給大夫人,夢巧便隨時隨地伴著東方磊。東方磊這一
次的發作雖然不輕,幸好及時被制止,所以在過年時他亦能與全家圍坐共吃團園飯。只
是他蒼白了些,疲憊了些,而且似乎滿腹憂慮。
不管夢巧如何撫慰他,總是打不開東方磊眉頭間深鎖的結,他的身子也因此一直無
法回復到發作前的健朗。於是她知道,除非醫聖外公能給他一個保証,否則他始終會睡
不好、吃不下。
所以……外公大爺,請您快一點來吧!
元宵節起於漢朝,漢武帝每逢正月十五祭神,四處張燈,從傍晚祭到十六的天明。
到唐代,由於城市繁榮,人民生活安定,元宵節張燈由一天延為三天,到南宋又延為六
日。而到明永樂年間,明成祖下詔“元宵節自十一日為始,賜節假十日”,這是我國元
宵節最長的節期。
上元之夜,夢巧偷偷溜到玄武門去摸了一下城門上的銅釘,據說這樣能夠生男孩。
雖然確定自己已有身孕,但她始終不敢教東方磊知曉,怕他窮極無聊又發作一次。
還好她害喜的情形很輕微,使只是晨起略感惡心。很容易就瞞過去了。聽外公說,
娘跟外婆的害喜都非常嚴重,而且整個孕期幾乎都是在床上躺過來的,這……算得上是
個好兆頭吧?
正月十八,尚是節期,豪邁爽朗的東方嘯天帶回了一位神態蕭洒的中年人,白面無
須,英挺俊朗。雖是大寒夭,卻只是薄薄背杉一件亦不見任何寒意,令人嘖嘖稱奇。
由下人口中得知大夫人在竹園,東方嘯天便直接將客人引至竹園。他只讓小雲通知
有貴客來訪,小雲匆匆往裡通報。他隨即帶路往秋齋去,遠遠只見秋齋前一排三人中的
夢巧一看到來客後便一聲尖叫。
“外公!”
嬌小的身軀如箭一般射向中年人懷中,中年人攤手接住,夢巧就攀在中年人脖子上
邊磨蹭邊撒著嬌。
“外公,怎麼這麼久嘛,人家好想您喔!”
歐防徹一臉慈祥,寵溺地撫著夢巧的黑發。“你這丫頭,怎麼嫁了人還這麼瘋瘋癲
癲的。”
夢巧整個人就掛在他身上,只差沒雙腳夾纏上去了,她兀自埋在他胸前咕噥。
“就算十老八十了,我也是外公的小孫女嘛!”
“好了,丫頭,連一點規矩都不懂嗎?”歐陽徹笑罵。“總得先讓我見過親家再來
聽你撒嬌吧?”
“好嘛!”
夢巧不情不願地放開手,歐陽徹也鬆了手,一落地她便拉著他往滿臉驚愕的大夫人
母子倆走去。
好年輕的外公!
“娘,這位就是我外公。“大夫人倏然回過神來,忙檢為禮。“歐陽先生,久仰大
名,今日能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歐陽徹爾雅一笑。“不敢,大夫人,愚孫女生性頑劣赫頓,還望大夫人……”
“喂、喂,外公,”夢巧毫不客氣地插進嘴來。“我是您的孫女耶,您怎麼可以那
樣說人家?”
歐陽徹哭笑不得。“巧巧,你……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希罕!“夢巧嘴一嘟,回身拉著東方磊就要往裡走。“走啦,磊哥,外公嫌我們
多余,讓我們趕快滾蛋哪?”
“可……可是……”東方磊左右為難,長輩不能不先拜見,可妻子的話也不敢不聽,
這……怎生是好?
“你這丫頭,真是無藥可救了!”歐陽徹搖頭,隨後打量東方磊一眼便說:“這位
是你相公吧?看他臉色不怎麼好,還是先讓他到裹頭坐著吧。”
“就是看他臉色不好才要他進去的嘛!”
夢巧硬拉著東方磊往裡走,大夫人、歐陽徹、柬方嘯天在後跟進去。
小月奉上茶水後,大夫人首先喚著東方磊。
“磊兒,還不快拜見親家老太爺!”
東方磊剛起身,歐陽徹便直搖手。“免了,免了,我最怕來這一套了,別讓俗禮給
束縛來。你就跟著巧巧叫我外公,我呢,也叫你磊兒,瞧,這不親近多了!”
“是,外公。”東方磊恭敬地應道。
歐陽徹凝目仔細打量他好一會兒,然後就滿意地直點頭。
“嗯,好,好人品,果然是百中選一的人中之龍。來,過來我身邊坐。”
東方磊聽命過去,他一坐下,歐陽徹便伸手搭上他的腕脈,兩只精光閃爍的眼睛再
一次在他臉上仔細端詳著。
醫聖問診,誰敢打擾,室內無一聲息。
片刻之後,歐陽徹才開口問:“巧巧,你開給他吃的可是……”
接著,祖孫倆就開始討論起東方磊的病情與夢巧的調治方式,旁人聽不懂,卻仍是
不敢騷擾半分。最後,終於””
“好,你做的都沒錯,只是在情形許可的范圍內,他的運動量應該可以再多一些。
另外,服用天王補心丹不能間斷,清晨那一劑湯藥也不能斷,如果情況良好就可以除去
木防己那一味。”
夢巧仔細聆聽謹記,末了,歐陽徹又瞄了東方磊一眼。
“心疾之人最忌憂心,巧巧,磊兒目有隱憂,做妻子的你該與丈夫分擔才是。”
夢巧輕啊一聲,隨即尷尬地嘿嘿兩聲。
“這個……嘿嘿,是我不小心將娘和外婆的死因告訴他,他當下就嚇得魂飛魄散,
連病也給嚇得發作了。我……我一直在安慰他啊,可他這個死腦筋就是聽不進去,我……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嘛!“歐陽徹喔了聲,若有所思地望著東方磊暗藏焦慮的雙眸。“我
很欣慰,你對巧巧的深情厚愛。”他慈詳地拍拍東方磊的手。
“知道我為什麼要學醫嗎?”
東方磊搖頭。
歐陽徹苦澀地笑了笑。“因為愛妻就死在我的懷中,而我卻束手無策,為了同樣嬌
弱的稚齡女兒,我立志學醫,發誓絕不讓女兒走上亡妻同樣的路,結果我卻為了救治另
一位瀕死的幼兒,延誤了救治我女兒的時機,我趕到時,只見到女兒冰冷的屍首和脆弱
的孫女兒。”他黯然垂首。
“母女倆同樣那麼嬌弱,也亡命在同一個因素,所以我用盡各種方法,讓這惟一的
孫女兒脫離嬌弱的危險,將她撫養成一個又健康又活潑的女孩。她已經不同於她的娘親
和外婆了。可我還是要親眼見著她平平安安生下她的孩子,才能對亡妻及亡女在天之靈
有所交代。”
“你想,”歐陽徹態度極為嚴肅地望著東方磊。“已經有兩位摯親摯愛之人死在我
面前了,我還會讓這第三個再死在我之前嗎?上天為証,磊兒,拚了我的老命我也絕不
再讓老天取了我第三個摯愛之人的命去!”
如此堅決的目光,如此肯定、斷然的誓言,東方磊雙眼中的疑慮終於逐漸散去,微
笑慢慢綻放開來。
“外公,謝謝。”東方磊真心誠意地說。不為歐陽徹的安慰之語,為的是他保証不
會讓夢巧有所閃失。
“放心了?”歐陽徹揶揄道。
束方磊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那……”歐陽徹朝夢巧望過去。夢巧拉著他走時,他就暗中把過她的脈,她的孫
女兒已經身懷六甲了。
夢巧臉一紅,扭捏不安地垂下腦袋。
“磊哥,我……呃,已經有了。”
“有了?”東方磊怔愣地問。“有了什麼?”
東方磊是愣頭愣腦,大夫人卻是一聽就明白,她幾乎是跳起來大喊了一聲。
“夢巧,你有孩子了?”她的神情驚喜至極。
孩子?巧巧有他的孩子了?
剛啟口,卻是什麼都來不及說,束方磊竟然身軀一歪就昏過去了!
幾聲驚呼,眾人全湊攏了過去,滿臉焦急萬分的望著歐陽徹為他把脈,歐陽徹隨即
抬臉微笑。
“他太興奮了!”
元宵過後,原要回返邊陲的東方嘯天被大夫人留了下來,大夫人說她需要幫忙,至
於版什麼忙暫不說明,往後自知。東方威尚未排定航期,也留在府中,東方羽則被東方
勝留下來,說是要讓他“幫忙”東方磊接手。
東方蓉搬回原來的住處,一來是為了暗中準備出嫁,二來是為了將春齋讓給歐陽徹
居住。
二月十五為花朝節,此時城外已是柳枝吐芽,一派大好春色,在城市中久居之人,
便趁此時節去野外踏青。
大夫人與東方蓉趁此機會,在新鄭門外的瓊林苑與鄧書宇及老實溫和的鄧母碰面並
相談甚歡。相約在三月三日由男方直接到東方家訂親下聘,屆時大夫人將以當家主母的
身分接下聘禮,旁人不得有異議。
男家不富,但該有的禮品仍是一樣不缺,鄧書宇毫無自慚之色昂立在大廳中,大夫
人高坐上位,側旁的二夫人臉色陰沉正想破口大罵””
“二妹,”大夫人倏然冷喝。“你還認我這個大姊嗎?”
沒見過大夫人如此森嚴的神色,三夫人不覺心凜瑟縮吶吶道:“大……大姊,你怎
麼這麼說,我怎麼敢不認呢?”
威色不減,大夫人沉聲道:“那就好,既然你還認我是大姊,就把你的嘴緊緊閉上,
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就好了!”
滿心不甘,二夫人卻只能臉色鐵青的看著大夫人收下聘禮,一股窩囊氣幾乎悠死她!
兒子繼承東方家的希望,在東方磊宛若無事般的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頓成泡影,現在連女
兒的婚事也由不得她作主,這簡直是……欺人太甚嘛!
她實在不甘心,總該有什麼辮法扳回一局才是。或許,她該考慮和人聯手了,譬如,
曾向她提起合作意願的……
第七章
缺……
第八章
四月底,竹園夏齋的大廳堂內坐滿了人。
雙頰紅潤的東方磊與小腹隆起的夢巧相依偎坐在羅漢榻上,兩旁的太師椅上分別坐
著歐陽徹、大夫人、東方嘯天和東方蓉。
“情況如何?”大夫人問。
“勝堂叔已經和七家商行勾結上了,兩家是以利誘之,另五家則是以陷阱害之。”
東方嘯天頓了頓。“恐怕他不會就此滿足,我已托江湖中的朋友接替我繼續盯緊他,有
任何消息都會以快馬傳遞給我。”
大夫人嗤笑。“還真難為他忍到現在才下手。”
“有野心的人都寧願期待我早日死去,好來光明正大的接手。”東方磊接道。
“現在既然接手無望,當然要自己想辦法能撈多少是多少了。”
“那羽堂哥為什麼被留下來?”東方蓉不解地問。
東方磊搖頭。“我看羽堂哥對東方家並沒有什麼野心,他的意向不在此。”
東方蓉脫口問:“那他的意向是什麼?”
東方磊瞟了夢巧一眼沒說話,夢巧怒哼,東方蓉恍然輕啊一聲。
大夫人皺眉。“你們兄妹倆到底在打什麼啞謎,這樣不聲不響的誰知道你們是什麼
意思?”
冷眼旁觀的歐陽徹微微一笑。“想必是大夫人那位堂侄對咱們巧巧有不軌的心思
吧。”
大夫人訝然。“羽兒?不會吧?他為人一向知書達禮,不會做這等違背倫理的奢望
吧?”
“大娘,是真的!羽堂哥甚至希望……”東方蓉瞄一眼東方磊,她的聲音驟然轉小。
“希望二哥早日歸天,好讓二嫂再嫁給他。”
大夫人不敢置信地瞪著東方蓉,倏而又轉向夢巧,因為夢巧開始磯哩呱啦的咒罵起
來,字字難聽,句句苛刻,就連飽讀詩書的東方磊也訝異不已,他都不知道罵人也有這
麼豐富的詞冪。
每個人都不可思議地呆望著夢巧,她癒罵癒順口、癒罵癒流利,連換氣都不用,而
且毫無停止的跡象。東方磊還發現,她沒有一個詞是重復的。
只有歐陽徹連連皺眉,最後終於忍不住低喝一聲。
“巧巧,夠了!”
遽而住口,夢巧小嘴一噘,哼一聲撇過頭去。
大夫人忍住笑。“別怪她,別怪她,其實我也想罵,唉!好久以前就想罵嘍,可是
礙於身分,我什麼都不能說,現在有夢巧幫我罵一罵,呵呵,老實說,我心裡真是舒坦
多了!”
夢巧的小下巴朝歐陽徹得意地揚一揚,快樂的朝東方磊懷裡鑽去,東方磊微笑著摟
住她。
歐陽徹也只能搖頭嘆息,然而心中卻也欣慰無比,婆婆疼惜她,夫婿深愛她,只要
能平安產下胎兒,寶貝孫女兒的一生將是幸福無限的。
大夫人也滿意地瞧著小夫妻倆恩愛的模樣,她慈詳地笑笑,繼而朝東方嘯天望去。
“我說,嘯天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想著娶媳婦兒了吧?”
東方嘯天愣了愣。“大娘,怎麼說到我身上來了?”
“什麼話?”大夫人蹙眉。“豪兒、磊兒都娶了,蓉蓉也快嫁了,就你還孤家寡人
一個讓人操心,你多大歲數了,快三十了吧?這可不行,改明兒個得……”
“別,大娘,”東方嘯天忙道。“威堂哥快四十了,您應該先為他操心才是吧?”
大夫人還沒開口,夢巧便先說:“那人是個陰險狡詐之徒,替他操心是多余的。”
東方磊詫異地俯首看著懷中的妻子。“娘子?”
夢巧坐正身軀。“記得冬至夜我說有人身上藏有毒物嗎?”
“不是二嫂故意危言聳聽的嗎?”東方蓉詫問。
夢巧搖頭。“就在東方威身上。”
眾人愕然,她轉朝歐陽徹。“外公,無情散不是四川唐門禁用的獨門毒藥嗎?”
歐陽徹皺眉。“你確定是無情散?”
夢巧點頭。“確定。”
“嗯……”他沉吟。“聽說無情散在兩年前從唐門密室被偷了。”
夢巧驚訝得張大了雙眼。“從唐門密室被偷?哇!身手不是普通的厲害哦!”
歐陽徹抬眼。“東方威的身手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東方家不是武學世家,會武功都是各自在外學的,而東方嘯天注重
的是外門功夫,是測不出像東方威這種內外兼修高手的深淺。
夢巧猶豫了下。“東方勝和東方羽的武學都在我之下,但東方威應該和我在伯仲之
間。”
歐陽徹蹙眉。“那就真有可能是他偷的了。”
東方磊忍不住好奇。“娘子,無情散是什麼?”
夢巧斜睨他一眼。“一種慢性毒藥,食用後骨骼合逐漸無力乃至癱瘓,然後肌肉開
始漬爛,直至整個人腐成一灘水,視下毒量而定,潰爛而死的過程可由一個月或長至一
年,那種痛苦非常人能忍受,所以被稱之為無情散。”
眾人聽得張口結舌、驚駭不已。
夢巧還似不滿意。“最可怕的是,這毒明明很容易解,但是中毒者往往以為是癱瘓
病症,一般大夫更是查它不出來,往往因此而延誤了解毒時機。等到肌肉開始潰爛之後
才會知道自己中了無情散,那時已是無法可解了,只好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攤水。”
吞嚥口水的聲音清晰響亮,東方蓉顫巍巍地開了口。
“那……那我們不是好……好危險?”
“我本身不怕任何毒,而磊哥也不必擔心,因為他日日服用的天王補心丹裡就有解
無情毒的成分,至於其他人……”夢巧朝歐陽徹望去。
歐陽徹頷首。“我會拿解毒丹給你們,只要感到不對立時服下,一個對時後便可
解。”
鬆氣聲同時響起,夢巧好笑地看著大伙兒。
“可是他既然已經被我發現他藏有無情散,相信他不會那麼傻去用它,可能……”
夢巧撇撇嘴。“可能會改用別種毒也說不準。”
霎時,抽氣聲此起彼落,歐陽徹瞪夢巧一眼。
她聳聳肩。“我說的是實話啊!”
“娘,”東方磊這時開了口。“有外公在此,還怕什麼毒呢?”
大夫人雙目一亮。“啊!對啊,有醫聖在此,我們近擔什麼心呢?只是,害我差點
嚇死了!”
東方蓉也撫著胸口。“二嫂就喜歡整人了!”
“哪有?”夢巧無辜地眨著大眼睛。“是你們自己沒想到的嘛!不過……外公,您
看過東方威那個人,城府極深、高深莫測,恐怕需得勞動您這只老狐貍才應付得了他
了。”
“什麼老狐貍!”歐陽徹笑罵。“哪有晚輩這麼說長輩的。”
“不是嗎?”夢巧一派無知模樣。“那人家為什麼叫您冷面玉狐啊?”
“冷面玉狐!”東方嘯天陡然一聲大叫,驚得眾人齊齊一跳。“您就是當年武林七
大高手之一的冷面玉狐?”
“幹什麼啊,叫這麼大聲?差點嚇死人了!”夢巧抱怨道,邊還輕撫著實被嚇到的
來方磊胸口,“別怕,磊哥,不過是嘯天堂哥在發神經而已,不必去管他。”
恍若未聞,東方嘯天兀自喃喃道:“當年武林七大高手聯手對付毒尊、鬼尊、邪尊,
合力除去幾乎毀去整個武林的三大魔王,這件武林中近百年來最大盛事至今仍為人所津
津樂道,讚嘆不已。沒想到……沒想到我今日居然能親眼得見當年的七大高手之一,這
真是……真是……”
歐陽徹淡淡微笑。“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東方嘯天仍直直瞪著他。“據說當年能誘齊詭詐狡猾的三尊並圍堵住他們的計謀,
完全是出自前輩的策畫……”
“那是多虧眾人齊心合力才有的成果。”
倏而再向大夫人,東方嘯天輕喚一聲,“大娘,您可放心了,只要有前輩在此,絕
對沒同可動得了東方世家?”
“那當然,東方威再狡詐也沒有我外公這只老狐貍奸猾。”夢巧得意洋洋的說。
眾人不由齊聲失笑,歐陽徹啼笑皆非地罵道:“你這丫頭,真是沒大沒小!你道究
竟算捧人還是貶人哪?”
咧嘴一笑,“都有!”她調皮地皺皺鼻子。
眾人又是一陣哄然大笑,歐陽徹依然只能搖頭,他再怎麼狡猾也奈何不了這個寶貝
孫女兒。
笑聲稍歇,夢巧才催促道:“好啦,外公,快點幫我們想想嘛,這些野心份子到底
該怎麼對付才好?”
又瞪了她一眼,歐陽徹才施施然道:“其實東方勝很容易解決,只要找個特別名目
將他調回開封來常駐,而查收帳、各地巡規則委由嘯天負責,但是以嘯天的耿直個性怕
又不能揪出有問題的人,所以最好搭配一個較細心精明的人,譬如東方羽。”經過夢巧
的敘述,他對東方世家的成員多所了解。
“外公精明。”東方磊立時脫口讚道。“有羽堂哥接任,堂叔便不會懷疑我們對他
有所猜忌,而且他會認為羽堂哥必會替他遮掩他所做下的醜事。同時,嘯天堂哥可趁在
各處巡規的機會,給各個負責人一點言語上的驚示,讓那些心有不軌的人知所警惕。再
有,嘯天堂哥可暗示羽堂哥,我們知道堂叔所為,但不打算予以計較,相信羽堂哥會明
白該怎麼做才對。”
經過東方磊一番詳細解釋,眾人了悟地點頭,歐陽徹卻是以一種讚賞的眼光望著他
直點頭。
“巧巧告訴我,你極聰明卻太過善良,凡事不願起始就將人估測得太惡劣,又不擅
人際,不懂狡詐奸猾的技巧,所以無法應付人世醜惡的一面。依我看,你都懂,凡事也
都看得很清楚,一切的估計更是精準明確,該怎麼應付你都成竹在胸。
可就如巧巧所說,你太過善良而不願下毒手,甚至於根本不顧意去相信他們會這麼
狠,寧願等到對方當面拿刀表明要除去你時,你才肯回手。”
歐陽徹搖搖頭。“可你要知道,到這種地步時,通常已沒有你還手的機會了。”
東方磊慚惶地垂下頭。
“磊兒,”歐陽徹正色道,“你要明白,如果你不先保護好自己,將來受你連累的
還有你的娘親、妻子和兒女。你以為人家會放過她們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誰
都明白這個道理,你狠不下心,他們可沒有你這麼善良,你要她們陪著你白白抵牲嗎?”
夢巧心疼地看著滿頭冷汗的東方磊惶然無措的神情,不禁開口:“外公,磊哥
他……”
“你閉嘴!”
夢巧一驚收口,外公的臉色明明白白寫著不準人插口,嚴峻冷森的聲調更是清清楚
楚的表明這時候所有的撒嬌、開玩笑、耍賴統統無用,任何人都只有乖乖聽命的份。
而其他人也是一語不發,東方嘯天與東方蓉是被歐陽徹的嚴肅神情所震攝,大夫人
雖然不舍,卻也明白歐陽徹是為了東方磊好才會如此嚴責。
“磊兒,你自己要考慮清楚,”歐陽徹繼續嚴正訓示,“要像個男子漢保護你的妻
小,或是讓她們陪你死得不明不白,你只能選擇其一。巧巧可以照料你的身子,她也有
力量幫你應付強硬的沖突,但是能洞燭先機的只有你,你必須告訴她,然後由她來替你
處理,你承受不了那種壓力,她可以。你明白了嗎?巧巧必定會站在前頭,但是你必須
在背後告訴她該怎麼做,否則頭一個遭殃的就是她!你懂嗎?”
雙手冰冷,身軀更是微微顫抖,東方磊倏然仰起蒼白惶恐的臉龐。
“我懂了,外公,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他的聲音也是顫頂的,可更有若堅定的
決心。
歐防徹注目良久才緩和下嚴峻的臉色。“好,那麼告訴我,東方威會如何?”
“等等,外公。”夢巧端起茶杯揍到東方磊唇邊。”來,磊哥先喝口茶鎮定一下。”
東方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謝謝。”他抖著手端起茶來慢慢喝完,然後長長呼出
一口氣,看起來似乎真是鎮定多了,他略一思索。
“很多人都看得出我娘原先屬意的繼承人是羽堂哥,威堂哥應該也看得出來,若是
他有意入主東方家,他就勢必要找一個合伙人,這個合伙人必須有光明正大坐上掌權人
大位的資格而又易於掌握,這個同樣有野心的合伙人選應該是二娘。”
他輕喘幾下。“大哥有資格,三弟也有資格,但是包括二娘在內,他們三人都僅擁
有普通的智力,非常易於掌握。同時又因為他們想法單純所以也會覺得沒必要和人聯手,
因此威堂哥應該是找二娘談過卻被拒絕了。直到現在,威堂哥一定會趁機再去和二娘商
談,而這次二娘絕對會同意,因為除了暗施手段外,大哥和三弟已無機會繼承大位了。”
歐陽徹點點頭。“好,假設他們已聯手,他們會用什麼手段來奪權呢?”
沉默了下,東方磊才輕嘆道:“除去娘、除去我、除去懷有身孕的巧巧。”
“為什麼?”東方蓉驚骸地低喊。“他們有必要那麼狼嗎?”
“除去我,因為我才是繼承人,除去巧巧,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除去娘,
爹的但書就不再有用。”東方磊黯然道。“也只有這樣,大哥才能以爹的兒子的名義光
明正大的坐上大位,若有其他阻礙,相信威堂哥也能夠輕鬆將之除去才對。”
“你認為他們會用什麼方法除去你們?”歐陽徹又問。
這次沉吟了許久,東方磊才又開口。“還是用毒。”
“哦?”歐陽徹挑挑眉。“為什麼?”
“要除去我們只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殺死,一種是毒死。”東方磊皺眉道。
“若是殺死我們,頭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二娘和大哥、三弟。所以只能毒死我們。用
一種會讓人誤以為是病死的毒,或許還會牽連一些人陪我們一起死,以便讓人認為是瘟
疫的,我想這個外公應該比我清楚才是。”
“是嗎?”歐陽徹半垂下眼斂。“這樣可有兩個漏洞哦。“”我知道,外公和巧巧。
“東方磊說道。“所以他們必會設法將外公調開,而當他仍將外公調開時也就是他們要
動手的征兆。至於巧巧,她肯是他們頭一個下手的對象,她不會被毒死,而是被一種不
會讓人知道她是被殺死的手段害死,例如一根細長針從腦後刺入。
“每個人都知道巧巧百毒不侵,人們自然不會懷疑到毒上頭,這對接著向我們下毒
很有利。人們首先會認為巧巧暴斃,接著是瘟疫而死的我們,於是會聯想到巧巧應該也
是瘟疫而死,沒有人會受到使疑。只是……”
東方磊看著歐陽徹。“當他們調開外公時,也會同時下手除去您,因為不能讓您回
來查知我們真正的死因。他們會認為殺死一個身手不錯的大夫應該不能算是很困難的事,
只要請多幾個高手圍殺就行了。我想,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您是當年名震江湖的七大高
手之一吧?”
歐陽徹點頭。“他們何時會動手?”
“嗯””威堂哥應該知道巧巧的身手不錯,您的身手肯定比巧巧好又是意外出現的
人物,所以他勢必得多找幾個人手來幫忙,他的為人謹慎小心,一定會等到找齊人手之
後才動手。“東方磊頓了頓。”我想,他可能會在巧巧生產前兩個月動手,那時候巧巧
行功不便,抵抗不易便於下手,又不會因為太接近生產日期而調不開外公。““那就是
六月,也就是一個月後了。”歐陽徹滿意的微笑。“很好,最後一個問題,你認為該怎
麼對付他們?”
毫不猶豫,東方磊迅速給予答案。
“將計就計。”
為了避免讓東方蓉夾在中間兩難,五月端午過後不久,滿心不情願的東方蓉被扔上
花轎嫁到鄧家了。
同時,為了孫女兒、孫女婿的安全,歐陽徹首次向一些欠他活命恩的人開口要求幫
手。不到半個月,不但人全到齊了,所有的布署也都安排妥適,魚餌已掛上,就等魚兒
上的了。
東方威整日不見人影,東方羽卻仍是終日坐在梅亭喝悶酒。
他死心了,但不甘心,為什麼是二堂弟?為什麼是二堂弟不但能得到夢巧的人又能
得到她的心?二堂弟到底有哪一點好?
他是東方世家繼承人,那又如何?夢巧不是庸俗之人,錢財身外之物她應該看不在
眼裡。
他是長得十分俊俏斯文,那又如何?也不過是軟弱的白面書生一個,手不能提、肩
不能挑,風一吹就能將他送至一裡遠,好看又有何用?
他是有人所難及的智無,那又如何?孱弱的身子能成什麼大事,腦袋還未來得及轉
動,倒先被沉重的壓力給壓癱了。
真不甘心,她到底中意他哪一點?
或者,該問的是,自己有哪一點比不上他?
氣悶地仰首灌下一杯酒,同時遠遠瞄到東方磊夫妻從大屋方向走來,東方羽閉了閉
眼,拿起酒壺又倒出一杯酒灌下。
東方磊也看到東方羽了,他俯首朝夢巧說了幾句,大腹便便的夢巧朝梅亭瞄了一眼
然後搖搖頭,東方磊又說了幾句,夢巧猶豫一下才點頭並回了一句。接者兩人便分開,
一個往梅亭走來,另一個仍往竹園行去。
東方磊在東方羽身邊坐下。“羽堂哥,喝悶酒對身體不好,別喝太多了。”
東方羽看了他半天,突然說:“有人陪就不叫喝悶酒了。來,陪我喝兩杯!”
東方磊微微蹙眉。”對不起,羽堂哥,你知道我不能喝酒的。”
“是啊,你是不能喝。”微帶醉意的東方羽嗤笑一聲。“請問,既然不能喝酒,你
又憑什麼來叫人不要喝,嗯?”他又幹掉一杯酒,用手抹去嘴邊酒液同時嘟嚷道:“媽
的,不能喝酒算什麼男人嘛!”
東方羽繼續一杯杯地往肚子裡灌,東方磊默默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伸手搶去東
方羽的酒杯。
“羽堂哥,我陪你……”
“二少爺!”
兩人同時往竹園方向看去,小如正捧著茶盤朝梅亭快步走過來,而她的雙眼正緊緊
盯住東方磊手上的酒杯,東方磊下意誠地趕緊放下酒杯。
來到石桌前的小如放下茶盤,“這是二少奶奶吩咐奴婢送過來的,”她把兩個茶杯
分放在兩人前面,“二少奶奶說閑聊的時候喝茶最好了,所以請羽少爺莫要再喝酒了。
“然後端起茶壺為他們斟茶。“既要談天,喝茶生津解渴不更好?”
“二少奶奶還特別吩咐我,叫我一定要告訴二少爺,”小如放下茶壺,往後退開一
步看著東玄磊。“如果二少爺膽敢沾上那麼一滴滴酒,她立刻和老爺子一起離開再也不
回來!”
東方磊倒抽一口氣。
“好了,奴婢的話傳到了,奴婢告退。”
直到小如的身影看不見了,兩人依然各自瞪著面前的茶。
良久,東方磊突然開口。“如果你是我,你會按著自己的心思飲酒,還是順著娘子
的吩咐喝茶?”
東方羽沒回答,只伸手拿起酒杯飲下,然後再斟滿放到東方磊面前,東方磊笑笑端
起茶來吸了口,東方羽嗤笑一聲拿回酒杯再次喝下。
東方磊不在意地繼續喝茶邊開口問道:“羽堂哥知道巧巧本不是我的未婚妻吧?”
東方羽奇怪的看他一眼。“知道又如何?”
東方磊又笑了。“那你知道巧巧是被騙才嫁過來的嗎?”
“被騙?”東方羽脫口驚呼。
“是啊。”
東方磊噙著微笑開始訴說夢巧嫁過來的原因及經過,詳詳細細、毫不隱瞞,直說到
冬至夜他出現在團園桌上為止。這期間東方羽忘了喝酒,始終一聲不吭專注地聆聽。
“真巧不是嗎?就在東方家上龍家過大禮後不久,夢巧便回家去了,所以是她坐上
了花轎。”東方磊沉吟。“你想,這算不算緣分呢?”
東方羽無語。
“巧巧還說若不是我病重,若不是我處境堪憐,她早在半路上就跑了。但是她認為
她有責任治療我的病,因為她是醫者,同時我又需要保護,所以她才願意嫁過來。”東
方磊看著他。“你想,這是不是另一種緣分呢?”
東方羽依然無聲。
“其實我曾經懷疑過,巧巧對我的感情是否由同情而來的呢?我忍不住拿心裡話去
問她,當然她是堅決否認,但是我依然不能釋懷,直到有一天她被我問得煩了,她便反
問我一個問題,讓我若是回答得出便由著我繼續煩她,若是回答不出就不準再去問她那
些無聊的問題。”東方磊愉快地笑了。“而我,卻是到現在都一直想不到如何回答她。”
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東方羽脫口間:“什麼問題?”
東方磊瞅著他。“她問我,我又如何証明我不是因為她救了我的命而且又保護了我
才受她的?也就是說我的感情也可能是由感恩而來的。”
“那你……”
“當然不是,”東方磊立即否認。“我當然感激她,但是感恩的心理和情愛我怎麼
可能會分不清,問題是……”他嘆息。“還真是無法解釋哪!”
東方羽再度無語。
“巧巧也常跟我說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地上的一雙,世間上,再也找不到比我們
更搭配的夫妻了。”
東方羽詢問的目光投向東方磊。
東方磊微微一曬。”你瞧,巧巧的個性強悍急躁,而我卻是生性隨和溫順。所以都
能盡且順著她的要求去做。我不向覺得委屈,因為那就是我的性子。“他喝了口茶。”
她有正義感,所以她喜歡保護弱者,她天生的母性也強,所以她也喜歡照顧人,而我,
正是一個既需保護又需照顧的人。”
“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太像個男人。”他搖頭嘆息。“但是,對我無事可
做而學得的琴藝,她卻能崇拜得五體投地。我削瘦孱弱的身軀,她卻視為斯文飄逸,她
甚至佩服我的耐性。我想……這只能解釋為情人眼裡出西施吧!”
東方羽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唇。
“你想,如果適才我選擇了喝酒,她會如何反應?”東方磊望著手中的茶杯問道。
“她不是說了嗎?她會跟老太爺離開。”東方羽回道。“我想他應該不會打誑語才
是。”
“啊,不,她不是打誑語,她是在嚇我,你知道,就像嚇小孩子一樣。”東方磊笑
道。“她絕對不會離開,因為她知道她一離開,我就死定了。她會很生氣,會罵我,會
和我吵,但基本上,我是根本不會去違逆她的意思的。”
他看一眼東方羽,再望回手中的茶杯。
“但是如果她嫁的是堂哥你,恐怕她是真的會離開,而我相信堂哥定會去追她回來。
然後不久她又會離開,堂哥再去追她……你想,在第幾次上頭,她會決定不再隨你回來,
或是你不再願意去追她了呢?”
東方羽張了張嘴,然後闔上,接著便低頭陷人沉思之中。東方磊便也靜靜喝茶,由
著他去思考。
好久、好久,東方羽終於抬起頭,他緩緩露出微笑。
“弟妹說的對,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他端起茶。“來,我敬你,祝你們白頭偕
老。”
東方磊也端起茶。“謝謝堂哥。”
兩人仰杯而幹,相視而笑。
六月初,夢巧說是因大腹便便,怕挺擾了東方磊的安眠,故而暫居夏齋,等產後滿
月再搬回。
東方磊雖不願卻又不能不順從,因為這是陷阱中的一部分,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夢巧
揮揮手頭也不回的離去,心中這時可真的怨恨起那個害他夫妻得分房睡的大混蛋。
第九章
六月底一個清輝溫柔、景色淡雅的夏夜,晚膳剛過不久,鄰近安陽縣令派人來請,
說是縣令夫人急病,求請歐陽徹過府一探,歐陽徹僅只淡淡掃一眼夢巧便隨來人離去。
那日夜裹,竹園眾人早早便入睡。
稍晚時分,在開封城外二裡遠的一處小山丘上,歐陽徹蕭洒自若地負手而立,七個
高瘦不一的漢子團團圍在他四周。
“各位,劫財或取命?”
七個漢子互覷一眼,其中一個最高的發聲道:“對不住了,歐陽先生,拿人錢財與
人消災,俺們想借你項上人頭一用。”
“借?”歐陽徹輕笑。“說的可真好聽。好吧,想借我人頭就自個兒來拿吧。
不過醜話可要說在前頭,要動手可得有些把握才行,別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才好,我
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俺們自是有把握才來的。歐陽先生,那就多有得罪了。大伙兒,上啦!”
於是,人影倏翻,拳來腿去,亮晃晃的大刀隨著身軀飛射而發出一道道刺目的光影。
但僅是片刻之後,幾聲悶哼,一切又歸於寂靜,場中只余一人卓立,七個或坐或躺、滿
臉震驚之色的漢子駭然驚呼。
“你到底是誰?”
歐陽徹嘆然搖頭。“早給過你們忠告,是你們不肯聽,現在才來追問又有何用?”
嚥下惶惑的口水,漢子不得不問:“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只是告訴你們一聲,”歐陽徹微笑。“我剛剛喂你們吃下的藥丸是
我獨門毒藥,若是七日不得解……”
究竟是久經江湖,漢子們一聽就知道歐陽徹的意思。
“你說吧,要我們做什麼?”
“好,幹脆!”歐陽徹讚一聲。“你們依然回去回話,但是,回的話自然不能照實
說了,你們就說……”
三更過後不久,夏齊瓦頂人影一閃即逝,未幾,屋內傳出竊竊私語聲。
“如何。外公?”夢巧詢問道。
“一切如預料。”
“他打算何時進行下一步?”
歐陽徹氣定神閑地回答,“後天晚上。““這麼快?”
“不快不行,要是有人起疑上安陽縣找我,事情便要露餡兒了!”
“從我?”
“從你。”
夢巧了然地點頭,“明白了,外公。”
他囑咐著,“自個兒小心點。“”行啦,外公,屆時又不是我動手,您操的哪一門
子的心?”
“我說的是小心別露出馬腳。“夢巧不服氣,“外公!您當我什麼?剛出道的雛兒
嗎?”
“雛兒?你都快成母雞了還雛兒!”
“外公!”
“好了,好了,別鬧了,記得警告大家別露出痕跡來,知道嗎?”
“行啦,外公。”
“好,就這樣,我走了。”
人影又一閃,快如閃電,有若一陣輕煙,若是有人瞧見,必會自認眼花。
“哇!外公的功力更精進了,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練到那等地步?”
兩日間,除了少一位歐陽徹,竹園中一切如常,可到了第二日夜裡就有趣了。
二更將至,夏齋翻入五條人影,有趣的就在這裡了,這五個居然是昨兒夜裡狙擊歐
陽徹那七個其中之五。
五個人猶豫不決地在屋外躊躇著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進去動手,昨兒個已經栽了一次
大大的跟鬥,今兒個誰知道又會如何?雇主看來是自身都難保了,他提供的資料還有個
屁用!
屋旁一聲輕笑,五人警覺地提起刀來戒備。
“怎麼又是你們哪?”歐陽徹笑盈盈地背手漫步而出。
五人齊聲鬆了口氣。“歐陽先生,是你。”
他頷首。“他就請了你們幾個嗎?怎麼今兒個又是你們來動手?”
五人苦笑。”他謹慎得很,我們也是動手前才知道的。他說這種事癒少人知道癒好,
免得人多嘴雜露了口風或是事後將這件事兒傳了出去,只要身手夠,人少亦能濟事。”
“他這算什麼?驄明反被聰明誤嗎?倒是便宜我們了。”歐陽徹喃喃道。
“歐陽先生,這會兒我們又該怎麼著?”
“怎麼著?”他笑嘻嘻的。“在這兒晃兩圈,然後回去報告嘍。”
漢子點頭。“怎麼報告?”
“就這麼報告……”
漢子們離去後,屋內傳來細語喚聲。
“外公。“歐陽徹聞聲入屋。
夢巧詢問道:“外公,就這樣?”
“就這樣。”
“真沒意思!”她好似挺失望的。
“就快做娘的人了,還這麼好玩!”
“無聊嘛,再來呢?”
“跟我一起躲起來嘍,讓你楊伯伯替你讓人瞧”屍首“。”
她有些擔心,“不會露餡吧?”
“你這話要是讓你楊伯伯聽見,瞧他不擰你兩下耳朵才叫有鬼!”
“可他是頭一次喬扮女人吧?還是個大腹便便的死女人呢!”
“你可曾聽過千面書生失過手?別說女人,三年前他還扮過七、八歲的小男孩來玩
我呢!“歐陽徹可是信心十足。
“哼,他那一手縮骨功就是不肯教我,真小氣!”
“傳徒不傳外,你聽過沒有?”
夢巧也沒轍,“好嘛,那現在呢?““去跟磊兒說一聲,咱們就得走了。”
“那就走吧!”
明知是假的,可千面書生楊鏡影的易容喬裝術實在太過惟妙惟肖,看不出絲毫破綻,
東方磊在一見“夢巧的屍首”之後,立刻就暈了過去。如果不是被送回房之後,夢巧立
即出現在他面前安慰他,恐怕他的病真是要大大發作不可了!
真是晴天霹靂。東方家二少奶奶一早就挺著八個月的身孕暴斃,東方世家正是一團
亂時,下午忽又傳出大夫人、東方磊,還有好幾名奴僕侍婢其名其妙的病倒了。找來大
夫一看,同樣症狀卻是瞧不出到底是何種病症,二夫人“急急”派人想去找回歐陽徹,
沒想到才到晚上,病倒的人俱都只剩一口氣。
於是大夫就說””
“是瘟疫,只有瘟疫才會這麼兇猛,我猜想二少奶奶也是這麼去世的。”大夫若有
其事的說。
二夫人趕緊配合著唱只簧。“那怎麼辦?”
“為免疫情擴大,最好先把患者隔離開來。我會再仔細檢查,盡量試試看能不能救
治。”大夫沉吟道。
二夫人當然是滿口應允,而且為了制造“極度關心”的假象,還另外又找了好幾位
大夫來會診。而眾位大夫也是瞧不出是何種病症,這種丟臉的事當然不能透露,只得應
和著說是瘟疫。
“二夫人,請您得有點兒心理準備,像這類瘟疫,通常病發到死亡都不會超過一、
兩日,就像二少奶奶一夜之間就去了,這也不奇怪。就前兩年,江西那兒有個小村莊,
一夜之間便去了百來多個村民,那也是瘟疫造成的。”大夫好意勸道。
猛掐了大腿好幾下,二夫人硬是擠出幾滴眼淚。
“不行哪!大夫,您還是得盡力啊!大姊跟磊兒要是都去了,這東方家可怎麼辦才
好啊?非亂不可啊!“大夫甚是同情。”我們當然會盡力,可是二夫人還是得先合計合
計往後的打算才行哪!“於是,連夜之間,二夫人找來東方威、東方羽和幾位住得較近
的世族宗老,一起在大廳內會商討論。
大族老先開了口。“請大夫人趕快撂下一句話來,若是出了事要讓誰來接手。”
“不行啊,大老,”二夫人拭拭眼角的……眼屎。“大姊自病倒後,就始終是昏迷
不醒根本無法開口。”
四族老緊皺雙眉。”真的無法可治了嗎?”
二夫人長嘆。“剛剛幾位大夫的說詞幾位族老也都聽見了,說法都一致,他們得了
無藥可醫的瘟疫,現在能做的只是防止瘟疫擴大而已了。”
這是東方威的精明之處,讓眾位族老來作証,好在將來若是有人質疑二夫人時,就
有人幫她說話了。當然,有幾位族老來見証及得到他們的同意支持之後,那些該死的人
就可以去應卯了。
六族老也攢眉不已。“不是說有位醫術驚人的醫聖在此嗎?”
二夫人唉了一聲。“前兩天被人請去安陽縣看病了,我派了好些人去找他回來,可
都沒看見人趕回來。我也急得很哪,怕是趕不及了!”
“這樣可麻煩了。”大族老蹙眉思索。“東方家可不能一日無主,否則非出大亂子
不可!”
“可是大夫人沒留下任何交代啊!”六族老說。
“真麻煩,真麻煩!”四族老喃喃道。
始終沉默無語的東方威突然開口道:“既然二堂弟沒有留下子嗣,大夫人也沒有任
何交代,那就是該由大堂弟來接手了。”
九族老立即大皺其眉。“豪兒?他行嗎?”
“行,行,他行。”二夫人忙道。“還有傑兒幫著呢,我也會看著,而且威兒、羽
兒也都會幫忙,對不對?“東方威面無表情的垂下眼。“該我幫忙我是會幫著的。”
東方羽一語不發,二夫人不高興的叫了聲。
“羽兒,你不願意幫忙嗎?”
東方羽瞟她一眼也垂下眼斂。“二夫人,大夫人、二堂弟都還沒死,你們急著分什
麼贓?”
二夫人面色驟然大變。“你……”
“羽兒說的沒錯。”大族老忙道。“人還在呢,別先亂了陣腳,說不定明兒個就沒
事了也說不定。”
二夫人沉不住氣地急問:“那剛剛說的……”
四位族老互覷一眼,大族老說:“我們研究、研究。”
“研究……”二夫人挑高八度的叫聲在東方威一瞪眼之下倏然而止。“好,那……
你們研究,你們研究。”
東方威突地起身。“我去問問到安陽縣的人回來了沒有。”
二夫人立即道:“我也去看看大姊好點沒有。”
兩人一出去一。東方羽抬眼冷冷看著他們的背影。“他們有問題。”
“我也這麼覺得。”大族老附和道。“可又抓不出什麼舌病來,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東方羽蹙眉。“怎麼可能好好的,一下子就全都倒了?而且……三個重要人物都出事
了,可他們卻沒事?”
“不是也有一些奴僕們跟著病了嗎?”九族老問。
東方羽冷哼。“犧牲者。”
四族老狐疑地看看大族老又看看東方羽。“你們是說大夫人他們是被害的?”
“照這麼一說……”四族老沉思。“倒挺值得懷疑的。”
“可是大夫們都說是瘟疫啊!”六族老反駁。
“這就是不可解之處。”東方別說道。“要是歐陽老太爺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瞧得
出到底是什麼毛病。”
就在五人攢眉苦思之際,從如墨般黑夜中一條人影遽然飛射進大廳,東方羽剛一瞧
見來人,雙眸一亮脫口便驚呼,“老太……“來人噓一聲,東方羽立刻閉上嘴,來人微
微一笑。
“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東方羽點點頭,四位族老茫然。
“那就跟我來。”
後苑二夫人的臥房內,東方威正沉聲怒罵。
“你太沉不住氣了!”
二夫人瑟縮一下。“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該死!東方羽已經起疑心了,大族老恐怕也有所懷疑,這下子看你要如何處理!”
東方威怒道。“明明安排得好好的一切,就要被你輕易地摘砸了!媽的,我知道你沒用,
可不知道你愚蠢到這種地步,早知道就不要找你!”
“我……我……”
“不是叫你先假意推拒一番嗎?”
又瑟縮了一下,她吶吶道:“我……我忍不住嘛!”
東方威面色更黑。“該死!事情要是真毀在你手裡,我非宰了你不可!”
二夫人吞嚥下梗在喉頭的口水。“那……現在該怎麼辨?”
“先下手為強,”他滿面酷厲之色。“當然是讓東方羽和大族老也[不小心]染上了
“瘟疫”!”他冷哼。“敢懷疑的就得死,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擋我的路!”
驚骸地倒抽一口氣,二夫人結緒巴巴地說:”又……又兩個?”
冷厲的掃她一眼,東方威輕蔑地笑笑。
“怎麼,怕了?要殺歐陽徹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顫抖?要除去龍夢巧的時候也沒聽你
反對,你還催著要快點下毒讓大夫人和東方磊躺下呢!怎麼,現在卻打起咚縮來了?”
“可……可是……”二夫人又嚥了口口水。“要是還有其他族老反……反對呢?”
東方威挑高雙眉。“簡單,全送他們去見閻羅王!”
“天哪!”二夫人直抖。她現在才發現她的合伙人是個魔鬼!
東方威唇角揚起一抹詭魅的笑容。
“你最好弄清楚。將來東方豪繼承位子之後,最好照我們的約定行事,否則……哼
哼,你該知道後果如何。“”我……我明白。”
“好,我現在先去找大族老和東方羽下毒,明夭就送他們先後去閻羅王報到,然後,
東方豪就可以準備接位了。”
二夫人唯唯諾諾地應許。
東方威斜睨著她。“接下來會有更多的族老來,你可別又露出馬腳,否則便是你存
心害死他們的,懂嗎?“她忙搖頭。“不會了,這次絕對不會了!”
“還有,你那兩個寶貝兒子似乎對我殺死龍夢巧極為不滿,你最好去警告他們小心
一點,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連他們也一並除去!”
差點連心臟也嚇停了,二夫人驚呼:“不,不要,他們會聽話的,我保証!”
“最好是那樣。”東方威吁了口氣。“好,我去找他們了,你自己小心點。”
待他一出去,二夫人就急急將門關上,背靠著門撫著胸口直喘氣。
“天哪!我到底惹到了什麼啊?”
在二夫人臥室輿後聽室中有一間窄窄的夾層密室,此刻,密室內擠滿了人,歐陽徹、
東方羽和四位族老都聚於此,除了歐陽徹以外,其他人俱是一臉怒意。
“真是心狼手辣的魔鬼!”大族老忿忿道。
“真是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四族老直搖頭。
九族老嘆口氣。“二夫人真是太傻了,引狼入室還不知道。”
六族老嗤笑。“不傻又怎麼會讓東方威那個雜碎看上。”
東方羽卻是一臉好奇地指指密室,再指指與二夫人臥室隔閑牆上的傳聲管。
“老太爺,這些是……”
“是大夫人告訴我的,她說是元朝年間時為了躲避禍事,你們東方家祖先特地設置
的,歷年來只有掌權人夫婦才知道這些密室與密道的存在。”
東方羽喔了聲。
歐陽徹微微一笑。“現在是為了讓幾位族老知道二夫人和東方威的陰謀,不得已才
讓我這個外人知曉的。”-大族老微咳。“請問歐陽先生,我們大夫人……““沒事,
統統沒事。”歐陽徹又笑了。“連我這個本應死的死人都沒事何況是他們。““那現
在……”
歐陽徹擺手引路。“我這就帶各位去見他們,一切經過還是讓他們幾位來向各位詳
細解釋吧!”
天色蒙蒙亮,在大夫人居處的廳堂裡,身康體健的大夫人為族老們詳細解說東方磊
的推測及歐陽徹的鼎力相助,族老們又是點頭讚許又是搖頭嘆息。
最後,大夫人說:“我們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揭發他們的陰謀,是因為這全是磊兒
的臆測,我們沒有証據,口說無憑無法定罪,因此只能將計就計,等族老們親耳聽到他
們自己泄漏出他們的陰謀,我們就有了証人了。”
“大夫人放心,我們會為您作証,這個該死的畜生居然連我們都要下手呢!”
大族老怒氣沖沖地說道。
大夫人感激的笑笑。“謝謝。”她轉頭朝歐陽徹望去。“歐陽先生,現在該如何進
行?”
“已經有証人了不是嗎?”歐陽徹說。“我現在就去將那個還在找族老們的東方威
先行逮下來,二夫人就得麻煩你們自己了。“”磊兒說最好多找幾位族老來,所以我讓
嘯天去請了。”
歐陽徹點頭。“嗯,他想得仔細,多請幾位是更妥當些。““那我去請二夫人,免
得她聽到消息跑掉。”東方羽說。
人多好般事,各人分頭行事。只到下午,該到的人全在東方家的宗氏祠堂內聚齊了。
四位族老咬牙切齒的指証歷歷不容抵賴,其他族老皆搖頭嘆息、驚詫不已。東方威
直挺挺地站在堂室中央,面無表情,只唇角微微抽搐著。二夫人則與東方豪、東方傑畏
畏縮縮地低頭站在一邊。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大夫人沉喝。
面頰又抽搐了下,東方威語氣才平平地說道:“我只想知道我失敗在哪裡?”
東方嘯天向前。“你失敗在你錯估了兩個人。”
“誰?““老太爺,你只知他是醫聖,卻不知他有另外一個更驚人的身分。”
東方威移目向一派儒雅的歐陽徹,歐陽徹微微頷首。
東方嘯天不屑地撇敝嘴角。“他乃是當年武林七大高手之一的冷面玉狐,你卻只派
七個尋常高手去對付。這不是太瞧不起人了嗎?”
“冷面玉狐?”東方威雙眼乍睜,不敢置信地瞪了歐陽徹好半晌才頹然嘆道:“這
的確是我的失策。”
東方嘯天搖搖頭。“你還低估了二堂弟。”
“東方磊?”東方威霎時又轉視東方磊。“他一個藥罐子又能如何?”
東方嘯天長嘆。“你忘了他號稱神童嗎?他有一顆能洞燭機先的聰明腦袋也就夠了。
你所有的一切想法、行事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是他設下這個陷阱讓你們自投羅網的。”
“他真有那麼驄明?”東方威喃喃道。
“他是有那麼驄明。”
東方威闔上雙眼。“我認栽。”
大夫人未語先嘆。“二妹,你呢?你又有什麼話好說?”
二夫人惶然抬頭,“大姊,我……我……”她哽嚥一聲。“我錯了,請你恕過我這
一回吧!”
“既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大夫人嘆道。“你可知道若是你們的詭計得逞,有多
少無辜者要死在你們手中?你難道都不曾為他們想過?”
二夫人垂淚無語。
“既然無話可說,我就要宣布對你們的處置了。”大夫人說:“東方威,待歐陽先
生廢去你的武功後,我再將你交給大族老看管,希望從此以後你能夠洗心革面、重新做
人。明白嗎?”
東方威一聲不吭。
大夫人轉首。“二妹,我將南邦的白石莊園交給你,你就帶著孩子們到那兒去終老
吧!”
二夫人仰起淚痕班斑的臉。“可是。大姊,他們兩個可以……”
大夫人摹地沉下臉。“二妹,不要得寸進尺!你要我直接毀了他們嗎?”
二夫人渾身一震,沮喪地又垂下腦袋。
大夫人不忍地嘆口氣。“二妹,屬白石莊園的佃戶數十,若是你們能好好經營,未
嘗不能發展出另一番局面。屆時,若是他們真有實力又肯腳踏實地的去做,我還是會將
他們調回來予以重任的。”
二夫人抽噎著點點頭。“謝謝大姊。”
東方威與二夫人和她的兩個孩子被帶出去了,族老們也被請去偏室奉茶,大夫人微
笑朝東方羽和東方嘯天點點頭。
“你們兩個等東方勝回來就可以開始你們的巡察了。”
“是,大娘。“東方嘯天應道。
東方羽卻向前一步,感激的雙眼投注在大夫人臉上。“大夫人,謝謝,我……我保
証會將一切處理妥當的。”
在東方磊與束方羽前嫌盡棄之後,東方磊便將東方勝所為告訴了他,東方羽自然明
白也感激東方磊不但不予計較,更仍願意重視他的一番心意。
“別謝了。”大夫人倏地咧出一抹陰謀的笑容。“記得過年時都得給我帶個媳婦回
來就是了!”
“什麼?“東方嘯天首先驚叫。“大娘,您不能這樣……”
東方羽第二個大叫。“大夫人,這不能如此……”
大夫人嘿嘿兩聲。“我以掌權人的身分命令你們,你們敢不從嗎?”
“啊!”
七天後,東方磊正式接掌東方世家掌權之位,並通令全國各地大小掌櫃新任掌權人
在七月時,將派遣新任巡察到各地作一次編巡視,而原來的巡察東方勝同時調回開封另
行委以重任。
東方勝回來的那日,東方羽與他促膝長談一夜,翌日便與東方嘯天出發巡察去了,
而東方勝則與東方磊辟室另談許久,談了些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隔沒幾日,東方勝便
出發到吳江縣平望鎮上去負責米麥市場交易了。
九月初,正在和東方磊下棋的夢巧突然對歐陽徹使個眼色,歐陽徹會意地眨了下眼,
一旁的大夫人看得正覺怪異,卻見歐陽徹突出一指,東方磊身子一斜便昏睡過去。
大未人驚呼。“怎麼……”
“娘,”夢巧忙過來撫慰。“沒事,只是讓磊哥睡一覺而已,免得他緊張兮兮的,
等我生完了自然會讓他醒來。”
大夫人倒抽一口氣。“你……你要生了?”
夢巧甜甜一笑。“是啊,時候到了嘛。”
而當東方磊一覺醒來被告知他已是兩個兒子的爹時,他差點又昏了過去。急急忙忙
來到夢巧床前,瞧見她雖是疲憊萬分,卻仍興奮無比的直向他招手。
“磊哥,快來,快來,看看他們,兩個一模一樣耶,好好玩喔!”
大夫人與歐陽徹一人抱一個湊過來讓東方磊仔細端群,東方磊驚嘆又感動地摸摸他
們的臉蛋、小手、小腳,雙眸不知不覺的濕潤起來。
“娘,我……我真的沒想到我……我居然有做……做爹的這一天。”東方磊哽嚥著
說。
大夫人也是淚眼迷蒙。“是啊,娘也沒想到,這……真是老天的恩典。”
“娘,”東方磊轉首望向夢巧。“也是巧巧給我的恩典。”
他緩步來到床前坐下,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謝謝你,娘子,我……”他抽噎一
聲。“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才好!”
夢巧唉了聲。“瞧你,這麼大個人了還流淚水,你要真感謝我,以後聽話乖點少作
怪就行了!”
東方磊噙著淚水笑了。“是,娘子,都聽你的,都聽你的。”
歐陽徹卻大嘆一聲。“磊兒,你這還算男人嗎?女人家不能太寵的你不知道嗎?偶
爾也得打打嗎嗎才行啊?”
“喂,外公。”夢巧橫眉豎目的怒叫一聲,“有沒有搞錯啊?我可是您的親外孫女,
您居然幫著孫女婿來欺負我?”
歐陽徹聳聳肩。“我是男人當然幫男人。”
噗哧一笑,大夫人忙道:“沒關系,夢巧,娘站在你這邊,磊兒要是不乖,告訴娘,
娘來教訓他。”
束方磊無辜地擦去眼淚。“我什麼也沒做啊,為什麼要教訓我?”
婆媳倆同時失笑,夢巧更是樂得直搖大夫人的手。
“娘啊,您知道我最愛磊哥哪一點嗎?就他這個傻樣,好可愛喔!”
歐陽徹大搖其頭。“沒救了,磊兒,你真是丟盡男人的臉哪!”
“會嗎?”東方磊一臉困惑。“哪裡?”
夢巧樂得哈哈大笑。“沒用的,外公,他就這個樣兒,您怎麼教都不管用啦!”
歐陽徹挑挑眉。“那咱們就試試看,巧巧,往後時間還長得很哪,我就不信沒一點
成績出來。”
“怎麼?”東方磊驚喜地歡呼一聲。“外公願意留下來了?”
“不留也不行了。”夢巧說。“我勸得要死,他老人家堅持在我滿月後就要走人,
沒想到現在卻讓這娃娃給留下來了。還是自動的呢。”
“嗄?”
“磊兒,”大夫人下巴朝歐陽徹那邊努了努。“歐陽先生抱的那個孩子跟你有同樣
的毛病。”
東方磊一驚,忙道:“那怎麼辦?”
“他倒是沒你這麼嚴重,不過他不算輕了。”歐陽徹輕輕鬆鬆地回道。“我打算照
著我養壯巧巧的方法來照顧他,雖說這種病根治不了,但往後他長大了應該還是能夠跟
常人差不了多少。“東方磊瞧瞧大夫人懷中的娃娃。“那這個呢?”
歐陽徹笑了。”那個正常得很,身子還比一般的娃娃更要健壯,如果我沒猜錯,他
應該也有百毒不侵的體質。”
“這樣吧,歐陽先生。“大夫人插嘴道。“竹園隔壁是一大片竹林,我讓人在竹林
間為您起建一棟房舍,看您要什麼樣式或設置,您交代下來,我會讓人一一照辦。”
“好耶!“夢巧歡呼一聲。”就這樣,我們可以在竹園和竹林間做一條小徑,沒事
時我就可以去煩外公了!”
歐陽徹點頭。“那就麻煩大夫人了。”
“娘,”東方磊忽然叫一聲。“哪個是哥哥啊?”
大夫人往歐陽徹看過去。“歐陽先坐抱的那一個。”
東方磊喔了一聲。
“我和歐陽先生說好了,”大夫人溺愛地親親懷裡的娃娃。“以後老大就交給他照
顧,而老二就由我來照顧,你們倆則繼續過你們的恩愛日子。”她滿足的輕嘆一聲。
“太好了,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喔,奶奶一定會好好疼你的。”她慈受地搖著
懷中的娃娃。
“好像在分贓耶!”夢巧咕噥。”怎麼下手的人什麼也沒分到?”
東方磊眨眨眼。“有啊。”
“我分到什麼?”
“我啊。”
“哇!我分到的怎麼這麼大!”
第十章
“二月二,家家接女兒”是出嫁女兒歸寧娘家的習俗,意思是說到了二月初二這一
天,家家戶戶都忙於把已出嫁的女兒接倒娘家。
雖然東方磊已正式接掌門戶,但愛兒心切的大夫人仍不忍讓他太過勞累,除了需動
腦筋思考的部分以外,依然將大部分的事務攬在身上,因此外界的大小掌櫃們都尚覺得
是大夫人在掌理,東方磊接掌的事反而沒能流傳出去。
所以龍家也不清楚東方磊的實際情況,他們認為東方磊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正苟延殘
喘待死,而心虛於送出代嫁新娘的龍家當然不可能來接夢巧歸寧,甚至連上門探聽消息
都不敢,怕人家一旦追問起來,這話可是很難回的。
在歐陽徹的建議、大夫人的鼓勵之下,夢巧決定帶東方磊到處去走走,順便……嘿
嘿,回娘家瞧瞧他們的臉色去。
三月裡,一輛特制大篷車,載著他們經由安徽往浙江而去,小雲和小燕則坐著另一
輛小馬車,隨行的尚有幾位大夫人請來的護街。
沿路遊過長江三磯之採石磯,欣賞過黃山四絕,瀏覽過四大佛山之一的九華山。一
路慢行、細細遊覽。從未出過遠門的東方磊老嫌兩只眼睛不夠多,對那雄偉險峻、奇特
壯觀的景色,總是要求暫時停頓下來好讓他仔細描摩下來。
在雲海中意興吟詩、在背山綠水中作畫,這原本沒什麼,書呆子不都喜歡這一套。
可在十王峰上感嘆世人之渺小,在翠峰巔悲詠世態之蒼涼,這就讓夢巧有點受不了了。
她噘著張小嘴將他拉去有醫療效果的朱砂溫泉中好好浸泡過,希望能讓他的腦袋瓜
子清醒點,再到素有魚米之鄉的安慶,用鮪魚、蝦蟹和菱藕將他的肚子塞了個飽,看他
還有沒有那麼多悲呀愁呀的要發泄。
東方磊愛竹,在到杭州之前,他們便先去了莫幹山。
莫幹山滿山翠竹,綠蔭環繞,閑步其中,午不見日,只覺濃綠沾衣,涼爽沁人。經
過曲折回轉的蔭山洞,便可達壯麗的劍池瀑布。林深路轉,泉水棕棕,一條長約十數公
尺的瀑布在幽深的竹林裹奔騰直瀉,水沫飛濺,齊聲震耳,蔚為奇觀。
因為顧及東方磊的身子不堪太勞只能慢走慢行,又加上他一再的要求在那兒多觀賞
兩天,在這兒多畫上三天的,於是走走復停停,直到六月才得以到杭州。
杭州是一座充滿神韻與魅力的華貴天城。西湖的典雅多姿,三面環湖、層巒疊嶂的
群山,蜿蜒曲折、氣勢壯觀的錢塘江,歷史最久、最長的大運河,沒有多彩多姿的江南
風情,由湖、山、江、河、情編織而成山水秀麗、人物繁盛的杭州風光。
這日晌午剛過不久,錢塘門大街上滴滴答答來了兩輛大小不一的馬車和四騎人馬,
在龍氏米糧行前停下後,大車上跳下來一個風姿嬌俏、美若天仙的少婦。
夢巧納悶的望著半關的店門,嘴裡不自覺地喃喃道:“怎麼回事?不做生意了嗎?”
她想了想,隨即朝大馬車上說了句,“磊哥,我到裡頭問問去。”
她探頭往裡一瞧,哇!一塌胡塗,幾個伙計正在掃抬滿地的米粒、碎裂的米缸,撿
拾看樣子是被砸壞的桌椅,櫃台也凹了個大洞,鴻圖大發的匾額也裂成三塊。
這是怎麼回事?
夢巧忙喚過來正在收拾的伙計,其中之一正好是兩年前望著她直流口水的那一位,
正在搬桌椅的他抬頭一看,一聲驚呼便蹶著屁股跑過來。
“咦,四小姐,是您哪!”
“嗯。”夢巧蹙眉問道:“怎麼回事啊,這裡?”
伙計大嘆一聲。“說來話長,簡單一句,店被砸啦!““報官沒有?”
伙計搖頭。“報官也沒用,是官牙行的人幹的,我們報了官還不等於是給自己找麻
煩。”
夢巧癒是皺眉。“傷了人嗎?”
“兩位少爺只是有點小傷,倒是嚇得不輕,所以老板全帶回去休息了。”
“好吧,那我回家看他們去。”
於是,馬車轉往店後頭的葵辛街上駛去,街頭第三戶大宅就是龍家,馬車再度停了
下來,又是夢巧先行跳下車,也是朝車裡說了句,“我先進去瞧瞧。”便上前敲門,依
然是兵兵兵兵震天價響。
未幾,門便咿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蒼頭探出了白頭。
“誰啊?”
“瞧瞧啊!”
老蒼頭定睛一看便脫口驚呼。“四小姐?”
夢巧笑咪咪的。“可不就是我嗎?不簡單哪,福伯,上回才見過幾天面,您還記得
我呀!”
福伯忙打開門迎了出來。“四小姐長得天仙也似的,見過一面誰都記得了!”
他瞄一眼馬車。“四小姐,馬車上是……”
“我家相公。”
“咦?”福伯驚詫地叫了聲。“可是您不是嫁到……”
夢巧拍拍他的肩。“福伯.先別忙著問這些,還是先告訴我,大伙兒還好吧?
聽說被砸了店還受了些傷是吧?”
福伯嘆息。“可不是嗎!雖說尚得不重,可都嚇得嘴青臉白的。”
“那我進去瞧瞧。”
“等等,四小姐,那姑爺怎麼辦?不往裡請嗎?”
“下車就是要住下來了,”夢巧頭也不回,逕自往裡走去。“我總得先看看裡頭歡
不歡迎才能決定是要住家裡還是住客棧吧!”
“爹也真是的,就照他們的價錢買了就是嘛,幹麼跟他們作對啊!”挺著六個月身
孕的龍雪雲嘮叨道。
龍飛搖頭。“那價錢太離諧了,我們不但嫌不到還得虧本呢!”
“岳父,”龍雪雲身邊人高馬大的彭尚廷應道,“真的價錢高了,當然是提高賣的
價格了,怎麼會虧呢?”
“是啊,爹。”龍雪雲忙附和。“尚廷都是這麼做的,客人還不是照樣上門,生意
還不是照樣做。”
“你們做的是棉花生意,是私牙經手的,私牙再囂張也有個底。可經手我們米糧的
現在卻換了個官牙,價錢一漲就漲了一倍還多,這……這生意還怎麼做啊?”
開設牙行者向官府繳納帖稅後,可領取牙帖代替官府抽稅,成為壟斷某一行業的特
權商人,所有產品必須經過各個牙行才能買賣 類似現在的貿易商兼批發商 。開設牙
行不但可抽取傭金,更可藉低買高賣坐收鉅額差銀。
一般來說,牙行非借勢要之家不能立,且其利豐厚,因此競爭很激烈,有時達到十
分殘酷的地步。例如北京便傳有爭牙行之利,竟以五歲幼兒投入沸油內而爭得牙行之位,
可見其競爭之慘烈。
私牙行是富家百姓開設的牙行,而官牙則是官吏所開設的牙行。
“一倍?!”龍家三小姐龍雪瑞驚呼。“那怎麼賣啊?”
龍飛嘆氣。“所以我才讓天文到鄰縣牙行去買,沒想到……”
龍雪瑞的夫婿馬紹涵遲疑著說:“岳父,既然大家都一樣的價格,不如就從了他們
吧!”
二姨娘立刻跟著說:“我早先就跟他說讓他聽他們的,他就是不肯,瞧,現在還不
是得順了他們。”
“你們婦道人家懂什麼!”龍飛斥道。“咱們龍家開設糧行數代以來,雖算不上什
麼大善人,可也是憑著良心做生意,一向務求實在,絕不參雜使假,價錢公道合理,童
叟無欺。在路上見著老顧客,哪一個不是笑咪咪的叫聲龍大爺,然後親切地寒暄一番的。
現在讓我昧著良心做事,對那些客人們,我的心裹怎麼過得去啊?”
“老爺啊,”他始終未開口的大太太也出聲了。“這會兒已經不是良心不良心的問
題,是咱們活不活得下去的問題呀!他們的貨不買,上別處買他們就來砸店,我們有多
少本讓他們砸啊?難道你真要讓雪荷嫁過去作五姨太,好換得他們照原價賣給我們?
““我寧願死!”龍家五小姐大喊一聲。
龍天武也同時叫道:”我跟他們拚了!”
二姨娘猛敲他腦袋瓜子一記。“你傻了你?跟他們拚?你拿什麼跟他們拚,嗄!人
家是官,咱們是芝麻百姓,一家子都不夠他們塞牙縫的,你能濟啥事?你還是給我閉上
嘴乖乖站一邊少惹麻煩了!”
二少爺龍天生看著大伙兒。“那現在怎麼辦?他們的貨吃不下,又不能到別處買,
妹妹更不能嫁給那個混蛋……我們還有什麼法子?難道要改行嗎?”
龍飛張了張嘴。卻又嘆息一聲垂下頭來,靜默逐漸彌漫開來。過了好半晌,大媳婦
文媛玉才吶吶開口。
“不是說四妹……四妹嫁給了東方世家嗎?以東方世家的財勢地位,他們怎麼敢來
惹我們呢?就算他們不知道好了,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想到要找四妹幫忙呢?相信
這件事……東方家應該……應該很輕易的……便能夠……擺平……的。”
話沒沒說完,十幾只眼睛就辟始瞪著她,害她差點說不下去,直到她說完了,那些
眼珠子仍然不肯放過她,她吞下一口唾沫,囁嚅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大少爺龍天文撇了撇嘴。“你是從廣東嫁過來的,所以有一些事你不清楚。”
他看看龍飛,見龍飛點頭,他這才繼續說道:“其實原該嫁到東方家的是大妹,但
是誰都知道她那未婚夫快死了,所以她不肯嫁過去,因此才騙了剛回家的四妹代嫁。”
他搖頭。“這事兒全杭州的人都知道,也都認為雖然有人嫁過去了,總也是不誠實
的行為,不但騙了對方,連自己女兒也騙了。做生意的人最講究誠實無欺,想來東方家
必定不肯太高興才是,所以他們沒派人來理論就算是大度無量了,誰還敢上門去說話啊?
不是作找霉氣嗎?“文嬡玉了悟地頷首道:“就因為是咱們家理虧,所以也就無人顧及
咱們家和東方家的關系了。”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龍雪雲。
龍雪雲雙眼一瞪。“看我幹麼?誰願意去嫁個快死的人啊?難道你就願意?”
文嬡玉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沒說什麼。
其實,龍飛還算得上是個老點火人,為人倘稱中規中矩,否則當年歐陽徹也不會將
女兒嫁給他。可他生平還是做了兩件虧心事,一件是騙了夢巧她娘作小老婆,另一件是
騙了夢巧代嫁出去。
做的當兒他不覺得有虧,可等事情做下手後,良心總會在暗裡折磨他、質問他。他
開始後悔,想去探探夢巧過得如何,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東方家與夢巧的責問,於是,
他選擇當儒夫,縮在自己的龜殼裡,暗自承受良心的譴責。
“我倒是有到東方家開設的綢緞牙行去探過。”龍雲瑞突然說道。
眾人詫異的眼都對準了她,她不安地垂下眼。
“雖是不同娘,總也是我妹妹啊。紹涵對我好,就讓我情不自禁地想到四妹,她……
好冤哪!”她抬眼。“所以我就偷偷去探聽了下,那伙計說她那夫婿還沒過世,現在還
是大夫人在掌管事務,詳細情形他們也不知曉。”
沉默了會兒,龍雪雲才道:“也不就是多拖那麼兩三年罷了,連御醫看了都搖頭,
還能有什麼希望?當年他們派人過大禮時不都說清楚了,過門就只為了沖喜,十成有九
成九要做進門寡,誰願意啊?你們還不都不願意!”
龍雲瑞低下頭。是啊,當年她不也死都不肯代嫁,現在哪有資格說別人。
十四歲的龍雪蓮這時怯怯地開了口。“可是不找四姊幫忙,我們還能找誰啊?”
已經站在廳口聽了好一陣子的夢巧這才邁步跨進來,邊還問道:”找我幫什麼忙啊?
“剎那閃的錯愕後是連串的驚呼。
“夢巧!”
“四妹?”
“四姊!”
“你怎麼回來了?”
夢巧笑嘻嘻的說:“都沒人來接我回門,我只好自個兒回來嘍!”
眾人不安的轉眼,夢巧倒是不在意地聳聳肩。“大概你們忘了吧?沒關系,我自己
也找得到路回來。你們大家都好吧?“她環顧眾人。“你們看起來似乎……不太好。”
“四妹,”龍雪瑞過來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問:“妹婿他……還好吧?”
“好啊,怎麼不好?”
“那你怎麼回來了?”龍雪瑞詫異地看著她。
“回來看你們嘛。”夢巧斜睨他們。“說吧,剛剛你們說要我幫什麼忙來著?”
眾人正在躊躇著,聽口又傳來一聲呼喚。
“少奶奶。”
夢巧循聲望去。“咦,小雲,你進來幹麼?”
“少奶奶,少爺說他累了,他想睡會兒。““喔,那……”
龍飛聞言一驚,”夢巧!”他驟然大叫一聲。“外頭還有誰?”
夢巧無辜地眨眨眼。“不就您的女婿,我的夫婿,磊哥啊。”
驚喘聲此起彼落,大太太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怎麼能……”
“大娘,”夢巧叫喚一聲。“他沒出過遠門嘛,所以我就順便帶他出來玩玩嘍!”
“那你怎麼讓他待在外頭?”龍飛急道。
夢巧翻了翻眼。“拜托,兩年多了,都沒見人來探過我,連個訊息也沒有,我怎麼
知道你們歡不歡迎我回來。他一下車就得躺下休息,當然是我先進來探探你們的心意
嘍!”
“你!”龍飛氣急敗壞地猛踩了下腳,隨即對廳口的小雲吩咐道:“快請你家少爺
進來,天文,你一起去……媛玉,快叫人去整理客房,多點人手,動作要快,人家立刻
要休息的。雪荷,去讓廚房弄點吃的啦的什麼的,要好的,別隨隨便便的弄,快去!”
天皇老子來了他都沒這麼緊張。
“爹呀,我們還帶有兩個丫頭、四個護衛耶,住得下嗎?”夢巧提醒道。
龍飛愣了愣。隨即道:“沒問題,天生,四個護衛由你去招呼,小心點,別怠慢
了!”
二姨娘忍不住問道:”夢巧,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他怎麼能……”
夢巧沒回她,反倒瞟了龍飛一眼。“爹應該記得吧?外公是大夫啊,他老人家的醫
術全傳給我了,剛好用來治療磊哥。“啊””真的忘了!龍飛征愣地望著夢巧。
她兀自說著,“他的病可真叫重啊,我費了不少工夫才將他調理好了七八分,外公
說最好常帶他出來走走,所以我就帶他出來了。”
幾句話之間,廳口緩步走來一個欣長俊逸的男人,神情疲憊,臉色略顯蒼白。
小雲和小燕隨侍在兩側,龍天文跟在後頭。
夢巧見了立即迎向前去扶著他。“怎麼,磊哥,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
舒服?”
東方磊微微一笑。“沒有,只是很累。”
夢巧還未來得及開口,龍飛便已急步靠過來連聲道:“累了就趕緊進去躺下歇息一
會兒,客房都準備好了,來,夢巧,快帶他進去!”
東方磊看到龍飛立即拱手為禮。“岳父,小婿特來拜見。”
“行了,這禮以後再見,你先進去歇會兒吧!”
隨著夢巧扶著東方磊進去,後頭跟著小雲、小燕、龍飛和龍天文,剩下的人猶自留
在原地發愣。
“他不是快要……怎麼會……”大太太喃喃自語。
龍雪雲依然痴望著東方磊消失的方向。“早知道他這麼出色,我就……”
“早知道他會沒事,就讓雪瑞代……”二姨娘也說。
能雪瑞搖頭。“可是我和大姊都沒有四妹的醫術。”
“也就是說他們才是有緣人,”馬紹涵感嘆地說。“配上別個都不行。”
而彭尚廷則不高與地瞪著龍雪雲懊惱的神情。
“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表示……”龍雪蓮再度怯怯地開口。“姊會願意幫我們的忙
了?”
直睡到翌日晌午前,東方磊才幽幽醒轉過來,他輕眨兩下眼睛,這才看清正笑咪咪
地望著他的夢巧。
“睡飽了?”夢巧邊問邊扶著他坐起來。
束方磊點點頭。“你都陪著我?”
“是啊,”她起身為他取來長衫。“你睡得好熟喔,我偷吃你多少豆腐你都不知
道。”
東方磊接過來穿上,“沒關系,“他輕笑。“娘子肯吃我豆腐,表示我還有娘子中
意的地方,這我反而放心了。娘子,以後請你盡量多吃一點。”
夢巧輕啐一口。“油嘴!”她蹲下身為他穿鞋。“男人天生就會甜言蜜語,根本不
用學,這一點我可清楚得很,別以為我會上當!”
“你冤枉我了,娘子。”東方磊委屈地說。“我這可都是心裡話,哪是什麼甜言蜜
語!”
夢巧起身斜瞟他一眼,隨即走去角落盆架上擰幹毛巾,“你瞧見你的前任未婚妻了
嗎?”她將毛巾遞給他。“你覺得她如何?”女人天生便有妒忌的基因存在,即使像她
這般豁達的女孩子也一樣。
“嗄?”東方磊茫然以對。
她翻翻眼。“我大姊啊!”“喔。”他剛應一聲,旋即又疑惑地問她。“哪一個是
她?”
夢巧受不了地輕叫,“最漂亮那個。”
東方磊一愣,脫口道:“不就是你嗎?”
心中歡喜得很,她臉上卻仍是毫無表情。“有身孕那個。”
他又喔了一聲,旋即又問:“她長得怎麼樣?”
夢巧揚揚眉。“你沒注意到嗎?那我二姊呢?”
東方磊搔搔腦袋。
她不信地瞪了他半晌始問:“你昨天到底有沒有注意到任何人?”
“有啊。”
“誰?”
“不就你嗎?……啊,還有岳父。”
“那其他人呢?”
夢巧不敢置信地看著東方磊居然攢眉苦思起來。
“嗯””我想想,好像有很多人對吧?有男的,也……有女的,有年紀大的,好
像……也有幾個年輕的,然後……然後……好像就這樣了。”他露出歉意的笑容。“對
不起,娘子,我實在沒注意那麼多,是不是有什麼我應該注意的?你告訴我,下一次見
著他們,我一定會特別注意。”
盯了他好一會兒,夢巧突然發現自己妒忌得實在太沒意義了,這男人眼裡除了她以
外根本就容不下其他女人的存在。
於是,她伸臂攬住他的頭項拉下他的頭來,“不必,你只要注意我就行了,其他人
嘛……”她在他唇邊低喃,香舌微吐在他唇上輕舔,他倒抽一口氣,“就當他們是一顆
顆大白菜就行啦!”
他低呼一聲,情不自禁地覆上那無盡誘惑的紅唇熱切的吮吻。而隨著呼吸的逐漸急
促,激情熱度也快速上升,兩人不自覺地往床邊移過去,夢巧的腿一碰到床沿便倒了下
去,與她緊緊相擁的東方磊當然就壓在她身上了。
他喘息著拉開她的衣襟,扯開肚兜,雙唇貪婪地在雪白的頸項、胸脯上遊移,然
後……“砰!”
兩扇房門摹地大開,一個稚嫩的童音跟著進來。
“怎麼可能現在還在睡嘛,一定早就……”
門外,目瞪口呆的龍雪雲和龍雪瑞佇立著,門內則站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一臉
的調皮興好奇。
滿面通紅的東方磊是起也不是””一起來,夢巧的胸前春光便會盡泄無遺,可不起
也不是,這姿勢……能見人嗎?
龍雪瑞首先回過神來,她迅速伸手拉回正想往前看個仔細的小女孩,再雙手猛一拉
房門,“砰!”一聲門又的上了。
接著是她囁嚅尷尬的聲音。“對……對不起,四妹,爹要我……呃……來通知你,
可……可以用午膳了。”
緊接華是好奇的童音,”二姊,四姊夫在幹什麼啊?他在吃奶嗎?他……唔,
唔……”
長吁一口氣,滿懷歉意的東方磊將目光從門上緩緩向夢巧移去,“對不起,娘子,
是我不好,我無……“他倏地住嘴,愕然望著夢巧緊咬著下唇,強忍住大笑的沖動。
“娘子,你……你……”
終於禁不住,夢巧埋在他懷裡縱聲大笑。
“天哪!她、她說你、你在吃、吃奶……你這麼大的人了……居然還、還在……吃
奶……”她渾身震顫不已。“磊哥……你這次……真的……丟人丟到家了!”
東方磊尷尬至極地抱怨道:“娘子,你還笑我,為夫的丟人你也不好意思吧?“夢
巧抓住他的衣襟猛擦笑出來的眼淚,可是怎麼也止不住笑意。
東方磊不由喃喃道:“小雲她們真該死,不該她們守著門的嗎?這會兒跑到哪裡野
去了?”
夢巧悶聲笑道:“我……我讓……她們跟著……四位護衛……逛街玩兒去了。“看
她還笑著,東方磊嘆息一聲,側躺過來抱著她。“娘子,還沒笑夠嗎?他們還等著我們
用膳呢!”
“這麼急啊?”她終於抬起頭來,雖是此住了笑,臉上卻猶是笑意盎然。“我那小
妹雪紅最是活潑好奇,包準她一見著你就會纏著你追問,你這麼大了怎麼還在吃奶啊?
““啊?!”他張口結舌。“不、不會吧?”
“一定會!”
東方磊吞了口唾沫。“娘子,我、我想……我不太餓,或許,呃,我需要再睡一會
兒……”
夢巧睨著他。“你不餓?”
“不、不餓,事實上,我想,我至少三天不會餓……也可能四、五天……甚至十
天……”
東方磊睡著後已經兩餐沒吃了,夢巧當然不可能讓他繼續做個拒絕吃飯的小孩,軟
硬兼施的將他哄去用膳,在龍雪紅好奇眼光的長程盯視下,他扭捏不安地吞下那一頓有
史以來最難下嚥的飯。
飯後,一家人聚在大廳裹喝茶。這些白子來,因為龍家出事,因此出嫁的龍雪雲與
龍雪瑞都日日偕夫回娘家來共商應對的策略。
“四妹,妹夫身子看起來不錯,你們不打算趕緊生個孩子嗎?”龍雪瑞關心地問道。
“生啦!”夢巧端起茶來喝了口,無視於四周錯愕的視線。“去年九月生的,一對
雙生兒子,老大跟磊哥有同樣的毛病,所以教外公抱去照顧了,老二就讓婆婆給看上了,
二話不說的也抱走了,結果只留下這個……“她指指東方磊。“給我。”
怔愣半晌,龍飛才回過神來。“真……真沒想到,那……過些日子,賢婿也能接下
東方家的事務嗎?”
“接啦!”
“噗!”正喝茶的大太太茶水噴了一地“大娘沒事吧?”夢巧體貼地問道。
嗆咳著,大太太卻仍掙紮著問:“接……接了?”
“接啦,去年七月的事了,可婆婆不舍得讓磊哥太過勞累,才將大部分事務仍攬在
身上,其實早就通告各地掌櫃們,主兒換人啦!”
大太太望同龍雪瑞,她囁嚅道:“我、我沒問那麼多。”
“那……你不就成了東方世家的……夫人了!”二姨娘心有不甘地嘟囔道。
夢巧聳聳肩。“那又如何?也不過就是東方磊的妻子而已嘛!他們還不一樣叫我少
奶奶。也沒多大改變呀!”
龍雪雲喃喃道:“你當然這麼說。”
夢巧裝作沒聽到。“爹,現在可以告訴我們店被砸的事了吧?”
龍飛未語先嘆。“新任官牙批下來的米比以前貴一倍還多的價錢,說是要以前的價
格就得將雪荷嫁給他作五姨太。我當然不允,就讓天文上鄰縣牙行去買米,結果他們就
來砸店了!”
“什麼官兒?”東方磊插嘴問。
“判官。”龍飛回道。“當然知州也是明白的。”
夢巧望向東方磊,“磊哥,有官介入都比較麻煩些,不過以你的身分應該不難擺平
吧?”
“話是沒錯,但是治得了一時,治不了永遠,何況就算他放過了龍家,別的糧行怎
麼辦?不管了嗎?”東方磊蹙眉。“要解決就得一勞水逸的解決,不要解一時之困,濟
不了長久的。”
“那怎麼辦?”
“這個嘛……”
束方磊陷入沉思,無人敢打擾,俱是沉默無聲,就連呼吸也不敢太重,就怕擾了這
惟一能為他們解困的人。
片刻後,東方磊忽喚,“娘子……”
“幹麼?”
他沉吟道:“記得天都峰上那個書生嗎?”
夢巧輕呼。“啊?那個神經病?”
啼笑皆非地,東方磊辯駁道:“什麼神經病?他可是……”
“知道,知道,酸儒書生嘛!”她不耐煩地擺擺手。“爹啊,您不知道,磊哥在天
都峰上碰見了一個人,跟磊哥差不多年歲的書生;兩個人一般又酸又臭,便一見如故地
聊起天來了。”她夸張地大嘆一聲。“這一聊就聊上了四、五天,每天吟詩飲茶、談天
論地、說國家評大事,聽得我耳朵都長繭。要不是看磊哥難得聊得如此盡興痛快、我早
拎著磊哥的耳朵走人了!”
束方磊直搖頭。
夢巧卻仍不罷休。“最有毛病的是,那個人居然勸磊哥若是身子禁得住,讓磊哥快
快上京比試,他保磊哥殿閣大學士之位。他有神經病啊!這殿閣大學士是什麼位子,哪
能說有就有啊,再說……”
“娘子,”東方磊忙喚了聲。“那位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皇孫朱瞻基哪!”
幾聲驚呼,夢巧說了一半的嘴兀自張著,良久,她才驚詫莫名地吶吶道:“皇……
皇孫?”
見他點頭,她又呆了半晌才緩緩端起茶來一飲而盡,呼出一口氣,然後望向他。
“他真的能保你殿閣大學士之位?”
東方磊淡然道:“我有把握考得上狀元,一般狀元必入翰林院,而內閣成員大都是
翰林出身,只要他說一聲,以當今皇上對他的寵愛,定會在賜宴中對我特別注意。”他
聳聳肩。“只要我能和皇上談過,那就……““不行!”夢巧摹然大喝一聲。“別想!
你的身子根本負荷不了那種官場的緊張,過不了一個月,我就得做寡婦了!那我可不依,
說什麼都不行,我反對,我堅決反對!”
東方磊微笑。“你反對什麼?我又沒說要去考。”
她噘嘴,“那你提他做什麼?”
“我可向他陳訴牙人的利弊和將這裹的情況告訴他,讓他來處理。我相信以官府的
力量來對付這些牙人才是最根本的辦法。”
夢巧懷疑地斜睨他。”有用嗎?”
東方磊肯定地點頭。“有用,我跟他談過,他將來會是個體恤民情的好皇上。”
她皺眉。“你要去京城找他嗎?”
東方磊又笑了。“不,他會來找我。那次我們分手時就約好,等他辮完事後,他會
來杭州找我到西湖遊賞喝茶。”
夢巧一拍額頭。“天哪!又要吟詩作對,談論時事,天花亂?一番了!”
龍雪瑞忍笑。“啊,四妹,你就忍一點吧,有時候男人的想法我們女人是無法了解
的。“”是啊,是啊。”夢巧直點頭。“他們的思想好幼稚喔!”
四天後,朱瞻基真的來了。
東方磊輿朱瞻基相偕往西湖遊覽十景,在湖心亭擺茶談心。夢巧不放心讓東方磊一
人太久,怕他玩得太高興忘了自個兒的身子不夠紮實,只得認命跟著。
而頑皮的范雪紅當然鬧著要跟路,龍飛便要龍雪荷跟去看緊龍雪紅別讓她搗蛋,童
心未泯的龍雪荷也心痒地跟去……最後竟是龍家六姊妹全體出動,夢巧便乘機與從小分
離的姊妹們聯絡感情一番。
朱瞻基走一趟知州府,那個無法無天的官牙行在次日便關門大吉,在征得龍飛的同
意之後,龍家米糧行就此成了繼任的牙行。
半個見後,朱瞻基在離去前允諾必對牙人有一番整頓處理。事實上,明初確曾一度
有過取締牙人的命令,但從漢代起始,根植於經濟貿易中的牙紀,並不是一紙命令便能
輕易取消的,所以效果不彰。
八月當夢巧要離去時,不同於送她出嫁時的歡天喜地,龍家人個個依依不舍、滿面
愁緒,幾個姊妹全都掉了淚,龍雪紅更是吵著要跟他們一起回開封,龍飛吸著鼻子連聲
喝阻。
夢巧勉強擠出笑容,在馬車起動時喊著,“別忘了二月二來接我啊!”
終曲明宣德年間,東方府再度在鑼鼓喧天之下迎進新嫁娘,不情不願的新郎被強制
押著拜了堂。爾後,新娘被送入洞房,而新郎卻賴在喜宴上不肯動。
“軒兒,該進去了。”依然嬌美如音的東方夫人夢巧勸道。
“不要!”東方逸軒板著張俊臉,小登科之日臉上卻無一絲笑容。
東方磊搖頭輕嘆。“軒兒,聽你娘的話,進去了!”
“為什麼是我?”東方逸軒不甘願地指著坐在桌子對面的人。“他才是老大,應該
是他先娶才對!”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相對著,一張滿布憤怒之色,另一張卻是笑嘻嘻的。
夢巧尷尬地幹笑兩聲。“呃,這個,我本來是要他要的,可是……”
束方逸軒怒極地拍桌大吼。“他又用老招了是不是?平日活蹦亂跳的,一有不如意
的事就躺下了。卑鄙、無恥!”
東方逸亭不在意的聳聳肩。
東方逸軒幾乎氣瘋了,“到底是誰定下這門兒親事的?”他怒吼。
夢巧瑟縮了縮。“呃,那個,是我……”
東方逸軒轉頭怒瞪母親。
她硬擠出一絲微笑。“我……嘿嘿,打賭輸了,所以……”
“打賭輸了?!”束方逸軒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打賭輸了就把你的兒子給輸掉
了?“見妻子心虛地垂下腦袋,中年成熟許多的東方磊不舍的摟住她,還朝兒子沉聲道:
“你這是什麼態度,嗯?不管如何,她都是你的娘親,終身大事由父母之命而定有什麼
不對?你最好立刻乖乖的給我滾進去,別惹我生氣,明白了嗎?”
東方逸軒張了張嘴,卻又頹然垮下雙肩。誰都能頂,就是爹親頂不得,他的病可是
貨真價實說發作就發作的!
終於東方逸軒垂頭喪氣的進了洞房,外面喜宴上的年輕人開始商量著如何鬧洞房,
可主意尚未拿定,卻又何來一聲驚天怒吼聲,席上眾人硬生生被嚇了一大跳。
“娘!”聲音中憤怒、錯愕、震驚、不可思議兼而有之。
東方磊、夢巧、東方逸亭匆匆忙忙趕到洞房門口,只見東方逸軒臉色鐵青的站在洞
房前。
“軒兒,又怎麼了?”東方磊皺眉問。
東方逸軒深呼吸好幾次才強行忍住沒有將怒氣即刻爆發出來,他以溫和得很詭異的
聲音問道:“請問娘親大人,我的新婚妻子可是傳家大小姐,閨名秀蕊,今年一十六
歲?”
夢巧困感地點點頭。“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大大的不對!“東方逸軒咬緊牙根。“娘,現在在洞房裡的新娘不叫傅秀蕊,今
年也不是一十六!”
每個人都呆愣住了。
東方逸軒恨恨道:“我們被騙了,娘,這個是代嫁新娘啊!”
代嫁新琅?!
東方磊與夢巧同時雙眸一亮,深情地互視一眼。
束方磊更是笑盈盈地說:“軒兒啊,你娘也是代嫁新娘,可我跟你娘恩愛二十年,
濃情未減反增。你也可以試……”
“可是,爹啊,”東方逸軒氣急敗壤地直跺腳。“她……她……她只有十歲啊!!”
“十歲?”
東方磊、夢巧霎時目瞪口呆作不得聲,東方逸亭卻在一愣之下繼而失聲大笑,笑得
驚天助地、樂不可支。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想知道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