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折海棠
      (七俠五義系列)
      
                                      第一章
          聖京皇城內
          “唉……”
          幽幽的嘆息聲再次響起。自從最受籠的三公主君懷袖嫁出的事實慢慢被接受
      後,這樣的嘆息聲已許久不再出現過,但在最近──
          “唉……”又是重重一嘆,身為一國之君的君向遠完全無法克制這種下意識
      的行為,尤其是在他想到那個讓人頭疼的女兒後。
          御書房內有短暫的沈默,在嘆息聲再一次出現前,認輸的君無上早先一步地
      開口了。“皇兄,夠了吧?”真是的!一早沒睡飽就被召來御書房,他可不想枯
      坐在這兒聽這些嘆息聲。
          看著幾乎是讓自己養大的皇弟,君向遠輕嘆一口氣。“六皇弟弟,你足智多
      謀,點子一向就多,加上你的年紀跟他們小一輩也接近,應該更明白他們在想什
      麼,你快幫朕出點主意吧,關於海棠……”
          “海棠她怎麼了?”君無上明知故問。
          “你是知道的。”君向遠搖搖頭。世人皆知道他獨寵小女兒君懷袖,而事實
      上,除了小女兒的貼心討喜之外,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他的二女兒君海棠的緣故。
      在十二年前,也就是君海棠將滿七歲那年,沒來由的一場怪病幾乎要去了她的一
      條小命,而就在她命在旦夕之際,一個世外高人求見,說是能治好她,但有個附
      加條件,就是在醫治好之後得讓他帶走她。
          起初,君向遠說什麼也不願意答應,就算那救命的老人一口咬定,說海棠有
      個未足十八不宜親近父母的命格,若違反絕活不過七歲。身為父親的他因為不舍
      女兒,所以說什麼也堅持不肯,還以迷信的理由讓人把那鶴發童顏的老人給趕出
      宮去。
          但後來的情勢不容他多做堅持,因為海棠的生命跡象一日弱過一日,眼看就
      要命赴陰司了。在皇後哭喊著寧願等女兒十二年、也不願母女倆今生絕緣的話後,
      他終於低頭,趕緊讓人請那高人回宮,二話不說地答應了那不合理的要求,只祈
      求僅剩一口氣息的女兒能重得生天。
          說也奇怪,在他首肯後,也不知那高人是怎麼辦到的,原本病重到只有微弱
      呼吸的海棠竟慢慢好了起來,甚至到她要被帶走前,她已不同於打小起的蒼白氣
      虛樣,素來死白的病容上竟添了一抹代表健康的嫣紅。
          看到這樣,就算心裡頭再怎麼不舍,為了女兒好,原本不信邪的君向遠也只
      有忍痛,讓心愛的女兒依約跟著那世外高人離開,然後把滿腔對這女兒的愛意全
      數轉嫁到小女兒的身上。
          這些,便是他何以這麼疼愛小女兒君懷袖的內情了;那是一個做父親的移情
      作用,把對二女兒的那份父愛,盡數灌注在小女兒身上,尤其再加上對一出世即
      夭折的大女兒的那份愛意,他焉能不把小女兒寵上了天?
          而他鐘愛的小女兒已出嫁,讓他滿腔的父愛無處可泄,積了一肚子正愁著該
      怎麼消化的時候,他懸掛多年的二女兒終於回到他的羽翼下,而且是健康地回來。
          本來是很高興、也很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十二年來未能付出的父愛,一個勁兒
      地盡數傾倒到二女兒的身上,但過不了多久,對著這個久別的、變得健康的二女
      兒,他這個做父親的原有的興奮情緒便轉變為擔憂。
          是很欣慰當牢的藥罐子女兒不再是病容滿面,也很高興那一副風吹了就要倒
      的單薄模樣有了轉變,但問題是……那轉變不僅如此,它不但超過、也實在是太
      顯著了些!
          想起二女兒現在的樣子,君向遠無可奈何地又重嘆了一口氣。
          “別這樣,皇兄,其實海棠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什麼不好的。”同樣把君海棠
      的巨變看在眼中的君無上安慰道。
          “沒什麼不好?”君向遠的臉綠了一下。“那你說,她現在這男不男、女不
      女的樣子是好到哪兒去了?”
          “呃……其實……唉……這個嘛……”一連用了幾個沒意思的虛字,君無上
      心裡偷笑,因為他真覺得那沒什麼──可能是與兄長之間年歲差距頗大的關系,
      讓他無法明白這事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他倒也還知道,面對一個傷腦筋的父親,
      他還是不發表自己的言論會比較好。
          “父皇早,六王叔早,怎麼這麼好的興致,一早就聚在一塊兒談論政事啦。”
      說人人到,一身翩翩佳公子打扮的君海棠突然冒了出來。
          “海棠你……”看著女兒的打扮,君向遠接不下話。
          那是一種很復雜的心情,既高興看到這個沒好好疼愛夠的女兒,又無奈於那
      一身不合宜的打扮,真的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讓君向遠頭大極了。
          “什麼事啊,讓你們兩個大頭一早就聚在一塊兒談論?”君海棠很自然地問
      道,殊不知,這種說話方式是君向遠最頭大的一點。
          他完全不明白,他那個害羞的、文雅的女兒是跑哪兒去了?有時他更會懷疑,
      眼前這個酷似愛妻卻言談粗魯如男子的,真的是他那個十二年未見的女兒嗎?
          會不會……會不會這人是冒充的啊?
          這念頭才一冒出,君向遠連忙在心裡斥責起自己:唉唉唉,君向遠,你是在
      想些什麼啊?不提別的,光瞧瞧那出於皇後、幾乎像是同一模子塑出般的相似容
      貌,也該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女兒沒錯,淨想些有的沒的,真是老糊塗了……
          “父皇?父皇?”君海棠召魂似地在父親面前揮著手。
          “啊!”猛然回過神的君向遠嚇了一跳。
          “父皇,你怎麼了?”君海棠納悶。
          “沒事的,你父皇只是想些事情,想得入神了。”君無上發揮手足愛,代狼
      狽地回過神的皇兄解釋。
          “父皇,是什麼煩心的事讓您這麼憂慮?告訴海棠,說不定海棠能為您分憂
      解勞。”在宮中生活了兩個月,險些沒悶壞的君海棠自告奮勇。
          “你……”看她一片孝心,極是感動的君向遠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即使話到
      了嘴邊,想告訴她:問題就在她身上,但念著她的一片孝心,又擔心父女之情會
      因這而出現裂痕……諸多思量下,讓他怎麼也沒法兒把話說出口。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近年出現了個新興商行,夾帶著雄厚財力經營著獨
      門生意,且越做越大,你父皇就是為這事心煩。”看出兄長的詞窮,君無上再次
      發揮了同胞愛。
          “什麼獨門生意,為什麼他們賺錢父皇要擔憂,是他們逃稅,父皇擔心征不
      到他們的稅收嗎?”真心想解決問題的君海棠發問。
          看她問得那麼認真,君無上只好進一步解釋:“聽過傳呼鴿沒有?”
          “傳呼鴿?”君海棠愣了下。“聽過啊。是這一、兩年才興起的新興行業不
      是嗎?專門提供專業的信鴿幫有需求的人傳達訊息……說真的,他們提供的這服
      務真是不錯,節省訊息傳送的時間不說,還省了沒養信鴿的人不少麻煩,而且不
      光是收費合理,重要的是,他們的信鴿訓練有素,傳送的達成率極高,說起來,
      花點錢使用他們提供的服務,比起自己養信鴿還來得有保障。”基於一些私人理
      由,她對這新行業極是推崇,巴不得所有人都使用這新玩意兒。
          “沒錯,就因為這樣,你這兩年送回宮裡的信件,才會全交個他們代為傳寄,
      正如朝廷無意間,逐步習慣把急件公文交由他們遞送的道理是一樣的。”君無上
      同樣給予正面的肯定。
          “那還有什麼問題?”君海棠不解。
          “連朝廷都在不經意中逐步倚重他們傳送服務,這問題還不大嗎?”君無上
      看著侄女。
          仔細地想了下,君海棠點點頭說道:“沒錯,問題確實是很大。”
          君無上讚賞地點點頭。他一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原因極簡單:跟聰明人
      說話他可以省下多余的解釋時間和體力。
          “你上哪兒去?”君向遠叫住突然朝外走去的女兒。
          “父皇,您放心,這麼一點點小問題,我幫你解決他。”君海棠說的理所當
      然,除了真心的想分憂解勞外,實在也是悶透了。
          只是不想多說而己,要不,她其實早與人與約了,而且是早在她下山之際便
      透過通信約定好的。誰知事與願違,她一回宮後,雙親說什麼也不肯讓她離開,
      而她又不好讓他們失望,便一直拖延到現在。
          如今,有了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她既可以幫忙解決問題,又可以如願赴這
      遲到許久的約,她怎會傻得不把握住這個大好的機會呢?
          當然是早早閃人為上策了!
          “海棠?你去哪兒?回來……”君向遠的叫喊徒勞無功,因為君海棠的身子
      拔高一抽,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這也是君向遠沒辦法接受的一點;堂堂的一
      國公主,竟然可以跟個武林人士一樣飛來飛去,這像什麼話?成什麼體統?
          “快,快去追回她!”君向遠連忙追到了門邊,指揮起同樣有一身好武藝的
      皇弟。
          “不用了,就讓她去吧。”同是站在年輕人的立場,君無上倒是不覺得有什
      麼。
          “這怎麼可以?先別說海棠乃我聖朝的堂堂二公主,嬌貴的身分不適合幹涉
      這種政治之事;光是一個姑娘家的閨女身分,就不應該跟人拋頭露面,尤其還妄
      想涉身江湖,你快去追她回來。”因為愛女心切,君向遠早失去了他的冷靜跟理
      智。
          “皇兄,第一:別說是公主的嬌貴模樣,您覺得海棠的樣子像是個姑娘家?
      或是有那麼一丁點閨女的樣子嗎?”君無上無情……不是,是理智並極有條理地
      分析。
          被提及心中的痛處,君向遠瞪他一眼。
          “先不說她的樣子,我主張不追她回來的理由還有一個:這兩個月的相處,
      您也該知道海棠的性子了,這陣子讓她老待在官裡陪著您跟皇嫂,確實是悶壞她
      了,現在讓她出去走走,這實在也沒什麼。”像是沒看到那白眼,君無上再分析。
          女兒性如脫韁野馬的事實再被點出,君向遠再送上白眼一記。
          “還有……”
          “還有?”君向遠略略提高音量,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再忍受愛女的缺點被這
      樣公開點出。
          “放心,這次說的不關海棠的事,而是我不去追她的最重要、最主要的一個
      原因。”覺得好笑的君無上安撫道。
          “什麼原因?快說!”
          “皇兄忘了鳳秋官這人了嗎?”君無上提醒他。
          鳳秋官,傳呼鴿的創始人,也正是造成所有問題的根源;除了一個名字之外,
      沒有人知道他的年齡、張相、興趣跟喜好,因為所有對外的事宜,皆有個代理人
      代為出面處理,世人最多能知道的,只有他是隱身幕偶的真正老板這一點,之外,
      一切就全是空白了。
          而這,正是所有問題難處的所在,因為沒有詳細資料,連對象是誰都搞不清
      楚,即使空有綿密的調查網,也根本沒辦法調查這人,那也就沒辦法更進一步知
      道,他創立傳呼鴿這事業,除了賺錢外,是否還有其他的意圖。
          畢竟,這行業只此一家,加上所傳送的事項那麼多,因此他們所知的秘聞事
      項較之於常人,那是多出於千百倍都不止,而這還不包含朝廷交付傳遞的急件公
      文,試想,這還不恐怖嗎?即使交易成立之前已與客人訂下保密的條約,但這種
      事……說不得準,又有誰能確實知道呢?
          而現在,雖然海棠沖動地出了宮說要解決這問題,可事實上,她根本沒辦法
      找到鳳秋官,因此這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海棠根本沒機會跟鳳秋官接觸。”知道女兒頂多出去繞一繞,沒法兒接觸
      到事情的問題點而不會出問題時,恢復一點理智的君向遠倒有心情笑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君無上也笑了。“她頂多出去繞繞、晃晃,透透
      氣後就會回來了。”
          達成共識的兩人相視而笑。而按他們的推論,事情是該這樣沒錯,但……事
      情真是這樣的嗎?
          姬大娘,是一個四十開外的婦人,本家姓名不可考,而也不知是誰開始的,
      可能是她那老母雞保護著小雞的形象太過於根深柢固,導致大夥兒依著那娘親般
      的形象,一口就是一個姬大娘地喚她。
          不過,姬大娘可不是街旁路邊一般無關緊要的洗衣大嬸之類的人,雖同為女
      流之輩,但和所有的婦女同胞比起來,姬大娘可是大大地有來頭了。
          “翔興社”,創下了當今最熱門、最賺錢的傳呼鴿通訊網的新興事業鼻祖商
      行,撇開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幕後大當家鳳秋官不說,對外的部分,說話最大
      聲的……不用懷疑就是姬大娘了。
          原因無他,只因翔興社整個偌大的傳呼鴿事業中的最高指導代理人不是別人,
      那人正是姬大娘,而頂著這層身分,她的來頭能不大嗎?
          此時,不知是發生了何事,就看姬大娘難看著一張臉,沒好氣地直向總部後
      山的禁區“淘然居”而去……
          所謂禁區,當然就不是人人可去的地方,而不是人人可去的地方,一些小道
      傳言自然是少不了的。
          傳言中,陶然居中住的,是姬大娘的私生子,因為曾有人親眼目睹,姬大娘
      在裡頭跟個嘴上無毛的年輕小伙子有說有笑的,一臉慈愛。
          也有人說,裡頭住的是翔興社的鎮社之寶,因為每每有什麼新的喂鴿飼料或
      護鴿保養之道,都是姬大娘從裡頭出來後才傳出的。是以有人暗暗猜測著,幫翔
      興社賺進大把銀子的異種飛鴿,應是住在陶然居中的高人所研發豢養而出。
          當然,也有思想比較污穢的傳言,說陶然居裡頭居住的,極可能是姬大娘的
      姘頭,那些新鴿種或是新飼料,大概是姬大娘的姘頭所研發出,再不然,不關研
      發者是何人,那個傳聞中的年輕小伙子就是大娘的姘頭……
          諸如此類,什麼荒誕不經的流言都有,但總的來說,流言就是流言,沒有一
      個人真正知道那陶然居裡究竟是住了什麼人。而說來簡單,這裡頭所住的人就是
      ──
          “秋官,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頭。”人未到聲先到,姬大娘沒好氣地嚷嚷道。
          秋官?
          是的,就是秋官!那個身分、行蹤皆成謎,謎到會讓人懷疑這人是否真實存
      在著的鳳秋官。
          只見姬大娘以萬夫莫敵的氣勢直沖向那房門緊閉的主屋,但就在她想一腳  
      開房門顯示出事態的嚴重性之時,那兩扇門卻已先一步地大開,然後走出一個年
      輕得過分的娃娃臉青年。
          “大娘,什麼事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一張沒睡飽的臉正沒氣質地打
      著一個全世界最大的呵欠,呵欠中,鳳秋官語焉不清地問道。
          “你啊你,看看你這什麼樣子?”看著他那份懶樣,姬大娘的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樣子?就這個樣啊!”鳳秋官那一副無所謂的德行正式惹毛了姬大娘。
          “‘這個樣’?你所謂的‘這個樣’是什麼鬼樣子啊?”揪著他的耳朵,姬
      大娘一點也不客氣地揪扯著。
          一如世人眼中的形象,姬大娘這人除了精明俐落外,也確實是相當親切隨和,
      但親切隨和的她有個小小的毛病,就是──她很重視個人的精神紀律,而這讓她
      最受不了像眼前的鳳秋官這樣,好好的一個人沒事露出無精打彩的懶散模樣。
          “哎呀哎呀,疼啊大娘,有話慢慢說,別動粗嘛!”只要有點腦子的都知道,
      這時候乖乖求饒要緊,更何況是古靈精怪的鳳秋官。
          “慢慢說?再慢下去,我就要讓你氣死了啦!”究竟還是心軟,姬大娘雖然
      嘴裡還是罵著,但那只逞兇的手倒也放開了他無辜受虐的耳朵。
          “怎麼這麼說呢?我這麼會舍得氣死大娘呢?誰都知道,秋官我最愛的就是
      大娘了。”鳳秋官揉著耳朵,娃娃臉上漾著賣乖的笑。
          對著那張無害的清俊笑顏,沒有人能真的發上一頓脾氣的,姬大娘被惹得是
      有好氣有好笑,只能對他搖搖頭,嘆了口氣。
          “怎麼了?這惹得大娘不開心了?告訴秋官,讓秋官教訓他去。”一攬著她
      進屋,鳳秋官賣乖地哄著。
          “還有誰?”姬大娘白了他一眼。“你老實說,我到底是什麼時候才可以卸
      下這個代理人的角色,回靈嵩山去?”
          “呃……大娘,怎麼這麼說呢?你不喜歡現在這種呼風喚雨的日子嗎?”鳳
      秋傻笑,然後獻策。“還是說大娘不滿現況?沒關系,那我們再開發多幾個據點
      讓翔興社的傳呼鴿通訊網再擴大一些,讓大娘可以耍威風的地方再多幾個……”
          “這不是重點!”姬大娘打斷他的獻策。
          “不會吧!那什麼才是重點?我說大娘……”
          “你別跟我裝傻!”姬大娘再次打斷他的話。“你到底是有了主意沒?我這
      代理人總不能當一輩子,然後讓你這個正主兒窩在這兒……”
          “這有什麼關系。”知道她想說的,這一次換鳳秋官打斷她的話。
          “怎麼會沒關系?”姬大娘的聲音高了兩度。“說到底,這整個翔興社是按
      著你的注意,才能一步步發展到現在這地步,更別提,鴿子的品種是你養出來的
      ……就算是養著好玩、無意中養出來的也一樣,總之就是因為有你,才有今天的
      翔興社……”
          “看,大娘,你這會兒該體會出我的用心來了吧?”鳳秋官嘻嘻一笑,快意
      地接下她的話。“也只有如江水般滔滔的敬仰與愛意,才能讓我這麼努力地打出
      一片天下,然後將它捧啊你面前……”
          “面什麼前?”聽不下他的惡心話,姬大娘再次揪起他的耳朵。
          “哎呀,痛痛痛啊!大娘,你輕一點,別動手動腳的。”他連忙求饒。
          “少裝死,我用不上五成力呢!”姬大娘輕啐了一聲,然後正色道:“你正
      經些,我是說認真的,翔興社呢,能有今日的風光,功勞最大的絕不是我,而且
      再怎麼說,實在都不該是由我這個已經一腳踏進棺村裡的老女人來掌理……”
          “什麼老女人?誰敢……”鳳秋官再一次的搶話,是想說幾句好聽的、拍點
      小馬屁,但沒用,他只來得及說個半句,後頭那半句在姬大娘的瞪視下,乖乖地
      自動噤了聲。
          “別再跟我玩了,你快想想辦法,不光是卸下我這個代理人的身分,還得快
      些移權,讓你自己出面,正式接下經營的大權。”姬大娘很是認真地說著。
          “為什麼?現在的經營模式不也好好的?”鳳秋官不甚在意,對他來說,姬
      大娘所說的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好好的?好你的頭!你不知道,樹大招風嗎?朝廷現在已經盯上我們了。”
      姬大娘沒好氣。
          “真的嗎?”鳳秋官睜大一雙清亮的眼,然後接了一句會讓人吐血的話。
      “真是太慢了,我以為會更早一些的。”
          “你早知道朝廷會盯上我們?”姬大娘的反應還算平靜。
          “這種事一開始就能預料的,只要朝廷慢慢地倚賴我們的服務,擔心我們創
      業意圖繼而盯上我們,那都是很正常的事,畢竟,不包括朝廷的公文資料,我們
      所能搜集到的小道訊息便已經是驚人地龐大繁多,再加上我又把我的身分行蹤隱
      藏得這麼神秘,會擔心是正常的。”他頭頭是道地分析著。
          “呵呵,原來你早想到了啊!”姬大娘用著會讓他發毛的溫柔聲音輕笑著,
      在他能來得及逃之前,再度揪住了他右邊的耳朵。“你這個死孩子,既然知道,
      幹嗎不早說?”
          “痛痛痛,好痛啊……早說又怎麼樣?”鳳秋官一邊痛得哀哀叫,一邊還不
      忘替自己開罪。
          “怎麼樣?你還敢問怎餓樣?”這下子,連左耳也一塊兒揪上了。“知道問
      題,你一定早有對策,要是早點告訴我,我用得著失去形象地在這裡跟你吼嗎?”
          “可是我沒有對策啊!”慘叫聲中,他喊回去。
          “沒有……對策?”姬大娘呆了呆。
          “是真的啦,沒有、沒有,我一點對策也沒有啦!”掰開姬大娘的手,鳳秋
      官一臉委屈地揉著發紅的耳朵。
          “怎麼會沒有?”姬大娘不信。
          “要怎麼有?唯一的方式,就是像你所想的那樣,公開我的人,然後讓世人
      知道我成立翔興社的意圖。可是,你覺得他們會相信我是為了什麼搞這麼大事業
      的嗎?”娃娃臉上滿是無辜。
          對著他的無辜,姬大娘噤了聲,因為知道說了也沒人相信。
          誰能相信呢?這麼大的一個事業,創立的最源頭就只為了一個原因──好玩!
          只怕她說破了嘴,別人還是以為她是開玩笑,畢竟以常理來看,哪有人為了
      好玩而玩出這麼大的一個事業來?
          “是不是?是不是?現在你了解我的意思了吧?”看著姬大娘張口結舌的樣
      子,那張討喜的娃娃臉上有幾分的得意。
          趁著姬大娘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鳳秋官接著再說下去:“不光是這個問題,
      因為硬要說的話,咱們還可以扯個‘想賺錢又想服務大眾’的理由來唬弄過關,
      真正最大的問題是,除了成立的意圖外,你真覺得我的人能公開嗎?”
          他的話,一針見血。
          姬大娘再次說不出話來,在嘴角抽搐的同時,她忍不住開始認真地、仔細地
      打量著他。其實也用不著細看,因為經由兩年的時間洗禮,除了個子外,歲月絲
      毫沒在他臉上留下點什麼痕跡,對著他那張一如兩年前……不!正確地來說,是
      自他十五、六歲後就沒變過的可愛娃娃臉──
          “秋官……”她嘆了口氣,一副認了的模樣。
          “沒那麼夸張吧?”讓她嘆氣嘆得有些不甘,鳳秋官直接拿面鏡子過來。
      “其實我覺得有進步一些了,瞧!我有皺紋了。”
          獻寶一樣的語氣讓姬大娘的嘆息變得更大聲。“拜托!你那是笑紋好不好,
      整天看你笑笑笑的,沒有幾條笑紋在,那才奇怪。”
          “就算是笑紋,那好歹也是紋啊。”鳳秋官不以為意。
          “問題是,你那幾道笑紋,細得就跟不存在一樣似的;就算能看見,那也是
      你頂著張騙死人不長償命笑臉時,通常那個時候,大家只會覺得你更加地可愛,
      而把你當無害的小孩子看……你自己說,那有什麼用?誰會相信這樣的你,就是
      我們處心積慮營造出的、有著神秘形象的鳳秋官?”光是想到他真實模樣的樣子
      被看到,姬大娘的頭就要昏了,更別提其他的了。撇開他的個性上的貪懶好玩不
      談,當初,就是因為他的模樣實在是太過於沒有說服力,所以她才會磨著她,死
      求活求的,讓她點頭答應幫他當這個對外的代理人。只是沒想到一晃眼,兩年的
      時間都過去了,除了年紀上的增長外,他的娃娃臉一點兒改變都沒,真讓她頭疼
      不已。
          “容貌乃父母生成,又不是我願息的,我也沒辦法啊!”鳳秋官無奈地噘嘴,
      讓可愛的娃娃臉更添一股讓人心憐的稚氣。
          “拜托,噢,拜托……”看到這個表情,受不了的姬大娘痛苦地呻吟。“拜
      托你別做這種表情好嗎?”
          如果是早個幾年前,對著他這張臉,那個作嘔的感覺還沒那麼嚴重,畢竟還
      能用年紀小來說服自己,問題是,他現在都二十、整整二十歲了!
          在知道他真實的年紀後,再看他頂著跟五、六年前一模一樣的臉,做著無知
      小兒般的表情,她能不覺得難過嗎?
          “什麼表情?”看她難受的模樣,鳳秋官無辜地眨了眨眼。
          這一下,姬大娘險些昏厥了過去。
          “哎呀,大娘,你真是越來越不經嚇了。”嘻嘻笑,鳳秋官一臉的淘氣,擺
      明了他的故意。
          “你這賊小子,我就知道,認識你,是我這輩子犯過的最大錯誤。”姬大娘
      搖著頭,一臉後悔。不過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後悔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別這麼說嘛大娘。”鳳秋官真的無辜,就算明知大娘只是隨口說說。
          “那要說什麼?你自己說,事情總不能這麼一直地拖下去吧?”姬大娘導回
      正題。
          現在外界已有人開始有了傳聞,傳說鳳秋官這號人物到底是不是杜撰出來的
      人,好讓她一個女流之輩有藉口,以代理人身分從容地縱橫商場。
          雖然說截至目前為止,這樣的傳聞還能讓人忍受,不過她能肯定,再沒個結
      果出來,由得傳聞再傳下去的話,那話可就不是現在這種版本,只怕難聽上百倍
      也不止。
          而這對翔興社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因此她並不樂見於那樣的景況。
          “唔……我也知道不能再拖著不管,但是……”突然,急勁的鷹嗚聲中斷了
      他的話語。
          順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只原本盤旋於陶然居上方的蒼鷹倏地朝鳳秋官急射飛
      來,狀似要攻擊他一般。
          那該是嚇人的一幕,但面對著這驚人的狀況,鳳秋官不閃不避。只見那來勢
      洶洶的蒼鷹出人意料地在接近他之時緩下了沖勢,最後像只溫馴的小黃鸝一般棲
      息在他的肩上。
          “小海。”朝肩頭上的鷹兒匿親暱撫了撫,鳳秋官輕笑了下,喚了聲;而回
      應他的撫弄,蒼鷹輕聲地發出了鳴叫聲。由頭至尾,對這一連串的變化,若不知
      道蒼鷹是他寵物之人,只怕早在蒼鷹俯沖之時,就要給嚇得心臟無力了。
          “怎麼回事?”姬大娘知道他與蒼鷹之間的絕佳默契,明白它不會無故發出
      適才那種警訊的嗚叫聲。
          這些年來,靠著小海,他們成功地逮到不少避開機關、試圖想闖入陶然居一
      查究竟的人。
          “有人來了。”他笑道。若仔細注意些,會發現他的笑僅止一他親切的娃娃
      臉上,而笑意未達的雙眼中閃過一抹讓人難以察覺的精光。
          仿佛是要回應他的話,陶然居的大門前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斥喝聲、打鬥
      聲、痛喊聲……在在都顯示了一個事實──
          他們有客人了,不速之客!
          -----------
      
                                      第二章
          待姬大娘趕到之時,正好看見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情景。
          她皺眉,當家的身分──就算是代理的也一樣──讓她不忙著打量傷人的不
      速之客,而是先察看手下的傷亡情形。
          看了看,姬大娘心中鬆了口氣,雖然手下倒的倒,傷的傷,但大致上都沒什
      麼生命上的危險。不過這時候,她的心中最最慶幸的是,由於鳳秋官不宜露面的
      關系,只能隱身暗處觀看,要不然,只怕她的耳根就此無法清靜;光是應付他
      “為什麼總部養了這麼一群不中用的廢物,這麼多個打不贏一個?”之類的奚落,
      就夠她煩上半天了。
          確認完地上傷兵的受傷情況後,姬大娘總算把視線轉向場中唯一是站著的人。
          首先進入她視線的是一雙月白色的靴子,順著而上,是一襲同色系的月白錦
      服,可還沒來得及讓她看清這位入侵者的長相時,一聲歡欣的呼喊驀地爆出。
          “君君──”就看躲在暗處的鳳秋官飛撲了出來,速度之快的,讓姬大娘想
      欄也欄不住。
          這廂回應他熱情撲勢的,是一只緊握的拳頭。不過鳳秋官沒放在眼裡,眼見
      他可愛的臉就要親吻上那個拳頭的前一瞬間,他倏地出手,四兩拔千金地格開那
      阻礙他親近的拳,但拳頭的主人早料到他這一招,另一只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
      速,更快更狠更準地直向鳳秋官的臉而去。
          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整個人飛撲在半空中的鳳秋官成功地阻擋下補上的那
      一拳,非但讓自己的臉免於青紫一片的命運,還如願地撲倒那拳頭的主人,讓兩
      個人的身子結結實實地在地上打了兩滾。
          “走開,臟死了!”一臉的嫌惡,氣惱的君海棠推開他。
          君海棠?
          沒錯!是她,正是藉口為父解憂而溜出門的君海棠。看樣子,她與鳳秋官似
      是舊識,而且還是交情挺不錯的舊識。
          “別這樣,我想你嘛!”對她的態度,鳳秋官不以為意,仍是興沖沖地涎著
      那張稚氣的臉燦笑著。
          看清了來人是君海棠之後,不同於所有被打倒的守衛,知道她身分的姬大娘
      一點兒也不感到莫名其妙,只是看著鳳秋官表現出來的樣子,她在心裡搖頭又嘆
      氣,對此時的他,忍不住在心裡扣下五十分不止。
          瞧瞧,這能說出去嗎?真的就只差沒加一對耳朵跟一根左搖右擺的尾巴,要
      不,他那德行,十足十地就像家鄉裡的小黃──養來看門用的看門狗小黃。
          要讓人知道,她苦心塑造出的鳳秋官,其真實德行就是這個摸樣,那翔興社
      只怕不早早關門大吉了,哪還用得著擔心如何繼續經營的問題呢?
          “你弄臟我的衣服了。”不理會他的熱情,君海棠不高興地瞪他一眼。
          “沒關系,衣服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只要你喜歡的,我再買給你
      就是了,倒是你,怎麼這麼這麼晚來?先前寫信來,你不是說很快就能溜出來的?
      我等你好久了。”鳳秋官抱怨著,這些天,他等她等得無聊得要命。
          “你還說?”不說不氣,他這一提,海棠的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看在你
      說要招待吃香喝辣的分上,你以為我會來嗎?誰曉得我才一到,你就用這麼一海
      票的人來招呼我,這就是你所謂的‘好好招待’?”
          惡人先告狀──這是她慣用的伎倆,這一次也一樣,而且同樣成功地模糊掉
      焦點,這時已沒人注意到她爽約、遲到了近兩個月的事情。
          “誤會!誤會嘛!你沒看我畫給你的地圖嗎?我哪知你那麼笨,進我陶然居
      前會引起守衛的注意。”鳳秋官一臉的無辜,漾出的笑顏看起來好不天真可愛。
          “敢情你還怪我嘍?”一點也不受那笑臉所惑,君海棠斜睨他。
          本就覺得嘔了,因為要不是為了分神看他畫的鬼畫符,她不會誤觸那道機關,
      惹得鈴聲大響而引來守衛。這件事,已經讓她覺得恥辱了,就算所有趕來包抄她
      的人都讓她給撂倒也一樣,因為怎麼說還是個敗筆,所以她心中有些不甘,而這
      會兒又讓他提及,她更覺不爽了。
          “怎麼會呢?我怎麼會舍得怪你?來來來,進來坐,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
      鳳秋官壓根兒不管其他人的好奇打量,興沖沖地拉著她就要往屋裡頭走去。
          “我不要。”像是跟他槓上,君海棠怎麼也不肯動。
          “為什麼?”
          “沒心情。”
          “怎麼會沒心情,真的生氣啦?別這樣嘛,小海也很想你耶。”為了表示所
      言不假,鳳秋官連忙吹了聲響亮的哨聲,而後聲清嘯從陶然居內揚起,接著飛出
      一只俊偉的蒼鷹,而後神奇地棲息在他的肩上。
          看著這一幕,所有被打倒在地上的人全張大了眼,完全看傻了眼,已經不敢
      再想像,接下去還會發生什麼。
          要他們怎麼想像?
          在莫名其妙地讓個少年人給打得落花流水之後,他們已經很難相信了,而後
      還親眼瞧見,陶然居裡的神秘人物也冒出來、公開的出現在他們面前……不光是
      這樣!就在他們還正在詫異,怎麼這位隱身陶然居裡的人竟是個無害的可愛少年
      之後,接著又飛來只看起來兇猛無比的蒼鷹,而蒼鷹還“溫馴地”停在傳聞中神
      秘的陶然居之主、那個看起來最無害的可愛少年身上。
          種種的奇怪發展,讓他們所有人全忘了被打的疼痛,只能愣愣地看著兩個少
      年之間的拉扯。
          “咳咳。”不像他們兩個人,姬大娘察覺了其他人的好奇,故意咳了兩聲想
      提醒兩人注意一下場合。
          不過兩個孩子心性的人纏在一塊兒,根本沒人聽到她的“提醒”。
          “放開啦!”君海棠拍開他拉扯的手,一臉的不悅。
          “不要這樣嘛,你不想跟小海玩嗎?”鳳秋官繼續磨著她。
          “哼!你少拿它當藉口,你以為我不知道,它剛剛還當我是閑雜人,發出示
      警聲嗎?”一如以往,在他的面前,君海棠特別地任性,一把扯開他的拉扯轉身
      就要走。
          “別、別這樣嘛!”鳳秋官當然不會放人,而他肩上的蒼鷹像是懺悔般,也
      適時地發出低鳴聲,讓他有了新的藉口。“看,小海在跟你道歉了,它那麼久沒
      見你,一時之間,沒注意到,不小心就誤認了嘛!”
          “咳咳。”姬大娘又咳了兩聲。
          “別說了,反正我就是要這樣,不然你想怎麼?哼!我看我們的交情就到此
      為止吧。”說完,君海棠從懷中掏出一物。
          “是翔鳳令!”有人眼尖,看清了君海棠手中的東西,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也懶得再提醒了,姬大娘直接翻了個白眼,為了即將發生的混亂。
          “大娘,‘他’就是我們翔興社神秘的大當家?”眼巴巴地看著一身貴氣的
      君海棠,有人問了。
          “不會吧?這麼年輕?”
          “但是翔鳳令是當家的令牌啊!”
          “可是……”
          對著那嗡嗡的討論聲,君海棠覺得莫名其妙。她不過是想把鳳秋官送她的東
      西退還給他,怎麼這些人這麼大的反應啊?而且還沖著她指指點點的,好像把她
      誤認成鳳秋官了,簡直就是離譜。
          “喂,我不管了,還……”那個“你”字讓鳳秋官給硬生生捂住,一時沒防
      備的君海棠咿咿唔唔的,連人帶那只拿東西要退回給他的手,全讓他給牢牢密密
      地鎖在他的懷中。
          君海棠很是氣憤他這突來的舉動,但她更氣自己竟掙不開他的箝制。
          “‘鳳當家’,有事好商量,我們進屋裡談,我在‘你’的陶然居中住慣了,
      ‘你’可千萬別趕我離開啊!”笑咪咪的,鳳秋官朝懷裡不能發言的人喊著,並
      使了個眼色給一旁的姬大娘──適才轉念之間,他已經想了個絕妙的好主意了。
          歸功於平日的默契良好,姬大娘有此明白他想做的,便也迅速在臉上堆上了
      笑,朝其他人說道:“好了好了,誤會一場,你們下去吧,鳳當家這邊有事要談,
      有什麼問題,改天再說吧。”
          是不知道剛剛的事會被傳成什麼樣子,但至少,眼前是輕輕鬆鬆地把閑雜人
      等全給打發了,不過,真正棘手的事還在後頭。正牌的鳳秋官對上姬大娘,兩人
      交換一個默契十足卻顯復雜的淺笑,然後一致看向他懷中一臉怒意的“鳳秋官”。
          照那雙眼中輻射出的熱力來看……哦喔,事情恐怕難了了。
          砰的一聲,不躲不閃的鳳秋官腹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
          “君君,我剛剛有沒有告訴你,兩年不見,你的身手越來越好,連出拳都狠
      了幾分。”捂著肚子,鳳秋官苦笑。
          “你少裝可憐,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太明白他要不裝可憐、就是裝可愛的
      伎倆,君海棠不留情地冷聲問道。
          “呃……這個……”
          “還是讓我來說吧!”親自去泡茶的姬大娘適時出現,阻止可能再次上演的
      暴力場面。
          “大娘。”不同面對鳳秋官的任性模樣,君海棠十分有禮地喚了聲,補上她
      剛剛一直沒機會打的招呼。
          “兩年不見,海棠是越來越俊了。”斟著茶,姬大娘一邊分神打量道,而口
      中所謂的俊,是不帶性別區分的夸讚,因為不光是男裝打扮,若改換成女妝,眼
      前的人兒也絕對是一個嬌滴滴的絕世美人。
          “大娘,這叫有其師兄必有其師弟嘛!”鳳秋官插嘴,一臉得意。
          “誰是你師弟啊?”君海棠瞪他一眼,完全不認帳,因為自始至終,她皆不
      曾正式拜在玄華老人的名下。
          玄華老人,即是當年帶她出宮的世外高人,雖然這些年是盡全力地栽培著她,
      可因為她身分上的問題,卻總不肯正式收她為徒。這麼多年來,他們這一老一小
      的相處,就像是一對祖孫一般,大大地不同於住同一個山頭、但相處模式卻宛若
      哥兒們一般的鳳秋官與他的師父。
          會跟鳳秋官他們這一對總是打打鬧鬧的師徒同住一個山頭,那是因為鳳秋官
      的師父剛好是玄華老人的師弟、江湖人稱的不老頑童。而說來也絕了,當初會讓
      這位小孩兒心性的老人興起收徒的主意,全是因為當年的不老頑童見師兄玄華帶
      回個小娃兒扶養,覺得有趣,一時忍不住,便興沖沖地在外尋找了半年,最後就
      找回個鳳秋官,還有模有樣地弄了個拜師儀式,從此師徒兩人便開始了打打鬧鬧
      的日子,為他們所居的靈嵩山添了不少笑料。
          而現下鳳秋官所冒出的師兄弟之說,是因為兩人同住一個山頭,打小便一塊
      兒習藝直至成長,而即使撇開這層關系不談,看在玄華老人與不老頑童的師兄弟
      關系,他跟她之間,也可算是同門關系,若以師兄弟相稱也不為過。
          不過,這當然只是鳳秋官單方面的說法,若要君海棠來說的話,事情可絕不
      像他所說的那樣。畢竟她根本就沒正式拜師,兩人之間哪來的師兄弟關系?
          君海棠覺得他現在說的話有點可笑,但在她更進一步提醒他之前,他沒讓她
      有機會開口,巳逕自說了下去。
          “對對對,不該說是師弟,瞧我,高興得都迷糊了,我的好君君是師妹!”
      鳳秋官改口,還是一臉的高興。
          “去你的!如果真要照你這樣的算法,你都是當師弟的那一個,你有沒有一
      點自覺啊?真虧你叫得出口。”君海棠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
          照他的說法,撇開有沒正式拜師的問題不談,如果真要算起輩分問題,那她
      到靈嵩山的日子比起他來,至少也多出個一年半載的;依先來後到的次序看來,
      她的輩分絕對比他大,哪輪得到她做小?
          “噯噯噯,君君你就別計較那麼多嘛!憑我們的交情,這種事有什麼好計較
      的呢?再說,我的年紀比你大,本來就該要照顧你,這樣,讓我當當師兄又不會
      怎麼樣。”鳳秋官說著他的論點,可愛的娃娃臉上堆滿了笑。
          “不怎麼樣的話,那你當師弟好了。”君海棠用他的話堵他。
          “好了、好了!”姬大娘再度出面。“你們兩個啊,別再吵了,再鬥下去,
      茶都要涼了。”對這久違的鬥嘴場景,備感熟悉的姬大娘掩嘴直笑。
          “誰要跟他吵?”君海棠賭氣地別過頭,即使是最完美的少年裝扮,但依舊
      掩不去這時流露出的女孩兒樣貌──該是因為鳳秋官的緣故吧,一直以來,在他
      的面前,她是予取予求慣了,以至於較之平日的她,在他面前的她總是顯得較為
      任性些,女孩兒家的樣子便多了幾分。
          “是嘛是嘛,我怎麼會跟君君吵呢?”早習慣了疼她寵她包容她,鳳秋官摟
      著她的肩,摸摸她的頭笑道。
          “你們兩個啊,還是一個樣,象是這兩年完全沒分開過一樣。”失笑的姬大
      娘搖搖頭,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不能說是看著他們長大的,因為她是五年前因喪夫的關系,搬到靈嵩山山腳
      下的村落居住,在街上賣豆腐腦兒營生,之後才在因緣際會下與他們兩個認識。
      只不過從那時認識他們起,他們兩個就常象眼前這般吵吵鬧鬧的模樣,兩小無猜
      的,讓人看了直打心裡愉快了起來。
          “說到兩年,君君,來讓我好好看看,這麼久沒見,你有沒長高一些?”興
      沖沖地拉起她,鳳秋官說風就是雨地要為她量身高。
          “你少無聊了,有什麼好看的?”知道自從他說要創業,離開靈嵩山、離開
      她的生活後,這兩年來她的身高一點長進也沒,所以君海棠意興闌珊,覺得他無
      聊。
          “哈!你變矮了!”看著矮他半個頭、只到他鼻尖處的腦門,鳳秋官笑出聲,
      沒讓人發現他眼中那份異樣的光彩。
          因為他這一喊,君海棠不信邪地確認過後,她這才驚覺到……是啊!怎麼兩
      年前跟她一般高的玩伴竟莫名地比她高出一個頭了?
          “你什麼時候背著我偷偷長高了?”她抬頭看他,直覺地問出口,有些許不
      服氣。
          如果不是他提起,她真的一點也沒發現,因為打從見到他開始,他不是撲倒
      她,就是涎著跟以往一樣的同一張笑臉在她面前晃,感覺起來,就象這兩年的分
      隔是不存在似的,一切就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相同到讓她壓根兒就沒注意到兩人
      身高上的差距。
          面對她的問題,鳳秋官來回撫著下巴,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覺得他看起
      來也是一臉困擾的樣子。
          “呵呵!男孩子就是這樣的,突然間會發育的特別塊,秋官算是晚的,到去
      年才突然抽高。”以為他答不出來,姬大娘代為解釋。
          姬大娘的回答,讓君海棠下意識地抬頭看鳳秋官一眼。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
      事,看著眼前高出她半個頭的他,她的心裡竟興起一份莫名的陌生感;她也說不
      上那種感覺,似乎有什麼事,就在不經意中改變了。
          “真是的,沒事長那麼高幹嗎?”君海棠白了他一眼,下意識地排拒那種有
      所改變的感覺,仍將他歸於能打能鬧能玩的好哥兒們的定位上。
          “這樣我才好能保護你啊!”順勢將面前的她摟入懷中,鳳秋官笑咪咪的,
      索性還抬起下巴,將之擱在她的腦門上,一雙手還環著她,拍拍她的背,象是哄
      著小娃娃一般,一雙笑瞇的眼中讓人看不出他心中真正所想的。
          “去!誰要你的保護啊!”不客氣地推開他,她把話題導回正題,用力地點
      著他的胸膛。“快說,剛剛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讓人以為我就是你?”
          “咳咳,小力、小力一點。”她的力道不輕,他抓住她的手求饒,只是還是
      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別玩了,秋官,還不好好地把事情跟海棠說清楚。”讓他磨到現在,姬大
      娘也覺手痒,要不是不好讓他在海棠面前失了面子,只怕她早忍不住揪住他的耳
      朵了。
          “事情很簡單啊!君君的樣子看起來比我體面一些,由她頂我的名,讓人看
      了比較有說服力。”鳳秋官的打算很是簡單。
          “就這樣?”知道再也等不到其他的解釋,君海棠一臉的不可置信,不敢相
      信這荒謬的理由。
          “呃……海棠,恐怕秋官說的是真的。”看中她隱隱散發出的尊貴之氣,姬
      大娘也附和他。
          “什麼真的假的,大娘,你別寵他寵成這樣,這麼胡來的事,怎麼跟著讚成
      呢?”君海棠覺得頭痛。
          “海棠,這次絕不是胡來,你自己看看秋官那個樣子。跟人說他是鳳秋官,
      有誰要相信?雖然呢,你的樣子也是太年輕了點,但比起他來,你至少多了份讓
      人信服的尊貴之氣,說你是咱們翔興社的‘鳳當家’,也不會離譜到哪裡去。”
      想到自己可以卸下責任回鄉下去,姬大娘可樂了。
          “不行!”君海棠堅決反對。
          “君君……”鳳秋官如泣如訴地,用最無辜的表情看著她。
          知道他要發揮必殺無敵的磨人功,姬大娘為了自己腸胃著想,連忙找藉口匆
      匆退場。“呃……那個,我還有事做,你們兩個慢慢談清楚,我先走一步。”哎
      哎,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大娘她跑那麼快做什麼?”君海棠覺得好笑。
          “可能是不想打擾我們的奸情吧。”同樣覺得有趣的鳳秋官偏著頭想。
          “什麼奸情?”她瞪了他一眼,覺得他越來越愛說這種無聊話。
          “嘖!除了越來越漂亮之外,你的幽默感一點兒也沒長進。”他搖頭又嘆氣
      的,像是她有啥了不得的毛病一樣。
          “漂亮?你又知道了?還有,要象你那種怪異的幽默感,我寧可不要。”她
      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樣子。
          “沒有變漂亮嗎?我看看。”他只聽進前頭一句,行動力十足地開始動手拆
      她的束發。
          “哎呀,你幹嘛啦?”
          “証實一下我的話啊!你老是男裝的樣子,聽多了讚美你俊俏的話,加上習
      慣成自然,可能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漂亮的,那現在我們研究一下就知道結
      果了。”他不由分說地繼續進行他的拆解工作。“不過,我個人是覺得,你男裝
      的扮相能這樣出色,女孩兒家的模樣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啦。”
          “既然你都知道,那幹嘛還多此一舉?”她氣急敗壞,但怎麼也阻止不了他
      的決心。
          “總是要眼見為憑嘛。”他笑,成功地解開她的束發。
          “你看你,把我的頭發弄亂了。”她氣得打了他一下。
          “沒關系的啦,等會兒我再幫你弄回去不就好了。”他一臉的無所謂,理所
      當然地幫她順了順微亂的發絲,而後滿意地看著她一頭鳥黑青絲披瀉於身後的美
      麗模樣。
          “你真無聊耶!”她一點也不明白他在想什麼,推開他,逕自找鏡子要弄回
      原來的模樣。
          “別忙嘛,你自己看,我是不是說對了,你變得更漂亮了。”跟著她來到鏡
      子前,立於她的身後,他制止她要束發的手,讓她看看自己鏡內的模樣。
          她一直就知道,自己長得並不差,不過鏡子裡的人就如同她每日所看的,對
      她來說那並沒什麼好稀奇的,真正引起她注意的,不是鏡中的自己,反而是立於
      她身後的他。
          兩年不見,其實沒有多大的變化,一樣是濃淡適中的眉,同樣清亮有神、甚
      至可以說是漂亮的渾圓雙眼,包括那挺直的鼻以及那一張無時無刻總掛著笑意的
      嘴;怎麼看,都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不過說來奇怪,感覺起來是熟悉中的他沒錯,但不知怎地,看著鏡中已高出
      她半個頭的他,莫名地就是讓她有異樣的感覺,尤其他緊貼於她身後、貼在她耳
      畔跟她說話的樣子,硬是讓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妙感覺。
          難道是兩年的分別,讓兩入之間有了距離感?
          “走開,你別杵在那裡,妨礙我做事。”覺得自己多心,她甩去所有的異樣
      心思,開口驅趕緊貼在身後的他。
          “不急嘛,難得看你女孩兒家的樣子,讓我多看一會兒會怎麼樣?”像塊牛
      皮糖一樣,他還是貼在她身後不動,一臉興味地看著鏡中的她。
          他敢打包票,她絕對不知道此時的她有多迷人。
          男裝的她,本就是個俊美絕倫的美少年,可現在她的束發放下,披著發,使
      得她秀雅巧致的絕色麗容有別於她平日示人的英挺貴氣,真實地顯露出她不輕易
      示人、也就是她原本性別的柔美。
          不過,惑人心神的還不止於如此,因為她身上還穿著男裝的緣故,讓她流瀉
      出的那一份純然的女性化裡,又多了一點耐人尋味的朗朗英氣,形成一種矛盾的、
      混淆視聽的美感。
          要他來說的話,這世上,只怕再難找出一個像她這樣,有著一副宜男宜女的
      美麗相貌,帶著少年的英氣又混合著少女的嬌美,讓人不能自己地深深沈溺、並
      迷惑於那似男若女的雙重吸引力。這樣獨一無二的她就像是一道謎,一道世上最
      美麗的謎,擁有一份讓人無法抗拒的、不分性別的美麗,只能束手就擒地折服在
      她無性別的純然之美。
          “你無聊啦,滾開!我要把頭發紮起來了。”她粗魯地推了他一把,想把披
      瀉在身後的長發再紮回去,渾然不覺自己有什麼特別的。
          ' “你啊,要是不開口就好了。”他笑了出來,在她粗魯的言詞破壞她形成
      的奇秒魔咒後。
          “神經!你啊,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放過你。快說!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怎麼會有讓我冒充你的爛主意?”不容他打馬虎眼,在他鬧了這麼一下後,她把
      話題導回正題──經由多年的訓練,她已練得一身把話題導正的本領,要不啊,
      只怕跟他扯上個三天三夜,也繞不回原本的話題。
          “唉……說起來,我也是不願意啊!”不讓她動手,鳳秋官攏起她的發,幫
      她把扯散的發給束起,一邊把他的難處源源本本地說了出來。
          聽了他的打算,看著鏡中的他,她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就因為你的樣
      子不像個當家作主的,所以你拱我出來頂替?”
          “沒錯,再也沒有比你更好的人選了,瞧!就象剛剛大娘說的,雖然你的樣
      子年輕,但比起我來,說話的樣子至少有說服力多了……”
          “這不是重點好嗎?”她打斷他的解說。“拜托,你有沒想過,就算是拱我
      出來,這種事能瞞多久?再怎麼說,我都不是你,更何況,翔興社是你的心血耶,
      這樣白白地拱手送給我,你不覺得嘔嗎?”
          “有什麼好嘔的?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是一
      體的,還分什麼分?”沒停下手邊的工作,梳理好她的發、準備將之紮起的他,
      一臉的理所當然。
          不曉得為什麼,他說得自然,但她總覺得不對勁,像是哪裡出錯般,讓她感
      到怪怪的,不過她也懶得追究。
          “你啊,滿嘴歪理,我懶得跟你說那些,反正我的答案不行就是不行!”她
      拿出剛剛沒成功還他的翔鳳令。“我不管,這東西還你。”
          兩年前他不知怎麼搞的,硬是堅持說要下山創業,而他在翔興社稍有規模時
      就讓人送了這給她。當時她不明所以,只當它是個別致的禮物,沒多想就收下了,
      可經由剛剛一鬧,再笨也知道這塊玉不玉、石不石、又鐵不鐵的東西可不是那麼
      簡單。
          “不行,我把它送給你,就是你的,貨物出門,概不退回的。”他接也不接,
      逕自對著她頭頂上的造型研究著。“喏,弄好了,覺得怎麼樣?”
          “嗯,普普通通,還可以啦。”她也朝鏡子看了下,但可沒忘了話題。“別
      裝死,這塊令牌你收回去,我是不會再拿了。”
          “你知道嗎?這塊牌子很重要的,除了是翔興社所有財產的印信外,也是當
      家主事者的信物。而且社裡的相關人等,是認信物不認人的。”
          “有沒搞錯?這麼重要的東西你還給我?”直到這時君海棠才知道自己拿了
      什麼,忍不住有些火大。
          “就是重要才要送你,讓你幫我保管啊,不然我弄丟了怎麼辦?”他一臉的
      無辜。
          “你就不怕我弄丟嗎?”君海棠翻了個白眼。
          “你自己想,放在我身上跟放在你身上,誰弄丟的機率比較大?”他直接問,
      臉上的表情更是無辜了。
          她讓他問住,沉默了一下,最後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還是放我這兒吧,
      不過先說好,我只是幫你保管,絕不同意頂替你的這個蠢主意。”
          “噢,那個喔,唔……我們再從長計議好了。”他無所謂地表示。
          “從長計議?”她提高聲量,一副被惹毛的樣子。“你別這樣子好不好?什
      麼從長計議的,真虧你說得出來。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像這些問題,在一開
      始時你就該想到的,哪有人這樣拖著不管,到現在才想辦法的?而且還想了個最
      爛的。要人冒名頂替的爛主意!”
          “君君……”他想試著叫她冷靜。
          “別叫我,反正我就是不讚成。”她打斷他的話,接著道:“如果要讓人頂
      你鳳秋官的名,那你這兩年辛苦創業是為了什麼?要這樣的話,你當初幹脆就別
      有什麼創業的念頭,豈不落個清閑,哪還用得著浪費這兩年的時間來創這個要由
      別人冒名頂替的業?”
          “這當然是有我的道理在啊!”看著她發火的樣子,他嘻嘻一笑。
          “你還笑?”她擰了他一把。“道理?好啊,那你把你所謂的道理說來聽聽
      啊!”
          “以後你會明白的。”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對他來說,眼前可不是說
      明的時機。
          他在等,等待一個最好的機會,讓人知道除了好玩之外,他會特意離開靈嵩
      山出來創業,全是為了一個人……
          “以後?以後是什麼時候?”她一臉的堅決。“我告訴你,沒有什麼以後,
      不管有沒有那個樣子,你就是得自己來。”
          “這……”
          “別這跟那的!只有公開真相才是解決事情的根本之道,而不是能拖幾時就
      幾時,就算讓你拖得再久,事情還是得面對。”
          “但是……”
          “你別但是了,現在沒有什麼但是不但是,就算真沒那個樣子,你也得想辦
      法讓所有的人認同你,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你!你本人才是鳳秋官!”
      一連用了幾個重音節的句子,她換口氣,繼續說道:“或者外表的樣子看來可能
      沒什麼說服力,但你就是要讓人知道,雖然有著看起來不可靠的外表,但實際上
      你就是有真本事打理翔興社的所有事務,而不是隨便找個人湊數,蒙騙所有人…
      …”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另外再想想看該怎麼辦就是了。”看她說得那麼
      激昂憤慨,不想與她的堅決作對,他允諾。
          “不能再想,這事得趕緊進行!”她下結論,態度異常強硬。
          “為什麼?”難得看她這麼強悍的氣勢,他好奇。“你似乎很在意這件事?”
          其實是不是他自己出面,這對他的計劃一點影響也沒有,即使有,為了她,
      他也大可以公開他就是鳳秋官,但前提是,他得了解她是為了什麼而表現出如此
      的積極。
          “因為我父皇要找你談談。”她聳肩,說出她來找他的主要目的──適才姬
      大娘在,她不好把這話說出口,因為只有他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現在正好
      把話說清楚。
          他沒開口問,但那一臉的問號已經完美地說明一切。
          “事情說來話長,不過其實也很簡單,就是……”
          還沒能來得及讓她解釋,繼剛剛她的出現後,又是一記清銳的鷹嘯由窗外傳
      入,打斷了她的解釋,惹得鳳秋官暗地皺了眉。
          怎麼回事?又有人想硬闖陶然居?
          念頭方起,姬大娘驚惶失措的聲音便遠遠傳來。“秋官!秋官!”那急切的
      叫喚明白地指出一件事──出事了!
          鳳秋官不著痕跡地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今天,還真是熱鬧啊!
      
                                      第三章
          趙仁傑氣定神閑地坐在大廳的主位上,而他的妹妹趙欣欣一身男裝的打扮,
      佇立於他的身後,看起來有些緊張。
          “哥,我們這樣不好吧?”拉拉衣擺,不習慣男裝也不習慣登門興師問罪的
      趙欣欣小聲地問。
          “閉嘴,現在人都在這兒、也已經讓人去請人了,你說這話不會太遲了嗎?”
      趙仁傑低聲斥了她一句,在察覺自己語氣太過後再補上一句:“再說,你不想為
      你的黃絲討回公道嗎?”
          兄長的話,讓趙欣欣不自覺地沈默了下,思緒也拉回到半個月前……
          黃絲,是她最心愛的寵物,一只聽話乖巧的小金絲雀,因為羽毛的顏色及那
      絲一般柔軟的觸感,所以取名黃絲。
          在半個月前的一個下午,她在侍女與家僕的陪伴下,帶著黃絲到城郊的映月
      湖遊玩,而一如往日般,她將心愛的黃絲放出籠中透氣,跟她一塊兒享受受自然
      的洗滌,但天降橫禍,正當她與黃絲玩著追逐的遊戲之時,一只不知從何而來的
      巨大蒼鷹帶著狂猛氣勢疾射而來,當著她的面,一口咬住了黃絲,而後停棲在最
      近的一棵樹上,三兩口就把黃絲拆吞入腹。
          事情的發生,不過是短短的瞬時之間,無法反應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心
      愛的黃絲被吃掉。在蒼鷹虎視耽耽的注視下,她震驚、傷心、害怕,而心愛寵物
      之死以及對蒼鷹的懼怕,讓她僵硬如石地呆立在原地,也就是在這時候,那奇跡
      一般的少年就是在那時候出現。
          “小海,你做了什麼?”
          她還記得,他當時所說的第一句話。而事後,她知道小海是那只蒼鷹的名,
      也在驚訝的心情中,知道那只兇猛的蒼鷹是他的寵物。
          對著親切和善的他,她再也忍不住,當場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的經
      過告訴了他。而他,在得知自己的寵物闖禍之後,那一副全世界最燦爛溫暖的笑
      容轉為尷尬,然後費力地安慰著她,保証會還她一只同樣靈敏聽話的金絲雀。
          如今,事情已過半個月了,當日的一情一景全印在她的腦海之中,失去寵物
      的悲傷還依然在,但她更記得他爽朗的笑,待人的親切以及讓人心安的隨和感。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情,她不懂,也沒機會來得及弄懂,因為不知哪個饒舌
      的侍女,將那一日的事告訴了她的兄長,而後,她便讓哥哥給帶來這兒,說是要
      代她討回公道。
          她原是不肯,因為沒有根據,可以証明蒼鷹的主人是翔興社的人,但兄長的
      信誓旦旦讓她無話可說。畢竟正如哥哥所言,他們所居住的中幽城附近並非蒼鷹
      的棲息地,而他又說他已確認過,發現中幽城上空偶會有一只蒼鷹盤旋,其正確
      位置就在翔興社上空。
          這樣的巧合實在罕見,讓她不得不相信兄長的話,認定那只失口吃掉她心愛
      黃絲的元兇及它的主人就住在翔興社中。
          之後,在兄長堅持為她討回公道的說服下,她的人就在這裡了。她當然不敢
      說出,自己會應允的大半原因是想再見那個自稱姓鳳的少年一次。不過,現在人
      還沒見到,她倒是有點後悔。
          有些擔心,見她讓家人領著、這樣大張旗鼓地登門要求賠償,“他”會不會
      認為她小家子氣,甚至是仗勢欺人呢?
          說來奇怪,她一點也不懂哥哥在想什麼?就算是想為她討公道,也犯不著打
      著爹爹右丞相的名號吧?而且態度囂張,讓人難以招架……就象剛剛那位接待他
      們的大娘,人家的態度那麼和善,可他偏偏給足了刁難,讓她狼狽退開,不得不
      去找他要見的蒼鷹主人。
          “哥,我從沒見你這麼奇怪過。”越想越不對勁,趙欣欣看著兄長,有些懷
      疑代她討公道只是個藉口。
          “我還不是為了替你出氣。”趙仁傑看著妹妹。“你別多心了,再一會兒,
      等那個姓鳳的少年出來,你看哥哥怎麼教訓他。”
          “你真的只是想為我出氣嗎?”她不信。
          “不然還有什麼?”趙仁傑說什麼也不會說出他真正的意圖。他今日會來這
      兒,可絕不是代妹討回公道這麼簡單的事情而已,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藉著這個
      機會來解決。
          如今,他人就在這兒,事情順利得讓他想狂笑一場,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有想
      到,所有的事會全兜在一塊兒,而給了他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
          整個巧合的開頭是在幾個月前,他一個鐘情於蒼鷹研究及臨摹的朋友才從北
      方回來,而前些日子他跟那位朋友碰面吃頓便飯時曾聽這個朋友語帶興奮地提及,
      說是在中幽城發現蒼鷹的蹤跡,已觀察了幾個月,確定是出自於翔興社,以及一
      些希望能跟養鷹之人借來作畫之類的話。
          當時他沒聽進去大多,因為只是朋友的聚會,大伙兒吃吃喝喝、隨意聊聊就
      是,沒聽得太用心。而在聚會的幾天後,他從阿爹那兒知道,當今聖皇正為翔興
      社的壯大憂煩,因為翔興社的成立人鳳秋官行蹤及立社意圖皆成謎,而皇上希望
      他那身為右丞相的爹親能幫忙解決此事。
          知道這件事後,他滿腔的熱血簡直就要沸騰了!試想,要是他能代阿爹解決
      此事,別說是立下大功一件,讓阿爹不負皇恩的圓滿完成任務,只要阿爹說明,
      事情其實是他經手處理才能順利解決,就連他自己也能在皇上的面前大大地露臉,
      讓皇上發現他的才能與辦事能力,說不定就此獲得賞識,不靠父親的關系也能平
      步青雲、飛黃騰達。
          因為這樣,他想盡了辦法就是想能更進一步接近翔興社的中心,而這天大的
      好機會就這麼來了!
          那一日他發現欣欣鎮日悶悶不樂的,隨口一問,從欣欣的侍女那兒得知,原
      來她心愛的寵物黃絲讓一個姓鳳的少年所豢養的蒼鷹給吃了。
          蒼鷹、翔興社、姓鳳的少年……所有所有的事在他的腦中繞過了好幾圈,他
      不知道翔興社中有多少人姓鳳,但他知道,有能力豢養蒼鷹之人絕不是什麼普通
      人,這兩相比對,他能肯定,那位姓鳳的少年,跟神秘的鳳秋官絕對有極深的淵
      源。
          要是他沒猜錯的話,那位姓鳳的少年該是鳳秋官的孩子,再不就是外甥、侄
      子之輩的,而蒼鷹乃鳳秋官所養;那位少年帶著蒼鷹出外溜達,不小心中,讓那
      只鷹吃了小妹的黃絲……多完美的推論啊!
          為此,他說什麼都不肯錯過這次能接近鳳秋官的好機會,就算是要欺瞞唯一
      的妹妹他也不在乎。
          “欣欣,你乖,看哥哥怎麼為你討回公道就是,別擔心太多。”怕她扯後腿,
      他先安撫道。
          “可是……我覺得你的態度太差了點。”趙欣欣還是有幾分的懷疑。“畢竟
      那天姓鳳的少年已說過,他會賠我一只鳥兒的。”
          “欣欣,新的鳥能取代黃絲跟你的感情嗎?再說,如果我們不要求他們立即
      給個公道的話,誰知道那天的少年是不是哄你的?爹爹怎麼說也總是當今聖朝的
      右丞相,你是右丞相之女,若讓人欺了你,就像是欺了爹爹的名一樣,哥哥說什
      麼也絕不會坐視不管。”趙仁傑說得像是有那麼一回事般。
          “但是你真的太兇惡了一點,像剛剛那個大娘,我們都知道她是翔興社的管
      事,有什麼話,客客氣氣地對她說不行嗎?你看你,你剛剛不但是兇,還用爹的
      官職壓她,而且你不光是要她找來上回的那個少年,還硬要她找出她的上司鳳秋
      官出來。可這關她上司什麼事?你這樣人家會以為我們仗爹爹的勢欺人。”雖然
      聽他這麼說,趙欣欣還是覺得不對。
          不逼著姬大娘,他哪能見鳳秋官?趙仁傑心想,但沒說出來,只隨口說道:
      “如果不擺一點官威,他們有誰要當一回事呢?你聽哥的,我會這麼做自有我的
      道理。”
          “但是……”
          “好了,別說了,有人來了。”趙仁傑制止她再繼續說下去,因為練武的關
      系,他的耳力好上她太多,已聽得人聲的靠近。
          果然,不一會兒,他要見的人便出來了。
          “君君,你喜不喜歡這樣的鳥兒啊?還是有什麼特別喜歡的種類?有的話告
      訴我一聲,我抓一只給你,保証又乖又聽話,要它往東它不敢往西,要它往西…
      …”雖然人已步入大廳,但鳳秋官仍旁若無人地膩著君海棠說話。
          “有誠意的話,你把小海給我。”泛著冷意的清音打斷熱情的攀談。
          “咳咳!”對上客人滿是怪異的視線,姬大娘忍不住咳了兩聲。
          “小海?呃……這個……不行啦,小海是小海,它是我的好兄弟,可不是一
      般的鳥兒,再說,對它來說,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這個要求有跟沒有一樣。”
          “藉口,說那麼長一串,還不就是藉口。”
          “咳咳!”不信邪,姬大娘再來一次。
          “怎麼會是藉口……”
          “我說你們兩個夠了吧!”看他還想繼續下去,被冷落在一邊的姬大娘忍不
      住喊了一聲,而這一次,終於成功地獲得那兩個冤家的注意力。
          “大娘,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看他還能問出這種問題,姬大娘簡直就要崩潰。“拜托你們,
      要玩也看一下場合。”
          天啊!讓他們兩個出來,真是個正確的決定嗎?姬大娘嚴重懷疑起這個決定,
      她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剛剛實在不該讓他們兩個給說服的。
          “哎呀,你來了,我還正在想,該怎麼把這只金絲雀送交給你呢!”因為姬
      大娘的提醒,鳳秋官終於發現大廳上的另外兩個人,而且一眼就認出扮成男裝的
      趙欣欣。
          不似趙仁傑,一雙眼的視線盡膠著在另一名月白錦服的少年身上,趙欣欣不
      好意思地看著鳳秋官,臉沒來由地紅了起來。
          “噯噯噯,人長得漂亮果然不一樣,你今天這樣穿也很好看喔。”鳳秋官討
      喜的可不光是他親切無害的相貌,還有就是他的一張嘴。
          “真……真的嗎?”趙欣欣懷疑地看了下自己,一顆心因為他的話而雀躍了
      起來。
          不似鳳秋官的好心情,當注意到廳裡的人、看到趙仁傑喧賓奪主地坐在主位
      上,君海棠就覺得有點不悅了,再承受著他那種無禮到幾近痴傻的注視,她的心
      頭忍不住就燃起了一把無名火,尤其再看到趙欣欣注視鳳秋言的那種“含羞帶切”
      的模樣,沒來由地,她心頭的那一把火燃得更旺了。
          “你看什麼看?”君海棠一口惡氣全噴向看她看到傻眼的趙仁傑。
          “你……”從沒讓人受過如此無禮的對待,趙仁傑從對“他”的驚艷回過神。
          “我什麼我?你爹娘沒讓你讀過書嗎?就讓你這樣看人的?”君海棠一點也
      不客氣地罵著。平日最氣的就是像他這種不懂節制的忘神凝視,更何況現在她的
      心情還不怎麼好,語氣自是比平日更差了。
          “君君,別這樣,以和為貴,要以和為貴,你都忘了你教我的嗎?”其實覺
      得有些好笑,但鳳秋官可不想火上添油,頂多只搬出當年他要離開靈巖山出來創
      業時,她曾多次交代過他的話。
          “那是要看對象的,象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談什麼和啊?簡直就是浪費力
      氣。”脾氣一不好,君海棠連講話也刻薄了起來。更何況,剛才在陶然居裡聽大
      娘說明趙仁傑的身分跟來意之後,她便打定了主意,要狠狠給他一陣奚落,好為
      剛剛受氣的大娘討回公道,這讓她說出的話更是難聽了幾分。
          “大膽刁民,竟敢說本公子是狗?”趙仁傑大怒。身為右丞相之子,早習慣
      奉承與各式各樣的讚美,曾幾何時受過這樣的氣?
          “我說了什麼嗎?”君海棠冷笑,絕美的容顏有抹讓人驚艷的清艷。
          雖然氣“他”,但趙仁傑還是有些看傻了。他一向知道自己的條件不差,而
      所謂的條件,不光是家世、學問、人品,還包括了給人的第一印象,也就是父母
      生成的一副好皮相。
          綜合所有,造成他相當自負於自身的出色,但怎麼也沒想到,此刻,就在他
      的面前,竟讓他親眼瞧見這麼一個粉雕玉琢的、晶瑩剔透的、的……該怎麼說呢?
      只怕那是天上人間難再有的絕色,而最可怕的是,這樣的絕色套用在一個少年郎
      上竟不顯突兀,那才是讓人最感吃驚的一部分。
          因為驚訝,他剛剛才會失神了片刻,可這會兒因為“他”的一抹笑;就算是
      冷笑也一樣,讓本在盛怒中的他一不小心又看得忘我了。
          “唔……君君只說你狗仗人勢,沒說你是狗耶。”鳳秋官認真地想了想,然
      後附和著君海棠的話,但說完才發現趙仁傑的失神,心裡覺得奇怪,忍不住伸手
      到他的面前晃了兩下。“喂喂?你看傻啦?”
          “哥?”趙欣欣為兄長的異常感到擔憂。
          狼狽地收回視線,並躲過胞妹關愛的眼光,趙仁傑用兇惡的態度跟口氣來掩
      飾自己的失常。“是你!大膽刁民,就是你縱鷹逞兇,吃掉欣欣的黃絲的,對不?”
          “哼!”不待鳳秋官回答,君海棠己重重地、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哼什麼哼?”不知海棠的真實性別,對一日連這兩回失神於同一名
      “少年”,趙仁傑根本就不敢探究自己的心態,只能武裝起自己,用著最壞的態
      度對待令他失常的“他”。
          “我哼,是因為你可笑到可悲的地步了還不自知。”拜鳳秋官這牛皮糖的纏
      功,君海棠罵人功力之高的,已不是常人所能想像。
          “‘你’──”心高氣傲的趙仁傑氣到說不出話來。
          “君君,別這樣。”嘴巴上這樣子講,但鳳秋官稚氣的臉上早掛著一抹大大
      的笑意。
          “別怎麼樣?這世上啊,就是有這種人,穿得人模人樣,像是飽讀詩書的樣
      子,可實際上呢,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曉得動物就是動物,它們就是具有狩
      獵的天性,要不,跟人又有什麼分別呢?”君海棠冷哼一聲。“連這最基本的常
      識都搞不懂,真不知道哪來的臉這樣亂吠狂叫的。”
          唉,也別說得這麼毒嘛!看見趙欣欣一臉的窘色,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鳳秋
      官尷尬地提醒她。“君君,我剛說過了,我們有錯在先,因為小海吃的,是別人
      飼養的寵物。”
          “那又怎麼?你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嗎?再說,因為良心不安跟過意不去,
      你不是想辦法弄了一只,也訓練好準備要賠了?”君海棠很是實際。
          “但怎麼說,也總是我們理虧。”
          “這個理虧是要看人的,要是明白事理的當事人呢,那我們就算賠了鳥,良
      心上還是覺得抱歉,但偏偏呢……”君海棠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麼,但她現在是罵
      上癮了,不好好挫挫趙仁傑的銳氣,她就覺得難過。
          “偏偏什麼?”明知道不應該,但向來合作無間的鳳秋官巳脫口問出。
          “偏偏就有人不識時務,不分青紅皂白地想強出頭,以為用老子的身分就能
      壓死人。像這種人呢,你就別理了,因為講也講不聽的,他們少得可憐的腦汁是
      不會懂得,就算經人豢養,再溫馴的飛禽猛獸依然會存有它的獸性,要不,怎麼
      會是獸呢?不過啊,就像我先前說的,這些道理你我知道就好,也用不著多說了,
      因為跟這種‘禽獸不如’的人說,是說不通的。”君海棠搖搖頭,一臉的同情。
          “住口!大膽刁民,真是好大的狗膽,竟敢這樣說本少爺,你們知不知道我
      爹是──”一個“誰”字還沒說完,啪的一聲,他的臉上已便生生地挨了一記巴
      掌。
          “再讓我聽到任何不敬的字眼,小心你的腦袋!”君海棠冷冷地撂下話;火
      氣就在大了,“狗膽”兩字更是惹毛了她。
          “來人啊!”不堪受這一耳光之辱的趙仁傑理智盡失地喚人。
          轉眼間,所有他帶來的、聽命守在門外的侍衛全湧了進來。
          “有話好說,大家有話好說啊!”不想硬碰硬,姬大娘連忙喊著,心中叫苦
      連天。
          她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剛剛急著去陶然居叫人,其實是想問問當日的事,
      除了求証之外,她也好能擬定賠償的對策,畢竟對方是右丞相府的人,來頭不小
      又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誰知道她剛剛話才說完,他們兩人便表示:經過一番長談,他們已取得共識,
      得找機會公開亮出秋官的身分,而趙家兄妹的登門造訪正是個好機會。之後,她
      想攔也攔不住,就只能讓他們兩人出面解決此事。
          現在可好,如同她所擔憂的,兩個小輩壓根兒沒辦法忍得一點態度上的冒犯,
      尤其是海棠,脾氣真是壞得可以了,而秋官更是不應該,不但不制止,在縱容的
      同時還三不五時夾雜幾句、跟著瞎鬧。
          瞧瞧、瞧瞧,現在弄成這樣,雙方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樣子,早知道,她就先
      低頭賠罪了事,也不去問什麼鬼真相了,真是的!
          “大娘,這事你別管了,我們會解決的。”話是對姬大娘說的,但君海棠的
      一雙眼看的可是她想痛扁一頓的趙仁傑。
          “解決,我看‘你’怎麼解決?”見那俊美絕倫的臉兒上盡是不馴的冷傲,
      讓不甘受辱的趙仁傑有種想毀滅“他”的沖動,連忙大喝一聲:“給我拿下他們!”
          “不要!”見團團包圍住他們的侍衛盡責地向他們逼近了一步,趙欣欣著急,
      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變這樣。
          “喂喂,你以為只有你有人嗎?”縱容海棠發飆的鳳秋官說話了,笑嘻嘻的
      模樣幾乎要讓人忽略他話中的揶揄。“你似乎忘了,你現在是在誰的地盤上?”
          “那又如何?量你也不敢跟官府作對。”趙仁傑有恃無恐。
          “是嗎?”話尾未落,鳳秋官那宛若鷹鵬之姿的身影在眨眼間來到趙仁傑的
      面前。
          趙仁傑有些微的詫異,一方面是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貼近,另一方面則是為了
      他那迅如閃電的身手。對著那張看來稚氣無害的臉,趙仁傑沒來由地打心底泛起
      一陣冷意;不知怎地,面前的這個人,似乎跟剛剛所見的不太一樣了。
          “你做什麼?真想造反?”他怒問,甩去心中的怪異感。
          依舊是一臉的笑,鳳秋官朝君海棠交換個彼此知悉的眼神,然後看向趙仁傑,
      笑得更加地溫和燦爛了。“你說呢?”
          御書房外,拿著撕來的通緝布告,君無上忍著笑,思索著等會兒該怎麼說,
      才不至於讓裡頭的那個做人父親的人太過於擔憂。
          其實就他個人而言,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大不了的,相反的,他還覺得這
      事有趣得緊,有一種耐人尋味的趣味性在,只不過這只是他個人的感覺而已,若
      換成事件中當事人的父親,那可就不一定了。
          想像所有等一下可能會發生的場面,君無上臉上的笑轉成苦笑。
          哎哎,真是個苦差事!要不是看在知情不報會顯得他沒同胞愛、欠缺手足之
      義的分上,他還真不想攬這件事上身。
          心裡抱怨歸抱怨,君無上還是讓一邊等候的小太監通報了一聲。
          “六皇弟?怎麼又回來了?不是昨天才出城,說要與薏兒出門好好地玩一回
      的嗎?”看到他的出現,君向遠顯得有些驚訝。
          “皇兄,本來計劃是這樣的,但因為遇上了一些事,而為了表現我對親人的
      關心與愛護,所以只得改變計劃,先親自回來一趟。”觀看了下兄長的氣色,那
      好心情的模樣讓君無上笑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反應吧?以這副好心情的樣子來
      看的話。
          “什麼意思?”
          “喏,這給您。”君無上也不羅嗦,直接把手上那張撕來的通緝布告給他。
          有些好奇這葫蘆裡賣的膏藥,君向遠沒有戒心地將布告接過手,但沒來得及
      讓他細看、比對一下上面兩個人頭長得什麼模樣,才看到第一行的人名時──
          “海棠被通緝了?”君向遠脫口大叫一聲,一臉震驚。
          “呃……”君無上掏掏耳朵,不得不承認,他還是小看了身為父親的緊張感。
          “呃什麼呃,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君向遠急問道。
          仔細地再向下看下去,那張通緝告示上,除了清楚寫明兩個被通緝人的姓名
      之外,還寫了數條看起來頗嚴重的罪名:妨礙公務、毆打重臣之子、拒捕逃逸…
      …
          每看一項,君向遠的臉就黑了一分,尤其是在他對照完那標明為君海棠的人
      頭畫像後,那八分像的圖樣讓他的臉巳黑得不能再黑了。
          “呃……事情就像皇兄所看見的。”君無上小心接話。“經由臣弟的側面打
      探了解,那個人應該是海棠沒錯。”
          “這告示是中幽城所出,海棠真上翔興社的總部找那鳳秋官……鳳秋官?”
      君向遠怔了一下;突地發現,那與愛女名姓同列的人名,不正是“鳳秋官”三個
      字嗎?
          “沒錯,正是鳳秋官,在中幽府尹問案時,被詢問的翔興社代理當家姬大娘
      一口咬定那個少年之名就是鳳秋官。”在他看見這公告時,已經打探了一番。
          “少年?怎麼會是個少年?”君向遠對照一下通緝布告的人像,怎麼也無法
      將上頭那個稚氣的清秀少年、與想像中的一社之首鳳秋官重疊在一塊兒。
          “雖說少年出英雄,但或許是鳳秋官同宗的同名小輩,這也無不可能,畢竟
      在有些地方,習慣用宗族裡的長輩之名來替新生兒命名,或是有紀念意思;或是
      該長輩身分特別尊貴顯赫,想祈求嬰孩能沾點光,將來同樣光宗耀祖。”君無上
      說著他的見解,雖然實際上他一點也不這麼想。
          “那照你說呢?”君向遠不是省油的燈,他太了解君無上的鬼心思,便直接
      地問。
          “若問臣弟的看法的話,海棠離家十來年,雖有定期的書信聯絡,但實際上,
      她的生活跟交友情況都不是我們所了解的,而若是以她現今不達離經叛道的標準、
      但也稍嫌怪異的行事作風,物以類聚,所交的朋友恐怕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君無上聳聳肩。
          “然後?”君向遠知道這六皇弟說話向來是分段說的。
          “然後呢,再想想海棠要離開之前,說要幫忙解決翔興社問題的篤定樣子看
      來……只怕這個幫兇的少年來頭也不小,依臣弟猜想,他恐怕正是讓我們愁了好
      一陣子的鳳秋官。”君無上說出他的看法。
          君向遠想了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末了他示意。“知道整件事的經過嗎?”
          “據右承相之子、亦是事件中被打的當事人趙仁傑表示,這名叫鳳秋官的少
      年縱鷹逞兇,不但嚇壞了右丞相的女兒趙欣欣,還惡劣地讓豢養的鷹兒將趙欣欣
      心愛的寵物給吃了,當趙仁傑知道這件事後,代妹登門造訪,想請翔興社給予一
      個公道,哪知翔興社態度不善,還由得手下人……這個手下人,指的就是海棠跟
      那名喚鳳秋官的少年……”君無上補充了下,繼續說道“這兩人不但打傷他,還
      公然侮辱了他的父親,也就是右丞相的名,在事後還氣燄囂張地拒捕,打傷了一
      丁衙役後逃逸無蹤。”
          “這趙仁傑是個怎麼樣的人?”聽著君無上將聽來的“真相”草草帶過後,
      君向遠只問了一句。
          “趙仁傑,現年二十二歲,讀了點書,武學上也有點基礎,算是個不錯的青
      年,只是……”
          “只是什麼?”君向遠知道,這個“只是”之後的話才是重點。
          “只是終究是太年輕了些,難免會犯年輕人常有的錯。”君無上微笑。“年
      少氣盛,加上家裡的背景……當然,我不是指右丞相不好,而是因為他功在朝廷、
      身分顯貴,除了讓他的家人感覺與有榮焉之外,同時也不免給他的孩子造成幾分
      壓力。好比趙仁傑,只要他對仕途稍具一點企圖心,較之於一般同齡的青年,會
      更急著想表現自己,想‘盡快’做出點成績出來讓人看。”
          “所以咱們就靜觀其變嘍,皇兄,你總不會告訴我,你真相信海棠會是那種
      任性刁蠻的孩子,然後真出去犯下這些罪名吧?”君無上一臉好笑。
          “海棠當然不是那樣的人!”君向遠白了他一眼。別說癩痢頭的孩子也是自
      己的好,他的海棠在想法跟行事上雖然有點讓人不知所措,但怎麼說也是個知書
      達禮又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明辨是非的最基本能力總是有的,怎可能真犯下這麼
      多的罪名,還落了個被通緝的命運。
          “那不就得了,所以皇兄您也別太操心……”
          “真要我不操心,你做什麼拿這給我?”看了就心煩,君向遠沒好氣地把手
      中的通緝布告丟給他。
          “當然是想讓皇兄有個心理準備。”接過通緝布告,君無上欣賞上頭的人像,
      一邊道:“要不,若他日讓皇兄意外得知此事,難保皇兄不會失了理智、因為愛
      女心切而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如果不是為了這原因,他直接派個人回來說就好
      了,幹麼特地親自回來一趟呢?
          “你要我別管這事?就像你說的‘靜觀其變’?”君向遠沒有錯過他的言下
      之意。
          “正是如此!”君無上賊賊地笑了。“臣弟個人認為呢,這件事就該讓它順
      其自然地繼續發展下去。”
          “就這樣讓海棠繼續讓人通緝下去?”君向遠挑眉。
          “皇兄,這是不得已的。”
          “什麼不得已?不行!我不能讓這種事繼續下去,簡直就是開玩笑,堂堂我
      朝的二公主被通緝?要讓外族人知道了,豈不笑掉大牙?”君向遠堅決反對。
          “皇兄,你真一點都不相信自己的女兒?不相信海棠有解決事情的能力?”
      君無上換個方式。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女兒是我的,我當然知道她絕對有處理事情的能
      力。”君向遠是絕對相信自己的女兒。
          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雖然性子較兒時差了不少,但這個一身男裝打扮的
      女兒,有時真讓他感嘆她的女兒身,唉……如果她是個兒子,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呢!
          “既然相信她,那不就好了?再說,臣弟會讓皇兄靜觀其變,當然是有道理
      的。皇兄您想想,這一方面我們可以了解海棠的交友情況,拉近這些年分離的距
      離,再者,若那位少年是我們所要找的鳳秋官,趁著這事,經由海棠,以後要有
      什麼想商量的事,還怕像現在這樣找不到正主兒嗎?”
          唔……這倒也是啦,不過……“其實真正最主要的,是因為你想看趙仁傑的
      反應吧?”君向遠沒好氣地看向開始一臉賊笑的君無上。
          “皇兄英明,果然什麼都躲不過你的眼睛啊!”心底的打算被說中,沒有任
      何的不好意思,君無上嘿嘿直笑。
          這絕對無關於成見或是什麼,事實上,他對趙仁傑這個人絕對不帶任何偏見,
      正如知他甚深的君向遠所說的,他想等著看的,只是當海棠的身分被說明、讓人
      得知她便是當今皇室內最得寵的二公主後,趙仁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跟表情……
      呵!他現在光是想像,就覺得有趣了,真等不及真相大白那一日的到來。
          “你啊,就是這點壞心眼不好。”君向遠搖搖頭,有點受不了。
          “那皇兄的決定呢?”他雖貴為儲君,但總是未來式,如今眼前的人可是現
      任的君主,多少得尊重一下。
          “決定什麼?”君向遠白了他一眼。“當然是靜觀其變了。”
      
                                      第四章
          悅鳳樓,中幽城最大的客棧,此時,在其中一間獨立雅房內……
          “走開!”一身的女裝,內心別扭到極點的君海棠老實不客氣地推開直想黏
      到她身邊的鳳秋官。
          君海棠?女裝?中幽城裡的客棧?
          看似詭異,但事實正是如此,她穿著女裝,跟著出這主意的鳳秋官投宿於悅
      鳳樓這座中幽城最大的客棧內。
          “怎麼了?這麼大火氣?這樣不好喔,生氣會容易老的。”笑咪咪的鳳秋官
      一如往常地在她的身邊打轉。
          “出去,我要換衣服。”君海棠不爽地看著一身羅裙,嚴重地懷疑起,自己
      究竟是怎麼讓他給說服的?
          “換什麼衣服?這樣不是很好嗎?”他裝傻,一邊讚嘆她難得一見的女性化
      打扮。
          “有什麼好?別扭死了,我要換回男裝。”她不知道多久沒碰過女裝了。
          “不行不行,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們現在可是通緝犯,想要不引起注意,
      只得混淆所有人的視聽。瞧,我們剛剛登記住店時,沒人懷疑過我們的,不是嗎?
      要是你換回男裝,我們兩個目標這麼明顯,很容易就會被指認出來,那就不能像
      現在這樣,舒舒服服地住大客棧了。”搖著食指,鳳秋官提醒她。
          “就算這樣,那也用不著說我們是夫妻吧?”不提裝扮的事,說到這一點她
      就有氣。
          “沒關系、沒關系,反正這是遲早的事。”鳳秋官笑得更加燦爛。
          “你說什麼?”她瞪他一眼。
          “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剛剛我一時心慌,想不出什麼好說詞,順口就這
      麼說了,沒辦法。”他一臉無辜。
          “少來!你難道不能說我們是兄妹嗎?”她一點也不信他,知道他無辜的表
      情下,鬼點子是比任何人都多。
          “兄妹住同一室不是很可疑嗎?”他多慶幸這家店就剩這間獨立雅房啊,不
      過他可不會笨到說出來。
          “有什麼好可疑的?說夫妻,那不是更奇怪嗎?”她一臉別扭。
          是知道這家客棧只剩一間獨立雅房,但只要一想到那店掌櫃跟小二哥全沖著
      她喚一聲小娘子,她就覺得不對勁。
          “哪會!一男一女投宿,也只有夫妻同房才不會惹人閑話,你聽過兄妹出外
      睡一間房的嗎?”鳳秋官據理反問。
          沉著臉,君海棠不語。不同於平日絕美少年的俊帥模樣,因為一身女裝的緣
      故,此刻柔化的不光是她的外表,連帶著,她的潛意識也因為一身的裝扮而合宜
      地做出女孩子的小動作,好比微噘的櫻紅小嘴,使得她氣惱的樣子顯得愛嬌不已。
          “怎麼了?什麼事惹得你這麼不開心?”認識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當
      然看出她的不開心。
          “我不喜歡穿成這樣,好奇怪。”她扯了下裙擺,抱怨的語氣跟模樣,全然
      一副女孩兒家的姿態而不自知。
          沒敢說她的性別本來就該穿成這樣,他故意打量了下她,技巧地先從正面評
      價說起:“不會啊!你穿這樣很漂亮,有什麼好奇怪的?”
          “漂亮?真的嗎?”她遲疑地看了下自己。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哇哇大叫。“是真的!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少來了!”她白了他一眼,可怎麼也掩不去心頭那一份甜孜孜的感覺。
          說來奇怪,她向來就知道自己的五官端正,算不上醜,不過她一向就是不在
      意那些的人,可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聽他嘴裡說出關於她漂亮的字眼,竟讓她
      心頭隱隱有份得意的感覺。
          “你不相信就算了,反正我知道我沒騙你就是了。”
          “先別說那些了。”撇開心頭的得意,她換了個話題。“唉,你看,我們現
      在怎麼辦才好?”
          那一日,打傷那個姓趙的跟他帶來的人之後,他們兩個拍拍屁股走人,計劃
      到鄰近的幾個名勝古跡去好好地玩他一遍。哪知道他們什麼都還沒玩到,就讓姬
      大娘派出來找他們的人給找到,通知他們,關於他兩個已被通緝的事。
          這簡直就是開玩笑!她,君海棠,堂堂聖朝的二公主,竟讓一個右丞相之子
      欺到這等地步──通緝?
          所以他們又回來了,只是沒那麼笨,明目張膽地用原本的樣子等人來抓,在
      鳳秋官的大力遊說之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換上了女裝,兩個人就這麼大大方方
      地回到了中幽城內。現在只差一個完美的計劃,好讓她能更進一步、重重地再一
      次挫挫這個作主發出通緝令的趙仁傑的銳氣。
          真是不長眼,想玩她君海棠?她回讓他後悔認識她這個人!
          “唉,阿鳳,你一定得想一個狠一點的、能讓那個姓趙的大大丟臉的計劃,
      整得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君海棠叮嚀。
          “唔……讓我好好想一想……”就算她不說,好久沒好好地玩一下的他也早
      想找個人開刀了。現在有個冤打頭自動出線、送上門來,尤其還有她的支持,他
      說什麼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
          此時,右丞相府裡,趙仁傑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哥?你怎麼了?”趙欣欣納悶地看著兄長。
          “沒,只是突然覺得有點冷。”趙仁傑擺擺手,要她繼續說下去。“快說吧,
      娘讓你來問我什麼?”
          “那個……娘要我來,是想讓我問問你,上次她向你提起的,關於相親的事
      情……”
          “相親?”
          “是啊,就是相親的事,雖然她先前問過你一次、而你已表示不願意,但她
      想讓我再來問問,看你有沒有改變心意,因為這一回她看上劉大人家的千金,很
      是喜歡,所以想讓你迎娶回來當咱們趙家的媳婦兒。”趙欣欣盡責地說明她的任
      務。
          “我不是說過了,娘喜歡的,又不代表我喜歡。”趙仁傑打心底排斥相親的
      主意。“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相?”
          不用照鏡子,趙仁傑也知道自己臉上的烏青還沒褪去,一想到造成這些瘀傷
      的人……該死!他一定要抓到那兩個人,好出這一口怨氣。
          “娘說了,會等你臉上的傷好了再安排時間,只是想先問一下你的意思而已。
      還有,娘說若你不喜歡劉大人家的千金,要我問問,你所喜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
      女孩兒,這樣她以後好拿主意。”趙欣欣說著另一項交代,打心底佩服起母親的
      未雨綢繆。
          “……”趙仁傑被問倒了,他壓根兒沒想過這問題,而就在他怔忡細思之際,
      腦海中沒來由地閃過一個人的身影──稍嫌單薄的身材,俊美異常的精致五官,
      即便是說著最氣人的話,也帶著一股惑人魅力的……
          “哥?哥?”想什麼這麼出神?趙欣欣覺得奇怪。
          “什麼事?”狼狽地收回心神,趙仁傑粉飾太平地問,心中很是害怕,他怎
      麼會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個人”?
          “那個……關於娘說的……”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身負重任的趙欣欣也沒
      心情多問。
          “讓她安排時間,說我會準時到。”他一口允諾。
          “什麼?”他答應得這麼快,讓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相親。”他提醒她。
          “相親?你是說……你答應要相親了?”她猜測。
          “你來,不就是要跟我說這個嗎?”
          “你是答應了?!”她讓他模棱兩可的樣子給搞糊塗了。
          “沒錯,跟娘說,一切全聽她的安排,到時記得把時間告訴我一聲就是了,
      我還有事,先去忙了。”趙仁傑交代完便徑自離開。
          “喔,好。”對著他離去的背影,有點反應不過來的她訥訥地應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事好像透露著古怪?不過算了,反
      正她負責傳話就是了,哪管這應允的話是不是答應得太過爽快,還是快跟娘說去
      吧。
          相親被安排在半個月後,其間趙仁傑後悔不下一百次,但應允的話早說出口,
      而所有的事也在他答應之後便向女方說定,讓他事後想反悔都不行。
          “傑兒,笑,你的笑容呢?等一下玉婷就要來,你這個樣子活像人欠了你幾
      百兩似的,會給人壞印象。”趙夫人無奈地看著兒子。
          那樣最好!心中嘀咕,但趙仁傑可沒膽這樣對母親說。
          “娘,這事真的不能緩個幾天嗎?這陣子我真的很忙。”趙仁傑已經盡量忍
      住,但臉上的表情不合作,還是流露出幾分不耐。
          “是啊,你最近在忙什麼?怎麼這陣子老看不見你人?”趙夫人納悶。
          他話到了嘴邊,但怎麼也沒辦法說出口。
          要他怎麼說?這半個月以來,他的身邊發生不少事,都是些不危及生命,但
      總氣得他七竅生煙的倒楣事。
          說來氣人,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是錢包不見,讓人誤會他吃白食;就是吃的、
      喝的全變了味,讓他一會兒辣得半死、一會兒酸得要命,要不就是又甜又咸的,
      讓他食不下嚥。
          而問題不光發生在吃的方面而已,連穿的也出問題。
          有時他在路上,見路人對他指指點點的,不用懷疑,定是他的衣服出了問題;
      不是這兒破了,便是那兒裂了,搞得他發現時尷尬不已。更糟的是,事情還不只
      如此,有時他走著走著,沒來由就像讓鬼給推了一把似地,總會莫名其妙地絆了
      一跤,把自己摔了個狗吃屎,徒惹路人的笑話。
          而除了在外頭丟臉,就連他睡覺時也不得安寧,常常夜半三更的,不知從哪
      兒冒出奇怪的聲音把他從睡夢中驚醒,一夜數次,弄得他連覺也沒得睡,精神差
      得要命。
          食衣住行睡,樣樣出了問題,對於這些層出不窮的、近乎惡作劇般的意外,
      他再遲鈍也知道不對勁,而首要懷疑的,自是那兩個半個月前膽敢出手傷他的渾
      人。
          但氣人的是,雖然也能肯定,那兩個始作俑者定在城內,而且就在他附近打
      轉,可就算他已請中幽府尹派出更多人手在城中搜查;身邊也安置不少武藝不俗
      的護衛,但就是抓不到這兩個造成他出糗不斷的元兇,讓意外不斷的他更加氣得
      半死……
          “傑兒?”趙夫人喚回兒子的注意力,覺得奇怪。“你怎麼了?想什麼這麼
      出神?”
          “沒什麼,娘請放心。”趙仁傑一語帶過。為了不讓母親對他失望,以為他
      連這麼一點小事也處理不來,他已打定主意,說什麼也不讓他娘知道他這陣子所
      遇上的事。
          “沒什麼那就好。”趙夫人不放心,叮嚀道:“等會兒你可別這樣,要專心
      點,娘好不容易才安排好這次兩家一塊兒出遊的事,等玉婷跟他們劉家人來了,
      咱們大伙兒遊湖時,你可別再這樣,三魂去了七魄,沒禮貌。”
          “是!孩兒知道了。”
          事實証明,相親並不如趙仁傑原先想像的那麼樣枯燥無趣,劉府千金的溫柔
      婉約、知書達禮,讓這趟遊湖之行變得不那麼讓人難以忍受了。
          很快地落下一枚黑子,看著眼前柔美的對手執棋凝思的秀雅面容,趙仁傑微
      笑著,開始覺得娶妻求淑女,若不多想,娶回眼前的溫婉佳人或許是個不錯的主
      意。
          就在趙仁傑考慮,是不是該如母親所言,接受這門親事的時候,突如其來的
      嘈雜聲擾亂一室的寧靜。
          “相公……相公……”
          原本與劉夫人在一旁觀看女兒作畫的趙夫人覺得怪異,連忙喚了一名侍女出
      去看看船艙外頭的情形。
          “夫人,外頭有一艘畫舫,就停在咱們的附近,上頭有很多看起來不正經的
      女子朝我們這邊招手,嘴裡還不幹不淨地喊著。”
          “傑兒?”聽完侍女的回報,趙夫人求助於現場唯一的男人。
          “娘,沒事,我出去看看。”安撫一室的女眷,同樣覺得奇怪的趙仁傑決定
      出去看看,看這些煙花女子究竟能放肆到什麼樣的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拉生意,
      腦筋還動到私家船舫上?
          殊不知,他的出現讓丈外畫舫上的女子激動了起來。
          “相公!是相公出來了!”
          “相公,是我啊,我是詩詩,你還記得嗎?”
          “我是燕燕……”
          “我是芳芳……”
          一堆人紛紛自報名姓,什麼金蓮、瑤兒、小菊的,十來個人爭著發言,聽得
      趙仁傑頭昏眼花。
          “住口!你們是誰關我什麼事?我又不認識你們。”覺得莫名其妙的趙仁傑
      大喝一聲,制止一長串無意義的提醒跟問候。
          “相公真是無情,怎麼說不認識我們呢?”
          “是啊!相公你以前說最愛芳芳的,怎麼全忘了呢?”
          “不對,相公真正喜歡的是我。”
          “你騙人,才不是這樣的,相公每次跟人家溫存完,說最愛的人是我。”
          為了他最愛誰的問題,十來個女人又吵了起來,七嘴八舌的,場面說有多壯
      觀就有多壯觀,聽得趙仁傑的嘴角開始隱隱抽搐了起來。
          “傑兒,這是怎麼回事?”在裡頭聽到這些對話,看著臉色變得難看的劉家
      母女,趙夫人的臉都快綠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竟是流連溫柔之鄉、性好漁色
      之徒,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被揭穿,大大丟了趙家的臉,這讓她情何以堪?
          “娘,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已不光是綠,看著眼前的陣仗,趙仁傑的
      臉都快變黑的。
          “相公的娘親在嗎?娘親啊,您要為我們作主啊!”
          “是啊!相公玩弄我們的感情,雖然我們是墜入煙花的女子,但同樣都是女
      人,也全都有心,而且全掛在仁傑相公的身上……”
          “就是說嘛,我們一顆真心全給了仁傑相公,沒想到他那麼過分,說翻臉就
      翻臉,娘親您要為我們作主啊!”
          一口一個娘親,此起彼落地叫得好不熱絡,但別說船艙裡的高堂聽得不爽,
      趙仁傑最後一絲絲的耐性也宣告瓦解。
          “住口!誰是你們的娘啊?你們這些煙花女子,哪配這樣叫我娘?”趙仁傑
      怒極,憤怒的臉上流露出一抹鄙色。
          “仁傑相公,你怎麼這麼說嘛,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對啊,你好可怕,你怎麼變得這麼多?”
          “閉嘴!我真是受夠了……說!你們到底是收受了誰的收買,膽敢這樣戲弄
      本少爺?”其實心裡有底,但趙仁傑想親耳聽到她們的証實。
          “什麼收買……”涎著笑,其中一名女子裝著無知,試圖想圓一下場面,但
      趙仁傑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
          “別裝蒜!”他撂下重話。“我知道一定是受了指使才會這樣的胡鬧瞎纏,
      而我想,恐怕那主使人沒說清我的背景吧?你們可知我是誰?我爹可是當今皇上
      最倚重的右丞相……”滿意地看原本爭著說話的女人們全閉上了嘴,趙仁傑再接
      再厲。“如果你們肯供出這整件事的背後主使人,或者本少爺可以考慮考慮,不
      計較今天所發生的事。”
          他的話才一說完,一個含悲帶泣的女聲從對船的女人堆中傳出。“趙郎,你
      怎麼這麼說,難道連我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受人主使,要栽你的贓嗎?”
          孩子。
          趙夫人聽到這字眼,也顧不得所有人以她馬首是瞻、全跟在她後頭出來看熱
      鬧,她再也按捺不住地出了船艙,就看對面船上十來個的煙花女子中擠出個體型
      稍嫌粗壯、但面容清秀而且看起來很是讓人順眼的女孩兒。
          此刻,她一雙清亮的眼正含著眼淚,一臉的愁苦,而挺著個肚子,看情況,
      怕也有六個月了。
          “你是誰啊?”趙仁傑的臉抽搐了幾下,沒想到對方這麼頑強,還能繼續鬧
      下去。
          “趙郎,你怎麼這麼說呢?雖然……雖然我說過不貪圖名分,而所有的事都
      是我心甘情願的,但你也不能吃幹抹淨就不管事,現在孩子都這麼大了,我是沒
      辦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來找你,可沒想到你竟然說不認識我,你真是太傷我的
      心了。”一手捂著肚子,女孩兒哽嚥地擦著眼淚,螓首低垂的樣子看起來好不可
      憐。
          “傑兒,你……你……”將所有的話聽進耳裡,趙夫人一臉的震驚,無法接
      受自己竟教養出一個始亂終棄的兒子。
          “娘,這不是真的,我壓根兒就不認識她。”趙仁傑當然不會認這個莫名其
      妙的帳。
          “不認識我?”女孩捂著心,像是受了打擊的樣子。“趙郎,這種話,你怎
      麼能說出口呢?想當初,你千方百計追求我,試圖接近我,還找了好多人幫忙,
      而現在你竟說不認識我?”
          “你這個神經病,我本來就不認識你,還有你肚子的種,你別隨便亂栽贓,
      以為我會認這個帳。”但真奇怪,怎麼他老覺得這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呢?
          “你……你……你就算不認我,你連自己的親骨肉也狠得下心不管嗎?”一
      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女孩哭得好不傷心。
          “仁傑,娘是這樣教你的嗎?”趙夫人氣極。
          “娘,您息怒、息怒啊!”乖巧的趙欣欣連忙上前拍撫母親的背,順順她的
      氣。
          “這要我怎麼息怒?家醜不可外揚,可你瞧瞧,看你這個哥哥做了什麼?一
      直以來我還以為他是個上進的好孩子,沒想到他平日的不見人影就是去做了這些
      天理不容的勾當,這下真相大白,還讓劉夫人跟玉婷看了笑話……”趙夫人一臉
      的痛心。
          “別這麼說,說不定是場誤會呢!”劉夫人安慰道。
          “是啊,伯母,傑哥應該不是這樣的人。”相親的女主角劉玉婷表示她的支
      持。
          母親的反應讓又氣又惱的趙仁傑覺得頭痛極了,但劉玉婷適時的幾句表是支
      持的話語讓他心裡好過了一些,不過相對的,她的支持讓他丟臉的感覺更甚了,
      也因此,對於對面畫舫上的那個大著肚子、硬要說他是孩子父親的那個女孩,他
      是更加地怒不可遏。
          “鬧夠了沒有?你到底是誰?是不是鳳秋官跟君海棠派你來的?”要不是看
      在她是女孩兒的分上,他真想輕功一施,直接到對船掐死她算了。
          “趙郎,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只問你一句,這孩子你要不要負責?”女孩
      淚漣漣地望著他。
          “傑兒……”趙夫人想說些什麼,但沒機會。
          “娘,這事絕不是您所想像的那般。”趙仁傑打斷她的話,直接道:“孩兒
      近日犯上小人,這類的惡作劇層出不窮,請容孩兒解決了這事後再細稟。”
          “趙郎,這樣不好喔,母親是長輩,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打斷人家的話
      呢?”畫舫上的女孩糾正他,還撫著肚子道:“孩子啊孩子,這是不好的行為,
      你可不能學喔!”
          額上的青筋浮露,趙仁傑再也忍不住地縱身朝畫舫一躍,想直接把那個女孩
      抓過來好好對質一番──雖然他比較想做的,其實是直接掐斷她的脖子。
          在見到趙仁傑縱身一躍的時候,怕他真有所報復,做出不利於他們的事,畫
      舫上其他十來名女子嚇得一窩蜂躲回船艙內,只有挺著個大肚子的女孩停留在原
      地,像是等著趙仁傑給她一個交代似的。
          只是別說趙仁傑沒能力帶她回趙家的船上好好審訊一番,基本上,他壓根兒
      就還沒來得及碰到她,身形便遭外力給頓住,再也動彈不得。
          如此高明的點穴手法讓趙仁傑吃了一驚,不光身子硬生生地被定在原地,一
      時之間,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趙郎,你會非常、非常後悔沒在第一眼認出我的。”對上他驚疑不定的眼,
      女孩猶含淚的眼中不見一絲的悲意,只對他若有所指地說道。
          “你到底是誰?”這下子,不敢小覷她的他更加仔細地辨認著,但對那張算
      不上美麗、只能說清秀的臉,他依舊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只覺得她眼熟,像是在
      哪兒見過似的。
          “唉唉唉,真虧得你這麼辛苦地‘追求’著我,還派了那麼多的人手。”女
      孩兒嘆氣,像是懷疑起他的智商似的。
          經由“她”這一提醒,去掉女裝、去掉發型,那張臉……
          “你……你──”趙仁傑恍然大悟,總算明白,何以覺得“她”眼熟的原因
      了,氣得他暴吼一聲:“鳳、秋、官!”
          笑吟吟地在趙仁傑面前轉了個圈,鳳秋官看了看自己,很是滿意地笑了。
          “瞧,你明明就認識我的嘛,還有,你覺得我這一身的樣子如何?還不賴吧?”
      說完,還做作地在他面前擺了個姿勢。
          也沒時間去計較男兒身的他故做女態的樣子惡不惡心了,趙仁傑只擔心一個
      問題。“你到底想做什麼?”
          “唔……這我很難說明耶,全要看君君的心情嘍,她想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扯著袖子,鳳秋官一臉為難的樣子。
          “傑兒,這到底怎麼一回事?”看著事情的發展、聽著他們的對話,趙夫人
      開始感到不對。
          “就由我來說明吧。”在趙夫人等一千女眷的身後突地冒出個小廝打扮的少
      年郎,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但看他身上的裝扮,該是從一開始就混在船
      上了。
          “你是誰?”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臉上卻反常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勢,這
      種突兀感讓趙仁傑急問,擔心這少年是鳳秋官與君海棠第三個同夥人,會對他的
      家人不利。
          “嘖!這時候你還問這種問題,真是沒前途。”趁著君海棠拉下臉上的人皮
      面良之時,鳳秋官嘖嘖有聲地搖頭嘆氣。
          “是‘你’!”驚訝地看著那張絕美無雙的臉,趙仁傑沒料到,那張平淡無
      奇的臉之下,隱藏的竟是君海棠本人。
          “當然是她,不然還有誰?”鳳秋官一臉得意,知道若不弄張人皮面具讓海
      棠給戴上,沒兩三下她就曝光了,哪還能等到現在?
          “趙公仁傑,很高興吧?你最想追捕的兩個人全在你面前了。”丟掉手上的
      人皮面具,君海棠已從趙家的船上縱身一躍,回到鳳秋官租借來的畫舫上,皮笑
      肉不笑地朝他問候道。
          “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挾持朝廷命官的妻女,到底意欲為何?”
      無法動彈的趙仁傑急怒攻心。
          “你真是一點也搞不清楚狀況那,就算是挾持,我們挾持的是你,可不是無
      關緊要的人。”鳳秋官好心地提醒他。
          “你……”趙仁傑氣結。“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君海棠一臉無所謂。“阿鳳,把他丟回去吧。”
          樂於遵命,鳳秋官抓著他,輕輕鬆鬆地一躍,將他丟回趙家的船上,趁著一
      幹女眷七手八腳地扶住被點穴的他之時,再如飛鳥般飛躍回到君海棠的身邊。
          “喏,你現在有幾個選擇。”君海棠開口。
          鳳秋官默契十足地接著道:“一個呢,是向我們道歉、撤回通緝令;二呢,
      是向我們道歉,撤回通緝令;三呢,還是向我們道歉,然後撤回通緝令……”
          “所以結論是,你得向我們道歉,然後公告天下,並且撤回你的通緝令!”
      君海棠再做最後的總結。
          “辦不到。”趙仁傑一口回絕,態度強硬,因為在他的認知裡,該道歉的是
      他們兩個人,可不是他自己。
          “辦不到是嗎?真可惜,我剛剛好像忘了說一件事了,按估計,你們的船恐
      怕支持不了多久,大概再……”偏著頭想了下,君海棠裝出一臉的苦惱。“大概
      再半刻吧?或許再短一點?我也不確定,不過能肯定的,是你們的船絕支持不到
      岸邊,再不久就得在湖底跟魚作伴了。”
          “‘你’做了什麼?”趙仁傑大驚。
          君海棠但笑不語,而這時趙家船上的一名侍女神色驚慌地上前稟報。“夫人,
      不好了,咱們的船正在進水,船夫說,再不久就要沉船了。”
          聽得這訊肩,頓時趙家船上的人亂成一團,趙仁傑一臉的不可置信,沒法兒
      想像,竟有人膽大妄為至此,敢破壞他趙家人的船!“‘你’毀了我們的船?”
          “還好還好,只是挖了個‘小洞’而已。”君海棠惡意地笑笑,還故意朝身
      上拍了兩下,撣掉不存在的灰塵。
          為了造就這個結果,她可是不惜醜化自己,而且還扮小廝出賣勞力,才混上
      他們趙家人的船,挖出這麼個會沉船的洞。
          “你們可知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趙仁傑厲聲恐嚇著。
          “後果?能有什麼後果?”聳聳肩,君海棠繼續說著風涼話。“不就是看你
      們沉船嘍!”
          “你……”
          “別你啊我的,有時間說這個,還不如快點想想,要不要聽話道歉、承諾撤
      回通緝,再讓你這樣拖下去,只怕你們一家人跟無辜的劉家母女就要泡水啦!”
      鳳秋官很好心地提醒他一聲。
          “娘,進水了。”腳下的濕意讓趙欣欣驚叫一聲。
          她的這一聲驚叫讓所有人騷動了起來,因為這時湖水巳升到他們的腳踝處,
      而且來勢洶湧,只怕他們真撐不了多久了。
          “是不是我答應了,你們就肯救我的家人?”看著所有人驚慌的樣子,就算
      氣得肝都痛了,趙仁傑也只得低頭。
          “這是當然。”
          “傑哥,不要,咱們不能跟罪犯低頭。”不清楚前因後果,只聽得眼前片面
      話語的劉玉婷脫口而出──同為命官之後的她,讀多了聖賢書,無法接受跟罪犯
      妥協的行為。
          “是啊,傑兒,咱們千萬別辱了你爹爹的名。”有著同樣想法,趙夫人也表
      示。
          因為他們的支持,讓趙仁傑覺得窩心之余,也更加不忍害他們落水、更甚者
      因此而有了生命安危之虞。
          水,慢慢地淹至膝部,在女眷們一臉的支持當中,趙仁傑咬牙做下決定──
          “我道歉!”
      
                                      第五章
          事實証明,好人是不能做的!
          最初,在鳳秋官與君海棠決定展開報復之後,兩人纏著趙仁傑惡整了半個月,
      其間得知他要相親的事,早巴不得整死他的他們兩人,那真是樂得像是中了什麼
      大獎似的。
          而經由一番仔細打探、得知其中細節後,由鳳秋官所主導,他們兩個人精心
      策劃了一連串的精彩節目,就等著相親之日的到來。
          在兩人的計劃中,第一步是擾亂相親,好讓趙仁傑在所有人面前含冤莫辯,
      接著便要求趙仁傑道歉,讓他在所有人面前失了面子、重挫他平日的銳氣……當
      然,最好他脾氣夠硬,不肯答應道歉的要求,這樣事情才會好玩。
          因為趙仁傑果不肯道歉的話,他們便要讓他趙家的船當場沉船,使得他們趙
      家船上所有的人象是下鍋的餃子般,全部下水與魚同樂。
          不過倒也不是真的想淹死他們,畢竟與趙仁傑的恩怨為的也只是出那麼一口
      氣,稱不上是什麼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再怎麼說,他們倆可也都不是什麼嗜血
      之人,會決意要趙家的人沉船,好玩的成分還是居多,所想要的,就是想嚇嚇他
      們而已,是以他們兩人或許會表現出冷血的樣子,棄趙家船上落水的所有人不顧,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按照他們的計劃,在好好地嚇嚇趙仁傑以及趙家船上的所有人後,他們兩人
      所安排的救援船只就會在他們兩人搭乘畫舫離開後前來救援,打撈所有落水的人
      並送他們上岸,絕不會真玩到鬧出人命。
          很合情合理的計劃,是不?如果沒有意外,他們原先的計劃就是這樣,而且
      所有的事也照他們所計劃般,進行得很是順利。但誰曉得呢?就在這順利中,意
      外就是這麼地發生了!
          玩心重於一切的他們兩人怎麼也沒想到,與趙仁傑相親的對象會有那麼好的
      氣魄,而由於欣賞劉玉婷所表現出的“威武不能屈”的氣魄,再加上讚賞趙夫人
      以身言教、不與惡勢力低頭的分上,他們兩人便默契十足地打消了嚇唬他們的這
      一個環節。
          尤其是意外地得到趙仁傑的選擇結果,知道他表明要道歉的意願後,他們兩
      人更是決定不讓趙家船上的所有人受落水的罪,進而連忙展開搶救的工作。
          很好心的念頭,是不是?但這正是錯誤的開始!
          而為了爭取時間,解開了趙仁傑的穴道,要他幫忙把快落水的人送到畫舫上
      去,那更是整件事中最大的錯誤。
          誰也沒有料到,一直表現出合作態度的趙仁傑其實包藏禍心,當他們三個習
      武之人積極地把將沉之船上的人一個個送回畫舫上後,就在鳳秋官飛躍趙家那艘
      半沉的船上,準備救回最後一個人的時候,趙仁傑竟在此時發難──
          那該是他近日藏在身上防身用的吧?就看他取出一把短刃,想也沒想地直直
      朝為了救人而背對所有人的鳳秋官射去,等到君海棠發現之時已為時已晚,大怒
      之余的她也沒時間示警,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射出,想在鳳秋官受傷前攔下那把匕
      首。
          結果她沒能攔下那把短刃,不過也無妨,因為練武的關系而較常人更加警覺
      的鳳秋官察覺到空氣中異常的流動,自己避開了那偷襲,可誰知趙仁傑等的就是
      這一刻!
          在短刃之後,他緊接著在偏左跟偏右的方向再各自射出數把袖箭,為的就是
      讓鳳秋官躲避不及而中箭,好能一舉成擒、一雪這些日子以來的怨氣。很不幸的,
      正如趙仁傑做預料般,這瞬時萬千的變化果然得到了一些效果,不過中箭的不是
      他想射的鳳秋官,同樣聽聲辨位沒回頭看,但空氣中的異常流動讓君海棠知覺地
      用身體代鳳秋官擋下了這個“危險”,演變成現在的情況……
          “君君?你振作一點。”失去平日玩世不恭的嬉鬧表情,抱著她直奔的鳳秋
      官細哄道,稚氣的臉上堆滿了擔心與不舍。
          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後悔、懊惱、悲憤,但怎麼樣都改變不了
      她代他受傷的事實。
          很想趕緊找來大夫為她治傷,但回城的路像是沒有盡頭般,讓心焦的他沒辦
      法一本初衷,剛巧遠遠地看見路邊有間破廟,為了先趕緊察看她的傷勢好進行急
      救,沒得選擇的,他只得先帶著她在破廟裡落腳。
          “很痛吧?忍一下,我先看看你的傷勢。”將她小心放下後,入眼所及的,
      便是那把整個刺穿她肩處的箭,看得他一顆心全擰了起來。
          如果可以,他寧願中箭的人是他自己,也不願意她受這種苦!
          “你怎麼這麼傻,幹嗎替我擋這一箭呢?”他說著,幾乎快哭了出來。
          天可明鑒,一直以來,他視她可不光是她所知道的“哥兒們”、“好伙伴”
      之類的角色界定,對他而言,生命中,沒有比她更為重要的人事物,他看她,是
      絕對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哪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苦痛?
          從沒見過他為何事緊張,如今看著他為她擔憂到快哭出來的表情,說不感動
      是假的,而為了不讓他擔心,以及面子上的問題,君海棠只得強裝出不在乎的模
      樣。
          “別那麼緊張,死不了的。”她逞強地說著,只可惜她的身體出賣了她,嘴
      巴上雖是這樣說,倔強的玉顏卻早化為一陣慘白。
          “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你會好起來的。”鳳秋官試圖讓語氣輕鬆一點,
      好安她的心,可是效果不彰,他的模樣看起來比她還要難受似的。
          “別這樣,我不愛看你這樣。”握著他的手,她困難地說著。
          在她的印象中,他就該是愉悅的、笑意盈然的、洒脫的、活得暢然恣意的鳳
      秋官,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失去他的光彩和熱,她直覺得感到不喜歡,不喜歡看
      他眼中飛揚的神採與笑意隱去的模樣。
          “別說那麼多,你忍著點,我想辦法幫你處理傷口。”緊握了下她的手,他
      叮嚀,而後動手,準備幫她處理傷口。
          她已經很努力了,但在他試圖割開她傷處的衣物,無可避免地牽動傷口之時,
      還是讓她痛得悶哼出聲。
          “快好了,就快好了,你忍著點,忍著點喔……該死,我定會讓趙仁傑付出
      千倍的代價!”好不容易除去她肩頭附近的衣物,那毫無遮掩的傷部讓鳳秋官看
      紅了眼,對著那枝從背後穿刺到前方的箭矢,他忿恨地脫口而出,平日稚氣無害
      的樣子早盪然無存。
          “算了,他會這樣做也是人之常情,換成我們,說不定手段更狠……只能怪
      我們自己太不小心了。”咬著牙,君海棠忍痛說道,純然地就事論事。
          “你別說話,保持點體力……”內力一施,小心地折斷箭頭那一截後,對於
      即將到來的拔箭過程,他光想到她要受的痛楚,心就亂得可以。
          “沒關系,我挺得住,拔吧。”知道他想做什麼,她說,而後緊咬牙根等待
      那一波可怕的疼痛。
          伴隨著大量血液的噴濺而出,劇烈的痛楚在同一瞬問如濤天的浪潮般盡數侵
      襲向她、將她整個淹滅,無法抗拒下,她的意識逐漸地渙散。
          “君君,清醒!你醒醒啊!”對著噴濺後逐漸轉小、但依舊    流出的大量
      鮮血,深怕失去她的鳳秋官一邊七手八腳地想止住血,一邊心急地大喊著。
          很想說些什麼,好讓他別擔心,但她沒力氣、一點力氣都沒有……
          “別丟下我,你千萬別丟下我,你忘了嗎?你還要當我的新娘,當我美麗的
      新娘子,你千萬別丟下我一個……”
          對麼他的狂吼,她很想叫他住嘴,也想叫他停止胡言亂語……什麼新娘啊?
      簡直就是開玩笑──
          沒機會讓她再想下去,意念方過,君海棠便完全地失去了意識。
          生平第一次昏了過去,說起來或許丟臉,但至少她不用再承受那烙鐵一般的
      劇烈疼痛,算起來,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不容易擺脫黑暗的包圍,蝶兒一般的長睫毛眨啊眨地,
      君海棠幽幽地轉醒。
          很快的,她認出自身所在的地方,那是他們倆原先住的客棧,而身邊的人,
      雖然臉上帶著點讓人覺得陌生又可笑的胡渣子,但她還不至於認不出來,她知道,
      他是她從小認識到大的鳳秋官,只是……他為什麼睡在她的身邊?
          肩胛處隱隱傳來的疼痛提醒她昏迷前所發生的事情,但她不明白,他就算要
      照顧她,沒必要睡在她旁邊吧?
          君海棠有些困惑,想叫他,但喉嚨似火焚燒過的幹渴讓她難以成語;想動手
      推他,可傷處傳來的疼痛讓她放棄。
          “你醒了?”她細微的動靜已足以驚醒全心照料她的鳳秋官。“哪兒不舒服?
      渴了是不是?”
          察看了下她,發覺她不適的原因後,他迅速地下床,取來茶水後用竹筷夾取
      一塊幹淨的棉布沾水滋潤她的唇,接著,以不像他會有的耐性,一口一口慢慢地、
      持續地潤澤她難以成語的幹澀嚥喉。
          好不容易可以開口說話,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推開他持筷的手。“我昏迷多
      久了?”
          話一出口,那可怕的沙啞讓她睜大了一雙眼,不敢相信這麼可怕的聲音是出
      於她的口。而因為她那難得的稚氣表情,鳳秋官露出這些天來久違的笑容。
          “沒事,你昏迷不醒的這些天直發高熱,大夫說喉嚨會不舒服是正常的,過
      兩天就會好了。”他哄她,眉宇間盡是憐惜之意,語氣更是讓她皺眉的溫柔。
          “我到底是昏睡了多久?”怎麼他看起來怪怪的?
          “不多不少,是足足嚇掉我一條命的三天,下次不準你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他叮嚀,輕柔地撫去她頰邊的幾縷發絲。
          “你……怪怪的?”她困惑地看著他,有點不適應眼前不玩不鬧的他。
          “我怪?”鳳秋官怪叫一聲,老實不客氣地伸手揪住她不帶血色的頰。“這
      哪裡怪啦?要是被嚇的人是你,我看你怪不怪!”
          君海棠反射性地想出手打他,但身上的傷不允許,她才稍稍一動,便痛得她
      悶哼一聲,臉全皺在一塊兒了。
          “痛?還知道痛是嗎?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樣玩命!”他沒好氣地放開她
      的頰,這些天不只為她擔足了心,還險些讓她給嚇死,以為自己要失去她了。
          “喂喂喂,你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她齜牙咧嘴地罵了一聲。
          “救命恩人?下次你要敢再這樣做,我會先打你一頓再說。”他故做兇惡。
          至今回想起她血如泉湧、失去意識昏迷過去的那一幕,那種心膽俱碎的感覺
      還依然在,說什麼他也不願再經歷一次了。
          “阿鳳……”難得看他這般嚴肅又認真的樣子……君海棠掙紮著想坐起來。
          “你該躺著多休息的。”雖然態度稍嫌兇惡,但他還是出手幫她坐了起來。
          “我只是想救你,你這麼兇做什麼?”坐好後,面對眼前的他,她覺得有些
      不適應,也覺得有些委屈。
          此時的她,一身雪白的單衣,黑瀑般如雲的長發直瀉於身後,少見的蒼白讓
      嬌妍絕美的玉容更添一抹惹人心憐的荏弱之感;這大異於平日英氣勃發的柔美模
      樣已足以讓人心疼不已了,要再加上那難得的小女兒嬌態,還流露出一副委屈的
      模樣,要他如何不覺心軟?
          嘆了口氣,他輕輕、輕輕地將她擁進懷中。“我不是兇,我只是擔心,你可
      知道,你這三天的昏迷不醒,簡直要嚇壞我了。”
          “又不是我願意的。”她嘀咕,還是覺得委屈。“事情發生的那麼突然,我
      沒辦法,為了救你才擋下那一箭,你還那麼兇……”
          “好了好了,別說那些了,是我不好,是我讓你擔心,才害你替我擋下那一
      箭的。”終究還是習慣順著她,以他的方式疼著她、寵著她,鳳秋官輕搖著懷中
      的人兒,順著她的話說道。
          “本來就是你不好,我是病人耶!”噘著小嘴,她依然一臉的不開心,很是
      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溫柔寵護,絲毫不覺有不妥或怪異之處。
          “是是是,病人最大,別氣了,生氣傷身……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千萬別
      再這麼做了。”他還是忍不住地叮嚀了一聲。“你可知道,看你受傷,比我自己
      受傷更加難受萬倍。”
          他臉上的認真讓君海棠的心沒來由地緊縮了下。
          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只不過是少去嬉鬧的表情而已,他整個人就像換了個
      人似地,有種說不出的懾人神採;尤其是他表示出的、沒有一絲掩飾的關心,直
      接得讓人抨然心動,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覺得自己也因而變得怪怪的。
          “怎麼了?”他注意到她的局促。
          “沒有。”她回避他的視線,還是覺得自己變得有些怪怪的,不明白怎麼會
      有那麼奇怪的感覺跑出來?
          “不舒服嗎?”他有些擔心。
          想著他擔心的樣子,她決定,剛剛那種奇怪的感覺絕對是她自己多心,於是
      乎她甩開那一份奇妙的心情。
          “當然不舒服了,不然換你受傷看看。”她回嘴。在拋開不自然的感覺後,
      她自然而然地拾回最習慣的態度與面貌來面對他。
          “如果可以,我寧願受傷的是我自己。”他看著她,眼中明白地寫滿了不舍。
          “去!馬後炮。”又當自己多心,她自動略過那溢滿柔情的眼神,不屑地啐
      了一聲。
          他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噤了聲,順著她的話說道:“不管是不是馬後炮,
      反正下次你別再做這種事了。”
          這回,他說話的樣子,又是她所熟悉的態度與語氣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
      的錯覺,她總覺得他像是想說別的,但又臨時改口。
          君海棠稍稍遲疑了下,但最終又歸咎於自己的多心。
          “是啦是啦,我知道你功夫好,可以躲過,全是我自己雞婆。”她扁扁嘴,
      顯得有些自討沒趣,因為憶及他在她受傷時,大怒之余一掌震毀他們原先所搭的
      那艘畫舫的功力,多少有些明白,以他的能力,要躲過那些冷箭並非難事。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關心我。”他擁緊她,下巴摩挲著她的發,而知道她
      看不見,他的臉上泛起一抹笑──得知她的關心,只怕是這場驚嚇中唯一的收獲。
          “鬼才關心你,我……我只是反射動作。”她直覺地想要辯解,只是那小小
      的停頓破壞了整個的氣勢。
          “是是是,只是反射動作。”鳳秋官輕柔地摟著她,順著她的話說,嘴邊掛
      著一抹大大的得意笑容。反射動作?騙鬼啊!有誰會為了無關緊要的人賣命去做
      反射動作的?
          “對了,後來呢?你毀了我們搭的那艘畫舫,他們沒事吧?”突然想起這事,
      她忙不迭地連聲問道,口中的“他們”,指的自是趙家船上的所有人。
          當時她痛得受不了,隱約中只聽得他盛怒之下的毀船聲,多少知道他抱著她
      以輕功掠水而過,急著想回岸上找大夫救她,至於其他的,她就沒精神跟力氣去
      注意了。
          她的問題讓他一僵。
          “我管他們,最好全淹死他們算了。”想起她身上的傷,他負氣道。
          “阿鳳……”她皺眉。
          “沒事啦。”看她皺眉,他不情不願地說著。“這些天我上街抓藥時也順便
      打聽了下,那天我雖然毀了畫舫,讓所有人全落了水,可是別忘了我們原先安排
      的救援船,在我帶你離開不久後,打撈他們的救援船就到了。除了驚嚇外,了不
      起就是傷風感冒的小毛病,跟最初的計劃一樣,並沒有任何傷亡,你放心吧。”
          一直就是這樣,他們性好玩弄別人,從小到大,兩人聯手整過了無數的人、
      包括他的頑童師父,可就從來沒玩出過人命;好玩是他們戲弄人的重點,看人出
      糗是他們的目的,可就從來沒想過要真正的傷害誰。
          “真是的,發那麼大牌氣做什麼?如果有人整了我半個月,還玩到我家人的
      頭上,我早殺人了,何只放袖箭這麼便宜……”因為放心,疲憊感席卷而來,君
      海棠忍不住輕輕地打個呵欠,在他懷中備感舒適的她又感困盹,眼睛開始瞇了起
      來。
          會說這樣的話,並不是因為她偉大,有什麼特別高貴的情操,因為同樣的,
      她也氣放這冷箭的趙仁傑,怨他害她受這中箭之苦,不過她還不致因此而失了她
      的公正之心,一味地將罪歸咎到旁人的身上。
          “睡吧,這裡有我。”看著昏昏欲睡的她,他輕喃,不著形跡地調整更舒適
      的姿勢好哄她入睡。
          靜謐的氣氛籠罩著兩人,因為體力不支的關系,加上他不時的輕搖微晃,有
      種兒時讓人摟抱懷中誘哄的安全感,不一會兒,她的意識很快地便開始模糊了起
      來……
          “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呢?”恍惚中,她似乎聽見他這麼說。
          但君海棠沒有能力細想,依稀彷佛間,她感到唇畔似乎讓什麼東西輕觸了下,
      溫溫的、熱熱的,是一種柔軟的、帶著點麻痒的觸感,其間還伴著他讓人覺得熟
      悉的氣息。
          無意識地嚶嚀一聲,她動了動,往他的懷中更緊貼地偎近。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恬靜睡顏,鳳秋官微笑,無害的稚氣俊顏上有抹動人的神
      採,一種屬於男人才會有的、保護心愛女人的神採。
          抱著她,他小心地讓兩人躺下。
          她的轉醒已讓他心安不少,這一鬆懈,連日來日以繼夜照顧她的疲倦盡數來
      襲,無法、而且也不想抵抗的他懷抱著她,安心地赴周公之約。
          如果有人看見,必定會覺得這相偎而眠的畫面美得像是一幅畫一般。
          多日後的一個早晨……
          “你幹嗎老睡在我旁邊?”傷勢逐漸復原的君海棠在開始有力氣的那一日,
      趁著注意力還沒被轉移,一腳將連日來纏睡在她身邊的鳳秋官給踢下了床。
          “君君,你也太狠了吧?”揉著屁股,睡眼惺忪的鳳秋官想再癱回床上。
          “不準你上來。”君海棠霸道地表示。
          她總覺得養傷的這幾日,他給她的感覺相當怪異,不論是他看她的樣子、說
      話的樣子、還是碰觸她的樣子,較之於往常,那份熟悉親暱感中又多了一份什麼,
      一種她說不出所以然、但會覺得心慌意亂的感覺。
          為了遏止那份陌生的怪異感,她堅持跟他保持一點距離,直到她弄清楚,到
      底是哪裡不對勁之後再說。
          “讓我再睡一下。”不理會她的抗議,仗著天生的體型上優勢與後天傷患與
      否的機運,他避開她受傷的部位,整個人撲在她的身上,將她牢牢地壓制於身下,
      帶著睡意的稚氣臉龐就貼著她、一同枕著她腦袋下的枕頭,繼續呼呼大睡。
          “鳳豬!你很重耶!”她抗議。
          聞言,他眼睛也不張地逕自朝旁邊挪了下,半邊趴著床、半邊趴著她,然後
      將重心放在自己的這一邊,至於另一半身,雖不至於給她太大的壓力,但仍可以
      繼續牢牢地將她鎖在身下。
          “喂!喂喂!”行動被限制住的君海棠氣結,提高聲量地喊他。
          他動也不動的,一點反應也沒。
          “喂──”拉長了音,她就不信叫不醒他。
          回應她的叫喊的,只有安撫小狗一般的一句──
          “別吵。”他咕噥了聲。
          她火大,運足了氣,更用力地喊:“喂──”
          “你好吵。”他的眼睛連睜也不睜一下,一邊說著,他一邊緩緩地移動身子。
          在君海棠省悟出他要做什麼之前,他一張越放越大的臉已貼近了她,然後嘴
      對嘴地封住她發出噪音的檀香小口。
          他、他、他……他在做什麼?!
          君海棠完全驚呆了,這是她有生以來所受到的最大一次驚嚇,嚇得她完全無
      法反應,只能由得他恣意妄為。
          “嗯,乖乖的,不要吵我睡覺。”滿意於她的瞠目結舌,再次得到安靜的他
      朝她的小嘴輕咬一口後,閉著眼交代著,然後又繼續睡。
          他溫熱的鼻息就貼在她的頰畔,君海棠僵如化石般、動也不敢動地呆直在原
      地,一點也弄不明白,剛剛是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她感到懷疑的時候,本就貼在她身邊的他又蠕動了下,不只整個身體更
      加地貼近她,他的一張臉根本就是貼在她的臉上!此時,她可以明顯的感覺到,
      緊貼著她頰邊的他那愛笑的口、高挺的鼻……天啊!該怎麼說呢?那種感覺?
          從沒有過這樣的事;與他結識至今,兩人感情一向就不錯,雖然總是又打又
      鬧的,但那也只是他們感情好的一種表現方式。而因為感情好,兩人在肢體上也
      不可避免的較旁人來得親近些,但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般,“親近”到這樣的地
      步,弄得她手足無措,一顆心沒來由地亂了起來。
          當然,這不光是因為他整個人貼黏到她身上的關系,而是感覺,一種陌生的、
      極度親密的、宛若一體的怪異感……這或者是她多心,但她就是覺得怪異。
          對君海棠而言,此刻的感覺全然不同於平日的瞎纏嬉鬧,一種陌生的情緒在
      她的心底蔓延開了,像是什麼被改變了般,引起一種她說不出個所以然的騷動,
      只覺得又慌又亂的,整個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從來沒這樣過,也從沒想過,
      他竟能引發她有這樣的感覺,讓她覺得……覺得……
          暖昧!
          沒錯!就是暖昧,而且是暖昧到了極點!
          現在的他就是給她這種詭異的感覺,她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
      麼生命中最最熟悉的一個人,會帶給她這樣奇怪的感覺?
          他可是鳳秋官,是她打小認識的、一塊兒打鬧到大的朋友,兩人之間熟稔的
      程度,可以說比真正的親人還要親,怎麼突然之間,一個這麼樣熟到爛透的朋友
      會帶給她這種怪異的感覺,弄得她心慌意亂,整個人不知所措了起來?
          難不成……是因為他剛剛吃她的嘴的緣故嗎?
          想了半天,她只能把原因歸咎於他適才所做出的、超異常的舉動。
          小心再小心地,她試圖扳開他,離他遠一些,好用距離來冷靜一下自己的思
      緒,順便研究一下,為什麼他剛剛會那麼不衛生地用嘴封住她的嘴?而,她為什
      麼會因為這個不衛生的舉動,整個人的感覺就不對了?
          已經很用心了,但她努力了半天,最終也只能勉強將頭挪開了一些──實在
      沒辦法,因為他纏得死緊,而她又怕吵到他,讓他對她做出更怪異的舉動出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再加上她有傷在身,能使出的力道本來就有限,現下能挪出一
      點距離讓她側過頭看他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奇怪,還是一樣啊!一樣的眼,一樣的鼻,一樣的嘴,就連那一對耳朵也分
      毫未差地待在原地,怎麼看,就是那個愛笑愛鬧的他,但是……就是不一樣啊!
      為什麼明明是這樣熟悉的娃娃臉,給人的就是感覺不一樣了呢?
          好吧,或者是有點不一樣的,好比說平常的時候,言談時他眉宇間常不經意
      地流露出一份讓人信服的朗朗自信;也好比說在舉手投足時,率性洒脫的他所表
      示出的那種越來越明顯的、吸引人注意的暢意瀟洒……不過,這些又不是現在才
      冒出來的,只是越來越明顯而已,基本上,他還是原本的他呀!那,到底是哪裡
      不一樣呢?
          研究了半天,越來越不明白的君海棠覺得困惑極了。
          視線最後停留在他那愛笑的薄唇上,可能是因為在於意識中,她已認為那是
      問題的根源。
          會不會……她吃回去的話,那些奇怪的感覺就會不見了?
          無計可施的她大膽假設著,而想法的來源,除了源自於“以牙還牙、以眼還
      眼”的古訓上,大半還是依據“挨了罵,罵回去心裡就舒坦”的生活經驗來判斷。
          可是這樣會不會很不衛生啊?
          她有些猶豫,不太確定是不是真該“回吃”回去,畢竟嘴對著嘴,想起來就
      覺得不對勁。
          不過其實也沒差嘛,以前又不是沒吃過他的口水;打小時候起,他們兩個有
      福同享,有好吃的定是一塊兒吃,尤其他老愛搶她手上的東西吃,玩著玩著,大
      半的結果便是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她手上的東西。這說起來,彼此的口水
      都不知道吃了幾缸了,所以……只是嘴巴碰著嘴巴,這應該也沒差多少吧?
          不讓自己再多想下去,君海棠就當說服了自己,眼兒一閉,她湊上唇,朝他
      線條優美的薄唇上輕輕、輕輕地輕吻了下。
          咦?有什麼不同的嗎?一吻之後,君海棠連忙退了開,確定他還在睡之後,
      她細量起自己的感覺。
          心,跳得很快,但說起來……也沒什麼的嘛!
          她一臉的困擾,完全不懂,為什麼他吃她的嘴會讓她變得怪異,而她吃他的
      嘴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信邪,她再次傾身,將自己的唇瓣貼上他的,但這一次,她還來不及退回,
      後腦勺已讓人固定住,而“偷香”的小嘴也已讓人戲噱地輕咬住。
          對上那雙清亮不見睡意的眼,君海棠一連數日不見血色的嬌顏脹得通紅。
          糗了,人贓俱獲!
      
                                      第六章
          好整以暇地鬆開她的小嘴,鳳秋官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君君,你做什麼啊?”忍住,千萬別笑出來!他暗暗告誡自己。
          “……”君海棠無言,尷尬得直想找個地洞鑽。
          “你有這種特殊嗜好啊?”維持同樣的無辜,他問。
          “什麼特殊嗜好,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呃……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剛剛也是這樣吃我的嘴,
      我只是反吃回去而已。”想了半天,總算讓她擠出一番不成理的說辭。
          “我?我有嗎?”最頂極的無辜表情祭出。
          “有!你就是有!而且你還咬了我一下,連同後來的那一下,總共兩下。”
      她計較著。
          “是嗎?那真是抱歉,不然我讓你咬回來好了。”無辜換成抱歉,他好真誠
      好真誠地看著她。
          “誰……誰要咬你啊!”不爭氣地口吃了起來,她惱著自己的不自然,但怎
      麼也控制不了失了序的心跳。
          “不行,我怎麼能佔你的便宜,你一定要咬回來。”不由分說地湊上自己的
      唇,他暗笑在心中。
          “算了,我不跟你計較。”她推開他。兩唇交接,而且是在兩人同樣清醒的
      狀態下,這讓她不自在到了極點,嬌顏上的粉紅色澤在不自覺中已蔓延到頸下。
          “可是我過意不去啊。”捧著她的頰,他再次湊上自己的唇,輕貼在她緊閉
      的唇瓣上,還好心地指點了下。“君君,你要張開嘴,才能咬我。”
          說話的瞬問,他的唇一開一合地輕刷著她的唇瓣,麻痒的感覺從她的唇邊一
      點點、一點點地傳到了她的心間……
          太親暱了!她的腦中響起了警戒的鐘聲,完全無法理解、更別提用正常的態
      度來面對眼前的狀況,只能全憑直覺地抿起唇,想抗拒他帶來的親暱感。
          “君君,你這樣不行喔。”他輕笑,淘氣地吐舌輕舔她抿起的唇線。
          “你……”她嚇了一跳,想罵人,但因此給了他使壞的空間。
          她嚇壞了,在他的舌闖關成功、初初碰到她軟嫩的丁香小舌之際。從沒碰過
      這種事,也沒想到會碰上這樣的事,嚇了一大跳的她不顧傷口疼痛,奮力地推開
      他。
          “喂,你很惡心唉,怎麼能……怎麼能……”光是想,她就覺得萬分別扭了,
      更何況是用說的?只見她支吾了半天,最後便沒了下文,因為她就是沒辦法把他
      所做的用具體的話語給說出來。
          “我怎麼樣?”他又壞心地舔了下她的唇,活像只討寵的小狗般。
          “別這樣。”她氣結,卻又拿他沒辦法。
          “別怎樣?這樣嗎?”明知故問,而且還再一次親自示范──他貼上她的嘴,
      又親又咬又啃的,而且范圍在她失神中慢慢地擴大,從她的檀香小口到雪白嫩滑
      的頸窩,到處都讓他留下了“鳳氏印記”。
          從一開始的推拒到接受,君海棠也不知道這事是怎麼發生的,只是自然而然
      地承受起他所做的一切。
          沉淪中,她有幾分的恍惚,一點兒也不明白自己怎麼了,不是覺得他做的事
      很怪、很惡心的嗎?為什麼到後來她一點也不想抵抗,相反的,她還有幾分的…
      …幾分……愉悅感呢?
          因為她的困惑,讓他得以繼續他的偷香行動,這一回,貪嘴的滑溜小舌通行
      無阻地直入芳華之地,不光是品嘗她櫻桃小口中的純真氣息,還一再地逗弄著她
      的丁香小舌,直到她不自主地開始予以回應,兩個人一塊兒分享這個親暱的吻…
      …
          “君君,你得換口氣。”直到她有窒息之慮,他才鬆了口,看著她迷茫呆愣
      的可愛表情,眼中帶笑地提醒她一聲。
          有賴他的提醒,她驀地回過神,但在她大口呼氣的同時,發現自己的一雙手
      臂已不知在何時纏上他的頸,活像個淫盪不知羞的女人,而他整個人則緊密地貼
      伏在她的上方……雖然他已避開了她的傷口,而撐在她身側的手臂也支撐掉他大
      半的重量,不至於造成她的負擔,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兩個緊貼的姿勢,
      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暖昧地壓著她?
          連忙縮回交纏在他身上的雙臂,她用力地想推開他。
          “你無恥!”她罵道。不明白他對自己做了什麼,要不,她怎麼會有那麼奇
      怪的行為跟反應?
          “是嗎?但我覺得你似乎滿喜歡我的‘無恥’嘛。”他偏頭細想,一臉的無
      辜,看起來就是一副欠扁的樣子。
          “走開!”惱羞成怒的她不知哪來的神力,成功地推開他,並順勢踢他下床。
          “君君,你這樣不行,想謀殺親夫嗎?”多半是故意讓她的,被  下床的鳳
      秋官梧著屁股抱怨。
          “住口!別滿嘴的胡言亂語,什麼親不親夫的。”讓他這麼一鬧,她突然想
      起,上一回她在破廟昏過去時似乎也聽過類似的話,好像是他要她當他的新娘…
      …
          簡直是開玩笑!
          “我警告你喔,這種話你別再亂說了,不然我打得你滿地找牙。”未受傷的
      手緊握成拳地揮舞著,她忿忿地撂下警告。
          “什麼亂說?”他驚愕地看著她。“難道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
          約定?“什麼約定?”一對秀眉險些卷成麻花卷,她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
          她……她忘了?他看著她,懷疑自己所聽到的。
          “你那什麼表情?什麼約定?我們曾做過什麼約定嗎?”憑彼此的默契,她
      當然明白他那表情所代表的意思,這讓她很不服氣地質問回去。
          翻了個白眼,他丟出她想要的答──
          “我們說好了,等你玩夠了,就要與我成親的!”
          成……成親?!
          君海棠看著他,青蔥玉指在彼此間擺盪著,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
          成親?跟他?
          這開什麼玩笑!
          “你亂說!我怎麼可能跟你做下這愚蠢的約定?”回過神來,她差點沒跳了
      起來。
          “請容我提醒一下,這個‘愚蠢’的約定,是大小姐你自己提議的。”鳳秋
      官再翻了個白眼,原來她真把這事給忘得精光。
          “怎麼可能!”她堅決否定一切。
          “事實就是這樣。”拍拍屁股,他想再倒回床上。
          “走開,你別靠近我。”她可不許他再接近她。
          兩手一攤,站在床邊的他一臉無奈。“不然你想怎麼樣?”
          “我沒有想怎麼樣,我只是想弄清楚這件事。”她一臉防備,直覺他是在唬
      她。
          “還有什麼好弄清楚的?這事再簡單也不過;你侵犯了我,而我這人很是單
      純,清白讓你給奪去了,當然是非‘君’不娶了。”此“君”當然是指她君海棠
      的君,他早認定了她將是他今生唯一的妻。
          “我……剛剛……”她氣到說不出話來。
          拜托,剛剛到底是誰侵犯誰啊?雖然其間她好像有主動過,但一開始的起因
      也是因為他啊!再說,她也不過輕輕碰了他兩下,倒是他,又親又啃又咬的,還
      把她的……她的……
          想起兩人唇舌交接的情景,她的臉又紅了起來,就像剛才,別說是說出口,
      光是想到他把舌頭伸進她嘴裡的畫面,就夠讓她覺得尷尬跟不自在了。
          “我說的侵犯不是剛剛的那一次,是在更久之前。”以他對她的了解,不難
      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更久之前?”她愣了下。
          “對啊,那時你好熱情,抓著我不放,還把舌頭伸到我的嘴裡,差點嚇壞純
      潔無瑕的我。”他拍拍胸口,做足了欠扁的樣子。
          “住口!”她氣結,撂下狠話。“你再亂說話,我會割掉你的舌頭,讓你這
      輩子再也說不出話來,你信是不信!”
          “君君,我真是錯看你了,原來你是那種敢做不敢當的人。”他搖搖頭,一
      臉傷心。“你怎麼可以佔了我的清白後,就翻臉不認人呢?這跟採花大盜有什麼
      分別呢?你真是太讓我傷心了……”
          “鳳、秋、官!”如果不是有傷在身,她一定先揍他一頓再說。
          “叫我做什麼?你叫得再親熱,也改變不了你玷污我、卻又不想負責的事實。”
      假裝擦著眼淚,他指控。
          “我沒有!”她握拳,考慮該不該冒著傷口再撕裂的危險,直接動手掐死他
      算了。
          “你有!”他的語氣比她更肯定。
          “沒有!”
          “才怪,你就是這麼做了!”
          “你亂講!沒有就是沒有,我根本沒做過你所說的事!”
          “怎麼會沒有?十年前,就在你九歲那年……”
          “別騙我,九歲那年的事,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再說那時你也才十歲,哪
      有這個道理,只有你記得而我不記得的?”
          “你到底要不要回想一下嘛,記不記得那個一年一度,我們以前每年都會一
      塊兒去逛逛的大廟會?”
          不情不願的,她點了下頭。
          “你回想一下,我們第一次一塊兒下山到鎮上參加廟會的事,你想想,真的
      一點印象也沒有嗎?”
          九歲時候的事?
          君海棠本來不想浪費時間的,但看著他難得的認真模樣,害得她不得不當真
      地想了一下。
          “還記得嗎?那一次是我讓師父領回山上後,第一次見識山下村人舉辦慶典
      的熱鬧模樣,也是我們兩個第一次一起逛那個一年一度的大廟會……”他回憶。
          經由他的提示,她也開始回憶,將記憶拉到兩人第一次逛廟會的情形……
          “海棠,你看,那兒有賣糖葫蘆的。”熙來攘往的人群裡,某個男孩對著身
      邊的玩伴喊著。
          那是鳳秋官,那一年他十歲,同小他一歲的君海棠下山逛廟會,由於這是他
      被帶到靈嵩山後第一次碰到這麼盛大的慶典,整個人不禁顯得有些興奮。
          興奮的人不光是他一人,還有他的玩伴君海棠。
          雖然她住在靈嵩山的時間較他長,足足早他一年多,但以往沒伴,加上年幼
      的關系,她也沒參加過這樣的慶典活動,加上過往宮中封閉的生活,這不但是她
      第一次參與這樣的活動,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樣多的新鮮玩意兒,怎麼能不興奮
      呢?
          “糖葫蘆?那是什麼?”她好奇,公主的嬌貴身分以及入山後單調寧靜的生
      活,讓她對民間的小吃食感到陌生。
          “不會吧?你不知道糖葫蘆是什麼?”鳳秋官睜大一雙跟她一樣漂亮的眼睛
      看著她。“師伯沒買過這個給你吃嗎?”
          口中的師伯正是教養她的玄華老人,因為他的師父不老頑童是玄華老人的師
      弟,所以不同於沒入門的她,對於玄華老人,他得恭敬地叫上一聲師伯。
          對於他的問題,她搖搖頭,與玄華老人雖情同祖孫,但玄華老人寵愛她的方
      式可不是逛大街買零食的模式。
          “沒關系,你現在就可以嘗試一下味道,我們買兩串來吃吃。”鳳秋官笑咪
      咪的,然後等著她掏錢──出門時,他們將錢全放在她那邊。
          “可是只剩三個銅板了。”掏掏錢袋,她宣布。
          “只剩三個銅板?鳳秋官有些嚇一跳,他記得出門時帶了不少的,怎麼這會
      兒就剩三個銅板了?
          “我們剛剛又吃又玩的,現在就剩這些了。”君海棠盡責地說明錢的去處。
          其實吃的方面用不了多少錢,真正讓他們散盡錢財的,是一路逛來的小遊戲。
          他呢,孩子一個,總免不了被吸引,一攤又一攤地玩著;至於她呢,那更是
      別提了,除了也是孩子一個,還有個更大的原因,過往的閉塞生活讓她從沒接觸
      過這種民間的活動,這下子遇上了,感到新奇之余還不大玩特玩一番?
          尤且是貪貪新鮮之外,她玩出的成績總是不盡理想,讓不服氣的她玩得比誰
      都還兇,現在還有剩,已經算很不錯了。
          “那現在怎麼辦?”一支支鮮艷欲滴的糖葫蘆勾引著她肚裡的饞虫,她問,
      懷疑三個銅板能買什麼?
          “沒關系,我先問問看這糖葫蘆怎麼賣好了……”身體力行,他一溜煙地竄
      到賣糖葫蘆的小販身邊,然後再飛快地回到她的身邊。“一串剛好要三個銅板。”
          “那只夠買一支耶。”君海棠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關系,你吃好了。”想了下,他做下決定。因為師父跟師伯常告誡他,
      她是他們的小嬌客,得對她好一些,再者,也是因為他喜歡看著像水娃娃一般的
      她露出開心笑容的樣子。
          “不用了,我們一起吃。”她直覺地脫口而出,然後朝他甜甜一笑。“這樣
      我們都吃到了,不是嗎?”
          鳳秋官險些看痴了,雖然他那時才十歲,又雖然當時為了方便練功跟行動,
      她巳開始習慣穿男裝──這全是因為他的緣故;在他被帶回後為求同樣的方便,
      她便開始學著他的穿著,跟著他滿山跑來跑去,一副小男孩的模樣──可眼前這
      笑,雖是男童裝扮的笑顏,但多少已預告出她未來女孩兒模樣時的妍麗與絕美,
      加上他本就喜歡看她笑顏綻放的模樣,此時的這抹燦笑,看得他不由得有幾分怔
      然。
          年幼的心在那時像是被觸動了什麼,只是童稚的心靈並不會去細想,只覺得
      她的笑臉真是全世界最可愛的表情,再者讓他覺得感動的就是,她這位師父跟師
      伯口中的小嬌客,竟願意身體力行地實行“有福同享”這句話,決定跟他分享一
      支糖葫蘆,這種講義氣的行為讓他很是感動,連忙朝她露出一朵大大的友好笑容。
          “好,你等我一下。”
          接過她手上的三枚銅板,他很快地買回一串糖葫蘆,兩個人手拉著手,高高
      興興地拿著那支糖葫蘆避開人群,躲到戲台下分吃那支糖葫蘆去。
          五個一串的糖葫蘆,一人一個,一開始時兩個人吃得很愉快、氣氛也融洽,
      到了最後一顆……
          “剩下一個了,你自己吃吧。”鳳秋官說。
          君海棠一臉的渴望,但又顯得遲疑。
          這是她第一次吃這種民間小玩意兒,因為新奇,尤其有伴一起吃,吃起來特
      別有味道,因此她當然也想吃掉那剩下的最後一顆,可問題是她的心中又覺得不
      妥,她所受到的教養,讓她無法丟下同伴不管,自己一個人享福,這讓她說什麼
      都沒辦法自己獨吞掉這最後一顆糖葫蘆。
          想了想,她笑了。“沒關系,我們一人一半。”依照老方法,她提議。
          “這樣好嗎?”他看著她,有些不確定。其實也是很想吃的啦,畢竟才十歲
      大的孩子,能要求他什麼?
          “沒關系啦,我們一人一口。”說著說著,她率先舔了口糖葫蘆外表的糖衣,
      然後遞給他。
          他笑了笑,打從心底覺得她好可愛,接過了她手中的糖葫蘆,開心地跟著舔
      了一口。
          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的,外頭包裹的糖衣很快地讓他們給舔掉,剩下裡頭的
      山渣,兩對同樣漂亮的眸子再次對上。
          “換你。”以為彼此的默契,他該會知道“規則”,所以君海棠小心地咬了
      一小口,便將竹串上剩下的一顆山楂交給他,細細品味那酸中帶甜的滋味。
          他確實有著同樣的默契,知道一人一口的“規則”,但突然興起的念頭讓他
      好想逗逗她。
          “喏,剩下的都是我的了。”他突然說。
          “為什麼?”他的話讓她覺得有點奇怪。
          “因為我突然想到,我比較有資格吃這串糖葫蘆。”
          “為什麼?”她越來越覺不解。
          “因為我們的銀兩會用光都是你害的啊!”知道她的性子,他故意刺激她。
      “誰像你那麼笨,像剛剛啊,給雜耍團的賞銀實在用不了那麼多,可你就是出手
      大方,一下就是一錠銀,還有玩那些套索環的遊戲,你一直玩不好,讓我們又白
      白浪費了不少銀兩。”
          “才怪,你也有玩啊!”她不服氣,將一開始出手太大方的小小愧疚感也丟
      了。
          “問題是我沒玩那麼多啊,都是你,一直一直地要玩下去,害得我們沒錢買
      糖葫蘆,所以我想了想,這串糖葫蘆其實應該是我的,剛讓你吃了兩顆,真是太
      劃不來了。”他故意跟她計較,想看看她等會兒得知他是開玩笑的,其實會把整
      顆山楂都讓給她之後,她所露出的驚喜表情。
          “你以為你沒有一直一直地玩嗎?在那個九連環的攤子上,你還不是一直一
      直地玩,結果還是解不開,那才真是笨死了!”她回嘴,早不爽玄華爺爺常在她
      面前夸他天資聰穎、是個練武奇才。
          他臉上得意的笑僵住。
          “那是因為我玩到一半,看到老板沒生意覺得可憐,想替那個攤子的老板招
      點生意,所以故意裝不會的。”他想試著說清楚。
          “騙人!你明明就是解不開,還玩了那麼久,浪費了時間跟金錢。”覺得自
      己扳回一城,換她臉上掛上得意的笑。
          “就算我玩得比較久一點,但還是沒有你久啊,你連套個圈圈都套不好。”
          “那又怎樣?我沒玩過,玩不好是正常的,總比你明明不會,還不懂裝懂,
      跟我說大話,然後卻怎麼也解不開那個九連環來得好吧!”
          “你……”
          “我怎樣?拿來!那是我的。”她動手搶他手上的山楂。
          “我偏不給。”他唱反調,就是不把手中的東西給她,早忘了一開始“只是
      想逗逗她、但實際要把這顆山楂子讓她”的念頭。
          “拿來、拿來……”她撲倒在他身上,抓住他那只拿著山楂一直移動的手。
          眼看她就要得逞,帶著壯士斷腕的精神,鳳秋官索性將那顆引起內訌的山楂
      給塞進嘴裡。
          “怎麼樣?現在你吃不到了。”雖然嘴裡佔了個山楂,讓他連話都講不清了,
      但可不影響他挑舋的心情。
          “是嗎?”一股不服輸的倔脾氣讓君海棠低下頭往他的嘴邊咬去,趁他痛叫
      一聲之際,她伸舌將他口中的山渣給挑了出來,而後咬著那顆山楂,一臉得意地
      看著他。
          突地,一陣突兀的噴笑聲引起他們兩人的注意力。
          “小朋友,搶東西搶成這樣可就難看嘍!”說話的是一個畫著一張花臉的大
      叔,手裡還拿著兩根剛買來的糖葫蘆。他是這個戲團裡的人,剛才發現戲台下的
      他們兩人,覺得他們分食一串糖葫蘆的樣子可愛,便去買了兩串想請他們吃,沒
      想到剛買回來時會讓他看到這一幕。
          “幸好‘你們’都是男的,要不然啊,就算年紀還小,也得讓兩家家長幫你
      們先訂下親事才行。”花臉大叔哈哈笑著。
          “親事?”兩對漂亮的眸子冒出一樣的困惑。
          “對啊!一般的孩子到了你們這年齡,也已經開始有男女之防了,要是像你
      們剛剛那樣嘴咬嘴的,如果讓人看見了,尤其又要是傳出去的話,如果男方不負
      責、娶回女方的話,那個女孩子是會嫁不出去的,所以說呢,這不訂親怎麼成呢?”
      花臉大叔還在笑,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連忙補充。“不過啊,就算都是男的,
      你們以後也別再做出像剛剛的行為了,會讓人說話的,而且會說得很難聽。”
          這時,遠處似乎有人在叫著,畫花臉的男人應了一聲,看他們兩個反應不過
      來,一副傻愣愣的樣子,得到後台等上戲的他不由分說地將手上的兩串糖葫蘆塞
      進他們的手中。
          “喏喏,這裡有兩串糖葫蘆,你們一人一串,拿去吃吧,就快開場了,我得
      準備準備去了。”說完,丟下他們兩個人,花臉大叔便走了。
          對看一眼,兩個小家伙還沒消化完剛聽來的訊息。
          約莫半個時辰後,兩個人手牽著手在回山上的路上……
          “怎麼辦?我們嘴咬嘴讓人看到了?”君海棠手上還拿著那串花臉大叔送的
      糖葫蘆,不過她現在沒心情吃了。
          因為她的穿著,或許不認識他們的旁人不知道她的真實性別,但他們彼此都
      心知肚明,她的性別確確實實是個女娃兒,按那大叔的說法,她以後就嫁不出去
      了……
          “應該沒關系吧,只有那個大叔看見。”不似她,他倒是看得開。
          “那還是看見啦。”她有些煩惱,雖然還不是很明白訂親跟成親的真正意思,
      但倒也知道了女孩子似乎長大都得嫁人、跟人成親。
          “沒關系啊,那你就嫁我、跟我成親,那不就好了。”他覺得事情很簡單。
          “嫁你?跟你成親?”她顯得遲疑,一臉的苦惱。“可是我不知道嫁人跟成
      親到底是要做什麼耶?”
          “還是沒關系啊,我可以等你嘛!”
          “等我?”
          “對啊,就是等你,等你想清楚了嫁人跟成親的事,那時我就娶你。”他笑,
      一雙滿是笑意的眼晶晶亮亮的,樣子煞是認真。
          “真的嗎?你會等我?可是等我可以離開玄華爺爺、離開靈嵩山後,我想到
      各地好好的遊歷一番耶。”在她遠離病體後,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希望。
          “沒關系,我等你玩夠了再娶你,而且我還可以陪你一塊兒玩啊!”
          “真的嗎?你不可以騙我喔!”
          “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豪氣幹雲地保証著,但想想又覺得不對。
      “可要是你突然跑去嫁別人、跟別人成親,那我不就白等了?”
          “不會啦,你等我,我這輩子就只嫁給你。”她也承諾。
          “那好,就這麼說定嘍!”這下子,他覺得有保障一些了。
          “不成,為了表示慎重,我們得打勾勾才行。”她堅持。
          “打勾勾就打勾勾。”他伸出手。
          “說好嘍,你得等我、陪我玩,等我玩夠了就娶我。”她說出約定。
          “好!我鳳秋官在此跟君海棠做下約定──將來我會陪君海棠玩、等她玩夠
      了就娶她。”他說,還不忘補充。“而你則是只能嫁我喔!”
          “嗯!沒問題,我君海棠在此與鳳秋官做下約定──如果他等我,我就只嫁
      他一人。”她笑咪咪的,同樣地對未來覺得有保障。
          “好,蓋印章!違者豬狗不如,讓人拖去浸豬籠!”兩人異口同聲,然後將
      勾起的手指蓋上對方的大拇指,接著彼此相視一笑。
          皎潔的月色中,兩個剛私定終身的小蘿卜頭手牽著手繼續往所住的山上走去。
          “對不起,剛剛我不應該那樣說你,還跟你搶那最後一顆糖葫蘆。”開始有
      心情了,她吃著手中別人讚助的糖葫蘆,為剛剛的小爭執道歉。
          “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原本只是鬧著你玩的,後來卻弄假成真,還吃了
      那顆山楂……”
          “但我還是搶回來啦,所以是我錯得比較多。”
          “不會啦,一定是我錯得比較多,你年紀小,我應該要讓你的……”
          “但是我不該那麼野蠻的……”
          山路中,兩人的身影讓月色給拉得長長的,一路上他們嘀嘀咕咕地說著,彼
      此伴著彼此。而時光荏苒,這一伴,就是十個年頭……
          片段的回憶逐步拼湊出當年年幼無知時做下約定的經過,回想起所有的事,
      君海棠的臉色壞到不能再壞了。
          一顆山楂,她就為了一顆山楂而把自己給賤價賣了?
          “君君,這下子你全想起來了,是不?”看她的臉色來判斷她的心情,這一
      向就是他擅長的,就算兩人曾經為了他的創業而分別兩年也是一樣。
          “那個……”飛快的轉著腦筋,她試圖說明那時的年幼無知。
          “君君,你現在該不會想告訴我,你想翻臉不認人吧?我們可是打過勾、定
      下過承諾,違者豬狗不如、要讓人拖去浸豬籠的。”他先發制人地提醒她,然後
      一臉哀怨,眨著眼睛故做無辜地看著她。“再說,就算不提你我的約定,在你玷
      污了我的清白,侵犯我柔軟多汁的芳唇後,你忍心丟下我不管嗎?”
          玷污……他的清白?她的嘴角抽搐著,有種想直接掐死他的沖動。
          “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不舒服的樣子耶?是不是傷口在疼呢?”
          “你別靠近我!”揮舞著拳頭,她制止他的接近,在她感到頭痛萬分的此刻,
      可不想再跟牛皮糖似的他攪和成一團。
          “君君……”
          “閉嘴!你不要吵,讓我好好想一下。”她一臉兇惡,頭都快昏了,一點也
      不明白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這有什麼好想的?就說一聲‘好’,說你要履行我們的約定,這樣事情不
      就解決了。”他覺得事情再簡單不過,不明白她幹嘛把它給復雜化。
          “你開什麼玩笑?這意思不就是我們得成親了。”語意中的抗拒感再明顯也
      不過。
          “那有什麼不好?”斂去嬉鬧的表情,他瞇著眼看她。
          “不好不好,當然不好,而且是大大、大大的不好”成親?跟他?天啊!她
      壓根兒沒想過這問題。
          “可以麻煩你說說,所謂的不好,到底是怎麼個不好法?”看著她的焦躁,
      他有禮地請教著。
          她語塞,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是說,這我們分開的這兩年內,你有了意中人,有了其他成親的對象,
      所以沒法履行你我之間的約定?”維持一樣有禮的態度,他好客氣好客氣地問道。
          “什麼意中人、成親的對象?你別亂說。”她瞪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抑或者,身分尊貴如你,覺得我這市井小民的身分根本配不上
      你?”他再提供一個答案。
          “你太過分了!認識我這麼久,你真覺得像是那種人嗎?”她不高興,而且
      是大大的不高興。
          “那好,一來你沒其他意中人,二來沒有門戶之見,而你也不覺得我們的身
      分有差距在,那麼,可以請你告訴我,嫁給我,你到底覺得哪裡不好?”繞了一
      個彎,還是要她說出她所謂的不好是不好在哪裡?
          “這個……呃……”她被問倒,會覺得不妥,只是一種直覺,但真正的原因,
      
                                      第七章
          「君君……」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看她失神的樣子,不死心的鳳秋官朝她的
      耳朵又喊了一聲。
          君海棠嚇了一跳,回過神,她白了他一眼,說道:「叫叫叫,你叫魂啊?」
          他不理會她不友好的態度,硬是要一個答案。「別想逃避問題,你現在倒是
      說說,你到底是什麼打算呢?」
          捂著耳朵,她耍賴地說:「別問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啦!」
          直覺地,她不想面對他的問題,所幸,救星就在這時候出現──
          「鳳秋官、君海棠,你們兩個被包圍了,為了不牽連無辜,還是快快出來束
      手就擒吧!」悄悄布下人馬的趙仁傑在屋外頭高聲喊道。?
          費了一番心血跟工夫後,總算讓他查知他們兩人的落腳處……是有些懊惱,
      懊惱自己竟沒能在一開始時便想這「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白白浪
      費了許多時間,到現在才在中幽城內最大的一家客棧包抄到他們兩個。
          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這會兒他率領了大批人馬包圍住,就不信裡頭的兩
      人有通天的本事,能逃過他今天布下的天羅地網。
          「秋官,你在裡面嗎?如果在,想辦法跟著海棠一塊兒走,別管我。」怕成
      為他的負擔,被帶來當談判人質的姬大娘也喊了幾句。
          「住口!這裡沒你說話的餘地。」趙仁傑不悅,語氣不佳地朝姬大娘斥了聲。
      他冒著父親的名,濫用職責地向中幽府尹調人手把她抓來,是想增加自己的籌碼
      談判用的,可不是讓她來扯後腿。
          他深深相信著,只要能抓到屋裡的鳳秋官,就能增加他見另一個鳳秋官的機
      會
          至今,他還是以為翔興社的創業人跟他想抓的鳳秋官是兩個人。
          「我偏不住口!」姬大娘也被惹火了。「趙公子,你到底想做什麼?雖說您
      貴為右丞相之子,但也不能濫用官府權力,我們翔興社是做錯了什麼?還是我做
      錯了什麼,你憑什麼讓人逮捕我?」
          讓姬大娘說得理虧,清了清喉嚨,趙仁傑不甚情願地開口解釋了下。「姬大
      娘,你沒做錯什麼,我只是想請你合作,讓我逮捕裡頭的鳳秋官,好跟翔興社的
      創業人談一談。」
          「談一談?跟秋官?」姬大娘楞了下。
          「是跟翔興社創始人鳳秋官,不是裡頭的鳳秋官。」怕她誤會,他特地說明
      了下。
          姬大娘的表情更顯困惑了。那又怎樣?!不就是同一個人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位趙公子是不是還沒收到她放出去的風聲?所以還
      不知道,屋裡頭他想抓的鳳秋官,正是他想好好談一談的鳳秋官?
          「趙公子?您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忙到沒機會得知翔興社的最新消息?
          「怎樣?」覺得姬大娘問話的樣子怪怪的,趙仁傑獲空應了一聲,其實、心
      中想的是:廢話!為了屋裡頭的那兩個混蛋,最近忙得焦頭爛額的,根本沒時間
      去管其他事。
          「那個……不是同名同姓,你想找的翔興社創始人,其實就是屋裡頭的那個
      人。」姬大娘覺得有必要先告訴他一聲。
          原本沒注意到她說什麼,因為心裡忙著詛咒屋裡的兩人,一雙眼也直盯著被
      層層包圍的房間,怕他們兩個人會出其不意地冒出來,等趙仁傑的腦袋吸收了姬
      大娘的話,也反應出她話中的意思後……一寸、一寸地,他偏過頭,正眼看著姬
      大娘,滿臉的震驚與不可置信。
          「你剛剛是說……」他嚴重的懷疑起他所聽到的。
          「沒錯。」姬大娘點點頭,表示她的慎重。「這些日子我已經將消息發布出
      去了,那一日社裡兄弟看見的鳳秋官,雖年方二十,年輕得過分,但確實是我們
      翔興社的創始人跟背後的經營人。」
          「哎哎哎,大娘,你怎麼這麼快就讓消息走漏出去呢?」戲譫的表情裝著懊
      惱,鳳秋官一派瀟洒自若地走出被層層包圍的雅房,像是沒把被包圍的事放在心
      上。
          看著他,趙仁傑心中的沖擊感更甚。
          不是同名同姓,他要抓的鳳秋官,就是他一直想找的鳳秋官?那個他極力想
      拉攏,但實際上他卻一直想除之而後快的對象?
          想到這兒,趙仁傑僵如化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趙公仁傑,你這麼千方百計地找我,該不會見了我,就只是為了對我發呆
      吧?鳳秋官抑揄著,掛著一抹輕鬆自在的笑,只可惜笑意未達他的雙眼──只要
      想著海棠受傷的事,他就滿肚子的火。
          他的話,讓趙仁傑回神。
          「鳳秋官!」低斥了一聲,但趙仁傑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整個人還是沒能
      從沖擊裡抽身。
          「別叫了,我還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倒是你,你處心積慮所要找的鳳秋官
      就是我,而我也正是你想抓的鳳秋官本人,怎樣?搞清楚了沒?有何指教嗎?」
      他有禮地問,然後故意地補上一句:「還是說,小人如你,想再偷襲一次?」
          趙仁傑無語。
          要他說什麼?說他很抱歉?說他不該有偷襲的念頭?
          這些話,打死他他都說不出來,因為他之所以會做出那些,還不都是鳳秋官
      的所做所為逼得他有如此的行為。
          但眼前的鳳秋官可不光只是那個讓他氣得牙痒痒、恨不得先除之而後快的鳳
      秋官,他同時也是他一直想拉攏的翔興社創始人……這這兩極化的身分,一左一
      右拉扯著他,趙仁傑已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困擾、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想抓我呢,又礙著我的
      身分,因為你一直想拉攏創立翔興社的鳳秋官,是不是啊?!」鳳秋官知道他心
      中所想,忍不住嘲弄個兩句。
          「你真是可恨,你知道嗎?」讓他點出、心中所掙紮的,趙仁傑雙拳緊握心
      裡恨得牙痒痒的。
          沒錯,正如鳳秋官所言的,關於那些讓人氣得半死的惡作劇,以及上一回弄
      沉他趙家船只、害得他的家人跟劉氏母女落水的事,無一不讓他感到生氣的。他
      大可以為自己跟家人,以及被牽連的劉家母女報仇,但問題是,這並非發泄私怨
      的好時機。因為就像鳳秋官所說的,他現在的立場是想為朝廷拉攏他,示好都來
      不及了,哪能跟他扯破臉面呢?
          「可恨?應該不至於吧。」鳳秋官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下。
          為了他大好的將來,趙仁傑暗自做了幾個深呼吸,決定先忍下這一時之氣。
          「你做了什麼,你我心知肚明,我可以不計較你之前做過的,只要你肯跟我
      合作的話。」導人正題,趙仁傑只想快點結束這事。
          「我之前做了什麼嗎?」鳳秋官裝死。
          「民不與官鬥,你別逼我。」他的不知好歹讓趙仁傑的臉色沉了幾分。
          「我記得……當官的應該是你老子,不是你,我這樣算是與官鬥嗎?」鳳秋
      官一臉困惑地看著,表情好不無辜。說到裝無辜,有誰能與他鳳秋官比?
          「就算我現在沒有官職,但朝中大臣我認識的也不少,官字兩個口,你認為
      你鬥得過嗎?只要我想,大可以整倒你,讓你的翔興社無法生存下去,我勸你還
      是識時務一些。」他與朝中各個大人感情素來交好,要扳倒鳳秋官,他有十足的
      信心。
          「原來是官官相護啊!」拍拍胸口,鳳秋官裝出一臉怕怕的表情。「靠著你
      老爹的權勢,你還真是呼風喚雨,嚇死我了。」
          「你!」他的痞樣簡直是氣壞了趙仁傑。「你就不怕我拿你的人開刀?」
          一個示意,旁邊的人連忙有所行動,無辜倒楣被扣押的姬大娘隨即讓人用刀
      抵住脖子。
          「秋官,你想要做什麼都放手去做,我支持你,就是千萬別順他的意。」莫
      名其妙被人扣押的姬大娘本就不悅了,現在還讓人用刀抵住更是一肚子火,被惹
      毛的她豁出去,也不管什麼和氣生財了,出這口怨氣比較重要。
          「住口!」姬大娘的喳呼讓趙仁傑不悅。
          「喂喂,趙公仁傑,你客氣一點,翔興社目前的經營人就是姬大娘,你這種
      態度,要讓我們怎麼跟你合作。」鳳秋官挪揄他,可眼中的笑意已斂去。
          「阿鳳,別跟他羅嗉了!」喊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奉命待在房裡的君海棠!
          她是聽見了之前鳳秋官交代要留在房裡的話,但並不表示她會乖乖執行。她
      待在房裡聽了外頭的對話半天,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也不管頭發有沒有束,儀容
      不整的樣子會不會大失禮,身著一件單衣,外面套一件鳳秋官的衣袍,她便跑了
      出來,全忘了鳳秋官出房前要她別出來的千叮萬囑。
          不似平日合身的裝扮,此時的她,由於身上穿的是鳳秋官的衣服,有別於平
      日只讓人覺得單薄的體型,特別顯現出那一份屬於女性才有的纖細柔弱,而披瀉
      於身上的烏絲更明白地顯示出她的性別。
          面對這畫面,趙仁傑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而因為看傻了,反倒忘了感到驚
      訝。
          那張臉,是他怎麼忘也忘不掉的,只是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是「他」,還為
      自已對「他」念念不忘而感到一絲害怕,沒想到這會兒真相大白,「他」竟是「
      她」──原來她是個女的!?
          不似趙仁傑的吃驚,看著她的出現,鳳秋官露出無奈的一笑。
          「不是要你別出來的嗎?」早不指望她會乖乖聽話,他順手幫她整理儀容,
      將她套在外頭的衣裳拉緊了些幹除了怕讓旁人看見不該看的,另一個原因是看在
      她重傷初癒,怕身體還沒全調養好的她容易感染風寒,只好動手幫她把衣裳拉攏
      些,省得她傷好了,人卻又病倒了。
          「趙仁傑,識相的話你就快放開姬大娘,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由得鳳秋
      官在她身上摸摸碰碰、幫她整理儀容,不過這可沒讓君海棠忘了該說的話。
          「再一次弄沉我家的船嗎?」提起這事,想起家人跟劉家母女的落水,撇開
      對她真實性別的驚詫,趙仁傑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你再不識時務下去,恐怕就不是沉船這麼簡單的事了。」君海棠冷眼看他。
          其實,在養病的這幾天,她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天底下有這麼多人,
      她就是特別看趙仁傑不順眼?
          答案很簡單,她不喜歡他那種高人一等的樣子,就算他的父親是當朝重臣右
      丞相又如何?!真正有本事的人又不是他,雖不至於拿他父親的名義在外招搖撞
      騙的,但他總一副身為右丞相之子就有什麼了不起似的,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
      態,一讓她看了就覺得惡心。
          在她來說,眾生平等,有錢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是人,沒錢沒權又沒勢的平
      常百姓也是人,其中的差別只有運氣好不好的問題。
          運氣普通一些的,就投胎到平常人家的就是小老百姓;運氣差一點的,日子
      可能就苦一些;至於運氣好的,能投到大富大貴之家的人,那就該知福惜福,而
      不是仗著先天的優勢來看輕旁的人。
          「我倒要看看,你能狂妄到什麼地步?來人啊!」已經管不了立不立功了,
      年輕氣盛的趙仁傑只想給他們兩人好看。
          「請問一下,你憑哪條哪項的罪名想逮捕我們?」君海棠覺得可笑。
          「縱鷹逞兇、毆打命官之子、意圖謀殺命官妻女、拒捕……憑你們所做的,
      不管哪一項,都足以讓我領人逮捕你們兩個。」趙仁傑面露得意之色。
          「是嗎?想逮捕我們……」鳳秋官眨眨眼,無辜地看著他。「不知道你清不
      清楚,光是朝廷的部分,我們翔興社握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這要是我覺得不
      高興,一個不小心把它們全給泄漏出去的話……」
          言下之意是,如果他敢亂來,這些秘密消息全傳了出去,那這筆帳恐怕就難
      了了。
          「你想威脅我?」趙仁傑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互相嘍!我只是學你而已。」鳳秋官聳聳肩。
          「如果我在這裡殺了你們,讓翔興社群龍無首,再讓朝廷徵收整個翔興社…
      …你認為那些機密能有機會外傳出去嗎?」趙仁傑也不是省油的燈。
          「哇!原來你想趕盡殺絕啊!」鳳秋官拍拍手。
          「你認為我沒那個能力?」趙仁傑當然不會傻傻地以為他是在夸讚自己。
          「我記得不久前還有個人讓我打得鼻青臉腫的。」鳳秋官嘻嘻一笑。
          「你以為我這次會像上回一樣沒防備嗎?」上回的敗北被提起,趙仁傑冷笑
      一聲。「不提我這次帶來多少人手,光是外圍那一圈的弓箭手就夠你們受的了,
      更何況,你們還有個傷兵,而姬大娘根本就不懂武,沒辦法給予援助。」
          「聽起來我是死定了。」點點頭,鳳秋官附和他的話。
          「廢話少說!我再給你一個機會,願不願意乖乖的跟我合作?如果不,你將
      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你是知道的。」
          「要我死,那得看你有沒這個本事了。」將海棠拉到自己的身後,對即將發
      生的一場惡鬥,鳳秋官蓄勢待發。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突地有人高喊一聲──
          「等、一、下!」
          * * *
          很是習慣這種眾所矚目的場面,高喊等一下的君無上不以為意,選好角度後,
      拉著愛妻伍薏兒一躍飛上涼亭,然後等著看戲。
          「好了,繼續繼續,你們可以開始打了。」他說道,而腰側立即讓愛妻伍薏
      兒擰了下。
          「正經一點,他們真要打起來了。」伍董兒低斥了聲,臉上堆滿了不以為然。
          沒人看見這小動作,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放在君無上的身上,待看清是他
      之後,趙仁傑與君海棠同時有所反應──
          「草民拜見六王爺!」
          「六王叔?」
          六王叔?而聽到她對君無上的稱呼,單膝著地跪安的趙仁傑微愣了一下。
          「哎哎哎,海棠啊!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平日穿著男裝也就算了,現在
      還穿起別人的衣裳,這樣曖昧的模樣要讓你父皇看了,恐怕他會氣死。」沒時間
      去注意趙仁傑,君無上好心情地逗著侄女。
          「六王叔,你不說,我不說,父皇他老人家怎麼會知道呢?」看見親人,君
      海棠的心情比起剛剛好了一些。
          「總有一些特殊的管道,要不然,他怎麼能掌握你的行蹤、知道你受傷的事?
      還放心不下地讓我走這一趟,來看看你恢復的情形。」君無上觀察了下她的氣色。
          「那個啊?不礙事,阿鳳處理得很好,已經慢慢在復原中。」海棠斜睨了一
      眼,多少明白,這個所謂的特殊管道,正是她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六王叔。
          阿鳳?!
          君無上聽了,挑了下眉,打量了下她身邊的鳳秋官。兩人的視線對上,彼此
      發現眼中的讚賞之意,互相點了下頭,算是打個招呼之後,君無上才再接著說道:
      「沒事就好,我也不打擾你了,要做什麼都繼續,我會安靜地在一邊看……還有
      那個誰誰誰的,你可以平身了。」
          擺擺手,君無上要她繼續,也是在這時候才想到,他還沒讓趙仁傑平身,便
      順道要單膝著地請安的趙仁傑平身。
          「需要幫忙的話,就叫一聲。」趁著趙仁傑起身的空檔上直沒機會說話的伍
      薏兒開口,巴不得能湊上一腳。
          「謝謝小嬸嬸,有需要的話,我會開口。」朝伍薏兒一笑後,君海棠對上臉
      色有點發白的趙仁傑說道:「聽到沒,你可以放馬過來了。」
          君無上在場,趙仁傑哪敢輕舉妄動?尤其是在聽完他們的對話後。
          「你到底是誰?」經判斷,其實趙仁傑的心裡已經有了最糟的一個答案,但
      他還是想從她口中得到証實。
          「不會吧?你通緝我們這麼久,現在還問海棠是誰?」鳳秋官夸張地捂著心
      口問。
          「對了,說到通緝,海棠啊,你父皇可是很不高興喔。」君無上提醒一聲。
          「那件事我會解決了,請六王叔跟父皇放心。」君海棠保証。
          「秋──官──」好奇的人不光是趙仁傑,趁著海棠說話的空檔,被押在一
      邊的姬大娘也小小聲地呼喚著鳳秋官,想從他那兒得來第一手的資料。
          「什──麼──事──啊──大娘──」學著她,鳳秋官也小聲地呼喊回去。
          「別玩了!」換上正經的模樣,姬大娘忙不迭地問道:「你快告訴我!海棠
      是不是有什麼了不得的身分啊?」
          「怎麼這麼問呢?」
          「別用問題來搪塞。」姬大娘翻了個白眼,一眼就看穿他的伎倆。只要是有
      眼睛的、耳朵沒聾的,都能聽出他們兩叔侄的對話大大地有問題,這用問嗎?
          「我沒有想搪塞啊,其實也沒什麼的,只不過她的爹……」鳳秋官想了下,
      不知該怎麼解釋。
          「她爹怎麼樣?」看他吞吞吐吐,姬大娘更是感到好奇,那些父皇、王叔的
      字眼,讓她聽了覺得很是奇怪,但又覺得自己的聯想大過於夸張,只得等著他証
      實了。
          「唔……她爹的職業有點特別。」他擠出第一句。
          「然後呢?」
          「然後除了職業特別外,他的身分也滿特別的。」好不容易地又讓他給擠出
      第二句。
          「所以?」
          「所以所有的人在他爹面前都得矮上一截。」咧嘴一笑,鳳秋官覺得自己是
      天才。
          「為什麼?」姬大娘讓他說得越來越糊塗了。
          「我剛不是說了嗎?因為他爹的職業跟身分。」鳳秋官一臉的詫異,覺得自
      己說得夠明白了。
          「那然後呢?」
          「阿鳳,你夠了!」眼看他兜著圈子,大有再來一次的跡象,受不了的君海
      棠喊停。
          覺得有趣,伍薏兒跟君無上直接笑了出來。
          「還是讓我來說明吧!」君無上朝姬大娘笑笑。「海棠的爹呢,做的是大買
      賣,經營的是一個國家,身分是全國人民的大老板,所以一般人見著她爹,總免
      不了矮一截地磕頭下跪,行幾個大禮。」
          省悟到他話中的意思,姬大娘吃驚地指著君海棠說道:「你爹是……那你不
      就是……公主?」
          「怎麼?你們都不知道,海棠就是市井小民最愛談論、聖朝裡最富傳奇性的
      二公主嗎?」難得有這機會賣弄,曾為此事被笑孤陋寡聞的伍薏兒逮住機會說道。
          當今的──公主……
          她的身分獲得証實,趙仁傑心一驚、腿一軟,整個人癱在地上沒法兒再動彈。
          完了!偷雞不著反蝕米,這下子別說是立功了,他以下犯上,觸怒了二公主,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呢?
          只怕事情難了了。
          * * *
          事實証明,趙仁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所有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他所預料的,在他誠心認錯後,看在他有心悔改的
      分上,君海棠也懶得計較,草草打發他,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而此刻,在翔興社總部的禁區陶然居裡……
          「再多說一點、多說一點嘛!」纏著君海棠,伍薏兒要她再多說一點他們先
      前惡整趙仁傑的手法。
          「小嬸嬸,你對這個好像很有興趣?」覺得好笑,君海棠笑睇她。
          「參考參考嘍!」伍薏兒嘿嘿一笑。
          突然之間,兩人再也沒別的話題好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的,場面頓時有
      些冷場。在薏兒想出新話題好聊之前,隱忍了大半天,再也忍不住的君海棠開口。
          「六王叔找阿鳳到底想做什麼?」他們兩個在書房裡也談了好一會兒了,真
      不知道都說些什麼,為什麼她不能聽呢?
          「我也不知道,你六叔什麼都沒跟我說。」兩手一攤,伍薏兒表示不知情。
          「是嗎?可是我剛剛明明看見六王叔拉著你咬耳朵,咬了好一陣子,他真的
      一點都沒提到?」君海棠不怎麼信她。
          由於伍薏兒的年紀比她還小,是以即使差了一輩,君海棠還是將她當同輩的
      人看待,說話便顯得有些沒大沒小。
          「沒什麼啦,他只是說一些我們夫妻間的體己話,要我好好陪陪你,至於他
      想做什麼,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伍薏兒嘴上是這樣講,但實則暗笑在心裡。
          嘻,她才不說呢,就算要說,內容也不是海棠她所想的那麼一回事,而且也
      不是現在,要不然,接下來還有什麼好玩的?
          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後,君海棠的視線又往門外看去,明顯一副在等人的模樣。
          「別那麼緊張,你六叔不會吃掉你的阿鳳,你安心等就是了。」
          「我才不是緊張,再說,阿鳳也不是我的。」君海棠連忙強調。
          「咦?你們兩個不是一對的嗎?我聽客棧的掌櫃說,你們是用夫妻的名義投
      宿,而且一直以來就是同住一房的……」伍薏兒用暖昧的視線打量著她。
          「那是……那是不得已的,誰讓掌櫃的只剩一間空的獨立雅房,我們只好將
      就著,兩人同住一間。」君海棠很想理直氣壯,但不曉得為什麼,說出口的話就
      是顯得軟弱無力了些。
          「喔,原來沒什麼關系啊!」伍薏兒點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這樣
      事情真的就好辦了。」
          「什麼事情好辦了?」君海棠沒錯過她最後幾句的嘀咕聲。
          「沒,我什麼都沒說。」嘻!看來她果然是個天才,這招欲擒故縱用得真地
      道。
          「小嬸嬸……」學不來撒嬌的那一套,直覺地認定有什麼陰謀在進行中的君
      海棠,有些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好套話。
          「好啦好啦,我偷偷告訴你好了。」怕她真的不再問下去,伍薏兒主動放低
      姿態,而且不忘加上最經典的一句:「不過你別說是我說的喔!」
          很奇怪,一般的對話中,只要加上「不要跟別人說是我說的」這一句話,再
      乏味的話也變得奧妙,讓人忍不住全神貫注、期待了起來。
          在確定獲得海棠的所有注意力後,伍薏兒繼續低聲說道:「我聽你六叔說啊,
      為了真正化解你跟右丞相府之間的恩怨……」
          「這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還要化解什麼?」君海棠不解,忍不住插嘴。
          「解決只是表面上的解決,你得知道,趙仁傑身為右丞相之子,說起來也算
      是個天之驕子,他這輩子到現在,曾幾何時受過一丁點的委屈?抑或是吃上那麼
      一丁點的悶虧?這回受你跟鳳秋官的一頓惡整,他心頭的那口氣啊,在得知你的
      公主身分後,表面上是全消了,可實際上呢,那是很難真正嚥下去的。」伍薏兒
      分析。
          「那又如何─」君海棠根本不當他是一回事。
          「別這樣,雖然你貴為公主、而他只是丞相之子,看起來他似乎不能拿你怎
      麼樣,但怎麼說他爹也是一朝的重臣,是咱們朝廷所需要的人才,如果兩方之間
      鬧得不愉快,話傳到右丞相那邊,讓他因護子而興起辭官之意,那對我朝來說,
      不可不謂是一項重大的損失,再說趙仁傑雖然年輕氣盛了些,但怎麼說也是個頂
      不錯的人才,尤其這回經由你跟鳳秋官聯手重挫他的驕氣後,我跟你六叔都相信,
      他會因此有所省悟及改變,假以時日,將來朝廷會需要他的。」伍薏兒中肯地說
      道。
          對於這樣的說法,君海棠撇撇嘴,表示她的不以為然。
          「別這樣,我是說認真的。」以為她不信,伍薏兒連忙保証。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又怎樣?六王叔到底想做什麼?」
          「其實很簡單嘍,就用最古老的方法──聯姻!」伍薏兒特別注意了下她的
      反應。
          「聯姻?誰跟誰啊?」君海棠果然嚇了一跳,一如君無上所預言的般。
          「就你跟你那個鳳秋官……」
          「我跟阿鳳?」君海棠呆愣了一下。
          她跟阿鳳聯姻?怪了!這樣有什麼搞頭?難不成趙家人巴不得她跟阿鳳在一
      起,看他們兩個成親,趙家的人就高興了?
          「是啊!你跟鳳秋官對趙家兩兄妹,這樣剛好配成兩對。」補充後來的幾句,
      伍薏兒竊笑在心裡,知道她一開始便誤會了。
          「我跟阿鳳?對……對趙家兩兄妹?」無意識地,君海棠活像是九官鳥兒似
      地學著伍薏兒的話。
          「沒錯,就是這樣,你六叔都打探過了,趙家的女兒趙欣欣對鳳秋官頗有好
      感,如果能讓他們兩人成親,那可是一舉數得的好事;這一方面呢,鳳秋官成了
      趙家的女婿,我們可以因此拉攏鳳秋官的翔興社為朝廷做事,再者,他要是娶了
      趙欣欣,右丞相得此良婿,我們可說是替他了卻一樁心事,如此一來心懷感激的
      他將更盡心輔佐你父皇,而且更加心無旁騖地為朝廷處理政務……你說,這是不
      是一舉數得的好事呢?」伍薏兒說得笑咪咪的。
          相對於她的笑臉,君海棠臉上的表情就顯得有些難看了。
          「六王叔又知道阿鳳他會答應了?」沒辦法反駁她,心裡頭悶悶的,好半天
      君海棠才找到這麼一句話來說。
          「就是不知道才要說服他啊!」伍薏兒說得理所當然,然後再追加了一句:
      「而且不光是鳳秋官而已,等跟他談完,你六王叔便會找你談了。」
          「別算我這一份,打死我,我也不會答應聯什麼鬼姻的!」君海棠負氣地說
      道。
          現在她光想到鳳秋官要娶親的樣子,心口就難受得緊,像有個心愛的玩具就
      要讓人搶走了一樣,讓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若要再讓她多聽一句要她跟趙仁傑
      成親的話,說不定她會惡心到吐出來。
          「其實趙仁傑在他這一輩中的人裡面,算是很不錯了,只是性子還沒定下來,
      還得再磨練磨練,如果你嫁給他的話……」
          「我是不可能會嫁給他的!」
          顧不得禮貌,覺得不爽到了極點的君海棠丟下這一句,氣得轉身就走,留下
      來不及反應的伍薏兒在原地抓抓頭。
          跑了?怎麼這樣就跑了呢?她還有好多話還沒說呢!
          那現在她怎麼辦?追上去嗎?
          不行不行,這樣逼得太緊,反而壞事……算了算了!先去看看另一邊的情形
      吧,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
          希望一切順利,這樣她才能有得玩,嘻!
      
                                      第八章
          在陶然居的書房內──
          “你喜歡我們家海棠?”單刀直入,一句肯定多過疑問的句子丟向鳳秋官,
      君無上問得理直氣壯、也理所當然,似乎不覺得用這句話來當開場白有什麼不妥
      之處。
          “海棠的人不錯,大家都喜歡她。”聳聳肩,鳳秋官不以為意,順口就把他
      的問題給丟回去。“難道你不喜歡你自己的侄女?”
          呵呵一笑,君無上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
      你聽懂我的意思,我所謂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如果海棠肯換回女裝,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她的美色?”鳳秋官繼續裝痞。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只好把海棠許給其他對她有好感的男人了。”
      君無上不甚在乎地笑笑。
          玩世不恭的眼兒黯了幾分,斂去唬弄世人的無辜表情、少了眼中的笑意,鳳
      秋官如君無上所願的,開始投注他的認真到這場對話中。
          “說吧,你找我到底有什麼打算?”反正早料到,要得到海棠,定是有許多
      場硬仗要打。
          “打算?”君無上輕笑出聲。“這該是我對你說的吧?放輕鬆,你把事情想
      得太嚴重了,我找你單獨談話並不為了什麼,頂多就是出於一份身為長輩的關心,
      想問問你對我們家海棠的打算。”
          “我會娶她,她會嫁我,這是一定的。”簡單明了,而且他知道,他會貫徹
      始終。
          “就這樣?”君無上挑眉。
          “不然你認為會是怎樣?”鳳秋官覺得他的問題有點好笑。
          “關於娶她的原因呢?”一邊問著,君無上一邊仔細地看著他的反應。“你
      我都知道,海棠不像一般的女子,在世俗人的眼中,她根本就當不來一個好妻子,
      因為她既不溫柔也不體貼,而且,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她能認得的恐
      怕都沒幾樣,這樣的她要當別人的妻子,那絕對是不合格的!而你,為何獨獨會
      想娶她這麼一個不溫柔嫻淑又樣樣不合格的女孩子?”
          聽他數落海棠的缺點,鳳秋官但笑不語。
          “你笑什麼?”
          “沒。”鳳秋官搖搖頭,接著反問他一句:“你可知道,海棠為何是今天的
      海棠?”
          “什麼意思?”君無上奇怪他怎麼這樣問。
          “簡單的來說,是誰造成今日的她?”他再問。
          “但間其詳。”
          “是我!是我潛移默化,縱容她成為今日的她。”說到這兒,鳳秋官忍不住
      面露得意之色。
          “哦?”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同她是一塊兒長大的。”第一次,鳳秋官說出這些他
      一直暗藏心底的話。“而在這些年裡,我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貼心的伙伴、
      最默契十足的好哥兒們,相信她也是如此。”
          “所以?”
          “所以耳濡目染的,她逐漸演變出如今的性格,在不高興時會大聲罵人、生
      氣時會出手揍人、開心時會暢所欲言地將喜事與我分享……很男孩子的性格是不?
      而不光如此,她甚至在穿著上因為有我可以做比較,在覺得男裝比女裝舒適後,
      而開始習慣穿著男裝,整個人野得就像個男孩兒似的。”想起她的種種,仿佛她
      就在他身邊似的,他的臉上不自覺地掛著一抹溫柔的笑。
          “然後?”
          “然後我的目的就達到了。”看著君無上,鳳秋官仍笑著,只是笑意中的溫
      柔盡數斂去,整個人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莫測高深感。
          兩手一攤,鳳秋官聳聳肩,接著繼續說道:“這樣的海棠,就算穿回女裝能
      讓所有男人感到驚艷,但只要一經相處,依照常理中對女性該有的行為認知,除
      非慧眼獨具、心胸廣大到可以忍受她的優秀,否則,定會受不了海棠這種男孩兒
      一般的個性,或是無法招架她學識廣博、特異獨行的想法跟做法,這樣一來,別
      說競爭者去掉了大半,說不定根本就沒人想跟我搶她。”
          “改造海棠,這是你幾歲開始進行的事?”君無上暗暗心驚,為眼前看似無
      害的大男孩所展露出的深謀遠慮。
          “十歲吧,或者更早,我也記不得了。”一語帶過,不過這不是鳳秋官不想
      回答,而是他真的答不出正確的日子。
          就算君無上不提,這些年來,其實他自己也常想這個問題──他想與海棠攜
      手一生的念頭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是十歲那年的承諾呢?抑或是更早,早在他
      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有這樣的念頭?
          每次回想,答案總是呼之欲出又欠缺臨門一腳……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喜
      歡……甚至可以說是愛極了這個像朋友、像伙伴、像哥兒們一樣的君海棠,而且
      打算這一生就跟這樣的她一起度過。
          “十歲?”君無上失笑,開始慶幸,鳳秋官這人是友不是敵,要不然,往後
      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怎麼?請問六王叔大人,小的可通過您的測試了?”覺得說得太多,已經
      浪費大多時間,鳳秋官直接問結果。
          “你知道的,就我個人來說,我是挺欣賞你的,而即便我再怎麼表示讚成,
      頂多也只是叔父的身分而已,最後的決定權不在我,尤其說的現實點,你只是一
      介平民,而海棠她可是貴為我朝的二公主。”君無上暗示著。
          “海棠並不會介意這種事。”鳳秋官不以為意,因為他一向了解她的為人。
          “她不介意又如何?問題是我皇兄。”在鳳秋官皺眉前,君無上再次給予暗
      示。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可解的啦,你應該知道,海棠這次出門,是為了替他
      父皇辦一件事的。”
          “翔興社?”鳳秋官直覺反應。
          “沒錯,這就是跟聰明人說話的好處,你該知道,這些日子,我皇兄為了翔
      興社的日益壯大很是傷神。”君無上一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
          “現在不用了吧?”在公開他身分,知道他跟君海棠的關系,以及他對君海
      棠的企圖後,他不覺得翔興社對朝廷會造成任何威脅。
          “關於翔興社成立的意圖當然不用,我所指的是我皇兄的心願,你可知道這
      些年來,我皇兄曾不只一次想過,要讓朝廷也發展出一套像翔興社這類的通信系
      統。”不好意思討得太明顯,君無上用他的暗示法再暗示著。
          “你的意思是,要我拱手讓出翔興社,讓它成為國營事業?”聽出他的暗示,
      鳳秋官揚眉。
          “如果我就是這意思,你覺得呢?可行性有多高?”還知道適可而止,君無
      上只是試探性地問。
          “別問我,我沒辦法作主。”鳳秋官嘿嘿一笑。
          早料得這一日的到來,為了娶君海棠,他可是下過一番工夫跟心思的,要不
      然,他兩年前幹嘛這麼費心盡力地想闖出個名堂而創立翔興社呢?
          這兩年來,他努力讓翔興社壯大、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還不就是為了這一
      日的到來!除了促成談判,翔興社還是他談判的最佳籌碼……
          “為什麼?”君無上不解其意。
          忍不住那陣笑意,鳳秋官咧嘴一笑──
          “因為我早把它當成聘金,全送給海棠了!”
          一場男人的對話,在伍薏兒闖入前便達成某種共識,三個人再討論了下後,
      鳳秋官沒敢多浪費時間,丟下那一對愛算計別人、唯恐天不下亂的夫妻,逕自出
      房門找尋不知道跑哪兒去的君海棠。
          “海棠?”他在陶然居庭院裡一棵大樹上的樹屋裡找到了她。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她繼續視而不見地凝視著遠方。
          鳳秋官安靜地坐到她的身邊,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喚回天上盤旋的愛鷹,就
      這樣一人一鷹陪著她發呆。
          空氣中的靜默持續了好一會兒,等君海棠收回視線時,就看鳳秋官順著鷹羽,
      像是要補回這些天“逃亡在外”而冷落它的份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撫順它身上的
      羽毛,做為人與鷹之間的心靈交流。
          這樣的畫面很是讓人感到熟悉!
          他們以前還在靈嵩山上時,同樣有一座他們兩人共有的樹屋,而他的愛鷹小
      海是樹屋中的唯一客人,常常他們兩人一鷹就這麼在樹屋中消磨了一下午……其
      實不光如此,她甚至還記得在最開始時,也就是他從深山中拾回這只受傷的幼鷹
      時,他照顧它、繼而飼養它、而後幫它取名的所有經過。
          說來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恰巧他姓鳳的關系,自小他對鳥類一向就有
      他的一套,一如他的姓氏一般;鳳者,百鳥之尊,不管再難搞定的鳥兒,只要交
      到他的手上,沒多久便讓他調教得服服貼貼,就算是小海這類兇猛的飛禽也一樣。
          當初在他拾獲它,照料它的傷勢後,它便再也沒想過要離開他的身邊。而他,
      也用她的名為它取了名,就叫小海,還說如果不見海棠時,見到小海就像見到海
      棠。
          當時她還覺得他可笑,他們兩個人怎麼會分開呢?可沒想到,兩年前他冒出
      創業的意圖,誰也攔不住地就走了,只帶著這只說是象征她的小海;而現在,他
      們兩人一鷹又聚在一塊兒,就連樹屋也有著差不多模樣的一棟,兩人一鷹窩在裡
      頭,他就像以往一樣地待在她的身邊為小海梳理它的羽毛。
          這感覺,多像以前啊!但不一樣了,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
          “人為什麼要長大呢?”嘆了一口氣,君海棠終於開口說話。
          “怎麼了?”她的發聲,讓一人一鷹的視線全放到她的身上。
          “六王叔他都跟你說了吧?”提起這件事,她的心口就悶了起來了。
          “你指的是哪件事?”雖然一番密談後,他知道君無上所有的計劃,但還是
      裝著不解的樣子。
          “你要娶趙欣欣嗎?”不浪費時間,她單刀直入地問。
          “你希望我娶她嗎?”他用問題反問回去。
          抿著唇,她不說話。
          這事她光是想像就覺得千百萬個不願意,但她能說什麼?要他別娶嗎?她哪
      來的立場要他別娶?
          她還記得趙欣欣的模樣,溫婉雅致,看起來就是一副大家閨秀、名門千金的
      模樣,有這麼好的對象,她該給的是祝福,而不是反對,即便她的心裡覺得悶到
      了極點。
          “還是說,你想嫁給趙仁傑?”因為她的沈默,他探測性地問了下,怕君無
      上出的主意沒用。
          按君無上的計劃,是騙著她,說他們將各自嫁娶,好逼她面對自己的心意,
      但鳳秋官總覺得不保險;要是他的海棠真希望嫁別人,到時還祝福他去娶別人,
      那他要怎麼辦呢?所以還是問清楚點好!
          “鬼才想嫁給他!”對於他的問題,她很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那怎麼辦?剛才你六王叔已經動身回京,聽說要趕回去籌備婚禮事宜了。”
      他嘴上這麼說,但心裡頭竊喜著。
          “笑話!我是不可能會嫁給趙仁傑的。”她重申她的意願。
          “但你六王叔已經出發了。”他提醒她一聲。
          “管他的!要弄就讓他去弄,反正我是死也不會答應的,他若一意孤行,我
      看到時他哪來的新娘好跟趙仁傑拜堂?”君海棠壓根兒就不在意。
          “不嫁趙仁傑,那你想嫁誰?你一個女孩子家,總是得成親嫁人的,難不成
      一輩子不嫁,做老姑婆?”他取笑著。
          “誰說女孩子一定要嫁人的?”她賭氣地回嘴,流露出幾許煩悶的氣息。
          “怎麼了?”察覺她的不對,他笑著順了順她的發,一邊輕聲地問。
          她沒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鳳秋官以為她不想說話的時候──
          “不知道,我就是覺得好煩,好討厭。”嘆了口氣,她突然開了口,樣子顯
      得落寞。
          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似乎在不經意問,有什麼東西不對了,使得事情一下
      子全變了個樣,又是嫁人又是娶妻的,最近這些字眼一直在她耳邊打轉,險些沒
      把她搞瘋了。
          “我不懂!”秀眉皺起,君海棠又嘆了一口氣。“阿鳳,你說說看,人為什
      麼一定要成親,一定要嫁人或娶妻的呢?”
          “唔……你問了個好問題。”他怔了一下,一時之間還真沒辦法回答她。
          “你看,你也不懂的,是不是?”她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呃……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給你很滿意的答覆。”他表示。
          說正經的,打小便拿定了主意,此生是非她不娶,但他倒也真的沒認真想過
      這問題,好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他就是想跟她攜手共度一生,若真要說出個理
      由,那他可得好好地想一想。
          “好吧,那你說說,你為什麼會想成親呢?就像之前,你曾提過,想要我們
      履行小時候做的那個約定。我真不懂耶,像我們現在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嗎?大家
      都是好朋友,是最親的伙伴與哥兒們,為什麼要改變這樣的關系,讓事情變得復
      雜化呢?”說著說著,她忍不住地抱怨。
          “並沒有變復雜啊!”他笑笑,很高興她肯跟他談這問題。“假設是我們兩
      個人成親,我們一樣還是原本的好朋友,也一樣還是默契十足的伙伴跟哥兒們,
      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層夫妻的關系,讓我們彼此的生命更貼近、更親密而已,
      至於其他的,都還是跟以往一樣,並沒有什麼重大的改變抑或值得讓人擔心的。”
          “你倒是難得這麼認真又誠懇地說話。”她像是看到一只長著牛角的蝴蝶一
      樣,稀奇地看著他。
          他笑笑,沒敢說因為事關他的終身大事,不得不小心謹慎一些。
          “你現在的感覺呢?有沒有考慮想履行我們小時候做的那個約定了?”帶著
      一絲的期待,他問。
          “那個啊?別提了,都說了是小時候的事了,哪算得了數?再說,現在你都
      要娶趙欣欣了,還提那個做什嗎?”她顯得意興闌珊。
          見她不把兒時的約定當一回事,他有些懊惱;而又不能說明,趙欣欣的事其
      實只是想刺激她,並不是真的,這讓他更感氣悶。
          啞巴吃黃連,就像他現在的樣子了。
          “喂,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如果你不想娶趙欣欣的話現在說還來得及,要是
      等我六王叔請父皇下旨,到時你想不娶都不行了。”還是惦著這事,她追問著,
      想知道他的決定,心中多少有點期待他表示出拒絕的答案。
          “別大哥笑二哥,你還不是一樣,以為真想不嫁就不嫁嗎?只要你那皇帝老
      子下道聖旨,就算你再不願意,也只有乖乖披嫁衫的分。”他當然不會給予正面
      的答覆,只隨口頂了回去。
          “唉!真煩,要是不長大就好了,就可以不用面對這些無聊的事了。”她又
      嘆了一口氣,軟軟地將身子倒在他的身上,頭靠著他的肩,一如他們以往在靈嵩
      山上樹屋裡的模樣。
          “人該學著長大的。”他說,手臂這時突地一揮,讓停靠在他手臂上的蒼鷹
      振翅高飛而去。
          “像小海最好了。”她有感而發地說道。“整天就是飛來飛去地到處遊玩,
      餓了有你這主人照顧,累了也有你這主人親自張羅照料,就算不幸受了傷,也有
      你這主人頂著,用最細心的方式為它照料傷口,什麼都不用煩、不用愁,真好!”
          “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像小海一樣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在他炙人的凝視下,她突然感到幾分不自在,連忙白他一眼,藉以除去這種
      怪異的感覺。“你別亂說了,我要怎麼跟小海一樣!”
          “怎麼不成?只要你願意,一句話,嫁給我,我可以對你更好。”他保証。
          “你還在想那個約定的事啊?”她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得夠清楚了。
          “你呢?想通了?想履行約定了?”鳳秋官亮燦燦的瞳眸中盡是期待。
          “你是當真的嗎?阿鳳,那只是我們小時候不懂事時的約定,你該不會真要
      我們履行那個幼稚的約定吧?”若依約,她就要嫁他……嫁他那!她想都沒想過。
          “幼稚的約定?這就是你對這件事的看法?”他一臉復雜地看著她。
          君海棠回避他的注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曉得剛剛是不是她的錯覺?竟覺得他無時無刻總是盈滿笑意的眼中閃過一
      抹受傷的神色,讓她沒辦法給予任何答覆。
          “算了,你別覺得為難,反正那只是我們小時候說著玩的。”他說,語氣跟
      態度看起來與平日無異,但就是讓她覺得冷淡了幾分。
          “嗯,你明白就好了。”是覺得有幾分的奇怪,但她沒放在心上。
          “好了,我還有事得忙呢,我剛答應你六王叔,想將整個翔興社納入朝廷的
      體系中……”
          “什麼?你答應他了?為什麼?”她有些吃驚,知道這翔興社可是他努力下
      的心血。
          “不為什麼,這是我們說好的。”回避著問題,他換了個話題繼續說道:
      “現在我得跟姬大娘好好談論一下細節,所以不能陪你了,你自己找點樂子玩吧,
      我把小海留給你,你們兩個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培養一下感情,我失陪了。”
          看著他的離開,不知怎地,她的心裡就是覺得不對勁,總覺得……他好像怪
      怪的!?
          “喏,就剩我們了,想辦法自己找樂子玩吧!”對著猶在天空盤旋的鷹兒,
      她自顧自地低語著。
          只是沒特別去注意而已,要不然她就會發現,一股被遺棄的感覺已開始悄悄
      地衍生而出。
          蔓延,再蔓延……
          再怎麼後知後覺,三天後,君海棠還是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等一等!”在鳳秋官如這三天般躲進書房前,她攔下了他。
          “君君?有什麼事嗎?”看到她的出現,他的樣子顯得詫異。
          “你今天還要跟姬大娘談事情嗎?”她問。
          “嗯,還有點事沒商量好。”他自然地接口。
          “可是我聽說姬大娘受你的指示,昨夜就出城辦事去了。”成功地逮住他的
      小辮子,她一臉冷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是嗎?我忘了,真是抱歉,這幾天好多事要處理,瞧我,都忙糊塗了。”
      嘿嘿一笑,鳳秋官俐落地接口,讓人無法從中挑出毛病。
          “你別想騙我了。”偏偏君海棠一口否定他完美的偽裝。“如果覺得我打擾
      了你,或是你不歡迎我,說一聲就是了,何必那麼累,演這種蹩腳的戲碼?”
          “我怎麼會不歡迎你?再說,我真的沒有覺得你打擾了我,我最近真的比較
      忙嘛!”鳳秋官手腳俐落地一把拉住轉頭就想走人的君海棠。
          “你騙誰啊,忙到沒時間跟我見一面、說上一句話?”回想起這三天他的冷
      落,她心頭的一把火慢慢燃了起來。
          “那是有原因的。”他更加用力地拉住她,說什麼都不肯放──幸好他還記
      得要避開她受傷那一邊的手,要不然以兩人拉扯的力道來看,那還沒完全復原的
      傷口只怕早又裂開了。
          你放手!“不跟他比力道、硬碰硬,她沉著臉低斥了一聲。
          “不放!”他的態度也很堅決。
          “我叫你放手!”
          “我偏就是不放!”
          “你!”她瞪著他,讓他耍賴的樣子氣到說不出話來。
          “別再瞪了,有話好好說,你幹嗎把自己弄得那麼生氣呢?”不顧她的意願,
      他半拉半扯地將她拖進書房。
          “還不是因為你!”她氣得大罵。“放開我,讓我離開這裡,我不想待在一
      個不歡迎我的地方!”
          “你開什麼玩笑?”將她拖到坑上後,以自己的身體為工具,他費盡心力地,
      才勉強用一個不是很好看的姿勢,在不傷害、或是誤觸她傷口的前提下,將她釘
      在坑上。“這裡誰不歡迎你了?你說,我定把那個人五花大綁,送到你面前讓你
      揍個痛快。”
          “哼!那麻煩你把自己捆綁起來,我樂於遵從你的建議。”掙脫不開,她也
      懶得再浪費力氣,冷笑著提議道。
          “是我?我哪裡惹到你了嗎?”他一臉的無辜。
          “還裝?你全身上下、無一不惹到我,滾開!我不想跟你說話。”太過分了!
      覺得她礙眼,說一聲就是,她有的是自知之明,他犯不著用上藉故疏遠的這一招。
          “君君,你別這樣,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氣什麼?是不是我這兩天太忙了,
      讓你覺得我冷落了你?”他猜想。
          “你明知故問。”看他還敢裝無辜,她更覺得火大。
          “可是我是真的在忙啊,又不是騙人的。”他連忙喊冤。
          “是嗎?那你說,你到底在忙些什麼?”
          “就你知道的,我答應了你六王叔,將翔興社整個納入朝廷的體制……”
          “你別再騙我了好嗎?不光是為了這事吧?應該還有更急、更需要你全心處
      理的事情,對不對?”她說出她的發現。
          “呃……這個……”他已盡量不動聲色而且表現得自然了,但聽得她猛然這
      麼一說,實在是忍不住小楞了下。
          “很意外我會發現,對嗎?我告訴你,我知道的還不僅於此!”她撂下話,
      沒有他陪伴的日子,她無聊到了極點,只能暗中研究他在忙些什麼,雖然沒太靠
      近,但多少也看出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事而忙著了。
          “你全知道了?”鳳秋官這一回是真嚇一跳了,他刻意隱瞞她,就是想給她
      一個“驚喜”……呃,好吧,其實是豁出去想來個先斬後奏,可沒想到她竟然知
      道了?!
          “只要有心,觀察一下就知道了,這有什麼困難的?”說到這兒,一種難過
      的感覺籠罩住君海棠。“我不懂的是,這種事你幹嘛瞞著我?雖然我心底是不太
      願意你娶趙欣欣,但我還是會給予我的祝福,你犯不著隱瞞我這種事的。”
          嚇?什麼跟什麼?
          “我跟趙欣欣?這是誰告訴你的?”他有些茫然。
          “還用得著誰說嗎?看你跟姬大娘一副神秘的樣子,然後派出去採買的人又
      一副鬼祟的樣子,加上買回來的東西全是嫁娶時該準備的東西,白痴都能猜得到
      你想做什麼,還不就是偷偷摸摸地想娶趙欣欣?”沒想到他是這麼重色輕友的,
      竟然一要娶妻了,就想把她踢到一邊去!這樣一想,君海棠的心裡又難過了起來,
      一種失去的感覺,揪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用猜的?原來她還不知道嘛!鳳秋官的心裡鬆一口氣,繼而開始覺得有趣了
      起來。
          “原來你不願意我娶趙家小姐啊……”搖頭晃腦的,他一副考慮的樣子。
          “走開!你想娶誰我都沒意見。”她試圖推開他,但可惜就是推不開。
          “你騙人,你剛才才說你不願意我娶趙家小姐,這是為什麼?”他不打算放
      過這一次逼她面對自我的機會。
          “沒有,沒有為什麼啊!”君海棠有些慌亂,因為她自己也沒想過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那意思是,你就是討厭她嘍?那要是我娶了趙家小姐,你會
      怎麼樣?”他還是想知道她的想法。
          自動略過“要是”兩個字,她只當他是正式地確認這件事。
          “我?我會怎麼樣……”她有一時的失神,因為沒料到他真的當著她的面,
      答覆他要與別人成親的消息。雖然先前她已有此猜想,但猜想總是猜想,還有一
      線的希望在,不像現在這樣,有了他的正面答覆,一些塵埃落定,沒什麼好說的
      了。
          “對啊,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他不知道她漏掉兩個重要的字,也不清楚她
      的小腦袋瓜裡正在鑽牛角尖,依舊努力地追著答案。
          “呃……那很好啊……我得跟你說聲恭喜,要當新郎倌了。”她笑笑,但笑
      得有點難看;現在已不光是所有物被搶走的感覺,她是直接感覺到她正在失去他,
      這讓她心慌得有點不知所措。
          已經太過習慣,習慣生命中有他,可他現在就要娶了別人……
          “別騙我,我是誰?我可是最了解你的人,你說實話,你真希望我娶別人?”
      他看著她,用前所未有的嚴肅看著她。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別問我了!”沒辦法回答,再加上難過的感覺,她
      耍賴地喊道,聲音裡有濃濃的委屈。
          “怎麼了?怎麼了?是傷口疼嗎?”他嚇了一跳,以為他不經意中扯弄到她
      的傷口、弄疼了她,連忙檢視她的傷口。
          君海棠由得他拆開她的外服、單衣、到露出肩部,神情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阿鳳,怎麼辦?我覺得我怪怪的。”習慣性地,一遇上沒辦法解決的問題
      她就問他,一臉的苦惱。
          “哪裡怪?”確定她的傷口還是好好的,沒有一絲一毫二度受傷的情況後,
      他才有空理她。
          “我一直告訴自己,即使你成親了,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可以是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的好朋友,可是我的心裡還是覺得不舒服。”她覺得自己沒救了,竟對
      他說這樣的話,但實在是太習慣跟他分享她所有的想法,能忍這麼多天,她已經
      很佩服自己了。
          “幸好!”出乎君海棠所預料的,鳳秋官聽完她的話後,竟露出釋然的笑容。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君海棠不滿。
          “表示你還並不是無藥可救,還是有一點希望的。”他笑,是這幾天以來她
      看過最自然的表情。
          “什麼意思?”她搞不懂他想說什麼;更不明白,他怎麼會說這個,她剛剛
      明明就不是在說這個的?
          “你心裡頭不舒服,是因為你知道,如果我真跟別人成親了,我就再也不是
      你的阿鳳,我將會是另一名女子的相公。”他解釋,心中有幾分撿到便宜的感覺。
          正如她所言,這些天他確實是偷偷讓人進行採買婚禮所需用品,但他成親的
      對象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別人,自始至終就只有她一個;而瞞著她,是因為君無上
      的面授機宜,要他在搞不定她之時,直接來個先斬後奏,先騙她成了親再說。
          君無上還說了,如果騙也騙不成的話,那就直接來硬的,打昏她、再扛著昏
      迷的她成親……跟君無上所建議的兩相比較,不由得令鳳秋官偷笑在心裡。
          嘻!真是萬幸,他不用騙也不用打昏她,這些天秘密籌辦婚禮事宜,已足夠
      讓備感冷落的她開始有點開竅了。
          看來……他在她的心裡並不是沒有分量的嘛,嘻!
          “你是別人的相公那又如何?你還是一樣的鳳秋官啊?難不成我六王叔要你
      入贅趙家?”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被瞞著什麼事,君海棠現在只覺得有點混亂。
          “這不是入不入贅的問題,只要我娶的是你以外的女人,即使是同樣的我,
      就再也不能陪著你玩、陪著你笑、陪著你打混、陪著你做盡一切你想做的事;而
      你也不能興起時夜半三更就挖我起床,拉著我觀星、看海、賞月……”
          “為什麼?”聽他說了一大串,越聽越覺得不對的她忍不住插嘴。
          “因為那時我是別人的丈夫,我所必須愛護的、做為第一優先考量的對象都
      只有一人,那就是我的……”看著她的眼,他輕聲道出:“妻子。”
      
                                      第九章
          妻子?
          君海棠聞言愣住,像是受到了驚嚇,過了好半天才能再開口。
          “妻……妻子?”她有些困難地說著,不明白,何以這兩個字就改變了一切。
          “沒錯,就是妻子。”鳳秋官點點頭,接著再道:“只要我娶了別人,我最
      關心的人將是她,最愛護的人將是她,最疼惜的人也是她……”
          “你怎麼這麼重色輕友?”她又忍不住插嘴,一副不服氣的表情。
          “是嗎?我只是照你所希望的去做,把一向對你的態度,轉投注在其他女人
      的身上,而我想,這應該不過分吧?”他再補上一記,知道定會有良好效果。
          果不其然!
          “我哪有希望你對別人好?”反射性地,她幾乎是咆哮出聲。
          “沒有?你不是很希望我娶別人?”眨眨眼,他像是困惑的樣子。
          “哪有?我只是不好意思潑冷水,打斷你想成親的夢想而已。”其實她最不
      希望他娶妻了,那讓她有種被丟棄的感覺。
          等等!像是想到什麼,她頓了一下。
          “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把一向對我的態度,轉投注到其他女人的身上
      ’?”她顯得遲疑。“對我?一向?可是……可是你說那是……那是你要對你妻
      子的態度?怎麼會是對我?而且還是一向……”
          越說越覺得不明白,等到她想通其中的邏輯後,話中的意思讓她的頭要昏了,
      怎麼也沒想到,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事,原來並不是那樣地單純。
          “當然是對你,一直以來,我只當你是我妻子的唯一人選……”進可攻、退
      可守,鳳秋官裝哀怨的功夫也是一流的。“只可惜你不稀罕,糟蹋我一片真心也
      就算了,還要我娶別人……”
          “我……”飽受震驚,君海棠無語。
          “算了,沒關系,我知道的,關於我們兒時的約定,你只當成是一場笑話,
      只有我這個笨蛋當真,把約定當了真……”他苦笑,一臉的失意與落寞,看得她
      打從心底覺得難受了起來。
          “我沒有,不是這樣的。”因為覺得難受,所以她試著說點什麼,可惜徒勞
      無功。
          “君君,你不用勉強,我知道你的心意了。”鳳秋官握住她的手,惹人喜愛
      的稚氣娃娃臉盡是讓人心疼的強顏歡笑。
          她說不出話來,有種極其陌生的情緒讓她一顆心脹得滿滿的,讓她無法言語。
          “你知道嗎?”他悲傷地一笑。“我還曾經想過,會不會有奇跡出現,讓你
      突然開竅,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或者是我表達得不夠好吧,讓你最終還是不能理
      解我對你的情感……也真虧得我的想像力,我還想過,你會不會是想給我一個驚
      喜,到我成親的那天,來個搶新郎的戲碼,然後帶著我遠走高飛,我們兩個從此
      快意江湖,四處遊走賞景,當一對快活賽神仙的伴侶……”
          看著他越說越失望,越說越傷心、幾乎快哽嚥出聲的模樣,她不忍,動容地
      朝他輕喚了聲:“阿鳳……”
          “沒關系了!”他一臉難過地打斷她的話,然後幽怨地輕聲說道:“我知道
      你的意思,而我的心也因此而死去了。放心,我絕對如你的願,做你要我做的,
      原諒我還有事要忙,得先離開了。”
          “阿鳳你別這樣!”看他低頭著想走,她拉住他,可是千言萬語,就是不知
      從何說起。
          不等她說話,回避她的視線,他掉頭就走,完美地營造出失意的假象。
          而在離開前,他還不時用眼角余光注意了下,在確定她流露出猶豫、不舍跟
      掙紮的表情後,心中暢快地大喊著──
          就是這樣,就是這個樣子!
          太好了,現在就等她追上來,把話說清楚,然後就沒問題嘍!
          三兩下,輕鬆解決,他果然是個天才啊!,哇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鳳秋官原先的狂笑變成無精打彩的自嘲,那一天,別說君海棠沒如他所願地
      追上來,讓他一人在書房的轉角外傻等了大半天;就連之後的日子也不見她有一
      絲一毫想主動找他說話的跡象……
          完了,這下子糗大了!,
          她不找他說話;而他為了怕自打嘴巴,使得事情前功盡棄,也沒理由主動回
      頭去找她。現在算起來,他們兩個已經很多天沒見了。
          想想還真是慘啊!但是沒辦法啊,誰讓他對這計劃猶懷抱一絲希望,只要有
      希望在,就算是再怎麼樣地渺小,他還是得堅持下去,只能繼續躲著她,而在內
      心暗暗地祈求老天爺讓她開竅,好能主動來找他。
          在這樣的期待下,他的日子可難過了,整日提心吊膽的,就怕事情會走上君
      無上最初所預料並建議的──非得打昏她拜堂,讓之後的事等成親後再說。
          他可是一點也不希望事情會糟到必須走上這一步;別說他舍不得對她動手,
      光是想到,要是真來硬的,打昏了她架著她先拜堂的話,等她醒來之後,事情要
      怎麼了結呢?
          如果是按照他所想的,只要多付出一點耐心跟關愛,讓她面對現實,了解他
      們是彼此相屬的,這樣的結果倒也還好。
          但要是不是呢?
          她的脾氣極硬,這他是知道的,如果她就為了這事跟他槓上,那他怎麼辦?
          為了這個顧慮,他只得繼續最消極的作法,默默地祈求老天,期待她早日明
      白並接受他的心意,可千萬別讓事情往最糟的方向演變。
          只可惜,他的希望終究還是要失望了,因為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期待一次
      次落空,眼看著成親日就在眼前,而她的遲遲不做反應……不是,正確地來說,
      該說是根本不做回應,讓他不得不開始面對現實。
          她真的一點也沒感覺嗎?
          不,他不相信!
          即使已快到最後關頭了,鳳秋官還是抱著最後一絲絲的希望。他告訴自己,
      他得對自己、以及對兩人間的感情有信心一些,而且深深相信著:雖然他們從沒
      掛在嘴上說過,但憑彼此的默契,他相信,到最後她一定會頓悟,知道她是離不
      開也少不了他的!
          想是這樣想,但眼看日子已一天一天過去,他所謂的信心也就一日少過一日,
      直到他成親日的前一夜,也就是最後得決定要不要打昏她的關頭……
          “秋官?”這陣子忙著幫忙張羅打點婚禮事宜,而且知道整個內情的姬大娘
      看著他,臉上帶著同情。
          “大娘,你去歇息吧,再來的事,我會處理的。”鳳秋官微笑,可惜笑意未
      達心頭。
          “你別想大多了,時間還是太急迫了些,海棠想不通是正常的,其實你們真
      的很相配,只要多一點時間,她會想通的。”大娘安慰他。
          “我知道。”鳳秋官明白她的意思。
          “好了好了,笑一個,明天要成親呢!雖然是得用最後不得已的手段,但我
      相信,以後海棠會了解的。”這時候,姬大娘也只能說些安慰的話了。
          “只能這樣了。”無奈地笑笑,鳳秋官送客。“大娘你早點歇著吧,明天還
      有得忙呢,海棠那邊,我等會兒就去處理。”離去前,姬大娘拍拍他的肩,給他
      一個鼓勵的笑容,這才離開。
          目送大娘的離去,撤下人前的笑顏,鳳秋官重嘆一口氣。
          難道,他真就這樣輸了?這麼多年的情感,她真的一點也沒感覺到?
          現在他的感覺很是復雜,並不是對她失望,這一生,他是絕不會對她產生這
      樣的感覺,就算是這個時候也一樣;他一如往常的,對她,是勢在必得!
          沒錯,就是勢在必得,不管得用什麼方式,或是耗掉他多少時間跟精神,他
      就是會讓她知道,他們彼此相屬,是離不開對方的,只是在這種關頭上,她的不
      肯面對,讓他一時覺得有點沮喪。
          怎麼會這樣呢?那天他看她的反應,像是不用走到這一步的啊?
          他真的很不願意這樣做,因為打昏她──就算是極短時間內讓她失去意識─
      ─或多或少都是會弄疼她的;不過這時候要是不打昏她,他就來不及送她到驛站,
      好用她換過那個從皇宮中代嫁的替身,並讓人替她整理打點穿著的事宜。
          唉……為了將來,只得委屈她,讓她受一點苦了。
          念頭方定,他展開行動,但大門一開,險些沒嚇死兩個人。
          “你怎麼在這裡?!”
          “你怎麼在這裡?!”
          開門的嚇了一跳,站在門邊猶豫要不要敲門的人也嚇一跳,兩人異口同聲地
      問了句。
          她來了,她真的來了,她終於來了……
          “君君……”看著她,鳳秋官心中之激動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強忍住那份狂
      喜的感覺,他力圖鎮定地維持著平靜的表情。“這麼晚了,有事嗎?”
          “呃……”她後頭似乎講些什麼,但鳳秋官聽不清楚。
          “什麼?你說什麼?”他朝她移動了些。
          “那個……”她的視線回避著他的,又講了句讓人聽不清楚的話。
          他下意識地又貼近她一些。“你再說……君君你──”
          第一次的斷句,是因為沒防備的他突地讓她點了穴,事出突然,他大吃一驚,
      因而忘了把後頭兩個字“一次”給說出來。
          至於第二次的斷句,是因為動彈不得的他想問她做什麼,但她怕他壞事,所
      以再點他的啞穴,讓他連話也不能說。
          “阿鳳,我必須告訴你,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躲避著所有人多日不見
      的君海棠,再次出現,明顯地瘦了一些。
          他看出來了,為她的消瘦感到心疼,不過現在他著了她的道,連話都沒辦法
      說。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奇怪,我到底想做什麼,是不是?”不愧是默契良好的
      死黨,她問出他的問題。
          “我來帶你走的。”她很慎重地表示。
          帶他走?
          請原諒他只有一對眼球可供利用的窘境,他實在沒辦法用眼球來發表出他對
      這件事的感覺,但這不重要,因為君海棠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阿鳳,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從我們小時候開始想起,我發現……呃……這
      該怎麼說呢?”她覺得有點困擾,雖然已私下模擬了好幾次,但畢竟不是天天都
      有機會,讓她對著一個人告白。
          “我看我挑重點說好了。”還是覺得緊張,她做了下深呼吸後才能再繼續。
      “反正我不要你娶別人,如果你真得娶個人當妻子,那就娶我好了,你覺得怎麼
      樣?”
          神跡降臨!
          鳳秋官嚴重懷疑起這是一場夢,一場由他幻想出來的夢境。
          他的海棠,那個躲起來不見人影的海棠三更半夜來找他,點了他的穴,說要
      帶他走,還說要他娶她──還有比這更美好的夢嗎?
          “我想,你一定會覺得我很自私,而且出爾反爾,竟惡劣地在你已經要娶趙
      欣欣的前一個晚上綁架了你。但我想了好多天,就是想不出好辦法來阻止這場婚
      禮的進行,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我只能這著做了,因為再不做,就來不及阻止你
      了。”她一臉慎重地對他說道。
          這些天來,她一個人躲在房裡,心中掙紮的、腦中所想的全是這個。
          對著她一臉的慎重,聽完話的鳳秋官先是一呆,然後……
          不用不用,不用想辦法啊!他高喊著,但就是沒聲音。如果可以,他還要告
      訴她,娶趙欣欣本來就只是個幌子,雖然有婚禮,但這場婚禮本來要娶的人就是
      她。
          “我得帶你走,因為我不想讓你真娶了別人,我很不明白這樣的感覺,但我
      只想要你對我一個人好、讓我一個人欺負。你不知道,我光是想像,都無法忍受
      你對別人好、或是關心其他人的樣子,所以我一定得阻止你娶妻的事,除非你要
      娶的人是我!”她不知道他想說的話,只繼續說出自己想說的。
          這就是愛,就是愛啊,君君,你得知道,我要娶的人本來就只有你一個!還
      是沒有聲音,鳳秋官繼續徒勞無功地高喊著。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不論是對你還是趙欣欣,不過我已經打定主意了,我
      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跟你耗,讓你知道,你是我的,就是我的!除了我,我絕不讓
      你另娶他人,我要你只能一直陪著我,當我是你的唯一,讓我們能像以前這樣,
      是彼此的好哥兒們、好伙伴,一直到我們老死為止。”這是她苦思幾天的結論。
          等等!
          好哥兒們?好伙伴?就這樣?鳳秋官傻眼,本來還在高興,他的海棠要花一
      輩子的時間來說服他關於她的愛呢,怎麼一下子就繞回這裡來?剛剛不是說要嫁
      他的嗎?這個部分到哪裡去了?
          “你一定很納悶,怎麼少了成親的部分是不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她
      突然問,然後很壞心地笑了。“我知道你一直想討個老婆,雖然我不懂為什麼…
      …還記得我們兒時的約定嗎?我決定它是成立的,我們必須讓它實現!”
          還好還好,肯實現就好!鳳秋官鬆了一口氣。
          目前依她開竅的程度來看,雖不滿意,但倒也勉強接受了,至於還不足的部
      分,他決定等能動能說話後,再“身體力行”地慢慢教她,婚姻的合法與否對於
      她的名節來說有多重要!
          他可不想每次與她行周公之禮時,總有種不切實的罪惡感,像是在玷污她一
      般;要不是為了這原因,他何必忍到這時?
          “我看你的樣子像是同意的樣子,那就這麼決定了,你得等我、陪我玩,等
      我玩夠了,我們就成親。”她根本不知道他正想著什麼樣的邪念,一個勁兒地照
      著兒時的約定說道,還不時伴著一種他覺得似曾相識,彷佛她有什麼鬼主意時才
      會有的詭笑。
          等等,總覺得她說這話像是有什麼企圖似的,那要是她一輩子都玩不夠,那
      他……
          一顆心涼了半截,但鳳秋官苦在有口難言啊!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想的,她又補充了下。“記得嗎?是得等我、陪我玩,
      ‘等我玩夠了’才成親喔!我記得我們小時候就是這樣約定的。”有賴這些天的
      冷靜,讓她想到這一點。
          聽她這樣說,鳳秋官還不叫苦連天?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賴皮?但你想想,你也沒吃多少虧啊!只要你等,我著
      輩子還是只會嫁你嘛,這也沒差多少嘛,就這樣說定了,走吧走吧,我得帶你離
      開了。”她動手要抱他,心中直慶幸著。
          幸好、幸好,還有她以前乖乖的練功,讓她雖感吃力,但至少還抱得動他,
      不然這次劫人的計劃就鐵定失敗。
          看她開始行動,鳳秋官更用力地大喊──
          不成不成,千萬別走啊!明兒個一早,有個盛大的婚禮在等著我們呢,海棠
      ──
          真的很可憐,他已經用盡全力了,但就是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
          只見夜色中,一輕裝打扮的少年吃力地拖抱著另一名身形僵硬的少年,踏著
      月色,義無反顧地離去。
          可以想見,隔天的婚禮,天窗是開定了!
                                       尾聲
          “嘻嘻,真的變成這樣那!”夜色中,有一女聲幸災樂禍地笑著。
          “那是當然,我預測的事,有哪一項失了真呢?”另一男聲得意地說著。
          這一對躲在暗處等著看的男女不是別人,正是料定事情必會有變的君無上跟
      他的妻子伍薏兒。
          其實已經守了好幾天了,雖然有點累人,但能看見劫新郎的場面,倒也是值
      得了。
          “那現在怎麼辦?”伍薏兒有點擔心明天的婚禮。
          “不怎麼辦?就當舉辦同樂會,大家吃吃喝喝一頓就算了,反正我早有先見
      之明,帖子上只有邀請,也沒說是為了什麼而設宴。”君無上無所謂地表示,這
      可是當初他會多事地攬下發帖工作的原因。
          “也好,反正這回是吃翔興社的。”伍薏兒很快樂地表示認同。
          “真是個不錯的買賣,幫皇兄嫁掉海棠,還賺回了翔興社……嘖嘖!要是皇
      兄再多幾個女兒,那不知有多好?”想起先前嫁掉君懷袖而得到九堂院效忠的例
      子,君無上直覺盤算了起來。
          “你真是無聊!”伍薏兒白了他一眼。“再說,海棠這樣算是嫁掉嗎?”
          “哎呀,那是遲早的事。鳳秋官那家伙是不可能讓海棠跑掉的,而海棠雖然
      遲鈍歸遲鈍,可現在也開始開竅了;他們這一對頂多是沒名分地拖著,要分開?
      那是絕不可能的事!”君無上“專業地”說出觀察所得。
          “其實像他們這樣也不錯,我當初幹麼傻傻地就答應要嫁你啊?”伍薏兒開
      始覺得不對。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啊,又不一樣。”
          “是嗎?”伍薏兒懷疑。
          “當然是嘍,每個人都有一種最適合他們的路要走,像我們的話,就是目前
      這樣最好了。”君無上將愛妻攬進懷中。
          “最重要的是要幸福。”抱著他的腰,伍薏兒突然做下結論。
          看著她,君無上微笑。“沒錯,就是要幸福。”
          “那他們?”伍薏兒顯得遲疑,畢竟沒見過這種結局。
          “別擔心他們了,他們兩個啊,有的是發展的空間,何必要為他們限制什麼
      結果呢?只要我們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會比任何人快樂就好了。”君無上一
      點也不在意。
          “說得也是。”點點頭,伍薏兒也想開了。“每個人有不同的想法,他們喜
      歡這樣就好,我們誰也管不著。”
          “答對了,君夫人,你真是越來越冰雪聰明了。”點點她的巧鼻,他夸讚道。
          “那可不!”揚起下巴,她驕傲地斜睨他一眼。
          “是嗎?敢問君夫人,那我們現在呢?”君無上受教地問。
          “這還用說?當然是回去補眠、先睡個好覺再說了。”連熬了幾晚等著看結
      果,這會兒好不容易看到了,放下心中一顆大石,不睡覺補補眠,那要做什麼?
          看她說得理所當然,沒想到她有此一答的君無上怔了一下,等回過神來已忍
      不住笑出聲。
          “是!小的遵命,咱們回去補眠吧!”其實他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好比增
      產報國的生育大事,不過這種事用做的就好,也不用掛在嘴上說。君無上樂得抱
      起小嬌妻,輕巧迅捷地離開了偷窺現場。
          翔興社內,嫁娶用的大紅燈籠依舊高高掛著,社裡頭還沒有人知道,在這個
      夜晚裡發生了什麼樣的烏龍事,但就算知道了也無妨,正如君無上所言,關於鳳
      秋官與君海棠的未來,時間將會証明一切。
          等日子久了,所有的人就能知道,雖然烏龍了一些,但幸福的本質是不會變
      的。
          就讓時間去証實一切吧!
                                    (全書完)
          編注:
          (一)關於闕傲陽與君懷袖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系列第215 號《懷袖盈香》。
          (二)關於君無上與伍薏兒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蝶系列第225 號《妥意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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