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靈曦
                      第一章
          無聊,好無聊喔!
          踢著小球兒,花園裡的小小白玉人兒一臉的無趣,是很勉強的耐住了性子,
      她才不至於失去理性的又吵又鬧。不過,小孩兒家的耐性哪能撐得了多久呢?尤
      其對象還是素來調皮精靈的她!才沒一會兒工夫,就見精致的小臉上不耐的表情
      轉為懊惱。
          “珍珠,人呢?今兒個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都沒人來這裡玩?”喚著保母一
      樣的貼身傳女,嬌軟軟的童稚噪音中盡是不解跟幽怨。
          自從發現傭僕們沒事或偷懶時、會躲到後園裡踢球玩樂以後,來這裡找人陪
      她玩,已是她小小年紀中,除了吃飯睡覺外,每日必做的事情。
          這樣的日子她過得習慣到不能再習慣,突然間改了譜,獨自枯等了半天,她
      會感到不解跟懊惱都是極自然的事。
          “我的好格格,我不是說了嗎?”亭亭玉立的婢女柔聲提醒她。“今天大伙
      兒都忙,後園這兒是不會有人來的,您就別再等下去了。”
          “為什麼?”玉雕似的小小人兒不解。“大家是在忙什麼?”
          “回格格的話,總管將所有人全調去整理東側的清陽樓,所以今兒個是不會
      有人來的。”珍珠據實以報。
          “全部嗎?小莫子、小桂子、小彰子,還有春梅、夏蘭、秋竹、冬菊幾個丫
      頭,他們全都讓總管叫去幫忙嗎?”數著最常陪她玩的幾個人名,靈巧的小臉蛋
      上盡是不信。
          溫馴的個性讓珍珠老實回答:“是啊,他們全被叫去幫忙了。”
          “是嗎?”嘻嘻一笑,抱著小球兒,古靈精怪的小女孩一溜煙的開跑。“那
      我倒要瞧瞧去,看他們有沒有偷懶?”
          “格格,不行!回來……你快回來……”
          珍珠反應不及,只能急忙的追了上去,但向來柔順乖巧的她,哪追得上古靈
      精怪的小主子,尤其體力不比精力旺盛的小孩兒家,沒一會兒就被拉開一段不算
      短的距離。
          “靈格格吉祥,奴才給靈格格請安。”清陽樓外,養心園的總管巴安攔下了
      跑得氣喘吁吁的小主子。
          “起喀。”讓老太監平身,因奔跑而顯得紅撲撲的小臉蛋甜甜地笑著。“巴
      安總管,你們在忙什麼?”
          “回靈格格的話,巴安奉太後之命,正領人好好打掃清陽樓。”老太監回道。
          “這樓不是一直空在這兒,有什麼好打掃的?”見了他的回答,幼小的童稚
      心靈只覺得不解。
          “靈格格有所不知,那是因為大阿哥回來了,而且極有可能在養心園裡住下,
      所以太後特地命奴才趕緊將清陽樓清理幹淨。”
          “大阿哥?”那誰啊?
          “是啊,就是大阿哥。”沒見著小主子的困惑,太過於得意的老太監興奮的
      說道。“真是老天保佑,他總算是要回來了,算算……自上回他離開後,都三年
      了,這次間隔了這麼久的時間,不只是宮裡的人,太後她老人家可念他念得緊了。”
          他越說,小小的人兒只覺的越困惑。“這個大阿哥他……他是去了哪裡了?”
          “這誰曉得呢?”太監嘆了口氣。“大阿哥乃天人轉世……。”
          “什麼是天人轉世?”聽不懂,靈曦打斷他,追問。
          “就是由天上的神仙來投胎的。”巴安依據她能懂的程度回答。
          “真的嗎?你怎麼知道?”她更加不懂了。
          “這當然是國師說的,我巴安只是一小小的總管,哪懂那些呢。”巴安失笑。
          “可是國師為什麼知道?他是誰啊?有沒有騙人?”她懷疑
          “我的好格格、小祖宗,這話可是不能亂說的,國師逍遙真人乃得道高人,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要知道大阿哥是不是天人轉世還不容易?”巴安怕她以後
      說錯話,連忙指正她,並強調。
          “再說,如果大阿哥不是天人轉世,那又要怎麼解釋,他出世那天時,為何
      滿地的白蓮花盛開……要知道,那時可是隆冬十二月天,若不是神跡降臨,這隆
      冬十二月的天氣裡,池子都凍成了冰了,要上哪兒找盛開的白蓮花?”
          “哇!”小小的孩兒,聽了驚呼一聲,開始感受到所謂的神奇。
          “沒錯,大阿哥他就是這樣的不平凡。”巴安得意,頗有與有榮焉之態。
          “那後來呢?後來大阿哥呢?”靈曦真是聽出了興味,直當成故事來聽了。
          “因為大阿哥的身子骨自小就特別的差……”
          “為什麼?他不是神仙轉世的嗎?怎麼身體這麼差?”她又插嘴。
          “國師說了,大阿哥雖然是天人轉世,可他的降世,就是為了代皇上承下入
      關之時所犯下的殺業,所以呢,大阿哥的病根不斷,而十年前的一場大病,幾乎
      要了他的命,幸好雲遊的國師及時出現,搶救回大阿哥的命。”
          頓了頓,巴安又道:“可是在那之後,大阿哥才剛能下床而已,國師就帶走
      了他,誰也不知道他帶著大阿哥去了哪裡,只知道他要帶大阿哥回山上去休養,
      而後,每隔個一、兩年,大阿哥便會回來一趟。但這回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皇上
      跟太後她老人家左盼右盼的,足足等了快三年,大阿哥他這才總算趕回來了。”
          她好奇的又問:“如果想他,可以去看他啊?”
          “我的好格格,剛剛我不是說了,沒有人知道大阿哥被國師帶到哪裡去。”
      巴安提醒她。
          “怎麼會這樣?難道都沒人知道那個國師住哪裡嗎?”她直覺的反問。
          “國師是得道高人,仙鄉何在,又怎會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知道的。”聽
      她童稚的問題,老太監失笑。
          “……”年幼的小靈曦只能困惑的看著巴安,對於他的解釋,真是有聽沒有
      懂。
          “總之,這會兒大阿哥就要回來了,太後開心,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就開心。”
      知道她聽不懂,巴安只能草草下了結論。
          嘟著粉嫩嫩的小嘴,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小娃兒已開始吃醋了。“太後姨
      媽媽很喜歡這個大阿哥嗎?”
          巴安這等老油條,當然看出小女孩的心思。
          “那是當然,大阿哥跟靈格格、雪格格一樣,都是太後她老人家心頭的一塊
      肉,分別了這麼久,見他回來,太後她老人家自然開心。”這麼說雖然是為了安
      撫小主人的情緒,不過倒也是事實。
          興建在城郊處的養心園,是當今聖上的一片孝心,專為喜靜的皇太後所建的
      別苑,而既是讓喜歡清幽的皇太後養老用的,能住下來的,又怎會是等閑之輩?
          年幼的小靈曦聽見巴安的話,安心的笑開了懷,而這時,一路在後頭追趕的
      珍珠總算趕來了。
          向巴安行過禮之後,珍珠氣喘吁吁的建議道:“格格,巴安總管這會兒正忙
      著,其他的奴才們也忙著掃除,這裡實在不是個玩耍的好地方,咱們還是快回飛
      鳳閣吧。”
          巴安點頭,讚賞珍珠的貼心,附和道:“是啊,這裡正在掃除,為免弄污了
      靈格洛的玉體,還是請格格先回飛鳳閣吧。”
          “我不要!”小小的女娃兒堅決的反對。“再說,是雪娃要我別回去的,她
      正病著,怕把風寒傳染給我,她要我最好待在外頭玩的。”
          “雪格格雖染上風寒,但處不同一室,病症尚不至於傳染。”
          平常兩姐妹雖然總窩在同一個房間、睡在一塊兒,但實際上,兩姐妹在飛鳳
      閣內各自有各自的房間,只是年紀小,習慣性會黏著對方,這才會同住一間房…
      …不過,這樣的情況在其中一人染病時便成了例外。
          為了怕把病症傳染給另一個人,每每只要姐妹倆有人染上風寒時,就會乖乖
      分房睡,在這樣的情況下,珍珠可想不出,隔著一個庭院,兩個人這樣能傳染出
      什麼東西。
          “我不管啦,飛鳳閣裡頭的東西玩都玩膩了,我不想回去,再說,東側這兒
      我平常很少來,這會兒正好可以逛逛。”沒看見珍珠哭笑不得的表情,小小的身
      子探啊探的,想瞧清楚巴安身後大門內的景況。
          “格格,這些個奴才粗手粗腳的,弄得到處都是灰塵,哪有什麼好看的呢?”
      巴安陪著笑,努力擋在大門前,只希望這小祖宗快點離開清陽樓的范圍內,省得
      一幹奴才們讓這小祖宗纏得沒法兒做事情,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巴安總管……”嬌軟軟的童音拖得長長的,巴安心中警鈴大響。
          但來不及了!
          就見得小小的玉人兒涎著會膩死人的甜蜜笑容,睜著一雙無邪的大眼睛直勾
      勾地看著他,白玉似的小手同時還扯著他的衣袖,有一下沒一下的搖晃著他──
          “你就讓小靈子進去看看嘛,我保証,我會乖乖的真的!我會乖乖的,不亂
      碰任何的東西,也不幹擾任何人,這樣……你說可好?”
          “靈格格……”巴安幹笑著,不敢直視那可愛的甜蜜笑顏。
          見他有軟化跡象,繼續扯著他的衣袖,小人兒更是加強火力的說道:“好不
      好?巴安總管,你說好不好嘛?”
          啊!啊!
          都這樣了,巴安還能說什麼呢?
          ******
          事實証明,看人打掃,只有一個字能形容──悶!
          當然,原本是不會悶成那樣的、但在巴安緊迫盯人的陪伴下,打掃中的宮女
      太監們,根本沒人能偷懶陪她玩。
          所以她悶啊,而且也覺得奇怪得要命。
          她實在不懂,這清陽樓是有什麼好打掃的?
          剛剛她在裡頭晃了一圈,那裡面明明就已經夠整潔、也夠幹淨了,也就弄不
      懂,巴安總管又何必要那麼大費周章的找人再清一遍?而且還一副緊張得要命的
      模樣,口中直嚷嚷著什麼“完美,一定要做到最完美”之類的話。
          一頭霧水當中,不能插手幫忙打掃,又找不到人能偷懶陪她玩,覺得自討沒
      趣的小靈曦在裡頭晃了一圈後,只得大喊無聊的自動退場。
          討厭!討厭!好無聊喔!
          氣惱的踢著小球,還沒見到傳聞中的大阿哥,小靈曦已經開始討厭起這個人。
          不用說,她是把所有的氣全歸在這不認識的大阿哥身上了。誰叫他還沒出現,
      就累得養心園裡的奴才們忙成一團,害得她沒人陪。
          光是看在這一點的分上,她就沒辦法喜歡這個尚未出現的大阿哥,更何況剛
      剛在清陽樓內晃了一圈,途中她一直聽見奴才們談論著這位未曾謀面的大阿哥,
      不但是讚美不斷,語氣中更是無比的欣賞跟崇拜,更是聽得她反感暴增。
          需知,在這養心園內,向來就是她跟姐姐雪曦一起獨得所有人的寵愛,而當
      中,由於雪曦嗜書成痴、不愛與人親近的性子。更是讓較為年幼可人的她,成為
      所有人捧在手心裡呵護嬌寵的寶貝。
          這會兒突然冒出個人人夸讚的大阿哥,那種感覺,就像是必須要跟人爭寵似
      的,真的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而且剛剛聽到,那清陽樓本來就是為大阿哥興建的,打一開始,太後就有意
      讓大阿哥過來一同陪她老人家一起住,這才讓人規劃出清陽樓,要給那個大阿哥
      的。
          只是樓還沒建好,那個傳說中的大阿哥便跟著得道國師上山去休養身子,所
      以這樓才一直空著,而太後也一直念著……
          小小的腦袋瓜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腳下踢球的力道也忍不住加劇。
          一個離開那麼久的人讓太後姨奶奶那麼掛念著,這會兒回來了,太後姨奶奶
      會不會就此只疼那個大阿哥,然後再也不疼她了?
          這念頭一冒出,腳下一個用力,小球地失去了準頭,歪斜斜的急急射出,而
      後撲通一聲的,直直落入不遠處的人工湖泊當中。
          討厭!討厭!
          諸多的不順讓小靈曦氣惱得直跺腳、但這會兒沒人能幫她,因為珍珠讓她派
      去取用點心,一會兒後才會到賞荷庭裡跟她會合。
          所幸,那球落在湖邊而己,她只要稍稍探出一點身子,就能自己取回藤球。
          但真的就像是要跟她作對似的,她才正要拿到球的時候,一陣風吹過,將那
      藤球朝外吹動了幾分……
          嘟著紅艷艷的小嘴,氣惱的小靈曦不甘心的看著幾指之遙的藤球。
          可惡!她就不相信她拿不到球!
          慢慢的,她小小的身子一點點、一點點的再往外探了幾分,小小的手臂伸得
      長長的,眼見就要碰到她的球了─一
          “小心、再探出去,你就要掉下去了。”沒預警的,和煦如三月和風般的嗓
      音突地在她身後揚起,那聲音十分溫和,即使是突然出聲也不至於嚇到人。
          聞聲,沒被嚇到的靈曦直覺回頭,然後呆住……
          那是一張不像人的臉!
          更正,所謂的不像人,不是說他醜得不像人,相反的,而是太過於俊逸出眾,
      仙風道骨得不似俗世之人。
          尤其此時,清俊超凡的他背著光,頒長的身子四周鑲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一
      身飄逸貴氣的月牙色白衣還隨風輕輕擺動著,襯著儒雅俊顏上的淡淡笑意,就差
      沒有一朵巨大的白蓮踩在腳下應景,要不,那簡直就跟太後姨奶奶寢宮裡的那幅
      “仙人足踏白蓮降世”圖一模一樣了。
          圓滾滾的大眼像撞鬼似的直望著那陌生青年,童稚的心靈只覺驚疑不定,不
      確定這會兒是不是真讓她瞧見神仙了。
          模糊的印象中,她隱約記得曾聽說過,人將死的時候,不是見了牛頭馬面、
      就是看到仙人,端看行善惡的多寡來定。
          難道說,她就要死了嗎?
          這念頭方起,害怕的她直覺想揉揉眼睛,好確定一下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僅止
      於幻覺,但動作當中,來不及平衡住身子的她一下的失去重心……
          所有的事就發生在眨眼的片刻之間,連呼救的尖叫聲都還來不及叫喊出,如
      同那顆落水的藤球一般,撲通一聲,小小的身子頓時栽進冰冷的湖水當中。
          而要命的是,這湖泊不是天然的湖,它是人工開挖的,所以沒有什麼緩沖的
      坡度,就像個斷崖似的,它直接以垂直狀向下開挖而成,又加上,這湖是為了要
      乘載畫舫供以遊湖用而開挖,所以還挖得特別深,好容納夠多的水量足以乘載畫
      舫。
          換句話說,小靈曦這一摔,就像是掉進個深不見底的斷崖當中,而且是個盛
      滿水的斷崖!
          大量的水在瞬間沖灌進她的口鼻,不諳水性的她沒有著力點,只能徒勞無功
      的在水中揮動她細瘦的四肢。
          痛苦難當之中,似乎有人抓住了她,憑恃著求生本能,她直覺的想攀往來人,
      卻不知道她七千八腳的纏輪造成了反效果,同樣困住本欲救她的人。
          年幼的她支撐不了多久,就在極度的痛苦中,她很快的失去了意識,而在厥
      過去之前,她欲哭無淚的肯定了一件事──
          嗚嗚,她果然是要死了!
          ********敖鳳翔曾經試圖阻止悲劇發生,但不幸的是,他的速度不於是乎,
      在他發現有狀況發生時,他那親愛的小師弟已經撲通一聲的跳下水救人,讓緊接
      著跳下水接應的他含恨、不敢相信,這樣的悲劇竟然在他面前發生……
          在水中,敖鳳翔火大的一把拉過欲救人、但卻險些被一塊兒拉著溺斃的親親
      小師弟,以稍嫌粗魯的力道,把他跟那團造成悲劇的小東西一起拉上岸後,一把
      抹掉臉上的水,平日嬉笑的不正經模樣不復見,敖鳳翔直接破口大罵──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像是沒聽見他的叫嚷,哲白的俊顏帶著一抹入水救人前所沒有的灰白,努力
      的想扮開巴黏在身上的小東西。
          “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竟然就這樣跳下去救人??你是不要命了嗎?忘
      了你現在的身體是處於非常時期,是受不得寒的啊!”敖鳳翔抓狂的繼續咆哮著。
          憶及師父臨終前的千叮萬囑,不只是抓狂,敖鳳翔幾乎就要噴火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明知道,這一年裡有個大劫等著你,尤其在最後一味
      藥找到之前,你的身體是絕不能受寒的,現在卻為了一個該死的小鬼頭,你自動
      自發的給我跳到水裡……”
          “二師兄是要玉陽見死不救?”那淡然的語氣大異於敖鳳翔的火爆,似乎全
      然不把個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我沒要你見死不救,但這種事,你大可以等師兄我來了,讓師兄來做就行,
      有必要賭上你自己的命、由你親自來嗎?”敖鳳翔氣極了他那不把自己的生命當
      一回事的輕忽態度。
          可惜他破口大罵的人壓根兒沒有理會他的意思……看著親親小師弟吃力的掰
      開那個落水肇事的小鬼頭後,還很細心的檢視她的狀況,被晾在一邊、飽受忽略
      的敖鳳翔心頭的肝火異加的旺盛。
          “瞧瞧、瞧瞧你現在,臉色白得像鬼一樣,還忙什麼呢?要救人之前,我看
      你還不如先想辦法救救你自己……你做什麼?”前一刻的咆哮以怪異的驚問句作
      為結尾。
          看著素來潔身自愛、不近女色、比出家人更像出家人的親親小師弟突地俯下
      身,竟然沒頭沒腦的親吻住那水潤潤的小小唇瓣,敖鳳翔險些瞪凸一對眼。
          啊!啊!難道這親親小師弟平日的不近女色,是因為他有這特殊的偏好嗎?
          孩子!原來親親小師弟所偏愛的,是這種年紀再小一點的。有奶臭味的孩子??
          在敖鳳翔的驚詫當中,如同身上直直落下的水珠,玉陽一次又一次換氣、俯
      身,以口渡氣,將大量的空氣密密吹進那檀香小口當中。
          等敖鳳翔後知後覺的發現真相,察覺他正在做的事情之時,躺在地上不動的
      小小人兒突地哨咳起來,吐出了一些水,也恢復了一度中斷的呼吸。雖然氣息微
      弱,但這已足以讓人放心了。
          見她生命無虞,清俊的臉龐漾起一抹釋然的淺笑。
          “二師兄……”玉陽輕喚著,臉色透著異常的死白。
          “你不要緊吧?別嚇我。”看見他的臉色,敖鳳翔頭皮發麻。
          對上敖鳳翔憂慮的臉,那透著死白的俊逸臉龐反倒笑了。
          看到他的笑,敖鳳翔稍稍地鬆了一小口氣,以為夠幸運,事情並沒有想像中
      的嚴重。
          “二師兄……”淺淺的笑容未減,仍是一貫從容的語氣,玉陽輕道。“一切
      就麻煩你了……”
          尾音未落,前一刻還說著話的人軟軟地倒下,就當著敖鳳翔的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麻煩嗎?
          瞪著面前一大一小、同樣濕淋淋、也同樣不省人事的兩個人,敖鳳翔的腦子
      有片刻的空白。
          這個麻煩……只怕不是普通的大了!
          *******
          “要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要我怎麼跟太後交代呢?”
          “這都怪我,如果我不去取點心,格格就不會跌進湖裡
          “這不能怪你,主子要咱們做奴才的去拿東西,做奴才的哪有不從的道理。”
          “可是……──”
          “你別可是了,眼前重要的事情是將格格照顧好就是了。”
          “那不讓格格回飛鳳閣嗎?”
          “目前還是先讓她待在清陽樓內好了,一來省得雪格格擔心。再則御醫來時,
      也不用跑來跑去,方便御醫看診也以免延誤醫治。”
          “那大阿哥那邊……”
          “我也正煩著這問題,唉……誰能想得到呢?大阿哥回來原是件大大的喜事,
      可哪知道樂極生悲,一回來就發生了這種事……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因為
      有大阿哥在,靈格格她恐怕……”
          “是啊,真是多虧了有大阿哥在,要不格格若有個萬一,珍珠真是萬死不足
      以謝罪。”
          “呸呸呸!這當頭就別提那忌諱的事,大阿哥跟靈格格都是福澤綿延之人,
      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先過去隔壁看看大阿哥那邊的狀況,這邊你好好看顧著,
      千萬別出什麼差錯,知道嗎?”
          “珍珠知道,請巴總管放心,珍珠定會好生照顧格格。”
          “那好,這邊就交給你了,我過去看看大阿哥的狀況……要命,聽二公子說,
      大阿哥的情況很是棘手,隨時會有性命危險……唉、唉……這要我怎麼跟太後交
      代呢?”
          之後的話語,意識模糊的靈曦聽不真切,隱約中聽見巴安總管離開的聲音,
      而後她感覺有雙手探了探她的頰……
          她猜想,那應該是珍珠,可惜她沒力氣睜開眼,要不然,她一定會要珍珠別
      擔心,雖然她覺得不舒服,但應該無礙,只要睡會兒就沒事了。
          再說,這會兒身體上的不舒服,根本就遠不及心裡的難過。
          原來……是“那個”大阿哥救了她的,而且為了救她,大阿哥反而弄得自己
      有生命上的危險。
          真糟糕,她錯怪大阿哥了,他一點也不討厭;試想,一個討厭的人,怎可能
      見義勇為的救人呢?
          只是這會兒因為救她,雖然她的小命,沒讓那仙人帶走她,但反倒害得大阿
      哥性命垂危……
          模模糊糊的想著,小小的心靈中充滿了愧疚、不安與難過,但終因為體力不
      支,小靈曦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暗暗的打定了主意:等她醒來後,她一定要趕緊
      去看看大阿哥,並好好的同他道聲謝。
          抱持著這樣的信念,不知不覺中,她再次沉沉的睡去。
      
                      第二章
          “二公子,大阿哥他…他不要緊吧?”忙到了大半夜,看著錦被下的身子仍
      持續的直發顫,問話的小太監也不由得跟著抖了起來。
          嗚嗚……真倒楣,原本以為分到個肥缺,能服侍到當今聖上與皇太後跟前最
      紅人──大阿哥,以為只要多用點心,自己很快就能跟著平步青雲,說不定不用
      等到巴安公公那年歲就能當上管事太監。
          哪曉得會那麼背,事情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下真是慘了,根本就還沒有讓他小安子好好表現的機會,而讓人抬進來的
      大阿哥要是就這麼的掛了……嗚嗚,他根本不敢去想像自己的下場。
          “二……二公子,你想,我再多拿幾床被子來好不好?”見全權管事的敖鳳
      翔不答話,小安子怯生生的建議著。為了他未來大好的前程著想,他可不希望新
      主子真有什麼萬一。
          掃過一記白眼,敖鳳翔終於開回,話中盡是沒好氣。“要是拿被子來有用,
      我還用得著愁嗎?”
          “可是……可是大阿哥他一直發抖……”
          “寒氣攻心,他不覺得冷才有鬼。”隨日解釋兩句,敖鳳翔的心思全放在怎
      麼為親親小師弟解寒的事情上頭,沒空去裡多嘴的小太監。
          “寒氣攻心?”那是什麼?不就是覺得冷嗎?“如果……如果我們再加一床
      被子,讓大阿哥覺得暖和一點,這樣是不是會好一點?”
          “要讓他覺得暖和還不簡單,你幹脆將那個熱死人的火爐塞進他懷裡算了。”
      又是一記白眼,而且明顯的越來越不耐煩了。
          看了一眼放在床邊的火爐,小安子幹笑。“二公子您真是愛說笑,那火爐燒
      得那麼樣的旺,光放在那裡就讓一屋子都覺得熱了,要真塞進大阿哥的懷裡,只
      怕不只是燙層皮,活生生的把人燙熟都有可能,您就算是讓小安子吃上一百顆的
      熊心豹子膽,小安子也不敢做那樣的事。”
          “連火爐都不濟事了,你以為加一床被子能有什麼功效?”敖鳳翔冷哼。
          “但大阿哥他冷啊。”小安子囁嚅。“反正也沒什麼損失,就加床被子,說
      不定多少能有點用,據說庫房那兒還有其他上好的絲被……”
          中氣不足的建議自動住了口,在敖鳳翔不耐煩的瞪視下,小安子一臉心虛以
      對。
          “你年紀小小,廢話怎麼這麼多?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御醫來了會搖著
      頭離開?那我又何必在這邊想破頭,想著取暖砝寒的方法?”敖鳳翔真是被吵煩
      了,為了耳根子清淨,他索性把話說白了。
          “你們家的大阿哥現在的狀況很麻煩,會覺得冷,是因為寒氣攻心,而那不
      是一般的傷寒,是因為他現在正在進行一種功療,而在這過程中,正在改變體質
      的他絕不能受到任何寒氣侵身,因為任何一點的寒氣對他來說,都將是千萬倍以
      上的感受。
          “千萬倍?”小安子張大了眼,那到底是有多冷啊?
          “沒錯,所以他覺得冷,而更要命的是,在這功療完成之前,他異常的體質
      根本沒有能力讓他的身體產生熱能,所以一旦那形同千萬倍的寒氣入侵他體內之
      時,那無疑是雪上加霜,因為他根本就沒有一丁點的抵抗力能抗拒那陣寒意。”
      所以他煩啊,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親親小師弟的身體自行產生熱源呢?
          “真的很嚴重。”嚥了口口水,小安子挑了個比較無害的話說。
          “所以,如今他所受到的痛苦,別說是我們沒辦法體會,要是想不出辦法保
      住他的體溫,讓他再繼續失溫下去,他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條。”快點快點想,這
      世上可有不至於燙到親親小師弟,但又能提供熱源保住他體溫的辦法?
          一邊思量著,敖鳳翔一邊用最白話在解釋著,全然沒發現,他的白話解釋,
      已經嚇得人稱機靈安的小安子說不出話。
          “那……那怎麼辦?”好半天,小安子只能笨笨的問出這麼一句沒建設的話。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要命,真得回去找大哥嗎?重重一嘆,完全想不
      出辦法的敖鳳翔頭大。“現在會那麼棘手,全因為在最後一味藥找到前,也不能
      貿貿然運真氣幫他解寒加溫,但除了用真氣幫他砝寒,眼前哪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畢竟情況特殊,也不是用一般取暖的方式就能解決的,難道…真要回去請救兵…”
          要是讓大哥知道了,挨上一頓罵是少不了的,但不回去找大哥、這個師弟恐
      怕是熬不下去……
          “二公子?”看他一臉的猶豫,小安子也覺惶惶不安。
          “算了,被罵就被罵,總比讓玉陽丟了一條命,到時被剝皮來的好。”像是
      作了重大的決定,敖鳳翔一臉慷慨赴義的壯烈模樣。
          緊接著目光一掃,直直命中搞不清狀況的小安子。“你、你、你!就是你,
      你聽好了,在我回來前,你給我好生看顧著他,不準你隨意動到他,也不準讓任
      何人碰他,最重要的事,更不準你擅自做主,出些不中用的餿主意來胡搞一通。”
          念頭一轉,他索性道:“總之在我回來之前,你小心守著,別讓任何人動到
      他……聽清楚沒?任何人……包括你也一樣!”
          “小安子知道,小安子不會讓任何人接近大阿哥。”小安子機靈的應道。
          “很好,就是這樣,不準讓任何人亂碰他。”滿意的點頭道。敖鳳翔這才又
      道:“那這段時間,我去找救兵,如果他有什麼不對……哼哼,我已經記住你的
      名字,你小心點,只要有任何的不對勁,我絕對唯你是問!”
          也不管小安子怎麼反應,像鬼魅一樣的身手一閃,眨眼之間消失在窗外,再
      也不見人影。
          反應不及,小安子只能對著窗外淒迷的夜色發呆,然後視線轉向床上毫無血
      色的俊顏……
          唯他是問嗎?
          一想起看顧不周的後果,悲苦的神情極其迅速的布滿他稍嫌稚嫩的清秀臉龐
      ──
          嗚嗚,他可不可以不要接下這個工作啊?嗚嗚……
          ****熱,好熱喔!
          困惑於室內的高溫,但這並不能阻止她的前進。
          看著前方的目標,小小的身子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越過趴在桌前打瞌睡的
      小太監,繞過那個燒得一室高溫的火爐,一把撩開垂放下的床幔,然後…頓住!
          不會吧?是他!?
          看著一度誤以為是仙人的清俊面容,靈曦恍惚了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但
      她揉了揉,再仔細的看了一下……
          沒有!她沒有看錯,那個仙人,真的就是大阿哥!
          靈曦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半夜醒過來的她,依稀記得迷迷糊糊中所聽到的對話,越想她的良心就越覺
      得不安,愧疚感壓得她再也睡不著,索性爬了起來,一個人偷偷的摸來主樓這邊,
      想先行探視一下據說生命垂危的救命恩人。
          但哪曉得呢?這個救命恩人,就是讓她誤以為是仙人下凡,害得她驚慌中失
      去平衡,因而落水的元兇,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小靈曦覺得困擾,不知道該把他當成罪魁禍首來看待還是當成救命恩人一樣
      的感謝?
          一顆腦袋瓜子昏昏沉沉的,還沒決定好到底該怎麼看待他,小靈曦有了新發
      現。
          奇怪,他很冷嗎?要不然怎麼一直發抖?
          跪坐在床沿邊,覺得好奇,她探出素白的小手摸摸他俊逸的臉頰。
          哇,好涼、好舒服喔!
          渾身正覺悶熱得要命,那偏低的體溫讓小靈曦羨慕不已,情不自禁的更加貼
      近了他,甚至直接用臉頰去摩察他的臉。
          只是臉頰上涼爽了,但她的背可覺得受不了,身後頭的那個大火爐,烤得她
      覺得整個背都快燒起來了。
          當他是死人般,她小小的身子直接從他的身體上爬到床的另一頭,跪坐在床
      內側,她從被子裡抓出他同樣泛涼的手,二話不說的就貼上自己熱呼呼的臉頰。
          頰上涼爽的感覺讓她舒服得不想說話,可那只手一直不住的顫抖卻不容漠視。
          “奇怪,你很冷嗎?”嬌軟軟的嗓音中有著明顯的困惑。
          她本來想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的,但是又舍不得。
          “跟你不一樣,我覺得好熱好熱喔……”她嘀咕著,臉頰仍貼著那直發顫、
      但讓她覺得涼爽的大手。
          就在進退兩難間,她靈機一動,霍的掀開了被子,再毫不客氣的扒開他的單
      衣,小手一把貼上他赤裸的胸膛,然後滿意的笑了。
          啊!一樣!一樣涼涼的!
          幫他蓋回被子,她快速的鑽進被子裡,很快樂的貼著他躺下,不只是熱呼呼
      的小臉貼上他的胸膛,她直接將整個發熱的小身子緊巴住他。
          這樣就好了,他有蓋到被子,不至於冷到,那她又能分享他涼涼的體溫。
          小靈曦很是得意自己的決定,但是她的快樂維持不了多久的時間,冰雪聰明
      的她馬上察覺到……不對!她這樣做街是不對的!
          有錯要改,這是雪曦姐姐常教她的。只見小靈曦又爬了起來,三兩下的脫下
      身上的單衣,隨手往床尾一丟後,這才又鑽回被子中,以同樣的姿勢巴粘住他。
          沒有衣物的隔閡,他泛著涼意的肌膚直接貼著她滾燙燙的小身子,那一陣沁
      心的涼爽,讓小靈曦滿足得幾乎要嘆息出聲。
          沒錯,就是要這樣才有用啊!
          心滿意足的巴黏著他,聞著他身上清新的好聞氣味,良久──
          “真奇怪,我熱得要命,你卻冷得半死……”睡意來襲,她語意不清的嘀咕
      著。“幸好我們可以互相幫忙…”
          貓兒一般,她柔嫩的小臉蹭著他的胸膛,直至她調整到一個較為舒適的角度,
      小小的臉兒緊貼著他的心窩,由得他的低溫為她散去惱人的熱。
          聽著一聲聲微弱心音,沒一會兒,她沉沉睡去。
          ****
          天未亮,清陽樓內大亂。
          “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為何格格她會不見……”流著眼淚,
      自責不已的珍珠跪在巴安總管面前領罪。
          “太離譜了,要你好好看顧靈格格,你竟然能把人看丟了!”半夜被挖起的
      巴安氣得說不出話來。
          “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不該留下格格一個人,獨自去換水……”流著淚,
      珍珠只擔心小主子的安危。“珍珠願意接受任何的懲罰,但請總管先調派人手找
      回格格,格格她正發著高熱……”
          “這還用你說?”巴安氣惱,早調了人四處搜尋去了。
          作為養心圓的總管,巴安自然知道這圓裡的大小事,尤其是主子們的事情。
      所以他清楚得很,年幼的靈格格體溫較不穩定,每每一受風寒,必發高燒。
          所以,巴安才會在一開始時,作主讓人留在清陽樓,把要讓御醫診治的主子
      集中在一塊。如此可以節省御醫來回飛鳳閣跟清陽樓間的時間,兩位主子到時要
      有什麼問題,也好讓御醫就近診治。
          巴安一切設想周到了,也包括小主子醒來後,可能會適應不來新環境的問題。
      所以在一開始時,巴安才會特別交代,要珍珠好生侍候小主人。
          但哪曉得呢,已經特別的交代跟吩咐過了,偏偏還是發生意外,弄得人不見
      了,這要巴安怎麼不覺得惱火?
          “你啊你,你知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格格這會兒發著高熱,也沒人知曉她
      的狀況,要是弄個不好,有了什麼意外,你要我怎麼跟太後她老人家交代?”巴
      安越想越火大,努力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才爬到這地位,他比珍珠還要怕事。
          “珍珠知罪,珍珠願意接受一切責罰……”
          “你真以為這事只是領罪受罰就能了的嗎?”巴安怒叱。“要是格格真出了
      什麼事,只怕賠上你我的命也不夠抵罪…還不快起來幫忙找人?跪在那裡,人就
      會自動蹦出來嗎?”
          珍珠乖順的起身,準備幫忙尋人,可這時對門處突來的一陣喧鬧引起了他們
      的注意。
          “不行!你們就是不能進來!”
          “小安子公公,我等是奉了巴安總管的命令,要找出下落不明的靈格格,請
      你別為難我們。”
          “我說了,屋裡頭除了大阿哥之外,沒有其他人,沒有你們要找的靈格格,
      要找人,請你們到別的地方找,就是別想進大阿哥的房裡找。”小安子堅持。
          “就算沒有別的人,你就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屋裡看看,到時我們才好交差。”
      奉命尋人的太監態度委婉,可進屋找人的意念也相當的堅持。
          “你們好交差,那我怎麼辦?”小安子哇哇大叫“二公子交代過,大阿哥現
      在狀況非常,在他回來前,要我嚴格把關,不準我放任何人進屋去,要是我放你
      們進去,結果大阿哥出了狀況,那我怎麼辦?”
          “二公子上哪兒去了?”聽見小安子的哇哇叫嚷,巴安的心緊抽了下,連忙
      過來關心狀況。
          “巴安總管!”突地見到能團回大總管,小安子雖然嚇了一跳,但也沒忘記
      回答。“回總管的話,二公子說要找教兵,要小安子好好守住大阿哥,接著就跑
      了,現在還沒見到人影。”
          “那大阿哥呢?大阿哥現在的狀況怎麼樣?”拜托,一個格格不見就夠他頭
      大,千萬別再有問題了。
          “回總管的話,二公子說了,大阿哥的情況越來越不樂觀,如果再沒辦法保
      住大阿哥的體溫,恐怕……”小安子支吾其詞,不敢把壞消息說得太明白。
          雖然覺得一陣暈眩,但巴安強忍住,轉向另一批太監問道:“你們呢?可有
      靈格格的消息了?”
          “回總管的話,奴才們依總管的指示,在不驚擾到太後跟雪格格的前提下、
      已將養心園內內外外搜尋過一遍,完全沒有靈格格的下落其他的人手已按總管的
      指示,以養心園為中心,往外找去了。”
          “那你們還不趕緊幫忙找去。”小安子插嘴。
          “我們就是在找啊,可是你又不合作。”尋人的太監覺得不服氣。
          “我都說了屋裡頭除了大阿哥之外,沒有其他的人,難道我會騙你嗎?”
          “找人的事,就是要眼見為憑,這園裡,就大阿哥的寢居還沒找過,你讓我
      們進去看一下又會怎麼樣?”
          “可是……”
          “我們……”
          你一言、我一句的對罵很快的耗盡巴安的耐性。
          “你們夠了沒有!”他暴吼一聲,破口大罵。“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在
      吵嘴?真想要吵的話,等一個個被降罪,砍了腦袋、身首異處的時候,到地底黃
      泉下再吵,到時想怎麼吵就怎麼吵,可以吵個夠本!”
          聽完後,大伙兒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而就在巴安思量著怎麼分派工作的
      時候,珍珠出面打圓場。
          “小安子公公,我看你就讓其他的公公進屋裡去看看吧,我想他們也知道現
      在情況非常,一定會小心不去打擾到大阿哥,再說,格格如果睡糊塗了,半夢半
      醒間起來遊走的話,走錯房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你就行行好,讓大家進去看
      一眼,當是讓大家安安心。”
          “珍珠的話不無道理。”巴安沉吟道。“格格年紀小又正發著高熱,而大阿
      哥的寢居又跟她暫住的房間只相差在對門處,說不定真是睡糊塗了,走錯房…”
          “怎麼可能?”小安子急切的打斷巴安的推論。“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我
      一定會看見的!”
          “小安子公公,你到底在堅持什麼?”尋人的太監不滿。“我們只是進去瞧
      一眼,絕不會驚擾到大阿哥!”
          三方關切的眼神看得小安子一點也不安,就在他急得快哭出來的時候──
          “你們聚在這裡做什麼??!”
          突然介入的聲音讓小安子眼前一亮。
          救星回來了!
          *****
          搶在所有人之前,自認堅守職責的小安子很快的,而目是語帶驕傲的把所有
      的事交代了一遍,而敖鳳翔也回答得很幹脆──
          “找人啊?好啊,只要別礙事,你們愛找就進去找。”
          沒理會小安子張大嘴的蠢樣,敖鳳翔說著,逕自開了門進屋內,也不管其他
      人有沒跟上,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身邊的人身上。
          “大哥,適才忙著趕過來,我還來不及解釋,你要知道,玉陽現在會這樣,
      不是我沒阻止他,也不是我把救人的工作丟給他,實在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在敖鳳翔說話的同時,大伙兒才發現他身邊還多了個男人,那男人一臉的冷
      峻,壓根兒沒有想應話的跡象。
          敖鳳翔又怎會不知道自家兄長的性格,所以也沒打算會聽到回應,只自顧自
      的繼續解釋道:“那時我去小解,哪曉得才分開了這麼一會兒而且,等我回頭到
      約定好碰頭的地方時,就看見玉陽撲通一下的跳進了水裡,我根本就沒機會阻止,
      當然,也是那時候我才發現有人溺水……”
          “珍珠,我看你就留下來,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找靈格格的事你就先別
      管,等人找到了,我自然會差人通知你,再讓人換過你的工作。”眼見大半的人
      手都調去找人了,巴安亂中有序的派下命令。
          珍珠領命,而這時正努力解釋自己無辜的敖鳳翔突地拉住兄長的手,不讓他
      拉開床慢。
          “你又想做什麼笨事了?”敖風罩毫不留情的直指胞弟的痛處。
          “笨事?”敖鳳翔覺得人格受辱了。“我說了半天,你還不相信我的無辜?
      如果不是來不及,我像是那種會笨到讓玉陽跳下水救人的笨蛋嗎?還有啊,事不
      關己、關己則亂,我真是一時慌了手腳,才沒能想出救玉陽的辦法,那也是很正
      常的事啊!”
          “你的無辜,包括拉住我檢視五陽的情況?”敖風罩表情未變,仍是看輕人
      的模樣。
          “我只是想先提醒你一聲,別讓玉陽現在的樣子嚇到了。”好心沒好報,敖
      鳳翔悻悻然的鬆開他的手。
          “等哪一天,你能穩重些、不再那麼毛躁,我才真會嚇到。”輕嗤一聲,敖
      風罩撩開床慢,逕自診視小師弟的病況。
          “怎麼樣了,二公子?是否有救治大阿哥的方法了?”仔細聽著他們兄弟的
      對話,巴安滿心期待地問道。
          “辦法?”敖鳳翔顯得沒好氣。“我讓大哥損成這樣,你說有沒有辦法?”
          巴安一呆,實在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到底是有辦法還是沒辦法。
          敖鳳翔也不為難他,直接要求道:“沒什麼,你快去找個孩子回來就是了,
      省的我白挨了這頓刮。”
          “孩子?”
          “小孩屁股三把火,你沒聽過嗎?”敖鳳翔點明。“還有什麼取暖的方式,
      能比人體體溫來得安全又有用?而孩子的體溫高,當然是找孩子來最有用。”
          聽他說明辦法,巴安大喜過望,正要吩咐下去的時候……
          “公公,這裡沒發現,我們去別地方找。”已快速將屋裡察視一遍的太監稟
      明。
          略一頷首,巴安示意他們離開,繼續尋人的工作。可一旁的小安子可沒打算
      這樣了事,就見剛剛還一臉尷尬的他用足以被聽見的音量小聲嘀咕著:“我早說
      了這裡沒有格格的。”
          本欲離開繼續尋人的太監個個不爽的白了他一眼,可小安子自覺站在理字上,
      一點也不在意,更甚者還很欠人扁的做了個鬼臉。
          眼看場面很可能會因為這意氣之爭而亂了起來,巴安只得介入,打算支開小
      安子,讓他去找幾個小孩子來。
          “小安子……”
          “不用了!”
          巴安還沒來得及開口吩咐,就讓敖風罩有力的聲音打斷了話。
          因為他那不太搭理人的態度,這突然的開口,很自然的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看全部的人盯著他的背影,完全弄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不用了?是什麼東西不用了?
          敖風罩也懶得解釋,高大的身子往旁邊一站,讓所有的人直接看清楚床幔揭
      開後,床裡頭的景象──
          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在他為了檢視小師弟的病狀,為了方便把脈
      而掀開的棉被一角裡,正突兀的露出一只白玉小手,然後床尾處還丟著一件小小
      單衣。
          “那是格格的衣服!”珍珠驚呼,就算認不出那只手的主人,至少她還認得
      出衣服是誰的。
          事情發展至此,心中直叫慘的小安子不敢承受其他人的視線,他低著頭,整
      個人只覺頭皮一陣發麻,寒意直從腳底貫穿腦門。
          果不其然,其他尋人未果、又被他奚落的太監全幸災樂禍的看著他,而一夜
      飽受驚嚇的巴安大總管也看著他,一張老臉已氣到整個脹紅。
          “小、安、子!”
      
                      第三章
          一場風寒來得快,去得也快,數日後,養心園裡的寶貝靈格格已經能跑又能
      跳,這會兒正忙著觀察她的新研究。
          “珍珠,你瞧,大阿哥他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她真是─點也看不出來
      呢!
          張著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跪坐在床沿,小靈曦好奇地打量那儒雅清俊的面
      容,研究著當中不一樣的地方,可看了半天,什麼發現也沒發現。
          “格格,您不覺得大阿哥他的面色不再那麼樣蒼白了?”珍珠老實地回答。
      “再說,不是還差小安子正在熬的那碗藥,應該要吃完藥,大阿哥才算真正的康
      復吧?”
          “真的嗎?”對於整件事的發展,小靈曦覺得神奇。“老實說,我可真沒見
      過這種事情呢!”
          何止她沒見過,珍珠長這麼大,也同樣沒見過這種奇妙的事情。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真沒法兒想像,這世上會有保不住自個兒體溫的怪病
      呢!”小靈曦哈哈笑著,覺得新奇。
          “是老天爺的安排吧!”珍珠秀氣的微微笑。“才會這麼的剛好,由得一連
      串的陰錯陽差,讓發著高熱的格格為大阿哥取暖,保住了大阿哥的一條命,同時
      也讓大阿哥為格格您降下高溫。”
          事情過了幾天,這是所有人一致的想法。
          “雪娃說,這是大阿哥命不該絕,才會有這些巧合發生的。”靈曦轉述胞姐
      的見解。
          “雪格格這麼說也是,要不然又哪會這麼碰巧的,格格您病了兩天,可等那
      高熱一退,隔天,大阿哥的隨身侍衛便回來了,而且還帶著救命的藥引……我聽
      說這個賀磷奉命出去尋藥,已經去了半年,就連敖家的兩位公子爺也不知道他何
      時能找到藥回來,因為這個藥引太過珍貴……卻沒想到,在這緊要的關頭,賀磷
      就拿藥回來了。”
          這個巧合,不只是珍珠,整個養心園內的人都嘖嘖稱奇,直道大阿哥果真是
      天降神人,才會有這麼多的神跡降臨,保住他一條命。
          “說到那個藥引,我記得它叫…叫赤心蓮!”小靈曦一臉好奇。“珍珠你聽
      過嗎?”
          珍珠搖頭。
          “我也沒有,那到底是什麼品種的蓮啊?我從沒見過長那樣的蓮花,火紅得
      像是要燒起來似的。”偏著可愛的小腦袋,小靈曦滿臉不解。
          “我的好格格……”珍珠掩嘴失笑。“那赤心蓮是大阿哥的救命藥引,會讓
      賀磷花上半年時間尋找,自然是珍貴異常,不是我們平常能見的。”
          “說得也是……但是大阿哥都服了藥,怎麼還不醒來?”再次看著那沉靜的
      睡顏,小靈曦依舊不解。“不是說運了什麼真氣給大阿哥了,能讓藥效快速發揮
      作用?那現在只差一碗藥,就算不能完全痊癒,至少也該醒來一下吧?”
          “可能沒那麼訣吧?”珍珠覺得不確定。
          “意思是說運真氣沒用?那為什麼之前要趕我走,不讓我留在這兒?”小人
      兒計較起來了。
          “你這小格格,不懂就別亂說話。”剛進屋來,適巧聽見她最後一句的敖鳳
      翔糾正她。“我大哥用真氣幫玉陽行功,過程中要是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雙雙
      走火入魔,為保萬一,當然是得清場。”
          “珍珠見過二公子。”珍珠請安。
          “不是告訴過你,見了我,不用來這套。”擺擺手,敖鳳翔說道。
          “是你啊,小翔子師兄,你來得正好,既然大阿哥已吃了藥,還被運了什麼
      真氣的,那他怎麼還不醒來?”小靈曦的問。
          “我說過,不要叫我──小、翔、子、師兄!”敖鳳翔的臉頰隱隱抽動著,
      要不是念她還是個孩子,管她的身分是不是什麼小格格,他真會開扁。
          “快說快說嘛,大阿哥為什麼還不醒來?”稚氣的小臉蛋上盡是天真燦爛的
      表情,才不把他的警告當一回事。
          見她這回沒把那句小翔子師兄掛在嘴邊,敖鳳翔解釋道:“那是因為玉陽是
      在受寒的體質下服藥,為避免藥性太過強烈,讓他的身子承受不住,所以先前他
      服用的,只是以赤心蓮蓮瓣部分做藥引的藥湯,接著由我大哥幫他運氣行功過一
      遍,讓玉陽的身子先行吸收一部分後,等會兒再喝下由蓮心做藥引、配合其他藥
      物所熬成的藥湯,這樣,就算大功告成了。”
          “那趕緊讓他喝啊!”小靈曦催促,對於這位仙人似的大阿哥,她可是迫不
      及待的想見見他醒來後的模樣。
          “你以為我不想啊?”敖鳳翔總算遇上一個比他還性急的人。“問題是藥還
      正在熬著,我過來,只是看看有沒有什麼狀況而已。”
          “原來是這樣……”小腦袋點了點,像是明白了,但又想到新的問題。“對
      了,賀磷呢?他沒事吧?我聽珍珠說,為了幫大阿哥取回赤心蓮,他不但受了傷,
      還中了什麼奇怪的毒,要不要緊?”
          “他身上中的瘴氣之毒已經解了,至於那些遭野獸襲擊的外傷,我現在正要
      過去換藥。”等敖鳳翔發現時,自己已據實回答了,這教他忍不住在心中懊惱起
      來。不過是對個小丫頭,他幹麼那麼聽話啊?
          “珍珠,我在這裡等你,你跟去幫忙吧……賀磷可是救回大阿哥的大功臣呢,
      可別讓他什麼賞都還沒領就先讓小翔子師兄的粗手粗腳給弄到痛死。”是故意的,
      同時,小靈曦還淘氣的朝敖鳳翔扯出個可愛的鬼臉。
          聽聽!這是什麼話?
          敖鳳翔本要抓狂的,但努力忍住笑的珍珠直拉著他往外走去。
          “二公子,格格有令,請別為難珍珠,帶路吧!”
          *****
          看著敖鳳翔有氣難伸,讓珍珠半哄半騙的帶開,小小使壞的靈曦哈咕直笑著,
      一直到笑累了、屋裡沒別的人了,本來跪坐在床沿邊的她把小鞋兒一甩,毫無顧
      忌的倒頭就往床上躺去。
          而且不只是躺在床上而已,她還滾啊滾的,直到小小的身子趴上他的頎長身
      軀,小小的藕臂就撐在他的胸膛上,托著她尖尖的小下巴,讓她可以近距離看著
      他俊逸出塵的儒雅面容。
          除了兩人的呼吸聲,屋子裡沒有其他的聲音,她就這樣趴在他的身上看他,
      這是她擔任起為他取暖的工作後,開始養成的新嗜好。
          她發現,她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樣看著他,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
      光是這樣看著他,她的心裡就覺得好快樂,就像得到一件新奇的玩意兒一樣……
      不!那種快樂跟滿足感,甚至比得到一件新奇的玩意兒還要讓她覺得愉悅。
          啊!大阿哥怎麼還不醒來呢?
          如果他醒來,不知道會不會陪她玩呢?
          直直盯著那恬靜的俊顏,小腦袋瓜子天馬行空的冒出許多的問題……
          “格格吉祥,小安子給大阿哥送藥。”忍著屁股上的疼痛,小安子請安,打
      斷了靈曦的胡思亂想。
          看著小安子奇怪的走路方式,小靈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安子怎麼這麼
      多天了,你的屁股還在痛啊?”
          “回格格的話,小安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擦了藥了,可傷口就是不
      見好。”苦著臉,小安子自己也覺得困擾。
          “巴安讓人打得很重嗎?”
          “沒,巴安總管已經很手下留情,只讓小安子挨五個板子而已。”
          “這樣吧,就說是我的意思,你上御醫那兒拿藥,早早把你屁股上的傷給治
      好……畢竟,若要不是有你的疏忽,我也沒法兒陰錯陽差的救了大阿哥……”
          “小安子謝過靈格格。”小安子大喜過望,連忙謝恩。
          “好了好了,你快去拿藥吧,你這樣子走路實在是難看。”說著說著,小靈
      曦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小安子有些遲疑的說道:“那我把藥放在這兒……”
          “知道了,你快去拿藥吧,等會兒小翔子師兄跟珍珠回來,我會請他們處理。”
      嘻嘻一笑,靈曦讓小安子先行離去。
          沒有其他人陪,但那不打緊,小小的身子維持原來的姿勢,仍趴在那頎長的
      身子上,沒一會兒,軟軟的童音揚起,輕哼著小曲兒,搖頭又晃腦的小靈曦自得
      其樂得很。
          突地,一種奇妙的想法止住了那輕快的歌聲。
          若有所思的,小靈海直勾勾地看向桌上那碗藥……
          就算有一時的遲疑,那也只在眨眼的片刻,因為她實在等不及了,就見她一
      骨碌的從他身上爬下來,取過桌上的藥碗,小心翼翼地又爬回了床上。
          “大阿哥乖乖,小靈子喂你吃藥喔。”軟軟的聲音輕響著,小小的手執起湯
      匙,小心翼翼的舀起一瓢藥汁往他唇邊送去。
          知道這藥的珍貴與重要,所以她真的很謹慎、也很小心了,但沒用,她喂食
      的藥汁沒進到他口中,直直就順著他線條優美的唇由唇角流下。
          “哎呀!”她嚇了一跳,急忙用袖子幫他擦去唇邊的藥漬。
          她不放棄,更加小心的再試了一次,但仍是沒用,那藥汁就是不肯合作,若
      不是她眼明手快,趕忙用衣袖擦幹淨,只怕那藥汁就要流得到處都是了。
          浪費了兩瓢藥,知道嚴重性的小靈曦不敢再試了,但她惱啊,為什麼就沒辦
      法把這藥成功的喂進大阿哥的嘴裡呢?
          討厭,真討厭,要是她能像小翔子師兄那樣,有那麼大力氣扶起大阿哥,讓
      大阿哥就著碗緣一點一點的喝下藥汁就好了。
          她想著,一口氣梗著胸口,就是覺得不服氣。
          真是的,若是能有個不會漏的、而且還能抵著大阿哥的嘴灌藥的工具就好了,
      這樣她就不用靠別人,大阿哥也能快些吃藥,快些好起來,然後就能陪她玩了。
          但是這世上有那種東西嗎?
          盯著手中的藥,小腦袋瓜子轉啊轉的,驀地……
          哈哈,有了!
          粉嫩靈透的玉顏露出一抹燦笑,她有辦法了!
          ***
          好不容易擺脫那無邊無際的黑暗,玉陽悠悠轉醒,恍惚中,被動的讓人哺喂
      入一口又一口溫熱苦澀的液體。
          “啊,好苦好苦喔,你怎麼還不醒來?我都喂了大半碗了,你到底什麼時候
      才要醒來?”
          他聽見有人嚷嚷著,那稚嫩嬌軟的聲音對他而言並不陌生,當他的意識處於
      無邊無際的黑暗當中之時,他時常聽見這可愛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著,嘟囈著讓人
      發笑的童言童語。
          “討厭,你害人家陪你吃這麼苦的藥,又不醒來……哼!看我咬你喔。”渾
      然不覺他已悠悠轉醒,惱怒的小靈曦說做就做,一張口,就往他那線條優美、泛
      著粉紅色澤的薄唇咬了下去。
          玉陽唇上吃痛,果真如她所願般的張開眼,倒是小靈曦反應不及,突然的在
      近距離間,對上他亮如黑夜星子的瞳眸,她吃驚,猛然退開的速度差點打翻手裡
      的藥碗。
          “幸好!幸好……”小心護著剩下的兩口藥汁,她小喘一口,馬上興奮了起
      來。“啊!你醒來了?你真的醒來了。”
          看著這讓人驚嘆的精致玉顏,玉陽有幾分的恍惚。
          怎麼會有一尊白玉娃娃呢?
          瞧瞧她那水嫩靈巧的模樣,玲瓏剔透的,當真像極了巧匠用上等白玉精雕出
      的玉娃娃一般,水靈靈又粉嫩嫩的,無端惹人憐愛。
          尤其是那一雙水汪汪又黑白分明的清亮水眸,仿佛會說話似的,眨巴眨巴間,
      就能勾引去所有的關注與呵憐……
          “你怎麼不說話?”他的靜默讓她納悶,驀地又靈光一閃。“是不是藥效不
      夠的關系,所以還不夠讓你清醒?你等我一下喔……”
          忍著苦味,靈曦又含住一小口藥汁,嘟起的小豬嘴沒有一丁點的停頓跟遲疑,
      直接就往他的唇上貼去,然後不由分說的將口中的藥汁哺渡進他的口中。
          玉陽反應不及,就這樣被喂了一口藥汁。雖明知她還是個孩子,但這樣相濡
      以沫的喂藥方式,仍讓他蒼白清俊的面容上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潮。
          “我……我自己來就行了。”他掙紮著想坐起身來,但端坐在他身上的她可
      不允。
          “不行,你病得很重很重呢,怎麼能隨便亂爬起來呢?生病的人要乖乖躺好
      啦。”四平八穩的跨坐在他的胸膛上,她說著,話中的內容完全是她生病時被告
      誡的話語。
          玉陽啼笑皆非,只覺得她管家婆的模樣,當真是可愛得緊。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誰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雖然是你害我嚇
      一跳掉進水裡的,可是你救了我啊,這是事實。雪娃說受人點滴,自當湧泉以報,
      那雖然我已經報過一次了,但幫你取暖那是小事,不怎麼算數。你等著,我一定
      會好好照顧你,才能對你湧泉以報。”小小的腦袋瓜子沒法兒有條理的說明,只
      能東湊一句、西拼兩句,含糊的說著。
          玉陽在她亂糟糟的話中抓住一個重點。“你是掉進水裡的女娃兒?沒事了吧?”
          “我不是女娃兒,我是小靈子啦。”她糾正他。
          玉陽微微一笑,因為她精神奕奕的好氣色,連帶地讓他也覺得心情愉快。
      “看你這樣有精神,應當是沒事了。”
          “我沒事,你可有事了。”皺皺可愛的小鼻子,靈曦不以為然。“大阿哥,
      你病得很嚴重呢,要不是賀磷及時拿到赤心蓮回來……啊!我怎麼光顧著跟你說
      話,快,快把最後一口藥給喝了吧。”
          想到她的“喂”藥方式,玉陽直覺就要拒絕,但還沒能開口說點什麼,她高
      高嘟起的小豬嘴已經湊了過來,讓他躲也躲不過的只能由得她去。
          “嗯,好苦喔,要不是這藥是你的救命藥,我可一點也不想嘗這可怕的味道。”
      吐著粉紅色的小舌尖,她邀功似的抱怨著。
          清俊的容顏滿是尷尬,當真是讓她弄得哭笑不得。
          “好了,藥吃完了,那你要乖乖睡喔。”她摸摸他的臉,就像平常生病時,
      旁人為她做的一般。
          “賀磷跟其他人呢?”他開口,溫溫雅雅的嗓音就跟她想像中一樣的好聽。
          “賀磷為了幫你取藥,受了傷,現在小翔子師兄正在他那兒幫他換藥……我
      很捧喔,為了怕小翔子師兄粗手粗腳弄疼賀磷,還特地讓珍珠陪他一塊兒去了,
      而且還不只這樣,我自己想出這個讓你吃藥的方式,是不是很棒?”她解釋著,
      還不忘邀功。
          不等他回答,她已從他身上爬下來,把藥碗往桌上一丟
          “啊!快躺好,你快躺好啊,你病得那麼重,現在才剛醒過來,還不能起來
      啦。”見他試圖坐起,她連忙制止。
          “不礙事了。”並非逞強,如今的他不但成功的破除身上的寒氣,服下赤心
      蓮後,連同那改變體質的功療也一並完成了,頃刻的醒轉,他的體質已有了巨大
      的轉變。
          “才怪,怎可能會沒事,你之前病的好重呢!”皺著小臉。
          “你快些躺好,再睡一會兒吧……你放心,雖然沒有其他的人在,可是我會
      照顧你的。”
          小小的臉兒散發著堅定的光彩,看著她那豪氣幹雲的可愛模樣,清雅俊逸的
      面容上漾出一抹溫柔的笑。
          “你不相信我嗎?”他溫柔的笑容讓她產生自我懷疑。
          “還是你想叫別人進來服侍你?”
          不知怎地,看出她的小小失望,那讓他覺得特別的愧疚,於是脫口而出──
          “用不著麻煩別人了。”他阻止她,在連他自己都詫異的情況下,不過倒真
      的很成功的換回她燦爛的笑顏。
          “那你快睡吧,我會在你身邊保護你的。”她一溜煙的鑽進被窩裡,柔軟細
      瘦的小小身子極其靈巧地纏住了他,密密地緊黏著他,那動作之熟練的,就像是
      她常常這麼做一樣。
          這樣的行為、舉動都是不合宜的,尤其是對素來謹守禮教的玉陽而言,那更
      是大大的不恰當,他不但整個人僵住,就連俊顏也瞬間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
          不過,那一瞬間的僵硬與不自在很快就釋懷了──
          她只是個孩子,只是個孩子而已!
          想到這點,他撤下心防,不再多所顧忌,就由得她去,任她抱個滿懷。
          當敖鳳翔帶著珍珠回來時,看見的正是兩人相擁而眠的畫面。
          “嘖!這小鬼頭真是能睡,也才離開一下子,她就睡得跟頭小豬一樣。”敖
      鳳翔嘖嘖有聲地批評著。
          不同於他,珍珠有另外的發現,纖纖素手指向桌面上的藥碗。“二公子,你
      看!”
          敖鳳翔大吃一驚,尤其是取過藥碗細聞、証實有赤心蓮的氣味後,更加的心
      急。
          “藥呢?是誰喝了藥?小安子?快把小安子找來!”深怕好好的一碗藥被陰
      錯陽差的喝掉,敖鳳翔可緊張了。
          “二師兄,你還是一樣的急躁。”
          溫雅帶笑的嗓音突然響起,循聲望去,敖鳳翔望入一對熟悉的溫柔瞳眸當中,
      明顯一呆。
          “奴婢見過大阿哥。”珍珠極快的反應過來,連忙行禮。
          “你……你醒來了?”敖鳳翔驚喜的大喊一聲。
          “噓,小聲點,別吵醒這娃兒。”看看懷中睡得香甜的小丫頭,玉陽輕聲制
      止道。
          “先別管她,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敖鳳翔的急躁才
      不容許他去理會一個小鬼頭。
          “我看,我們還是出去談吧。”玉陽想坐起身來,但有些不容易,因為巴粘
      在他身上的小人兒倚是頑強,依然緊緊巴著他不放。
          “大阿哥,讓珍珠來吧!”珍珠連忙上前幫忙。“真對不住,我家格格自幼
      失去雙親,缺乏父母親的關愛,被太後接到養心園後,雖然不乏人關心照顧,但
      在這裡,她更是缺乏與父執輩相處的經驗,這會兒恐怕她已經把大阿哥當成父兄
      之類的長輩看待,所以特別纏人。”
          “無妨。”清俊儒雅的臉龐上看不出特別的情緒,由得珍珠幫忙,“拔”開
      粘在他身上的小家伙。
          睡眠中驟然失去他的懷抱,精致小巧的美顏流露出不悅。
          “嘖!真是個麻煩的小鬼頭。”敖鳳翔撇嘴道。
          摸摸那緊皺起的小眉頭,清俊儒雅的俊顏露出淺淺一笑。“如果不是你口中
      的‘小鬼頭’,只怕玉陽的一條命早到閻羅殿報道去了。”
          “你知道?”敖鳳翔覺得驚奇,按理來說,親親小師弟一直是昏迷不醒的,
      怎麼可能知道當中所發生的事。
          玉陽這才真正的確定,先前他只是懷疑,因為,她一直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
      熟悉感,某些模糊的畫面也因她的小身子而被喚醒,只是太過模糊了,所以他大
      膽假設,假設前些天供予體溫、保住他性命的人是她。
          如今事實証明,他果然猜對了。
          “你還記得什麼?”敖鳳翔好奇,也突然的想起。“對了,最後那碗藥應該
      是你喝的吧?你怎麼喝的?小鬼頭沒力氣搬得動你,也不可能是你自己爬起來喝
      藥,那……”
          假裝沒聽見他的問題,完美的掩飾掉那份不自在感,玉陽逕自向珍珠交代道:
      “你好生照顧她。”
          敖鳳翔本想再繼續追問,但玉陽已順勢轉掉話題。“走吧,我們出去再說。”
          ****
          行功十二周天,敖鳳罩方才睜開眼,就瞧見他費心救治的人眼中帶笑地看著
      他。
          “記得提醒我,千萬別與你為敵,就算真那麼不幸,將來有這一天,我們師
      兄弟心生嫌隙、反目成仇了,要大打出手前,你也得出聲制止,可別讓我真跟你
      打起來了。”一開口,敖風罩就說著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大哥你在說什麼啊?”聽不出兄長的玩笑話,敖鳳翔一臉的受不了。“我
      們跟玉陽的感情這麼好,就像親兄弟一樣,怎可能有反目成仇的一天?再說,依
      玉陽這種溫吞到死的性格,會跟誰反目成仇啊?”
          “是啊,大師兄你多慮了。”當事人開口,儒雅清俊的臉龐上露著微微的淺
      笑,聽出他的玩笑話,也知道敖風罩話中真正的意思。
          敖鳳罩懶得理會自家遲鈍的弟弟,直接看向小師弟。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好。”
          許是如傳說的那般,天人轉世。代當今聖上受人關時的殺業,所以玉陽的身
      子骨一直就不好。敖鳳罩還清楚的記得,當年逍遙真人帶他回山上的時候,那蒼
      白細瘦的樣子,壓根兒就不像個九歲大的男孩。
          初時,山中的生活並不因為多了他而熱鬧起來,因為病弱的他太過於安靜,
      在休養身子的日子裡,除了按時熟讀師父交給他的功課,他還會主動去找其他的
      書籍來看,整日裡除了看書就是看書,乏味得讓敖家兩兄弟直當他是不存在的人
      一樣。
          是在兩年後,他們兩兄弟切磋武藝時,他突地開口,明白的點出他們招式上
      的缺陷時,他們才知道,這個安靜的小師弟看的書有多雜。
          不只是四書五經等的文書,他竟然連各式的拳譜、劍譜、刀法什麼的,好像
      只要是長得像書,他就一概來者不拒的把它們全翻遍,而且一目十行的全記在腦
      子裡。
          一發現這點,敖家兩兄弟如獲至寶,整日拉著他討教自己武功上的缺陷,有
      時為了搶人,兩兄弟還會不小心打了起來。而就是在一次搶人的風波中,為了避
      免兩兄弟傷了對方,他突然出手,化去兩人的攻勢,他們才意外的發現,不只是
      熟讀各路武功招式,這個病弱的小師弟竟有著不下於他們的內力修為。
          對此,他們的師父逍遙真人也感意外,畢竟從來沒聽聞過,光是熟讀內功心
      法,竟也能在無形中練出如此的內力修為。
          經由仔細的推敲,才發現,原來他這小徒兒除了一目十行之外,還有項旁人
      學不來的優點──專心!
          礙於病弱的體質,其他的武學書籍他只能看、只能記下每個招式的動作跟優
      缺點,但內功心法則不受限於此。在他第一次閱讀本門的內功心法時,專心一志
      的他一邊看著書,一邊跟著書上的指示調整自己的氣息,之後,身體上的舒適感
      讓他為之著迷,就此天天依書上的指示勤加練習,造就他一身讓人難以想像的內
      功修為。
          逍遙真人一想通這前因後果之後,樂得大笑,直稱他有辦法了。
          那時敖家兄弟都以為師尊發瘋了,是到後來才知道,原來師尊早就想要改造
      親親小師弟的體質,只是那唯一的方法卻需要佐以當事人深厚的內力才能進行,
      對此,他們的師尊正感萬分苦惱,卻沒有想到,他隨手丟給小徒兒看的內功心法
      發揮了效用,這問題竟然在無心插柳下迎刃而解了。
          之後,為了展開療程,逍遙真人花了數年的時間去搜尋所需的草藥,直到三
      年前,所有的藥找齊,只差赤心蓮一味藥時,療程開始進行了……一路到現今,
      敖家兄弟代兩年前仙逝的師尊完成離世前的心願,讓親親小師弟服下最後一味藥,
      歷時三年的體質改造工作總算大功告成。
          只是,在這些年的時間裡,誰也不知道這親親小師弟的內功修為又有多大的
      進展,除了不久前幫他運氣的敖風罩。
          “大哥,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搞不清楚狀況的敖鳳翔只覺一頭霧水。“要
      嘛你就說清楚一點,別這樣沒頭沒腦的。”
          “沒什麼,只是你啊,以後肯定得再多花點時間,要不然讓玉陽遠遠的趕了
      過去,臉就丟大了。”敖風罩嘴上涼涼的挪榆,心中卻也警惕著自己,回去後可
      得再多加點練功的時間才行──這無關什麼芥蒂或心結,純粹是面子問題。
          “不會吧?玉陽他就算是練武奇才,但是他之前的身體又不像一般人,即使
      專精修練內功心法,但是他入門晚,而這些年我又加緊我的修練,他怎麼可能贏
      過我?”被看扁的敖鳳翔自然不服氣。
          “不會嗎?”真要他說的話,一些拳腳功夫他是不敢說,可在內力修為方面,
      他只怕他們兩兄弟早被遠遠的超過了。
          那若有所思的樣子,敖鳳翔直接解讀成輕視之意,這讓年輕氣盛的他怎能忍
      得住。“大哥你把話說清楚喔!”
          “二師兄,你明知道大師兄愛逗你,你千萬別中計。”一如往常,玉陽適時
      介入這對兄弟的吵嘴當中,安撫道。
          “再說,我們是同門師兄弟,不分彼此,何來誰勝過誰之說陰呢?”
          “懶得理你。”敖風罩略過胞弟,朝小師弟辭道。“既然你沒事了,那我走
      了。”
          “大師兄不多留幾天嗎?玉陽還沒謝過兩位師兄的救命之恩……”
          “既是同門師兄弟,還談什麼恩不恩的。”搖了擺手,敖風罩一臉不耐煩的
      打斷他道謝之意。
          “就是說嘛,我們是同門師兄弟那,再說,我跟大哥在師尊面前發過誓,要
      代他老人家好好的照顧你,完成他未了的心願,你就別婆婆媽媽的羅嗦一堆了。”
      敖鳳翔說得甚是豪氣。
          “你好好保重自己,有事時,記得讓人通知我們一聲。
          酷嚴的臉上沒有其他可以稱之為溫情的神色,但玉陽知道,這已經是他這位
      酷酷大師兄所能表達的、最為感性的一面了。
          “對啊對啊,雖然過了這次的逢九大劫,但並不表示得等到下個逢九劫難才
      能找我們,玉陽小師弟,你可千萬別跟師兄們見外啊……咦?我幹麼說得一副我
      也要走的樣子?”敖鳳翔後知後覺的想到。
          “因為你要同我一道走。”敖風罩專斷的作了決定。
          “為什麼?”
          “賀磷回來了,有他照顧玉陽,你留下來做什麼?”
          “我……”
          “我什麼我?還不快些跟我回去練功!”
          在爭吵聲中,敖家兩兄弟打了聲招呼便一前一後的離開,也是直到一個人獨
      處之後,那抹淡淡的淺笑才被撤下,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下一個逢九大劫嗎?
      
                      第四章
          被困住了!
          淡泊名利的性子本就不打算在宮中久留,就算是養心園也一樣。
          初初在送走敖家兩兄弟後,玉陽本想找個機會向眾人辭別,好依願回歸山林
      ……
          “大阿哥,大阿哥……”
          興奮的喳呼一路持續著,停也沒停的直直飄向養心園東側的清陽樓,然後出
      現了──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大大的笑容加上那對圓滾滾眼睛中的滿滿笑意,
      小小的人兒的小小身影就這麼蹦蹦跳跳直朝書房而來。
          真的就只差一對小小翅膀了,要不,以那水靈鮮活又悄生生的模樣,當真只
      怕是要用飛的而來。
          只見那小小的身子就像只快樂的小雲雀般,在滿室的宜人檀香味中,想也沒
      想的,直直朝裊裊香煙後的白色挺拔身子撲去──
          “大阿哥!”
          落坐於名貴古琴後的玉陽接下了她,對著她可愛的嬌顏,清雅的俊顏故作無
      奈。“你這小丫頭,也不怕我失手,讓你摔個正著?”
          “才不會呢,”賴在他的懷中,軟軟的童音中盡是滿足,小小的身子心滿意
      足的巴住他清瘦挺拔的身子,像只愛嬌的貓兒般,小臉兒不自主地朝他的衣襟磨
      蹭了兩下,極為肯定的說道。“大阿哥會接住小靈子的。”
          他該說點什麼的,但看著她,看著她那圓圓的,可愛的臉兒上綻滿的信任光
      彩,所有後,所有的話語只能盡數收回,化為一嘆。
          被困住了,他真是讓太後的這著棋給困住了!
          “大阿哥你怎麼了?頭疼嗎?”圓圓的大眼睛中盛滿了關懷,肥嘟嘟的小手
      隨之探向他額邊雙穴。“小靈子幫你揉揉,很快就不疼了喔。”
          軟軟的童稚嗓音訴說著最讓人貼心的話語,這個玉陽能怎麼辦?
          “沒,大阿哥沒頭疼,小靈子不用擔心。”拉下她軟潤潤的小肥手,他摸摸
      她的小腦袋瓜子,導回正題。“今兒個過來,不是要學琴嗎?”
          學琴,是她纏他近兩個月來,最新興起的意念,聽他這一提,可愛的小臉蛋
      立即綻出興奮的光彩。
          “嗯,學琴,小靈子要跟大阿哥學琴!”上回無意中看見大阿哥撫琴的樣子,
      不只琴音動人,那模樣也好看得緊,她一定要學起來,嘻!
          隔著懷中的她,修長的指撫上琴弦,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琴弦,做著調音
      的工作,至於她,則好端端地坐在他的腿上觀看。
          “要學琴,首先要學好調音的工作。”溫潤的嗓音輕道,開始他的教學。
          “為什麼呢?”她不懂。
          “這是因為……”
          “七阿哥吉祥!”門外突地響起跪安聲中斷室內的教學。
          “滾開!”
          “七阿哥要見大阿哥是嗎?奴才這就為七阿哥通報!”
          “誰要你們通報了?我就要馬上見到大阿哥,難不成你們這些奴才敢攔我?”
          不似玉陽的氣定神閑,小小年紀的靈曦耐不住性子,喧鬧聲一起,已一溜煙
      的滑下玉陽的膝頭,到門房看熱鬧去了。
          輕嘆口氣,清俊儒雅的臉龐閃過一絲的無奈。
          該來的,還是躲不過啊……
          QQQ
          靈曦跑得極快,才剛來到門房邊,就瞧見一名態度相當惡劣的少年在欺負門
      口的太監。
          “你是誰?這裡是大阿哥的地方,你怎麼可以這麼大聲的嚷嚷?”她有些的
      困惑。
          “哪來的小鬼?竟敢用這語氣跟我七阿哥說話?”七阿哥飛燕神色極為不屑
      的打量著靈曦。
          “我不是小鬼!”靈曦直覺地回嘴。
          “回七阿哥的話,靈格格是太後她老人家從敬親王接回的小格格。”怕擴大
      事端,守門的太監稟明靈曦的身分,希望看在太後的面子上,能大事化小,小事
      化無。
          “啥!原來是敬親王府那兩個沒人要的小孤雛之一。”
          剛剛的眼神若是瞧不起,這時飛燕看人的眼光就是輕蔑了。
          “小靈子才不是沒人要!”被踩著了痛處,靈曦的兩只小拳頭緊緊握起。
          “如果不是沒人要,太後何必接你這小鬼頭回來?”雖然才十二歲,但飛燕
      已深知要如何找出對手的痛處,而且是哪裡痛就往哪裡踩,才不管對手是不是一
      個年僅七歲的孩子。
          “你……你……”白玉似的小臉因氣憤而脹個通紅,但生平沒罵過人,實在
      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罵他才好。
          “我什麼我?”飛燕輕嘲。“我告訴你,若不是你額娘是太後她老人家最鐘
      愛的侄女,而且還收為義女當親女兒一樣的疼,早在你阿瑪戰死、你額娘自縊殉
      葬時,你就變成沒人要的小可憐,而不是被接到養心園來享福,哪還能站在這裡
      跟我沒大沒小的說話?”
          “小靈子不是小可憐,我不是!”她堅持著,圓滾滾的大眼睛中已蓄滿了淚
      水,若不是憑著一口掘氣忍著沒讓它落下,只怕她早哭出來了。
          “這樣就哭了,真是個沒用的小鬼,還不閃遠點?”飛燕斜睨她說道。“我
      勸你啊,若想跟我鬥的話,還得再回頭 苦練個幾百年再來,說不定還能有看頭
      些。”
          一陣劇烈的咳嗽中止這無意義的大小對話。
          聽得咳聲,暫時擱下討回公道,小靈曦連忙回頭,緊接著搶先一個箭步,連
      忙用她小小的身子撐住那搖搖欲墜似的瘦長身形。
          “大阿哥!”扶著他,她一臉的擔心。
          雖然陪著他經歷過那奇妙功療,在當時也確實聽聞,據說他的體質就此改變
      了,但這些日子她實在是聽到太多關於他虛弱體質的傳說,聽到她的認知產生了
      懷疑,尤其這會兒再加上他突如其來的劇咳,更是讓她直接就忘了他奇妙的功療,
      那些關於改變體質的事。
          一如那些很小心他、防范各種讓他染病可能性的奴才們,被同化的靈曦直當
      他是傳聞中嬌貴虛弱的人兒,自動擔任起看護他的工作,深怕他真要是一不小心
      病了,有了什麼萬一,那就沒人像他現在這樣的寵她、疼她、陪伴她了。
          “你不要緊吧?怎麼突然咳得這麼厲害?”靈曦有些困惑,之前見他,明明
      就好好的啊,怎麼突然間就病了?
          見她一臉的擔憂,又是一陣劇烈的咳,之後他伸手,輕輕幫她拭去幾乎要奪
      眶而出的淚,輕問:“怎麼哭了?”
          “晤……”她連忙搖頭,裝出一個笑容。“沒有,小靈子沒有哭哭。”
          “好孩子。”他讚許地摸摸她的小腦袋,這才將注意力轉向另外一人。“是
      七弟吧,原諒為兄身體一直感到不適,所以才沒法進宮去看你們。”
          他的話,讓一時為他清靈飄逸的仙人姿態感到些微呆愣的飛燕回過神,但就
      算回神了,年輕的臉龐上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狼狽地回避掉那溫柔的注視,飛燕只能無言,因為沒料到,他想象
      中的對手竟是如此的出塵飄逸,仿佛天上神仙般──完全不象俗世中人。
          完全看不出來啊,這樣脫俗絕塵的男子,像是四阿哥口中要來跟他們爭寵的
      人嗎?
          “怎麼了?”對飛燕異常的靜默,玉陽問著,俊雅的臉龐上充滿關心,像是
      沒聽見他適才的撒野模樣。
          “大阿哥別理他,他壞,他是壞人”沒忘掉先前所受到的欺負,靈曦氣憤地
      嚷嚷。
          “小鬼頭,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分!”原先的一口惡氣沒法發出去,這會兒正
      好盡數傾泄而出。
          “我不是小鬼頭!”
          “你……”
          “我說人都到哪兒去了,原來全在這裡,吵什麼吵?這麼熱鬧?”突地介入
      的聲音成功地中斷所有的紛爭與吵鬧,讓巴安扶持著,老太後徐徐而來。
          “太後姨奶奶!”礙於要扶持著大阿哥玉陽,靈曦只能在原地喊著,那嬌軟
      軟的重音中滿是委屈之意。
          “我的小心肝,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沒理會跪了一地要請安的人,太後
      心疼地朝小寶貝伸出手。
          “孫兒臣飛燕向太後請安。”趕在靈曦告狀前,飛燕跪安道,一邊還用眼神
      警告小靈曦,要她小心點,最好別亂說話。
          讓機靈的小安子代為扶持過玉陽,小靈曦直撲太後懷中。
          “太後姨奶奶,這人壞,他來這邊吵鬧,還亂說話。”
          靈曦不畏強權,睜著紅紅的大眼睛告狀。
          讓所有的人免利平身後。太後溫和地朝她笑笑。“傻孩子,飛燕怎麼會這樣
      做呢?誰都知借你跟雪娃是我的心頭肉,才會讓哀家接回養心園來住,飛燕又怎
      會找你麻煩。”
          見她表情呆愣,稍稍頓了頓,太後又道:“你誤會他了,他這趟來。應該是
      來恭喜玉陽受封的事,玉陽未及弱冠便受封為和碩恭親王,這等榮耀是再驕傲不
      過的事,所以他特意過來一趟好恭喜玉陽的。”
          “是,太後聖察,說的極是。”飛燕連忙點頭稱是。
          “可是……”沒料到太後會幫他說話,小靈曦有些反應不過來。
          “聽話,去幫我看看雪娃,我怕那丫頭窩在藏書閣裡又沒吃飯,你們兩個丫
      頭啊,現在你有玉陽幫我看著我還不擔心,可雪娃那丫頭,我就真是沒轍了。”
      想起另一個心頭肉,太後只能嘆氣。
          “太後姨奶奶別擔心,我有讓珍珠留下,讓她跟翡翠一起照顧雪娃了,如果
      您不放心,我這就去看看雪娃。”老人家擔憂的表情讓她精神百倍的應了一聲,
      小小的身子很快地跑了個不見蹤影。
          “呵呵呵,真是個精神百倍的孩子……”太後笑著,看似慈藹的眸突地看向
      飛燕。“你這孩子,怎麼來養心園了也不讓人通報哀家一聲?如果不是哀家心血
      來潮想來看看小靈子學琴的樣子,豈不就錯過你了?想想,哀家在養心園待得太
      久,也許久沒見過你們其他的兄弟了。”
          “太後聖察,飛燕原本就打算……打算見過大阿哥,向他道賀後,就要上您
      那兒去請安的。”飛燕幹笑。
          “還叫大阿哥,該改口叫人了,玉陽現在可是堂堂的和碩恭親王。”太後提
      醒他。
          “不用了,怎麼說總是親兄弟,用不著拘泥於這些禮節的。”一臉虛弱樣的
      玉陽適時說道。
          “是啊,怎麼說總是親兄弟。”太後很是慈祥的笑道。
          “雖然玉陽這孩子打小身子就不好,不但多年前讓國師接上山去,這會兒又
      讓哀家霸著,致使你這孩子沒法兒跟其他的兄弟親近,但血濃於水嘛,親兄弟之
      間有什麼好計較的”
          “太後說的極是。”除了順著太後的話說,飛燕還能怎辦?
          “對了,哀家記得,你們父皇不是為你們其他幾個兄弟找來了非常優秀的太
      傅?安排不少的課程?飛燕今兒個怎麼有空來?”太後狀是無意地提起。
          “呃……”飛燕僵住,想半天也想不出個好理由。他可是從沒料想到,在這
      趟行程中會有老太後這號人物。
          “我想七弟他一定是太為我感到高興,所以忍不住曠課前來,看看玉陽的。”
      出塵俊逸的人兒意外地代為回道。
          感激的視線看向一臉氣虛的玉陽,飛燕沒想到他竟會在這關頭伸出援手。
          “是嗎?那看也看過了,請安也請過了,還不快些回去,荒廢課業的事要讓
      你父皇知道了,恐怕難以交代。”太後提醒他。
          “是,孫兒臣這就要回去,這就要回去了。”逮住機會,飛燕躬身告退。
          “慢著!”太後突地又喚住了飛燕。
          慘了,這回又是什麼事啊?心中叫苦連天,飛燕涎著笑請示道:“不知太後
      還有何吩咐?”
          太後狀似隨意地開口說道:“也沒什麼,只要你回去時,記得代哀家叮嚀你
      那幾個兄弟,玉陽他身子不好,尤其國師又說過,他到三十歲前,逢九必遇劫,
      而且還是生死攸關的大劫,所以你父皇對他,難免會多一分偏寵,這是每一個做
      父親都會有的私心,你跟其他幾個阿哥們就多體諒些,還有,也要他們別為你們
      父皇違反體制、在玉陽未及弱冠前便封他一個和碩恭親王的事多心,畢竟玉陽前
      些日子才剛度過一個逢九大劫,你父皇龍心大悅的情況下,忘了形,做事失了點
      分寸,這事有機會我自當會提點皇上一聲,讓皇上收斂些,你跟你兄弟們就別放
      在心上了。”
          “這是當然,大阿哥……不,是和碩恭親王的身子自小不好,三十歲前又身
      懷逢九大劫的劫厄,這事是宮裡人人都知曉的事,皇阿瑪會多些私心,我跟幾個
      皇兄弟都能明白的。”飛燕恭敬地說道。
          “真能明白,那是最好了。”老太後慈藹地笑了。“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回
      宮裡去吧,以後好好的跟太師傅們學些真本事,可別讓哀家對你失望了。”
          “太後說得極是,飛燕回宮後,定會好好向太師傅們學習,也會將太後的一
      番金玉良言轉告幾位皇兄弟,請太後放心。”
          直到飛燕離去後,一直呈蒼白病態的清俊面客突地增添幾許的血色,而且還
      能自行站立,不用小安子的扶持了。
          “怎麼?人一走,你身上的病就全好了?”老太後打趣道。
          “太後您就別取笑玉陽了。”因為多一份的信任跟親近,玉陽在老人家面前
      不避不諱……實際上,也沒什麼好隱瞞避諱的,他可不認為,在這養心園裡,有
      什麼事能瞞得過這位老太後。
          看著飄逸出塵的他,老太後突地嘆了口氣。“玉陽,哀家知道,若不是衷家
      一片私心的留下你,你其實一直就想離開這裡。”
          “太後是知道至陽的,玉陽就算沒離開過,也不適合宮裡的生活,更何況玉
      陽已領略過窗外的生活,深知身在山林中的自由……”不想傷老人家的心,玉陽
      說得委婉。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的顧忌,要不,你也用不著為了降低其他皇子
      對你的猜忌心而裝病。”老太後又是一嘆。“如果不是我強留著,只怕你早跑了
      個不見人影,讓誰也找不著你,但……你也替哀家、替你皇阿瑪想想,想想那份
      為人長者的心情,若換作是你,你真舍得自個兒的孩兒、孫兒離得遠遠的,今朝
      見了面,都不知道下回何時能再重逢……這種感受,你能理解嗎?”
          “太後您多慮了……”遲疑了下,最後玉陽仍說了。
          “皇阿瑪跟太後身邊並不乏人承歡膝下,差玉陽一個,並無多大的差別。”
          是天性,他的情感一向就是淡泊的,就算是至親也一樣,他並不覺得有什麼
      好難以割舍的。
          “哀家知道,你的性子看似溫馴,實則冷淡,但玉陽,”這世上的人並非每
      個都跟你一樣,先天的超凡脫俗似的,只要是人,他就是會有感情,就會不舍。
          即使你離去多年,但這不表示我們對你的思念會減少,你永遠是我們愛新覺
      羅家的一份子,是哀家的長孫、你皇阿瑪的長子。“太後試著讓他明白人情事理。
          這一番話,讓玉陽遲疑了。
          “哀家不逼你,你自個兒好好的想想,過陣子再給哀家你的答案,反正飛燕
      這會兒回去了,今兒個我向他說的話,相信短期內會讓他們兄弟多少收斂一些,
      你就安心的先住下,有什麼事,都等你想透再說。”太後以退為進,招來巴安,
      從容的離去。
          回到書房,對著一定能安定心神的檀香氣味,玉陽思索著太後留下的話,重
      新整合一次自己的思緒。
          所謂的想透並不需要多少時間,因為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
          本想留書一封,趁著夜色離去的,但才正要署名時,咿呀一聲的,書房的門
      被開啟,走進一個無精打彩的木娃娃,讓玉陽不得不先擱下筆。
          “怎麼了?”他迎向她,不讓她接近書桌。
          靈曦不語,低著頭,心事重重般的靜靜走到他面前,緊接著一把緊緊抱住他,
      貼著他的腿,動也不動的,全然不似平常的活力四射。
          “怎麼了?”他再問,抱起了她,往一旁的軟榻走去。
          她由得他抱著,還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抱著她坐下,他摸摸她的小腦袋,柔聲問:“這麼不開心,跟姐姐吵架了?”
          她搖搖頭,小小的臂膀更加用力地抱緊他。
          “聽話,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要說出來,這樣我才能知道,是誰惹得小靈子不
      開心了,是不?”他哄著她,用自己也沒意料到的耐心跟專注力。
          她依舊不語,小腦袋枕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聲,不知過了多久,突地,
      她沒預警的就哭了起來,抽抽噎噎的,哭得好不傷心。
          饒是冷靜從容的玉陽也被她這摸樣給弄傻了,俊逸的臉龐上透著幾分的困惑,
      從沒通過這種事,他真是有些無措。
          “別……別哭啊!”稍嫌笨拙的輕輕拍撫著她,他試著控制住整個情況,但
      顯然力不從心。
          讓他這一勸,哇的一聲,她突地開始放聲大哭了起來。
          揮手示意聞聲而來的小安子退下,玉陽擁著她輕輕搖晃著,決定先任由她哭
      個盡興後再說。
          她哀哀切切地哭著,良久,哭聲漸漸收斂下,小臉蛋埋在他懷中,抽抽噎噎
      的,艱辛異常地從他懷中擠出一句:
          “大……大阿哥,你別……別走好不好?”
          心中一凜,他神色自若的笑問:“怎麼這麼說呢?”
          “太後……太後姨奶奶說,說你不想留下來,遲早……遲早有一天要離開這
      兒……”打著嗝,她哽嚥道。
          心中一嘆,他早該料到了,雖言明要讓他一個人好好的想想,但太後她老人
      家怎可能什麼都不做?
          “傻瓜,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再說,這世上就是有分離的傷感,才有相聚的
      歡愉。”幫她擦去眼淚,他同她說理。
          “我不懂,我聽不懂……”她嬌蠻的反抗,又哭了起來。“我就是不要你走,
      我不要你離開這裡……嗚嗚……小靈子已經沒有阿瑪跟額娘了,不想連大阿哥都
      離開,我不想失去你……”
          在她哽嚥的抽氣聲中,夾雜了他微微的嘆息。
          “大阿哥,你不要走……”她可憐兮兮地哽嚥著。“你不要……不離開小靈
      子好不好?”
          摸摸她的頭,他輕道:“小靈子聽話,有很多事,你得學著接受。”
          “我不要,為什麼我要接受?”她忿忿地抹去眼淚。
          “又不是我自已要沒阿瑪、沒額娘的,為什麼我要讓人笑是沒人要的孩子。”
          “你惦著飛燕說的話嗎?”他恍然大悟,勸道。“他這年紀血氣方剛,無意
      中會說出傷人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雪娃說……她說,七阿哥說得沒錯,我跟她都是沒人要的孩
      子……”吸著氣,她努力克制自己,但眼淚卻不聽話的直掉個不停。
          “怎麼會呢?”感到些微的意外,玉陽這時才發現,那個總躲在藏書閣中看
      書的小丫頭,有著出人意料的想法。
          “雪娃她就是這樣說的。”靈曦對於胞姐的話向來就是深信不疑。
          “那雪娃她還說了些什麼?”他哄問道。
          “她還說,如果不是有太後姨奶奶,我跟她,早就是沒人要的孩子,如果…
      …如果大阿哥真的如太後姨奶奶說的那樣,真的離開養心園的話,等太後姨奶奶
      百年歸天後,我跟她就會像七阿哥說的那樣,真的變成沒人理會的孤兒了。”
          她故作堅強的說著,但話才說出口,眼淚卻不聽話的又掉了下來。
          意外雪曦的深謀遠慮,玉陽陷入深思。
          “大阿哥,你不要走,不要像雪娃說的那樣離開好不好?”睜著一雙無助的
      含淚大眼,她直勾勾地看著他。“雖然雪娃說了,說我們要堅強,不能為難你,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走……”
          看著她淚眼迷蒙、可憐兮兮的模樣,玉陽驀地想起,之前侍女珍珠曾說過,
      小靈曦缺乏跟父執輩相處的經驗,按她極力求他留下的情況看來……她,可真是
      把他當成父親看待了?
          “你留下來,留下來好不好?”扯著他的衣袖,她軟聲求道。
          “小靈子,你還小,有很多事你不懂……”
          “亂講,我懂,我都懂的!”眸中含淚,她不服氣的打斷他。“太後姨奶奶
      說,你不想留下來,是因為皇上舅舅違例,沒來由的將最高爵位跟封號封給了你,
      你擔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想離開。可是……可是這裡是養心園,沒有太後
      姨奶奶的準許,一般人是不能隨意進來的,這樣一來,沒人能來惹麻煩,你為什
      麼還要離開?”
          他無言以對,因為事情並非她所想的那麼簡單,但她的眼淚……接住一顆甫
      滑落的淚珠兒,對著那幾乎要灸人的滾燙熱度,他的心無端的覺得難受了起來。
          “不要走……大阿哥你不要走……”珍珠般的眼淚撲籟籟的流了下來。“小
      靈子很小很小就沒有了阿瑪額娘,不想連大阿哥都失去……嗚嗚……大阿哥,你
      不要丟下小靈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望著她那淚漣漣的小臉,俊逸出塵的臉龐上出現一抹猶豫之色。
          留下來……當爹嗎?
          見出他的猶豫,小靈曦擦去眼淚,進一步提出新方案。
          “如果……如果大阿哥一定要走,那小靈子也要一起走,小靈子要跟著大阿
      哥一起走。”
          天真的話語惹得玉陽失笑。“你說什麼呢!”
          “小靈子要跟大阿哥在一起,永遠的在一起!”以為他同意,小手臂環住他
      的頸項,靈曦說得更加堅定。
          年幼的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雖然養心園裡不乏關心疼愛她的人,但對他,
      她就是有一份特別的感覺,讓她喜歡黏著他,聽他說話、講故事,或是教她一些
      有的沒有的新事物。
          她也不懂為什麼,但喜歡他,她就是特別的喜歡他,讓她直想獨佔住他一個
      人,讓他留下來永遠的陪著她。
          當然,如果他真的不能留下來,那換成她跟著他走,這樣的結果她也能欣然
      接受,反正只要能緊跟著他就好;是他留下,還是她陪他走,那就不重要了。
          “大阿哥……那你要等我喔,小靈子這就去打包行李。”他的沉默讓她以為
      是同意,樂得要跳下他的膝頭回房收拾行囊。
          “你別忙了。”他拉住了她,將她穩穩的放回膝頭。
          小靈曦回頭看他,不明白他拉住她做什麼。
          “大阿哥,不準備行囊,要怎麼出門?”她一臉的認真。
          “做什麼準備行囊?”他險些失笑,她天真稚氣的模樣,真讓他覺得好可愛。
          “不是要去流浪天涯嗎?”她還是很認真。
          他失笑,捏捏她紅通通的小鼻子。“傻丫頭,大阿哥哪兒都不去。”
          白玉似的小臉兒上浮現困惑之色。
          “如同太後說的,我遲早會離開,但那並不代表我近期內就會走,對不對?”
      他以她能懂的話語說道。“如果小靈子乖乖的,那麼大阿哥哪兒也不去,就留在
      養心園陪你,直到你長大,這樣,你說可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讓她說動了,但……但他就是不忍見她失望心傷,
      甚至是落淚哭泣的模樣,就是這份不舍,變更了他原定的想法,作下了留下的決
      定。
          “真的嗎?”她驚喜。
          “大阿哥可曾騙過你?”他微微一笑,衣袖一翻,狀似無意的動作暗藏著綿
      厚掌力,桌上未署名的信箋隨著那力道被吸附過來,翩翩飄落到他的手中。
          不知什麼叫武學,更加不僅他武學造詣的博大精深,小小年紀的靈曦看直了
      眼,直當他在施法一樣。
          稍稍遲疑之後,當著她的面,他再次的運氣施力,那紙張在他的手掌中逐步
      起了變化,最後化為粉末,手一揚,盡數飄散於空氣之中。
          張大一對紅通通的大眼睛,靈曦看得目瞪口呆。
          天啊,原來就像那些奴才們說得一樣,大阿哥真是天人轉世,好厲害哦!
          好半天,張口結舌的她萬分崇敬的輕喃道:“大阿哥,原來你會施法。”
          童稚的話語惹得玉陽低聲輕笑,摸摸她的小腦袋,他也不解釋,只說道:
      “好了,別哭了,大阿哥已經答應你,在你長大前都不離開了,這樣,你可以好
      好回去睡了?我想你是偷跑過來的吧?珍珠她一定忙著四處找你。”
          經由他提醒,靈曦這才想起珍珠。啄成小豬嘴的軟嫩紅唇很快的在他俊顏上
      落下一印後,她從他身上爬了下來。
          “你答應我了,不能食言喔!”臨離去前,她不放心的回頭要求保証。
          對上她仍有絲不安的可愛小臉蛋,玉陽微笑──
          “不會,絕不食言。”
      
                      第五章
          承諾便是承諾,即使是隨口許下的諾言,玉陽這一守,就是近十年的光陰。
          物換星移,十年間發生不少的事情,除去老太後的辭世,最最大的不同跟轉
      變,便是當年的小丫頭已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是……若真要說有什麼劇
      烈的變化,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就好比此刻……
          “大阿哥!大阿哥!”
          驚恐的叫聲一路持續著,停也沒停的直直飄向養心園東側的清陽樓,然後出
      現了──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所有的一切,十年來如一日,幾乎沒什麼變
      化,只除了那對圓圓大眼睛更添一分古靈精怪,而圓圓的小臉出落得更加水靈標
      致。
          還有一點稍稍的不同,這會兒不似往常,白玉般的小臉上還少了一絲平日常
      掛在臉上的燦爛笑容,就連圓滾滾的大眼睛中也不再盛滿盈盈笑意,更甚者,還
      像枝燃火的箭矢一般,火燒屁股的直沖進清陽樓的書房內。
          照例,書房內燃著能安神定心的檀香,而一束束的燦燦金光透過窗櫺斜射入
      屋,映著屋內的裊裊熏煙,更襯得軟榻上看書的白色身影更加的飄逸出塵,宛若
      降世仙人般的讓人感到自慚形穢、望而卻步。
          不過這些對靈曦來說根本沒什麼,習以為常的她按平日的習慣,一沖進屋內
      後,直直就要撲上那俊挺飄逸的人兒,可惜……
          “格格吉祥!”護衛賀磷在不傷害她為前提下攔下了她,沒讓她碰及主子一
      分一毫。
          靈曦瞪著賀磷,不是她的錯覺,這陣子賀磷老愛跟她作對,總是不讓她接近
      她的大阿哥。
          賀磷沒什麼多大的反應,在她的瞪視中,仍是他那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冷漠。
          “什麼事,這麼十萬火急?”溫潤的嗓音中止了這無意義的對峙,軟榻上的
      人合上書,露出他幾乎沒什麼變化的俊逸面容。
          不知是否性情恬淡的原因,時間極是寬待他,除了平添一分沈穩的氣度外,
      他俊雅清秀的面容並沒多大的變化,而這些年內,他的身子養壯了些,不復當年
      的清瘦,讓他的體形更加碩長挺拔,那飄逸俊挺的樣子,更像傳聞中的轉世天人
      了。
          靈曦再次瞪了面無表情的賀磷一眼,之後奮力的推開他,纖細的身子擠到玉
      陽面前。
          “雪娃她不見了!”她嚷嚷,宣布這讓她氣急敗壞的大消息。
          “不見了?”清俊的面容上閃過一抹詫異。
          “是啊,她不見了,怎麼辦?”緊抓住他修長的手,精致絕倫的嬌顏上布滿
      驚慌。“她到底會上哪兒去呢?前些日子她撞傷了腦袋,也才剛剛醒來沒多久,
      整天還滿嘴胡言亂語的,腦子都還不夠清醒,怎麼會就這麼不見了呢?我好擔心
      喔!”
          不著痕跡的掙脫她的握持,他摸摸她的頭。“冷靜下來,我會讓人處理的。”
          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她困惑的看向他,直直看著他那沒什麼變、但又好似
      有點什麼不太一樣的俊顏。
          他溫和的朝她微微一笑,示意賀磷近身,之後再沒理會她,領著賀磷逕自到
      書桌面,備紙執筆的開始策劃著尋人的行動。
          聽著他輕柔依舊的悅耳嗓音,被忽略在一旁的靈曦好困惑好困惑的看著他。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 “小靈子……你千萬要小心……”
          “小心什麼?”
          “小心所有的貝勒、親王、阿哥或是什麼大將軍的。”
          “為什麼?”
          “記住我的話,你一定要千萬特別小心這些身份的人,他們很可怕,真的很
      可怕。”
          “可怕?”
          “沒錯,他們一個個都很可怕,每一個都有一雙邪後的手,然後……然後對
      你做出……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雪娃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懂。”
          “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就是了,要小心,要謹慎,千萬千萬要提防有邪佞雙手
      的貝勒、阿哥,或是親王、大將軍之類的人……”
          因為被隔除在尋人的計劃之外,沒事做,靈曦只能一再回憶起胞姐雪曦在初
      初清醒時的一言一語,然後越想越覺得困惑。
          其實不該把它當一回事的,畢竟她總覺得姐姐的神智狀態在撞到腦袋後似乎
      有些問題,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可是這一番同樣有些沒頭沒腦的話,因為那太過於嚴肅又太過於凝重的口吻,
      再加上親姐再慎重也不過的三申五令,讓靈曦不由得不聽進心裡,然後時時的感
      到困惑。
          為什麼?為什麼雪曦她要這麼說呢?
          真的要特別小心所有的貝勒、阿哥、親王跟大將軍嗎?可是她弄不懂啊,為
      何要特別的小心?
          好比大阿哥,他是她的大阿哥,對旁的人來說,也是爵位最高的和碩恭親王,
      但她不覺得他哪裡可怕了,更何況,她一點也不覺得他的手哪裡邪惡狂佞了,相
      反的,他的手修長潔白,不只看起來好看,摸起來也很舒服呢!
          只是……只是大阿哥已經很久很久沒用他那雙手摸摸她了。
          想到這兒,靈曦覺得泄氣。
          以前,若她要做了什麼值得讚賞的事,大阿哥他總會摸摸她的臉,說她做得
      很好;或是有時天氣很好,大阿哥總會用他修長潔白的大手牽著她到外頭走走。
          她最愛大阿哥牽著她散步,或是摸摸她的臉頰夸讚她,可是近來……不是錯
      覺,她真的覺得他都不再這樣碰她,就連她主動握住他的手,他都會轉移她的注
      意力,不讓她像以往那樣的拉著他不放。
          連拉著手都不行,那就更不可能讓她像以往一樣的纏黏在他身上不放;如果
      她沒記錯,已經好久好久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樣的會抱著她看書,更不可能在她
      作噩夢時,讓她溜上他的床,用他溫暖的懷抱驅走她的噩夢,以他好聞的清爽味
      道跟烘得人暖烘烘的體溫抱著她一塊兒睡。
          越想,靈曦越覺得哀怨。
          是沒離譜到不讓她近他的身,但真的很明顯,她覺得他變了,好像想把她推
      開似的,都不讓她太接近他,平常的時候,頂多就是摸摸她的頭,讚她乖,或是
      要她聽話,再多就沒有了。
          是不是她哪裡做錯了,不知不覺惹惱了大阿哥,所以他才用這種疏離的方式
      來懲罰她?
          努力……再努力的回想……沒有啊!她有做錯什麼事而不自知的嗎?是不夠
      用心嗎?那她再努力一點的回想看看好了……
          “格格?格格?”珍珠有些擔憂的喚著主子。
          “啊!珍珠,你什麼時候來的?”靈曦回神,顯得有些悶悶不樂。
          “珍珠已經來好一會兒了,格格是在擔心雪格格嗎?”珍珠猜測,安慰道。
      “王爺已經派出人手去尋找了,相信雪格格很快就會被尋回了,請格格放寬心。”
          “珍珠……”靈曦看著最親近的侍女,遲疑著。
          “格格還有其他的煩心事嗎?”珍珠貼心地問。
          遲疑了下,靈曦點點頭,極為困惑的問:“珍珠你說,我最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麼事?”
          “格格怎麼會這麼問?”珍珠詫異。
          “我總覺得……大阿哥好像不喜歡我了。”一想到這種可能,她的心裡就難
      過得緊。
          “怎麼會。”珍珠失笑。
          “你不懂。”靈曦嘟嘴抱怨,語氣中滿是委屈。“大阿哥他不一樣,他已經
      不一樣了……他最近都不太理我,都不像以前那樣了。”
          “我的好格格,這是當然的事。”總算弄懂她的意思,珍珠掩嘴偷笑。
          靈曦一臉的納悶,弄不懂珍珠在笑什麼。
          “瞧……”將她拉至銅鏡前,珍珠要她自己看。“看看您自個兒的模樣,跟
      數年前的您相比,有什麼不同呢?”
          偏著頭,靈曦打量鏡子裡的自己,對著那每日必見的身影,越看就越覺得納
      悶。
          有什麼不同?還是她啊!
          “格格您還看不出來嗎?”見她一臉不開竅的傻樣,珍珠笑嘆。“雖然您跟
      同齡的女孩兒比起來,個子上是稍嫌袖珍小巧了些,但再怎麼說,您也已經是個
      十七歲的大姑娘家了,您怎麼一點自覺都沒有呢?”
          自覺?什麼自覺?
          見她仍是一臉茫然,珍珠只能搖頭,把話再說白一些。“王爺跟您保持距離,
      那全是為了格格您好,要顧全格格您的閨譽,畢竟格格早已到適婚的年紀……”
          “適婚!”靈曦的表情更呆了。
          “格格您自個兒也忘了,是不?”為她將幾縷發絲往後撥攏,珍珠愛憐地說
      道。“就跟養心園裡其他人一樣,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一直忘了兩位格格已成長
      的事實,還直當你們是當年年幼又可愛的小格格一樣,若不是那日皇上的提醒…
      …”
          “皇上舅舅來了?我怎不知道?”靈曦越聽越覺怪異。
          “是在雪格格昏迷的那幾天發生的事,那時夜半三更的,皇上心血來潮,帶
      著貼身侍衛就上這兒來找王爺弈棋,當時格格您已經睡了,所以沒讓人通知您,
      事實上若不是賀磷告訴我,我也不會曉得這些事。”珍珠回道。
          “賀磷那悶葫蘆會主動告訴你這些?”靈曦感到懷疑,但對象不是珍珠,而
      是賀磷。
          幾年前,見他們彼此有意,玉陽便作主讓賀磷與珍珠完婚,但靈曦才不信,
      那比擬木頭人一樣的賀磷會主動說這些話給珍珠聽。
          “當然不是他主動提的,是那一夜他回房得晚,我隨口問,他才說的。”珍
      珠解釋。
          “那賀磷還說了些什麼?他有沒告訴你,皇上舅舅來,為什麼會提到這件事,
      還有啊,皇上舅舅怎會注意起我是不是適婚年紀的事?”靈曦不自覺的急急追問。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 麼,只要一想到這話題,心裡頭就覺得一陣煩躁。
          不用她擔心,一聽見事關自個兒看大的主子,珍珠當然追問了。
          珍珠輕握住她的手,將整個狀況解釋一次。“格格,您都已經十七歲了,要
      知道,皇族裡的一些公主格格們,有些婚配得早,在您這年歲裡都當額娘了,是
      我們全忘了這回事,皇上這回向王爺提起,無非也是想為兩位格格的婚配問題作
      打算。”
          聽到這兒,靈曦整個傻了、呆了。
          雖然在養心園中被保護得極好,讓她保有最純最真的心性,但這不表示她不
      學無術,像個呆瓜一樣的什麼都不懂。
          她知道婚配,知道它的意思,但……但她從來沒想過,這事會落到她跟姐姐
      的頭上,她一直以為,大家會像現在這樣,住在一塊兒,和和樂樂的過一輩子。
          “珍珠,我不嫁,我不想要嫁人!”靈曦慌了,抓著珍珠,有些語無論次。
      “怎麼會這樣呢?我沒想過……我不要離開這裡,我不要離開大阿哥……嫁人…
      …我不要,不要……”
          “別急、別慌啊,我的好格格。”見她急,珍珠連忙安撫道。
          “賀磷說了,雖然皇上提起了這事,但還沒定案,我想皇上只是要提醒王爺
      一聲,要王爺注意這件事。”
          “那大阿哥怎麼說?”靈曦直覺追問。
          一直就沒改口過,對於堂堂的和碩恭親王,雖然人人都得尊稱上一聲王爺,
      但她一直就是用大阿哥喚著,沒仔細去想過為什麼,但她的心中就是有著一份堅
      持,無論世事如何,是她的大阿哥,就是她的大阿哥。
          “王爺沒說什麼,只說他知道了,會開始注意這件事……”
          “大阿哥要把我嫁掉……”靈曦喃喃打斷珍珠的話,她只能聯想到這意思,
      而這,讓她的心口像缺了個洞似的,難受得讓她想哭。
          “沒。沒這回事,王爺怎會這樣隨隨便便就把您給嫁掉了呢!如果真是那樣,
      皇上那時曾隨口提了幾個人選,不會全讓王爺給否決了。”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
      珍珠急道。
          “是嗎?大阿哥拒絕了皇上舅舅?”原先的喪志模樣注入一點活力。
          “也不是這麼說……”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靈曦讓珍珠的反覆給弄得心浮氣躁。
          珍珠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珍珠……”扯住珍珠的衣袖,靈曦可憐兮兮地看她。“我知道,你一向就
      最疼我了,有什麼話是你不能跟我說的?”
          遲疑了一會兒,珍珠才開口說道:“格格,有些話我說了,您聽聽就算了,
      畢竟奴才們是不該去揣測這些,或是去嚼這些舌根的…”
          “珍珠,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什麼話你就直說,我不會怪你。”靈曦保証。
          見她保証,珍珠大著膽子說了。“格格,其實那天皇上關心的婚配問題,還
      不只是您跟雪格格的,皇上同時也關心著王爺的婚配問題,只是您知道的,這事
      之前皇上提過很多次,但王爺總是回絕了皇上的好意跟關心。”
          “這一回,大阿哥答應了?”因為這可能性,靈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王爺跟之前一樣,仍是婉拒了皇上的好意,就是在這拒絕之後,皇上
      才提及兩位格格的婚配問題。據賀磷說,皇上雖說得委婉,但言談間,似乎是想
      將格格許給王爺,好讓王爺回心轉意,接受這指婚,畢竟王爺偏寵您是眾所皆知
      的事。”
          白玉似的雪嫩雙頰沒來由的紅了起來,靈曦囁儒。“可是大阿哥也一樣很照
      顧雪娃啊,又不是只對我好。”
          “這是不一樣的。‘珍珠分析道。”一方面可能是格格您自小就特別黏王爺
      的關系,一方面實在是因為雪格格的性子孤僻、不愛與人親近的緣故,所以就算
      是同樣的照顧周到,但很明顯的,王爺會特別的疼您、寵您,這是眾所皆知的事
      情。
          “喔……那然後呢?”這話題讓她感到不好意思,隨口一問,帶開話題。
          “皇上提了之後,主爺一樣拒絕了,就因為這樣才順著話題,提醒王爺,兩
      位格格早已經是適婚的年紀了。這才挑了幾個人選,只是全讓王爺打回票,王爺
      說他會好好處理此事,近期內定會找出適當的人選讓皇上了旨指婚……”
          珍珠仔細地將整個情況解說了一次,可靈曦再也聽不進、聽不見了。
          她滿腦子全塞滿了那一句:王爺一樣拒絕了……
          拒絕,他拒絕了,為什麼?
          ***
          不該注意到那兒的,但沒來由的向上一瞥,讓玉陽發現樹上的她。
          “你在那裡做什麼?”停下回寢房的腳步,玉陽站在庭院的樹下望她,猜測
      道。“是在等我嗎?”
          賭氣的別過頭,靈曦不回答也不願看他。
          與珍珠的一席話後,因為不能出賣珍珠,在不能與他對質的前提下,失魂落
      魄的她只覺心煩意亂,無意識中在她極為熟悉的養心園裡胡亂遊走著,直到她回
      神,人已經在他的書房內,而且相當意外的,在他的書桌上發現一份身家調查名
      單。
          只要稍稍一想,她也知道這名單是作啥用的。原來他真的一直在進行著,進
      行幫她找夫婿的事,他真的就這麼想把她嫁掉嗎?
          她覺得難過,也感到相當的傷心。原來他早就想丟開她,他不要她了,真的
      不要她了……
          玉陽等了一會兒,見她沒反應,又見她總是漾著自然紅暈的雙頰失了血色,
      擔心讓他柔聲再問:“先下來好嗎?你在上頭持了好一會兒了吧?天氣偏涼,瞧
      你,凍得臉都白了。”
          “不要!”纖細的身子縮成一個肉團躲在樹上,懷中的名單讓她心中極怨,
      才懶得理會他的要求。
          “怎麼,你在惱我今日沒帶你出門嗎?”
          “走開!”她低喊,仍是不願看他,極是忿怨的趕人。“你別理我,不要理
      我。”
          “小靈子?”她素來聽話乖巧,這少見的賭氣行為讓他困惑。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驀地,一陣冷風吹過,小小的肩頭緊縮了下,但
      並沒有退讓的意圖,纖細的小身影仍好好的端坐在老樹粗狀的枝幹上,只是心中
      一陣酸澀,讓靈曦沒來由的紅了雙眼。
          她的淚讓他心中掙紮,半晌,他輕輕一嘆,只見白色飄逸的身子輕輕一縱,
      再落下時,懷抱中已多了一個她。
          要放了她的,但她隨即就像只小猴兒般緊巴住他不放,逼得他只能再抱住她。
          “怎麼了?”他問,想著該怎麼讓她離開他身上。
          她不語,更加用力的緊緊抱住了他。
          “小靈子?”
          “不放,我不放開。”她惱怒的低喊。“放開了,你就會推開我,把我推得
      遠遠的…你討厭我了、不要我了,對不對?”
          玉陽心中一緊,不單是因為她哽嚥的委屈模樣,更因為她話中的意思。
          兩人的姿勢與地點並不適宜談話,心中輕嘆,玉陽抱著她往書房走去。
          “是聽到什麼了嗎?怎麼突然這麼說呢?”抱著她在軟榻上坐下,他問。
          已經好久好久,他沒再像現在這樣的抱著她說話了,靈曦心中一陣酸澀,眼
      淚撲籟籟地掉了下來。
          “別哭啊!”這些年來,極少見她哭泣,而每每,她的眼淚總讓他感到無措。
          “你欺負我、欺負我……”她指控,眼淚掉得更兇了。
          “怎麼會呢?”玉陽柔聲哄道。
          “還說沒有,這是什麼?”她將懷中的名單丟給他。
          一見那名單,玉陽心中有底,神色自若的微笑。“原來你看見這個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她問,語氣滿是哀怨。
          “因為你長大了,也該是為你找個夫婿的時候了。”他回答語意一派的稀鬆
      平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那陣失落感。
          是一種父親的心情吧!他這樣告訴自己,就像每一個待嫁女兒的父親一樣,
      他才會有這份不舍的失落感。
          他為自己找到了這樣的解釋,但真要釋懷,讓那份失落感盡數化去,恐怕還
      需要一陣子時間來調適。
          “聽話,大阿哥定會幫你挑個最合適的良人……”
          “我不要,我不要夫婿!”他的安撫只換來她的喊叫抗議。
          “胡鬧,說這什麼傻話呢?”玉陽當她鬧孩子脾氣,俊顏上滿是好脾氣的無
      奈。“都十七歲了,怎麼還這麼孩子氣?”
          “我沒有,沒有孩子氣,明明是你不要我了,大阿哥不要小靈子了,所以才
      想辦法要把小靈子嫁掉……我不嫁,我不要嫁人……”她哭鬧。
          小巧袖珍卻不失少女豐盈的柔軟身子在他身上扭動著,饒是心無雜念,玉陽
      也覺得尷尬起來。
          他試圖拔開她在他身上的纏繞,但礙於動作不能太明顯,以免又傷了她的心,
      而她的四肢就猶如藤蔓似的,倚是頑強無比,讓他有些被困住了。
          淡淡的少女馨香透過嗅覺,如毒物般的刺激著他的知覺,尷尬感越來越甚,
      清俊秀雅的俊顏上漾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別……你別這樣……‘太過不自在,他試著要她克制些。
          “怎樣,我怎樣了?”她不高興的嚷嚷起來,不但更加用力的纏在他身上,
      還大聲的反問。“小時候我不都一直這樣做的嗎?那時你都會抱著我,不但念書
      給我聽,還會講故事逗我開心,為什麼現在什麼都不行了?”
          “因為你已經不是小孩子。”紅暈未褪,他試圖同她說理。
          “你在已經是個可以成親、生子的大姑娘,基本的男女之防是必要的,之前
      是我的疏忽,但既然發現錯誤,為了你的閨譽著想,我們該保持距離的。”
          “不要!我不要!”她尖叫著,完全像個任性的孩子。
          “小靈子……”他沒轍的看著她。“聽話好嗎?雖然保持距離,但我沒變,
      我還是一樣關心你、疼你的大阿哥啊。”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如果關心我、疼我就不要避我嫁人,嗚嗚……我不嫁
      ……我不想嫁人……”別孩子氣了。“他摸摸她的頭,溫言道。”皇阿瑪說得對,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知不覺間,你已經十七了,之前全是我的疏忽,還直把
      你當成不知人事的小丫頭,可無妨,現在還來得及補救…再說,若再不趕緊幫你
      找個好人家,只怕拖下去,你就要變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反正我不嫁,小靈子要一直一直的跟大阿哥在一起,就
      像現在這樣,什麼也不變!”抹去眼淚,她堅定地說道。
          “這怎麼可以呢?”對著她的淚顏,他嘆氣。
          “為什麼不可以?”她嚷嚷得比他還大聲。“再說,既然男大當婚,大阿哥
      都沒成親了,為何小靈子就一定要嫁人?”
          “這不一樣。”清俊秀雅的面容上有著幾許無奈,因為沒料到她在這事上,
      竟會如此的鬧別扭。
          “為什麼不一樣?大阿哥不娶,小靈子就不嫁,除非……除非是嫁給大阿哥!”
      她大聲的喊道,話一出口,人稍稍愣了下。
          白玉似的粉頰驀地燒出一片火紅,靈曦不但大感意外而且也極納悶。怎麼…
      …她怎麼說出這種話啊?
          其實不只是她,玉陽也讓她語出突然的話給嚇了一跳。
          見他微愕的表情,她豁出去似的紅著臉,更加堅定的喊:
          “對,就是這樣,如果要小靈子嫁,小靈子只嫁大阿哥,不然我誰也不嫁!”
          和煦的表情褪去,清俊儒雅的俊顏望著她,流露出一份淡淡的疏離感。“別
      鬧孩子脾氣了,都十七了,說話怎麼還這麼不知輕重,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事。”
          “為什麼不可能?是因為那個逢九大劫嗎?”她憶及每一回他向皇上櫃婚的
      理由。
          “何必明知故問呢?”他輕嘆,命定的逢九劫難,可是會死人的,這是盡知
      的事。
          “不會,大阿哥才不會有事,你會好好的,好好的一直陪著小靈子的,是不
      是?”她拒絕相信將有任何的劫難降臨在他這麼好的人身上。
          “天命不可違。”俊秀清靈的臉上不見在乎,對於生死,他早置之度外了。
          “但你說過,事在人為的。”她記得他教導她的每一句話。
          他微微一笑,不予置評,帶回原話題。“小靈子,你一向就聽話,這回乖乖
      的聽大阿哥的話,別鬧性子了,好不好?”
          “不要不要!”什麼事都好商量,唯獨這件事,她說什麼都不可能會答應的。
          “難道你不相信大阿哥了?”他柔聲哄著。“放心,大阿哥一定幫你找個最
      合適的夫君……”
          “不要不要!”她形同尖叫的打斷他的話。
          跳下他的膝頭,她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身家調查名單,恨恨地把它遠遠丟開。
          “小靈子不嫁,不要嫁給這上頭的任何一個人,就算你再找其他的人來也一
      樣,不嫁不嫁,小靈子都不嫁,就算真要嫁,也只嫁大阿哥,其他的,換了誰我
      都不要!”
          撂下驕蠻的話語,蓮足一跺,她轉身向外奔去。
          懷中驟然失去的溫暖,讓玉陽的心中隱隱泛起一陣淡淡的失落感,可那感覺
      不容他細想,因為如今讓他愁擾的,是她現今的激烈反應。
          沒料到對於婚配事宜,靈曦竟會出現如此激烈的抗拒之意,尤其還異想天開
      的冒出要嫁他的念頭來。
          可他又能如何呢?
          三十歲前的逢九大劫,是他命定的劫難,誰也不知道它將以什麼樣的方式發
      生、降臨,而現今,正是那預言中的劫難之年。
          換言之,如今的他隨時會面臨意外或兇險,他擔心,若沒能找到接手的人,
      而他又度不過這最後一劫,那她們兩姐妹該怎麼辦。
          幽幽的嘆息聲揚起。
          他憂心啊,若他真熬不過這一劫,日後,將有誰來守護她們呢?
      
                      第六章
          “小翔子師兄,你說你說,大阿哥他這樣是不是很過分?”氣不過,隔日一
      早,靈曦直奔敖府訴說她的不滿。
          “你真的這樣跟玉陽說?要嫁給他?”聽完她嘩啦啦的一長串說明後,敖鳳
      翔咋舌。
          “誰叫他要把我嫁給別人!”靈曦氣呼呼的,到現在仍覺不滿。“小翔子師
      兄,你自己說嘛,有這種道理嗎?大阿哥自己不娶妻,還想把我嫁走,是不是很
      過分
          早不介意她胡亂的稱呼,敖鳳翔摸摸鼻子說道:“呃……我想你們的情況有
      差,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為什麼?”她不懂。
          “你該知道的,玉陽今年還有個逢九之劫等著他,依他那人的性子,為了不
      誤了其他姑娘家的一生,所以在度過這個命中大劫之前,他是不可能跟任何人成
      親的。”敖鳳翔耐著性子跟她解釋道。
          “這我知道,可也用不著讓我嫁人吧?”她天真的思慮中才沒想到其他。
          看她條理不分明又不自知,敖鳳翔只能頭大的看著她,問道:“呃……你到
      底有沒弄懂整個狀況啊?”
          靈曦困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因為親親小師弟的關系,時常出入養心園的敖鳳翔早把靈曦當成自家的妹子,
      所以就算覺得她的問題很白痴,也只好耐著性子解說。
          “首先,玉陽的出發點沒錯,因為你的年紀確實是該找婆家了,所以你不能
      怪他正在做的事。再者。你想嫁給玉陽,這我不反對,但你到底知不知道嫁人的
      意思啊?”他看著她,想確定她的認知。
          “嫁人?我知道啊!”她一臉懷疑地看著他。“就是成親、拜堂,然後兩個
      人成了夫妻,生死與共,要攜手共度余生……小翔於師兄,你真看不起人,這麼
      簡單的事,我怎可能會不知道?”
          “大原則上對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不相幹的兩個人要怎麼成親、拜堂,更
      甚者攜手共度余生?”他再問,努力斟酌著該怎麼跟她說清這回事。
          “本來就是不相幹的人,不是嗎?”靈曦顯得困惑。
          “在皇族,是我皇上舅舅指婚就算數;若民間的話,全憑媒妁之言、父母之
      命,也只有少數中的少數人,能依自己的意願嫁娶,嫁或是娶一個自己真心喜愛
      的人。”
          “沒錯,就是這個了!”敖鳳翔突地擊掌,終於讓他等到這一句,更高興的
      是,他總算想到該怎麼跟她說明這整件事了。
          “什麼?”靈曦一臉傻呆呆,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真心喜愛,你說到一個很重要的句子了。”他一臉的認真。“我問你,你
      剛剛說要嫁給玉陽,但你有沒想過,你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想嫁他?”
          “……”她呆愣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問題。
          “如果只是為了不服氣,因而賭氣吵著要嫁玉陽,那很抱歉,我沒辦法幫你。”
      他把話說在前頭。
          “賭氣……是有一點啦……”她老實承認,但連忙又加以補充。“不過也不
      全是因為賭氣,才會想嫁大阿哥,人家……人家不想跟大阿哥分開嘛。”
          “就因為不想跟玉陽分開?”這理由還不夠讓人覺得滿意。
          “不然還能為了什麼?”靈曦反問。
          敖鳳翔驀地失了聲,關於那些情啊、愛啊的事,他實在沒辦法掛在嘴邊說,
      就算是為了教學也一樣。
          “小翔子師兄……”她軟軟地喚著他,搞不懂他想跟她說什麼。
          “呃……我換個方式說好了,除了想跟玉陽永遠在一起,你還有什麼特別的
      理由,讓你離不開他?”這已經很白話了,拜托,請聰明一點,別讓他在這問題
      上打轉。
          敖鳳翔在心中哀嚎,可惜他的哀嚎沒用,願望落空。
          “要什麼特別的理由?”她用一個只能稱之為呆的表情看他。
          “難道沒有嗎?就是一種……一種讓你離不開他,非他不可,你一定要嫁給
      他的強烈理由?”愛啊!笨蛋!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愛上一個人嗎?
          以稍稍顯得猙獰的表情看她,敖鳳翔等著她茅塞頓開。他都講成這樣了,如
      果她還搞不懂,那他真是沒辦法了。
          “小翔子師兄……”她沒有露出他預期中恍然大悟的表情,不過她看著他,
      顯得若有所思地。
          見她這樣,敖鳳翔滿臉的期待,以為她總算懂他的意思了,沒料到她卻在他
      滿懷期待的同時,緊接著一句:“你好奇怪!”
          屏息以待的敖鳳翔險些跌跤,他哭笑不得地看她,真要讓她給逼瘋了。
          “還要什麼理由?”在他開口前,靈曦好奇地先問道。
          “大阿哥是我的,是小靈子一個人的,當然是得跟我在一起,一直以來,就
      是這樣子的,不是嗎?”
          對她而言,大阿哥是她的,這就像雞生雞蛋、鴨生鴨蛋一樣,是不變的真理,
      她不明白他怎麼會弄不懂這麼簡單的問題。
          “……”再次的啞回無言,敖鳳翔說不出話來。
          要他說什麼,這種直屬高難度的怪問題,一向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小翔子師兄?小翔子師兄?你別發呆啊,說了半天,你到底要不要幫我呢?”
      她來,就是想借他的師兄身分,好去訓訓她的大阿哥。
          “呃……”
          “好嘛好嘛,你就去訓訓大阿哥,要他別把我嫁出去了。”她央求著。
          “這個……”
          “好了好了,就這樣說定了,那你快去吧!
          敖鳳翔張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答應嗎?拒絕的話來到嘴邊,但就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那透著全然信賴的嬌美笑顏,讓他臉頰邊的肌肉隱隱地抽搐了起來,不知
      是不是他的錯覺,感覺得出她的笑容真是燦爛得讓人覺得刺眼。
          真的,好刺眼啊……
          ********
          “坐啊,二師兄。”
          偏廳內,清雅的茶香盈滿一室,相異於入門來垂頭喪氣的敖鳳翔,早已等待
      他多時的俊雅人兒優雅從容得仿佛像是一幅畫。
          “你算準了我會走上這一趟的。”碧蘿春,他最愛的茶,敖鳳翔瞪著親親小
      師弟送上的茶,一臉的不甘願。
          “小靈子那丫頭,沒太難為你吧?”溫雅的淺笑掛在俊逸超凡的臉龐上,仿
      佛靈曦的笑顏一般,看得敖鳳翔只覺刺眼。
          “你說呢?”冷哼一聲,敖鳳翔推開他送來的杯子,直接拿過茶壺,牛飲般
      的一口飲盡茶壺中預先泡好的茶湯。
          灌完一壺茶,放下茶壺,敖鳳翔這才有心情說話。“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
          “二師兄怎麼這麼說?”
          “明人不說暗話,你家那鬼丫頭片子說你要把她嫁掉,而她就跑來找我,也
      很堅持的表示,要她嫁可以,她只肯嫁給你,你自己說,這事該怎麼辦?”
          “二師兄明知道,玉陽這一生是不可能與任何人成親的。”玉陽輕道,俊逸
      出塵的面容上是一片的平靜。
          “錯!”敖鳳翔更正。“是在逢九大劫前,為了不讓嫁你的人成了寡婦,你
      才不好跟人成親,如果能度過這個劫厄,你想娶幾個妻妾都不成問題。”
          “二師兄真是愛說笑。”淺淺一笑,雖沒明說,可溫雅的俊顏上已寫明了不
      認同。
          “我說什麼笑?”敖鳳翔才覺得不以為然。“我心裡頭清楚得很,除了你那
      溫溫淡淡的性格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因素,就是為了那見鬼的逢九之劫。”
          敖鳳翔面露得意之色,這事他可研究了許久。
          “雖然你沒說過,但你真當我不知道嗎?雖然你對誰都好,但基本上,在這
      種好之下,你甚少動用到你的真感情,因為你擔心,若是度不過三十歲前的逢九
      之劫,你會舍不得,舍不得離開這世間。另一方面,你也怕讓活著的人心傷,所
      以你自律甚嚴,即使對誰都好,但都保持一層的距離,就怕動到什麼真感情,對
      人事物產生了執著之念。”
          頓了頓,敖鳳翔再道:“以前的話,你要怎麼做我都沒有立場說什麼,但現
      今不同了,雖然你還是你,可如今的你不似當年的了無牽掛,至少,你有個小靈
      子,心理有她這個牽掛……你別跟我否認,如果沒把她擱在心裡,你會為她留下?”
          “那是因為我承諾過她。”慢條斯理的汲取杯中茶香,玉陽溫吞吞地言道。
          “就算是因為承諾過她,如果沒把她擱在心上,你會那麼擔心她的事?”敖
      鳳翔才不信哩。
          “何止小靈子,雪娃我也一樣擔心……對了,你那邊有她的消息沒?”雲淡
      風輕的轉移注意大,不願在這話題上打轉的玉陽問著尋人的進度。
          “嘖!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轉移我的注意力,別忘了,我今天可是被請來當說
      客的,不能忘掉我該做的事。”敖鳳翔才不上當。“至於你們家的雪格格,你出
      動王家資源都找不著人了,我這邊哪那麼快?不過你放心、一有她的消息,我會
      馬上告訴你,但現在的話……你別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快點,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打算?二師兄所指何事?”斯文俊逸的臉就算裝傻也是好看得緊。
          “別跟我打迷糊仗,我不吃這套,你就老老實實的把你的打算說出來,這樣
      我也好回去跟你家那鬼丫頭片子交代……最好呢,你就直接允了她的這門親事,
      直接娶了她了事。”敖鳳翔一個人想像得極美好,高興的嘻嘻直笑。
          “小靈子胡鬧,難道連二師兄也要跟著胡鬧?”溫和好聽的嗓音輕輕斥責著。
          “胡鬧?我胡鬧?”敖鳳翔怪叫一聲,覺得人格被侮辱了。
          “二師兄明知,玉陽會留下,除了對小靈子的承諾外,也是因為太後辭世前
      之托,這些年米,玉陽守著她們兩姐妹這麼多年,對於她們兩人,我盡量做到一
      視同仁的照顧,若要說感情,那至多也只是一份父兄之情。至於小靈子對我,那
      也是基於習慣性的依賴,才會嚷嚷著要嫁予我為妻,那其實並不帶任何涵義,二
      師兄實在不該跟著孩子心性的小靈子一起胡鬧攪和。”
          難得聽他說這麼一長串,不忙著清算人格被侮辱的事,敖鳳翔一臉懷疑的看
      著自家小師弟。“一視同仁?”
          “我盡量做到。”玉陽神色自若地接下他的質疑。
          “就算你盡量做到,也只是在照顧方面,那你心裡呢?你心裡總是有特別的
      偏愛……別告訴我你沒有!”早一步攔下他的反駁,敖鳳翔直接再道:“再怎麼
      公正無私的人,總是有他的一份私心,又名偏心,這是人之常情,也很直接的反
      映出來,每個人的心都是偏一邊的,要不然你說,這世上誰的心是長在正中心的。
          “二師兄扯遠了。”玉陽不予置評。
          “不扯遠,我們說些近一點的事。雖然你對她們兩姐妹一樣的照顧,但你不
      能否認,較之雪曦,你跟靈曦那丫頭更為親近許多,事實上,她也是我所知道的,
      目前為止,最能貼近你生活、甚至是直達你心底的一個人。”敖鳳翔聳聳肩,說
      出他的發現。
          曾有片刻的停頓,可那遲疑稍縱即逝,快得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是嗎?二師兄多慮了。”儒雅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看似溫柔親切,實則
      拒人於千裡之外。
          “你看你看,那鬼丫頭片子一不在,你就又露出這種笑了。”敖鳳翔一臉的
      受不了。“尤其是遇上你不想談的事情,你更是會露出這種表情。”
          “玉陽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的,不是嗎?”他不解。
          “才怪,如果小靈子在,你就不是這樣了,會比較有人性許多。”敖鳳翔坦
      言。
          “哦?”他意外,從沒想過這問題。
          “或許你自個兒沒發現,也或是你不承認,但事實上是,靈曦那丫頭片子確
      實改變你許多……玉陽你也別當我跟你胡說,雖然你對外是這麼說,也很可能是
      這樣自己告訴自己,說那只是一份父兄之情,可是你有沒有仔細想過,用你的心
      去想,那真的只是父兄之情嗎?”同是男兒身,這種話題他較能夠自然的說出口。
          “當然只是父兄之情,不然還會有什麼呢?”玉陽失笑。
          “你再想想,如果沒有逢九大劫的顧忌,抑或者,這最後一劫讓你給熬過去
      了,那又會是什麼結果呢?還只是父兄之情嗎?”敖鳳翔難得犀利的進一步追問。
          “二師兄,你真是想太多了。”一樣的溫雅笑容,但似乎少了一分從容。
          “是我想太多嗎?你自己仔細想一下,如果你就像一般人,沒有命定之劫、
      沒有不確定的未來,這樣,你一樣會急著要她嫁給別的人,也一樣沒辦法接受那
      丫頭的感情嗎?”敖鳳翔假設問題。
          撇開心中的怪異跟不自在感。玉陽淡淡地回道:“二師兄,這世上沒有那麼
      多的如果跟假設,有個生死大劫等著玉陽,這是既定的事,沒法改變的。”
          “誰說的?”敖鳳翔才不信。“之前的那一劫你能熬過來,今年的這一劫,
      我相信你一樣能熬得過去。
          “那要是熬不過呢?”他反問,一臉冷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
          “那要是熬得過呢?”敖鳳翔再反問。
          兩師兄弟就這樣僵持住,直到神色慌張的小安子上氣不接下氣的直闖進來─
      ─
          “不好了,王爺,大事不好了……”
          “什麼事?”見小安子急到忘了請安,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玉陽問,儒雅俊
      顏更是沉著冷靜。
          “靈格格……靈格格她……”小安子直喘氣,試著把話說全。
          事關靈曦,前一刻的沉著去掉一半,冷靜也少了一半,玉陽追問:“小靈子
      她怎麼了?
          “靈格格她不見了!”
          *******
          “四阿哥,這樣做,不太好吧?”
          “七弟可是後悔了?”
          “不……不是這麼說,但要給大阿哥一點顏色瞧瞧,不一定要抓他身邊的人,
      尤其這小格格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我們抓她回來,恐怕有些勝之不武。”
      飛燕遲疑,年輕的臉龐上有幾分的猶豫。
          “你怕了?”陰邪的目光輕輕一掃,四阿哥麒彥邪魅的俊顏上滿是不在乎。
          “不是怕了,只是覺得抓個弱質女流回來,似乎有些不妥。”飛燕強調。
          “那你以為,這世上還有誰能當這個餌,為我們引來大阿哥?”麒彥冷笑。
          “也是,能讓大阿哥在意的,也只有這個小格格。”目光朝地牢裡的人兒望
      去,那蒼白茬弱的小臉讓飛燕心中興起一股罪惡感。“可是也用不著把她關到地
      牢裡吧?”
          “難不成要備上房好好款待她嗎?”麒彥語帶嘲弄。
          看了下四周,陰暗潮濕的環境讓飛燕覺得不妥。“話不是這樣說,她一個女
      孩子家,被關在這又陰又涼的地牢裡總是不好,更何況再怎麼說,她也是皇阿瑪
      所封的格格,實在不該受到這待遇。”
          “不會吧?你心疼?”嘲諷的神情更甚,讓麒彥邪氣的臉看來魔性十足。
          “我心疼她幹麼!”飛燕輕嗤一聲,可表情有些不自然。
          瞧見那一閃而逝的心虛,麒彥狀似無意的開口:“七弟,如果怕了,這時候
      退出還來得及。”
          “誰……誰說我怕了,別說沒人知道我們在做的事,就算等跟大阿哥碰了頭,
      讓他知曉我們是幕後主使,以他的性子來說,他也不可能跟皇阿瑪告狀,我有什
      麼好怕的?”飛燕喊著,像是想用聲量來壯膽似的。
          “你倒是挺了解他的?”麒彥冷笑。
          “別這樣看我,大阿哥的與世無爭,是人人知道的事,又不只我一個人知道。”
      飛燕讓他看得心都毛了起來。
          “與世無爭嗎?”魔魅的眼閃過一絲興味。“就讓我們看看,他有多與世無
      爭吧?”
          沒來由的,飛燕心中打了個冷顫,開始有些後悔。
          他這回幫著四阿哥,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
          全身酸軟的醒來,一時半刻還沒回過神,靈曦輕輕呻吟著,心裡頭很是納悶,
      為什麼她全身上下會這麼酸痛?
          猛地張開眼,四周的環境讓靈曦嚇了一大跳。
          咦?!這裡是哪裡啊?
          她呆了一下,直泛疼的腦子裡有一時半刻的空白,在漸漸適應周遭的黑暗後,
      驀地,她想起來了!
          先前她在小翔子師兄家等好久,覺得無聊,所以就趁著珍珠不注意,留了張
      紙條便一個人偷溜上街玩。
          那大街上極是熱鬧,鮮少出門的她看花了眼,她記得她原是在賣香包的攤子
      前看東西的,那時她看上一個蝴蝶型的香包,正在研究它的繡工,然後……然後
      她吃痛……不省人事後,再醒來就是現在這樣子了。
          “你醒來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靈曦回神,她朝人聲看去,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年輕面孔。
          “你是誰?為什麼把我關在這裡?”見他將一托盤的飯菜推過來,靈曦戒慎
      的問著。
          “你什麼都別問,因為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唷,吃點東西,昏迷了這麼久才
      醒來,你也該餓了吧?”不該由他來的,但飛燕心裡過意不去,所以特地攬下送
      飯的工作,順道來看看她的情況。
          “我怎麼知道你有沒在菜裡下藥?”非常時期,靈曦也是有防心的,而且不
      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還是余痛,她總覺得她的頭重重的,很不舒服。
          “要下藥,我幹脆餓死你算了,哪還那麼麻煩。”飛燕受不了她多此一舉的
      想法。
          “可是……”
          見她遲疑,飛燕懶得跟她羅嗦,直接將托盤放在牢籠前,隨她愛吃不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我總覺得你很面熟那。”靈曦困惑地看著他,恍惚
      中,眼前還暈眩了下。
          “別攀關系。”飛燕拒絕作答。
          沒把一時的暈眩放在心上,試圖振作精神,靈曦進一步問:“那你把我關在
      這兒的目的是什麼?這你總可以告訴我吧。”
          “少羅嗦,你乖乖吃你的飯吧。”飛燕不願回答她任何問題。
          噘著唇,靈曦看他,飛燕也看她,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我說貝勒爺,這兒恐怕不是您該待的地方吧?”
          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飛燕一跳,猛一回頭,就見身後站了三個人。為首的、
      也就是說話的那個人,名為冰刃,飛燕知道他,他是四阿哥手下的第一死土,深
      受四阿哥的看重及重用,但不知為何,飛燕一直就不喜歡這個叫冰刃的。
          很可能是態度的關系吧,除了在四阿哥面前,冰刀他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狂
      妄模樣,就連那說話的語氣,也是隨便得要命……不說什麼,就像剛剛那樣,冰
      刃那語調,壓根兒擺明了不把他這受封為多羅貝勒的七阿哥看在眼裡。
          越想,飛燕越覺得不是滋味,打從心底覺得不舒服起來。
          “你來這裡做什麼?”看著冰刃,飛燕皺眉,考慮要向四阿哥建言,就算死
      士難尋,但這等不敬的死士還是早日淘汰為妙。
          “我說貝勒爺,這話該是問你自己才是吧,你在這裡做什麼?”冰刀斜眼看
      他,果真一點也不把飛燕的貝勒身分看在眼裡。
          “喂,你是哪裡的貝勒爺?為什麼要抓我?還把我關起來?”聽著他們的對
      話,靈曦捕捉住一個重點,忙不迭地問。
          “閉嘴!”飛燕低斥她一聲,這才神色不悅地看向冰刃。“難道我上哪兒都
      得向你報告嗎?”
          “那倒是不用,不過這兒可真不是貝勒爺‘您’該待的地方,如果沒其他的
      事,就請貝勒爺早些離開,不要妨礙咱們這些做屬下的人辦事。”冰刃不著逐客
      令。
          “如果我偏要留在這兒呢?”飛燕賭氣。
          “這不好吧?”冰刃玩世不恭的臉上似笑非笑,聽說……王子他正在找你,
      還是我請人讓他親自過來讓他自己跟你說,如何?“
          “不用了!”被找到死穴,飛燕瞪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等飛燕一走,冰刃不懷好意的視線即對上牢籠內的靈曦。
          “嘖嘖,美!真是美啊!”像在審視貨物般,冰刃讚嘆。
          “聽說是位格格呢!”死土甲一臉的垂涎樣。
          “真的沒關系嗎?”死士乙有些顧忌。
          “主子說了,要把她賞給我們,你說有沒關系呢?”冰刃打開鎖鏈。
          “呵呵,就算是格格也一樣,主子的一句話,還不是成了我們的玩物。”死
      士甲已經迫不及待了。
          聽著他們三人的對話,再見他們依序進到牢籠裡頭,直覺有異,心中不安到
      了極點。“你們要做什麼?”
          “你說呢?”冰刃帶著邪笑朝她逼進。
          “不要過來……不要……”靈曦一步步向後退去,但這說小不小、說大也不
      大的牢籠裡,她再退,又能退到哪兒去呢?
          在冰刃為首的逼近下,很快的,她已無路可退──
      
                      第七章
          驚恐的尖叫聲像利刃般的直入玉陽的心,弓指一彈,隔空點穴放倒牢房外的
      守門者,翩然的白色身影瞬間閃進通道內,足不點地的直入地牢裡,而裡頭的景
      象險些撕裂了他的心。
          “啊……走開……你們走開……”靈曦哭喊尖叫著,出門前粉妝玉琢的嬌俏
      模樣已不復見,身上的衣衫被扯得七零八落,有整個袖子被扯落的,也有小部位
      小部位被抓破的,而裸露出的肌膚大多掛彩,不是擦傷泛血,就是染著可怕的青
      紫。
          兩名面露淫色的高大男人虎視耽耽地看著她,嗜血的臉上有著貓抓老鼠似的
      快感。
          “你們兩個是行不行?這麼久了,還沒能抓住她?”等著看這場遊戲結果的
      冰刃在一邊懶洋洋的問。
          “就快了,我們只是想看看,這小格格能抵抗到何時?”死士乙嘿嘿笑著。
          “真讓人意外啊,這小格格還有那麼兩下子。”死士甲玩上了癮,擦去臉上
      被抓傷的血漬,迫不及待的朝靈曦撲去。“哼,老子就不信嘗不到你的味道。
          “啊……啊啊……”
          帶著啞聲的驚懼尖叫一聲又一聲的刺激著玉陽,生平首度體會氣血翻湧的他
      腦中一片空白。
          當衣帛的撕裂聲響起時,雙眼發紅的他已然目不能視,完全依直覺的運氣於
      指,而後弓指彈出,無形的凌厲勁風直直朝那兩名人渣的太陽穴而去,緊接著只
      聽到兩聲悶哼,玉陽開了生平首例的殺戒,而且一次便是兩個人。
          見兩名同伴突地沒了聲響,瞬間較軟的倒臥東在尖叫不已的纖細身子上,冰
      刃覺得怪異,直覺上前探視,結果讓他大吃一驚。
          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兩個死士竟無聲無息斷了氣?
          “誰?”冰刃警覺的迅速轉身,也是到這時才發現牢籠外竟多了一個人。
          這讓冰刃大感驚奇,普天之下能近他的身而不被發現的,這還是頭一遭的事。
          “我不知你是大阿哥從哪裡找來的幫手,不過你這對手……有意思。”不知
      眼前的人便是他口中的大阿哥,冰刃覺得興奮,他已經很久沒遇到對手了。
          在冰刃的期待中,飄然俊挺的身影朝牢籠裡邁進,完全無視於冰刃的存在,
      此刻玉陽的眼中只有一個,便是被壓在兩具高大屍體下,正在嗚嗚哭泣的纖細人
      兒。
          他朝她而去,如入無人之境,冰刃的自尊哪能容他這樣的忽視,運氣於掌,
      猛地就向玉陽擊出。
          只在眨眼間的事,玉陽抬臂輕輕一揮便化去了那凌厲的掌風,姿態之輕鬆,
      就像揮開擾人的蒼蠅般,至於之後跟著補上的一掌,看似綿軟無力,可是才輕輕
      點上冰刃的胸口,便發揮了讓人難以置信的效用。
          冰刃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看著玉陽,狂傲的臉上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血,緩緩地由冰刃的嘴角淌下,依舊是瞪大了眼跟不可置信的表情,但他一
      點點一點點的倒下,片刻後,像山崩一樣的砰咚一聲,整個人重重的癱倒在地,
      結束了他死士的一生。
          所有的變化,玉陽皆無心理會,他扳開壓疊在上的兩具死屍,露出底下暴露
      出大半春光、已經嗚嚥到啞聲的靈曦。
          驚嚇過度的她這時已看不見任何東西,當玉陽解下披風想裹住她春光泄了大
      半的嬌軀時,才一碰到她,就見她視而不見的放聲大叫,用著跟他學來的一些防
      身招式,雜亂無章的拳打腳踢著。
          “不要……不要碰我……大阿哥,嗚嗚……大阿哥救我……”她哭叫著,那
      哀淒委屈的哭聲,讓玉陽備感心酸。
          緊緊包裹住她,遮掩住所有外泄的春光後,連忙緊緊的擁住她,制止住她所
      有的奮力掙紮。
          “噓……別怕,是我,是大阿哥啊,小靈子你別怕……”壓下心中的酸楚,
      玉陽溫言哄著。
          失神的瞳眸看不見他,無助的她驚懼萬分的高聲尖叫著。
          被他擁住的身子依舊奮力抗拒著。
          而他,全然不為所動的緊抱住她,耐著他的好性子,一聲又一聲的喚著她。
      “小靈子……是我,是大阿哥啊,你聽見了嗎?不怕……小靈子不怕喔,大阿哥
      來了,你不怕喔……”
          在他持續的耐性中,一聲又一聲的溫柔呼喚起了效用,慢慢拉回她的神智,
      只見她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了焦點,直到最後,終於,靈感看見了,看見她的大
      阿哥了。
          “大……大阿哥?”帶著困惑,她怯怯的輕喚了一聲,怕他只是她的錯覺。
      “
          “是我,我在這裡。”他摸摸她的頭,露出一個讓人心安的溫柔淺笑。
          這聲音、這碰觸,以及碰觸的方式……
          是他,確實是她的大阿哥!
          “大阿哥……”她軟軟的又喚了一聲,一確定是他,過度緊繃的情緒突地全
      放鬆了,連眼淚都還來不及流,靈曦整個人失去意識,軟軟地倒在他的懷中。
          沒有任何耽擱,玉陽抱起她,如一朵白雲般,足不點地的抱著她飄然離去。
          許久,麒彥帶著大批人馬而來,對於地牢中三具屍體,他不語,邪魅的臉龐
      上若有所思的,讓人捉模不定他的想法。
          另一旁,跟著一塊過來的飛燕在皺眉,因為他看見牢籠裡的衣服碎片。
          本想說點什麼,但他一回頭,看見麒彥的神情之後便住了口。
          現在怎辦?老實說,他越來越後悔了,因為他現在實在弄不懂他四阿哥到底
      在想什麼,現在要退出,還來不來得及啊?
          **********
          等待的時間是最最難熬的,尤其是對敖鳳翔這沒耐性的人來說,那更是一種
      酷刑。
          所幸,忍著忍著,再難熬也讓他熬過來了,見親親小師弟一臉疲憊的步出寢
      房,他連忙迎上前去。
          “怎樣,情況如何?”追問房裡頭的狀況,敖鳳翔不掩擔心。
          “體力不支,哭著哭著,又昏過去了。”俊雅絕塵的面容上透著復雜的神色。
          拍拍他的肩,敖鳳翔安慰道:“雖然我這樣說你可能覺得不中聽,但這時她
      昏過去反倒好,先前御醫不是說了,撇開外傷不談,她受了風寒,加上驚嚇過度,
      與其讓她保持恐懼的心情哭鬧不休,不如讓她昏過去睡上一覺,好歹可以補充點
      體力。”
          玉陽沒接話,只一個逕兒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敖鳳翔見他精神有些恍惚,哥倆好地挽著他的肩,又道:“我看你也去歇會
      兒好了,過慣恬靜的日子,今天的事也夠你受的了,再說要是那丫頭再醒來,仍
      是這樣的哭鬧不休,你也需要足夠的體力才能應付。”
          不是他愛烏鴉嘴,但稍早之前的場面,誰也不能保証不會再發生。
          由於驚嚇過度,靈曦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像剛剛,回府後便清醒的她整個
      人巴黏在玉陽的身上不肯下來,不但直哭個不停,還發了瘋似的不讓任何人碰她,
      最後更不讓任何人待在房裡,硬是要所有的人離開才行──當然,所謂的“任何
      人”跟“所有的人”,並不包括被她纏黏住的玉陽。
          總之,適才那場面真是混亂有加,而且還刺耳至極,光是用想的,都教敖鳳
      翔覺得害怕,更別提是再來一次了。
          “玉陽?玉陽?”說了半天不見他接話,敖鳳翔喚著,後知後覺的發現,親
      親小師弟從剛剛就一直看著他的手,不知道在看什麼。
          叫喚聲讓玉陽從怔然的情緒中抽離,可一雙眼沒移動,仍是看著自己的雙手。
      “二師兄……”
          “怎樣?”他的遲遲沒下文讓心急的敖鳳翔自動追問。
          “我……”又一陣的遲疑,才見他開口輕道。“我殺人了。”
          敖鳳翔稍稍的愣了一下,因為他的話。
          “呃……你現在,該小會也是要自責跟內疚吧?”拜托,不要又來了。
          “也?”就算有些失神,玉陽仍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玄機。
          “還不就是賀磷那對夫婦。”白眼一翻,敖鳳翔一臉的受不了。“別以為你
      在裡頭忙,雖然你房裡頭有靈曦那丫頭哭鬧不休,但我在外面也頭大得很,因為
      我這邊不但有個珍珠得應付,而且還要再加一個賀磷。”
          “他們?”
          “別提了,還不就是自責,一個哭著說自己沒看住人,另一個則是搶著攬下
      責任,怪自己不該讓人群沖散,跟丟了人,不但有負你所托,還讓奸人有機可趁,
      擄走了靈曦。”想起那對搶著攬罪的夫妻,敖鳳翔頭就痛。
          “這事並不能怪他們。”玉陽就事論事。“再說,雖然因為人潮的關系,賀
      磷一度跟丟了人,但事後若不是靠著他過人的追蹤術,及時查出小靈子的下落,
      只怕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一模一樣的話,我也是這樣跟他們說了,但他們還是自責,東一句西一句
      的,聽得我煩得要命,索性就叫他們兩夫妻回房去面壁,讓我的耳朵留個清淨。”
      說完,敖鳳翔斜跟著他。“拜托,我好不容易送走兩個搶著自責的人,你可別又
      來了。”
          “這不一樣。”再次看向自己的雙手,斯文俊雅的面容上有幾分的迷茫跟困
      惑,他輕喃。“我殺人了。”
          “有什麼好不一樣的?‘敖鳳翔輕呻一聲。”雖然人人都說你是天人轉世,
      而你確實也是清心寡欲、性情淡泊的人,但那又如何?誰能証實,這世上真有輪
      回,而你真的又是天人轉世?“
          沒說完,頓了下後敖鳳翔又道:“就算不提天人轉世這部分……沒錯,你平
      日不但像個出家人似的長年茹素又不殺生,有時初一十五還會上佛寺去走走,可
      今日發生的事,只要是人,親眼見到了,就算是六根清淨的修行之人都會想殺人,
      更何況你本來就是六根未淨的紅塵中人,而靈曦又是你極重要的親人。”
          見他依舊不語,清雅俊顏上的困惑未減,敖鳳翔只能再拍拍他的肩,繼續開
      導。“你別想不開了,相信我,你只是因為從沒殺過生,而第一次破戒就是殺人,
      所以特別的不安跟內疚,但你要知道,雖是殺了人,可是你並沒有做錯事!”
          敖鳳翔強調道:“要知道,那些能夠狠下心,去殘害無助婦女的人渣本來就
      不該活在這世上,你除去他們,只是為民除害,讓善良的老百姓少受一點迫害…
      …看,你只要讓你自己朝這方面去想,心裡就不會那麼內疚了。”
          在這一番長篇大論後,始終帶著點迷離神情的玉陽突地開口輕喚:“二師兄。”
          “怎樣?”
          “問題是……”他開口,嗓音依舊輕柔悅耳,鎖定在雙手上的瞳眸忽地抬起,
      清亮的瞳哨中顯得猶豫。“我不內疚。”
          敖鳳翔再次明顯一呆,同樣因為他語出突然的話語。
          “你沒聽錯,二師兄,我不內疚。殺了那些人,我一點也不內疚。”他說著,
      神色更見困惑了。他練武,純粹是為了強身健體,或是為了防身,所以他偶爾也
      會教靈曦一招半式,可他從沒想過,要將一身所學的武藝用在殺人上。
          “你不內疚?”敖鳳翔真讓他給搞糊塗了。“那……那很正常啊,就像一般
      人一樣,這樣你又何必一臉苦瓜樣?”
          “我該內疚的,那是人命啊!”過往,他一直就這麼認為,生命無價,所以
      更見其可貴,那為何……為何他這回能這般毫不猶豫的動了殺戒呢?
          他的矛盾,弄得敖鳳翔也跟著矛盾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了結三條人命,我應該要內疚的,但為什麼我不?更甚者,當我見到小靈
      子身上的傷,看她那驚慌害怕的模樣,一想到他們竟那樣對待她,我就恨不得再
      殺他們一次。”從沒有過傷人念頭的人,突然有這樣噬血的想法,所以他困住自
      己了。
          但沒想到,他的困惑在敖鳳翔聽起來,根本就沒什麼。
          “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呢,原來是這個,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自衛殺人,
      包括憤而殺人,那都是很正常的情緒跟反應。”敖鳳翔要他別放在心上。
          “是嗎?”清俊的臉龐上盡是迷惘跟不確定。“我……我從來沒有這樣過,
      當我看見他們在欺負小靈子的時候,我的新,想是要被撕裂了一樣,疼痛不堪,
      所有的血液盡往腦門上沖,讓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能思考,這些,都是我
      從來沒經歷過的,更別提殺了人命,卻一點也不內疚自責……”
          “兄弟,我只能說,恭喜你朝正常人的境界跨前一大步。”拍拍他的肩,敖
      鳳翔面露喜色,下結論道。“那就是愛,就是愛啊!”
          *****
          出塵俊逸的臉龐明顯一怔,玉陽一時反應不過來。
          “兄弟,你別怪我說你死腦筋,你說你對靈曦的感情,最多是父兄之愛,但
      有哪戶人家的父兄像你這樣的?”輕咳一聲,敖鳳翔面露尷尬之色,又道:“就
      好比方才,我聽珍珠說,因為除了你之外,她不肯讓其他人碰她,那撇開換藥不
      談,呃……就連擦澡……”
          這話題說到這兒,敖鳳翔已經說不下去了,至於聽的人,清俊秀雅的面容迅
      速染上一層紅暈。
          “那是……那是不得已的事。”不期然想起那嬌軀玲戲有致的模樣,俊顏上
      的紅暈色澤越來越深、越來越深了。
          “不得已?”啤了一聲,已經恢復正常的敖鳳翔才不信他那一套。“什麼叫
      不得已啊?為了自家的女兒或妹妹的名節拼命,這還有可能,但你告訴我,有哪
      家的父親或是兄長會做到這地步,竟見不得自家女兒或妹妹哭泣,就連擦澡這種
      事也自己來?”
          “我……”玉陽啞口無言。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他見不得她哭啊,打她小時候起就
      是這樣了,只要她一掉淚,他的心就像是要化了一樣,對她的眼淚就是沒轍。
          “雖然你告訴自己,那是父兄之情,但玉陽,你自己想想,這真的只是父兄
      之情?這麼多年下來,你看著她成長,參與她生命中的歡喜與憂傷,這些累積的
      情感,會不會在你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無意間變了質而不自知呢?”敖鳳翔要
      他想清楚。
          “變質了嗎……”他輕喃,出塵俊逸的臉龐上有些微的無措,他從沒想到這
      方面,一時之間有些無法反應。
          “這事用不著想那麼多,因為想得再多,你若不肯坦白的面對你自己的心意、
      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再怎麼想都沒有用,重要的是你的心,你得聽聽它真
      正想要的,這樣你才能知道該怎麼做。”敖鳳翔好心的給予一些忠告。
          “我心裡真正想要的……”他想要的,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算了,我不逼你,反正事關你自己的感情問題,這些你可以慢慢想透它們,
      不過呢,有些事可不能慢慢拖著了。”敖鳳翔提醒他。“就算是你剛剛口中所說
      的不得已,可你瞧光了她的清白己是既定的事實。對於她,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而來,平日的從容已不復見,玉陽無言,樣子
      顯得有些狼狽,他真的沒想那麼多啊!
          “不會吧?你現在的樣子是想告訴我,你仍是要顧忌那最後一個逢九之劫,
      堅決不肯娶她?”敖鳳翔再問。
          這問題,換回來的只是一陣沉默。
          見他沉默,又一臉的為難,敖鳳翔不逼他,但不忘提醒道:
          “這事,你千萬要想清楚,若你真不願負責,後果你該知道,她的這一生,
      名節已毀,恐怕……”
          雖沒明說,但玉陽心領神會,知道那未竟的話語所代表的意思。
          真要他負責嗎!
          悄然一嘆,悵然的心情盈滿他的心間。
          負責,對他這個不知有沒有未來的人而言,就算想負責,他能拿什麼負責呢?
          “玉陽,我知道你想得很多,但就算真有什麼見鬼的逢九之劫,你又怎麼知
      道你一定熬不過?像上回,你十九歲時受寒的那 一次,雖然驚險,但還不是讓
      你熬了過去,活了下來?”敖鳳翔一向就是樂觀之人,他堅信,人要往前看,顧
      慮太多是沒用的。
          “可是,如果真發生了呢?而,我若真熬不過去,小靈子她……她該怎麼辦?”
      說到底,他想的還是她。
          “那你問過她的意思嗎?怎知她不願陪你賭上這一回呢?再說,我一直覺得
      她是上天派來幫你的福星。記得嗎,你上一回受劫之時,是有她陰錯陽差的幫助,
      才幫你度過那一劫,說不定這回因為有她,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揉著下巴,
      敖鳳翔猜。
          “如果真是那樣,倒也就好了。”玉陽嘆息。
          “嘖,你就別露出那憂國憂民的樣子了,何必想得那麼悲觀呢?更何況,我
      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師尊說的那樣,今年還會有個劫難發生在你身上,說不定
      他算錯了呢!或者壓根兒沒有什麼逢九之劫,上回的事只是碰巧、碰巧的事而已。”
      哈哈一笑,敖鳳翔樂觀得過火。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好好想想的,對於小靈子…”他沒明說,一切盡在不
      言中。
          “嘻,看你這樣為情傷風、為愛感冒的憂愁樣,師兄我真是高興啊,我就說
      嘛,靈曦那丫頭還是有點用處的。看,這麼多年下來,她還是改變了你,讓你知
      道什麼是情啊,什麼又是愛的,這會兒瞧瞧你,懂得什麼叫在乎跟介意了呢!哈
      哈,這個功勞可大了,改天等她心情平復了,我一定送她一份大禮,好好的獎勵
      她一番。”敖鳳翔越想越樂,真想插腰仰天大笑一番。
          “二師兄似乎很高興?”玉陽被他的反應弄得困惑。
          “當然高興嘍。”敖鳳翔笑嘻嘻的,為他解惑。“你啊,以前就是太過清心
      寡欲,性情淡泊到快不像人了,現在這樣正好,多了一點人味,如果師父在天之
      靈知道你這樣的轉變,一定也會很高興,因為他一直想改變你這種什麼都不在乎
      的性子,只是他老人家一直找不到方法而已。”
          “像一般的正常人嗎?”俊雅出塵的面容上顯得若有所思。
          “當然還是有差的啦,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就像天生的修道人,溫
      吞慣了,就算因為靈曦那丫頭的關系,有些些的改善,但也只是一些些而且,像
      今天的事,你不該只殺那三個人就算了,主謀、綁人的主謀呢?你該連著主謀也
      給一點教訓的。”敖鳳翔義憤填膺。
          “事情若鬧大,會牽連很多人。”這事,他是有顧忌的。
          “那又怎樣?你顧忌會牽連很多人,顧忌那是你兄弟,但對方呢?對方可當
      你是兄弟?”敖鳳翔火大。
          “二師兄該知道,在皇家,兄弟板牆事件不比民間人家,若處理不好,牽連
      極廣,會害許多無辜人丟了性命。”若非到必要,他絕不輕舉妄動。
          “那你就這樣放任他們繼續胡鬧?這固抓的是靈曦。那下回呢?受害的會是
      誰?還是說你要等人上門拿刀指著你的腦袋了, 才覺得事態嚴重?”敖鳳翔氣
      他輕忽。
          “要鬧,也是因為有所求,可這麼多年的風平浪靜,突地有這樣的舉動……
      四弟他到底是想得到什麼?”並非不在意或是輕忽,而是他思慮得更多。
          讓他這一說,敖鳳翔突然想到。“你老實說,這些年裡,你長年躲在養心園
      裡裝病,到底有沒見過你那些一點也不親近的兄弟們?”
          “當然見過,只是先後不一,見的次數也極少,全是依探望我的名義,他們
      上養心園來的時候才有機會碰頭的。”
          “那這個四阿哥呢?之前你們碰頭時,可曾發生什麼不愉快,讓他記恨在心
      的?”雖然明知依他的性格是不會與人結怨,可敖鳳翔仍忍不住這樣猜測。
          “四阿哥他……我只見過他一次,那是在去年元宵時,因為父皇心血來潮,
      臨時起意想在養心園這兒過元宵,當時所有父皇的嬪妃們,就連所有的阿哥也一
      起過來,那一回我同時見著了所有人,也是在那一次,我首度見到這個四阿哥。”
      玉陽沉吟著,回憶當日的景象。
          “你趕快想想,那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讓那四阿哥對你心生怨恨的事。”
      敖鳳翔催促道。
          “並沒有什麼異狀,而且我稱病,早早就先離席,跟他打照面的機會並不多,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一日四阿哥見他的眼神似乎不怎麼對勁,會是他多
      心了嗎?
          “不過什麼?”一聽到不對勁,敖鳳翔來勁兒了。
          “也沒什麼,可能是我多慮了。”淡淡一笑,不願多談的玉陽差開話題。
      “對了,玉陽還沒謝過二師兄,若不是二師兄的大力幫忙,以獻寶馬的名義登府
      造訪,轉移掉四阿哥的注意力,我也沒辦法這麼快把小靈子救回來。”
          “哼!說的這是什麼話。”他的見外讓敖鳳翔輕哼一聲。“不就是一匹畜牲,
      用一匹馬換回靈曦,這買賣怎麼算都劃算。”
          “可是那馬是大師兄的,等他回來時,二師兄不好跟他交代吧?”玉陽提醒
      他。
          “哈哈……”想起遠在外洋做買賣的兄長,敖鳳翔幹笑。“應該沒關系啦,
      大哥他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就算再怎麼喜愛那頭畜牲,知道用來救人,他應該
      不會介意。”
          話是這樣說,但敖鳳翔的心理卻開始隱隱覺得不安了起來。
          會嗎?大哥會怪他的先斬後奏嗎?
          這個……他是不是得趁大哥回來前,趕緊去找匹一樣優秀的馬兒回來啊?
          但是他要上哪兒再找一匹汗血寶馬回來賠給大哥?
          “呃……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那你這兒要有什麼事,記得讓人通知我一
      聲就行,告辭!”
          馬啊馬,還是趕緊找馬去吧!
          ******
          不要……不要過來……
          大阿哥救我,快救我……
          “醒醒,小靈子你醒醒,別怕,那只是噩夢喔。”
          熟悉的溫雅嗓音逐步穿透可怕的夢境,喚醒了她迷離的神智,讓她嗚嚥中流
      著淚醒來。
          “大阿哥!”她醒來,眼淚還來不及擦,連忙撲進他的懷中。
          “別哭,沒事了,已經沒事了。”輕拍撫她的背,他哄著,心中滿是憐惜與
      不舍。
          她可憐兮兮地嗚嚥著,環抱著他,就像只落水的、好不容易攀到浮水的小貓
      兒。
          “好孩子,別哭了,已經沒事了,應該餓了吧?我弄些清粥讓你吃可好?”
      摸摸她披瀉身後的柔順長發,他問。
          她搖頭,更加用力的緊抱住他,順長的身子微微一僵,因為她的舉動,俊逸
      儒雅的面容上透著無比的尷尬。
          為了不造成她身上傷口的負擔,是以玉陽做主,僅讓她穿著單衣入睡,好讓
      她睡得自在些,也不至於讓傷口跟衣服過度的摩擦,影響傷口結痴的速度。
          但哪曉得呢?她長長一覺醒來後,仍是一副離不開奶媽的奶娃兒德行,這時
      感受著她單衣下的柔軟曲線,讓玉陽真個是尷尬無比,俊顏布上一層不自在的紅
      暈。
          “聽話,這兒是大阿哥的寢房,你認得的,不是嗎?”壓下心中的不自在感,
      他勸道。
          “好孩子,這裡沒人會傷害你,你起來,聽話,讓我盛些粥給你。”
          “不要……”她突地嗚嚥地哭了起來。“不吃,什麼都不吃……嗚嗚,大阿
      哥你把我餓死好了。”
          “你說什麼傻話呢?”他微微詫異,本以為她已平靜下來,只是仍覺得不安
      與害怕,還有些黏人,卻沒想到,她平靜的模樣下,有著如此奇怪的想法。
          “臟……已經臟掉了……”原先緊緊環抱住他的手臂鬆了手,改以交握胸前,
      緊緊環抱住自己,她不住的搓著自己的手臂,哀戚的小臉上不但寫著絕望,還帶
      著滿滿的自厭。“小靈子臟……討厭……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不許你這麼想!”他輕斥,首次用如此嚴厲的口氣說話。
          她一怔,讓他不悅的模樣嚇到,這可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生氣的樣子,反應不
      過來,只能睜著一雙含淚的眼傻呆呆地看他。
          摸摸她的頭,他收起太過的語氣,溫和地說道:“別胡思亂想,小靈子怎麼
      會臟呢?”
          “可是……”想起那可怕的事情,她發抖,眼淚又掉了下來。
          “聽話,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別再想它,就算是為了我,好嗎?”摸摸她的
      臉,他哄著。
          她抽抽噎噎,心中讓滿滿的自我嫌惡給壓過,根本無法聽過他的話。
          “討厭討厭,我討厭自己……如果能這樣消失掉,那就好了……”她掉著眼
      淚,心裡的自厭感讓她覺得生不如死。
          “意思是,你不管我了?”他說,語音中隱隱帶著幽怨。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淚眼蒙朧地看著他,本想伸手擦去阻礙視線的眼淚,但,
      才剛舉手,已讓他的大掌握持住。
          “如果你消失了……”輕握住她的小手,他伸手,為她擦去眼淚,俊顏上滿
      是凝重。“那我怎麼辦?”
      
                      第八章
          這一下,她呆得更徹底了。
          怎麼回事?大阿哥他……他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想過了,如果你不在意我的逢九之劫,願意陪我這可能沒有未來的人賭
      上一賭,那我們就成親吧。”在與二師兄的一番話後,這事他已自行琢磨許久,
      才作下了這決定。
          沒錯,他要真誠的面對自己的感覺,就算是自私也不管了。
          靈曦看著他,因為太過驚訝,懸在眼眶邊的眼淚順勢掉了下來,少掉那一層
      水霧,讓她更加能清楚地看清他…沒錯,是她的大阿哥,看起來也頗正常的,不
      像是病了,那……那為何他會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你……你不願意嗎?”他揣測她靜默之下的意思。
          其實也曾想過這樣的情況,之前雖然嚷嚷著要嫁他,但她肯定是沒認真想到
      他身上還有個攸關生死的劫難在,現在他說明了,她定是後悔了。
          受傷害的表情一閃即逝,他微笑。“沒關系,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提
      過,我自己也知道,我這樣說是太自私了些,對你而言是不公平的,畢竟我是個
      不確定有沒有未來的人,實在沒理由讓你把未來的一生跟著賠上。”
          她張口,似乎想說點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來。
          “無妨,真的無妨,如果不願嫁予我為妻,我也會幫你找到最適合你的夫婿,
      讓他好好的照顧你……”
          “不要!不要!”聽他提及幫她擇夫的話,她立即抗議。
          “放心,那些曾發生過的不愉快,除了我,並沒有人知道,而關於我幫你更
      衣的事,也只有少數幾人知道,都是些值得信賴的人,我會讓他們一同守住這秘
      密,你只要忘了這兩天的事,就能當個快快樂樂的待嫁新娘了。”以為她的抗議
      是源於自漸形穢,略過擦澡的字眼,他說著解決方案,要她安心。
          只是她聽了,小腦袋搖得更急了。
          “怎麼了?是哪裡覺得不妥嗎?”雖然這些計劃讓他心裡覺得不舒服,可真
      的是他所能想出的,對她最好的幫助了。
          “不嫁,小靈子不嫁給別人!”她急道,帶著點青紫的小臉上滿是恐懼。
          現在的她,總算能體會姐姐雪曦離家前的那段難解的話語了,而且不只是明
      白,她更加的發現,不只是什麼親王、阿哥,以及貝勒、大將軍之類的人可怕,
      經由她親身的體驗,她發現除了她的大阿哥外,只要是男人都很可怕。
          “你的意思是……”玉陽讓她前後不一的反應給弄混了。
          她扁了扁小嘴,突地指控出聲。“騙人!你騙人!”
          “怎麼說?”沒來由的指控,他不會悶著頭就承受下來,當然是要問清楚。
          “大阿哥一定是可憐小靈子,才突然說要娶我……”她扁嘴,快要哭了。
      “小靈子是想嫁給大阿哥,可是小靈子不要大阿哥的可憐,我不要!”
          “傻丫頭,你怎麼會這麼想?誰告訴你,我一定得除非同情或可憐的心態,
      才能夠娶你呢?”玉陽啼笑皆非,沒料到她竟完全弄擰了他的本意。
          “因為這是事實!”她提醒他,一臉的可憐兮兮。“難道大阿哥忘了,在不
      久前,你才剛剛拒絕了我,你拒絕要娶小靈子的,還一直想把小靈於嫁給別人,
      可是……可是現在小靈子臟了、讓人討厭了,你擔心這樣的我沒法兒找到好夫婿,
      所以才會讓自己來娶我,說要跟我成親……”
          見她說得快哭出來了,他伸手,輕輕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
          “錯了,你完全說錯了。”他柔聲澄清。“不是出於同情,也不是因為可憐
      你,才想跟你成親,那是因為我想,若不是當中卡著個生死不明的劫難,我不只
      想跟你成親,更想就這樣跟你過一輩子。”
          她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是她拉不開他的手,嘴巴持續的被捂住,只能用嗚
      嗚嗚的聲音來表示她的不認同。
          “我知道你困惑,為何我突然會有如此的轉變,我承認,那些曾發生在你身
      上的不愉快,讓我備受震撼,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發現我的逃避。”他解釋,
      俊顏上有幾分的不自在。
          “經由這次的事情,我不得不正視一些先前刻意忽略的問題,我並沒跟任何
      人談及,就連二師兄我都沒提,而這事實的真相,就在我的心理。我發現我的心,
      大半是空的,所以我能夠不去在意任何人,可是那偏偏就不包含你……”蘊涵柔
      柔情意的瞳眸凝視著她。
          她屏息,覺得這一切如果不是她的一場夢,那一定是騙人的。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就在她屏息、胡思亂想中,他柔柔地續道:“我的心,可以說是空的,可偏
      偏就裝了一個你,是可愛的你,是愛撒嬌的你,也是偶爾會耍耍性子、淘氣撒賴
      的你,只是我愚昧,到這時才想透你對我的意義……小靈子,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啊!”
          當他傾訴完,俊顏上早是一片火紅。
          雖然在他與二師兄敖鳳翔的一席話後,他自個兒領悟出這些,察覺她對他的
      重要性,但他從沒想過要這樣露骨的說出來,這讓他不自在到了最高點。
          至於靈曦,聽完他說的這些話後,她呆了,她傻了,因為他的這一番話,一
      顆心正讓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給脹得滿滿的,又像是灌了蜂糖似的,打心底泛起一
      陣陣的甜,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因為我是個可能沒有未來的人無法給予你永久幸福
      的承諾,但如果你不介意,還願意要嫁給我的話,那我們就成親吧,你說可好?”
      俊顏漾著不自在,為了他征詢她的意見,而且終於鬆手,讓她的小嘴重獲自由。
          “願意,我當然願意。”她急道,但又遲疑。“可是……小靈子臟……”
          她自慚形穢的模樣讓他心憐不舍,執起她的小手,舉至唇邊,他朝那布滿小
      傷口的柔葵輕輕落下一吻,俊顏因為這舉動又漾起一抹紅。
          “怎麼會,小靈子才不臟,臟的是人心,那些企圖侵犯你的惡徒,他們才臟,
      連一顆心都污穢不堪。”他柔柔地開導著她,心裡盡量壓下那份不自在感。
          真的是太陌生了,這樣的感覺。
          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對外公開剖析他的感覺跟想法,說到這些情啊愛的,
      真是讓他不自在到了極點,但他又明確的知道,如果不趁這時候趕緊說一說,他
      一定又會退縮,而她也會因為他的退縮,致使心靈上的創傷更加難以癒合。
          在他努力克服不自在感的時候,她困惑地看著被他親吻的部位。
          “怎麼了?”他察覺她小小的異狀。
          “奇怪,不討厭那。”她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什麼東西不討厭?”他一時反應不出她沒頭沒腦的話。
          “再親一下。”她湊上臉頰,要他親。
          俊顏當場僵了一下,但他心知,這種事他遲早要習慣,所以紅著一張臉,還
      是如她所願地朝她的臉頰上親吻了下。
          “好奇怪……”捂著被親的臉頰,她不解地哺道。“當那些壞人想碰我的時
      候,我覺得好討厭、好害怕,可是大阿哥的親親都不會那,而且這裡……”指著
      心口,她的臉兒也紅紅的。“這裡熱熱的,好像要燒起來了。”
          他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見她領口微敞,露出些微的春光,當下,紅暈
      更加布滿他出塵俊雅的臉龐,就算他已急急地別過頭,回避那引人遐思的嫩白雪
      膚,可是來不及了,他的臉已經紅得不像話了。
          見他這樣,她的心情意外的輕鬆了起來。
          小手扳過他紅暈遍布的俊顏,沒預警的她在他的唇上柔柔地落下一印,雖然
      同樣羞得滿臉通紅,可是她還有心情淘氣地對他一笑。
          在她的笑容中,他的目光變得深沉,在她能反應之前,換他的唇落在她的檀
      香小口上,輕輕的、柔柔的與她的軟嫩唇瓣輾轉廝磨著,仿佛想用這溫柔的一吻,
      傳達他滿心、但又難以啟齒的情感。
          許久,膠著的唇瓣分離,兩個人臉紅紅的望著彼此。
          “成親好嗎?”他問。
          她害羞,幾不可見的輕點了下蹺首,輕應一聲:“嗯。”
          就這樣,他們決定要成親了。
          *******
          成親的決定,為養心園帶來難得的熱鬧歡欣氣氛,不只園內四處張燈結彩的,
      就連園外頭,大紅喜的燈籠滿滿地掛滿牆頭,其熱鬧張揚的,完全一反以往的低
      調處事。
          會弄成這麼大的場面,一方面是因為當今聖上龍心大悅所下旨授意的,另一
      方也是這園裡頭的奴才們心底的意願。
          早就有這樣的希望,如今,眼見他們最樂見的結局出現,兩位主子們真的要
      結親,成為真正的一家人,這些奴才們太過高興,是以一個個全卯起來地張羅這
      場婚事,誓言要讓主子們擁有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不只旁的人為這婚事感到興奮,就連玉陽本人也覺得欣喜,但,欣喜之余,
      他的內心中仍是有一絲小小的隱憂。
          命定的大劫,如果真發生,而他又熬不過的話,那…
          “大阿哥,你平日就是上這兒來啊?‘摸著他的手臂,靈曦好奇的對這不知
      名的古剎東張西望。
          “是啊。”收斂心神,玉陽環視這清幽的佛寺。
          “這裡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呢。”靈曦悄悄作個深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
      覺,總覺得這兒的空氣聞起來特別的舒爽。
          “如果……我是指如果,如果我們離開養心園,離開現在的環境,到一個像
      這裡一樣的安靜地方,你可願意?”玉陽嘗試性的問。
          他想過了,為了她,他得更加小心的避開所有可能的問題與麻煩,若是能回
      歸山林,那恬淡的生活較之現在,更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離開養心園嗎?”她思考了下,才答道。“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離開,
      但大阿哥上哪兒,小靈子就跟著上哪兒,去哪裡都沒關系,只要有大阿哥就好了。”
          她嬌孜孜的笑容直甜入他的心裡,那理所當然的語氣更是讓他心中一緊;不
      知為何,他又有親吻她的沖動了。
          見他的臉突然紅了起來,靈曦的嬌顏也跟著紅了。
          “大阿哥,這裡是佛寺呢!”她小小聲的提醒他,知道他臉紅的意思。
          “我知道。”他不自在的別過頭,盡量避免看見她紅艷艷的小嘴。
          抿嘴竊笑著,靈曦挽著他手臂,跟著蝸步欣賞這古剎的清幽之美。
          “大阿哥,我問你一個問題喔。”走了幾步,她突然開口。
          “嗯?‘他正調節呼吸,想平靜下臉上的躁熱感。
          “你愛我嗎?”
          調節到一半的呼吸卡住,玉陽險些嗆到。
          “你…你怎麼這麼問?”他尷尬,尚未褪去的紅暈重新佔領他的俊顏。
          “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愛。”她一臉的困惑。“珍珠那日偷偷問我,問我要
      嫁給大阿哥開不開心?是不是因為愛才嫁,還是因為習慣……看她似乎頗擔心的
      樣子,我弄不懂那。”
          “怎麼說呢?”他力圖鎮定,不讓失序的心跳泄漏半分。
          “要跟大阿哥成親,表示我們能永遠在一起,想到這,小靈子就開心得直要
      飛上天了,那為何還要分習慣跟愛?愛,這到底是什麼啊?”她不懂。
          “沒關系,等成親後,我再慢慢的教你。”現在要他說,他也說不出個所以
      然來,而且,尷尬啊,他還沒能夠克服這一點,能夠說什麼呢?
          “那大阿哥愛我嗎?”雖然不懂,但她隱約覺得這是個重要的問題,直覺讓
      她拿來問他。
          “這……這個我以後再慢慢告訴你。”
          “為什麼?為什麼要等以後?現在不能說嗎?”她困惑。
          “呃……”視線不敢看向她,俊顏染個通紅。
          “大阿哥?”她追問。
          “晤……這個……唷,到了,難得來這兒,我們進去參拜一下吧。”
          看著他的背影,對著他這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行為,靈曦有些呆滯,等回過神
      來,連忙追了上去──
          “大阿哥!”
          ***
          難得上山來玩,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棋局的觀戰上,跟玉陽說了一聲後,丟下
      他跟住持在內堂中對弈,靈曦一個人在古剎的四周隨意閑晃。
          老實說,她覺得頗奇怪的,原以為這高山古剎地處偏冷,來參拜的香客應該
      很少,哪曉得她這一閑晃,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雖稱不上絡繹不絕,但三五
      成群的香客真的出乎她預料之外。
          再者,這兒的僧侶數也超乎了她的想像,三五步就能見到一個僧侶在掃地,
      對於這古剎力圖整潔的作風,留給靈曦一個極為深刻的印象。
          依據僧人的指示,靈曦慢慢地走向寺邊一處名為神仙崖的景點,可還沒走到
      崖邊,她已經有點腳軟。
          好…好可怕喔,這麼高的地方,風景美是美,但那高度,真的好嚇人,真的
      有人那麼笨,以為跳下去就能成仙嗎?
          再說,就算這兒的景致美到極點,可是……
          “如果從這兒掉下去,不知是否能像傳說的一般,真的成仙去呢?”
          突如其來的人聲道出她心中的疑惑,靈曦嚇了一跳,猛地回首,只看見一名
      著華服的邪氣男子站在她的身後。
          “待嫁小新娘,這些天、你過得很快樂吧。”
          “你是誰?”靈曦覺得突兀,她又沒在臉上刺字,這人怎麼會知道她就要成
      親了呢?
          “我是誰並不重要。”邪氣的一笑,麒彥向她逼近一步。
          “走開,你別靠近我。”靈曦不悅的斥責他,自從上回讓玉陽救回後,除了
      玉陽外,她極討厭旁的人接近她,尤其是男性。
          “如果我偏要靠近你呢?”他又向她走近一步。
          雖然心中直發毛,但因為他的逼近,靈曦只能往身後的斷崖退去一步。“你
      是誰?再不離開的話,我要叫人了。”
          “你叫啊!我倒要看看,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有誰能來救你?”麒彥冷笑。
          向四周望去,靈曦心中涼了一半。
          奇怪,人呢?她一路過來,不都看見了上山參拜的香客、以及掃地的僧侶,
      怎麼現在一個也看不見了?
          “很失望吧。”麒彥冷笑,又向她逼進一步。“我的小格格,這裡是沒人會
      來救你,你就安心的上路吧。”
          “你………到底是誰?既然知道我的身分,還敢如此放肆?當心……當心我
      告訴我皇上舅舅,你就小心你的腦袋了!”靈曦試圖壓抑下對方張狂的氣勢,可
      惜她的語氣稍嫌軟弱了些。
          “告訴皇上?”麒彥驀地狂笑了起來。
          趁著他大笑之際,靈曦想繞過他開溜,但哪曉得他突地又止住了笑,用冷酷
      到極點的冰冷視線瞪著她,讓她無法乘機逃離這兒。
          “你以為你真有命留到跟皇上告狀?”麒彥嘲笑她的天真。
          “你……你要殺我?為什麼?”靈曦大駭,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是認真的。
          “不為什麼。”麒彥的眼神驀地又冷了幾分。“只因為你該死!”
          那野獸似的眼神讓靈曦嚇得直發抖,已然無法言語。她不懂,不懂啊,她是
      哪裡惹到這個人了,為何他要殺她?她又沒做錯事,哪裡該死啦?
          “上回你運氣好,能及時被救,這回我倒要看看,大阿哥能再請到什麼高人
      來救你。”他再向前一步,而她已是退無可退,只要他伸手輕輕一推,她就真的
      得向這人世間說再見了。
          “你……你是上次那件事的主使人?”意外這真相,靈曦張大眼看著他。
      “七阿哥是你什麼人?你也是阿哥嗎?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你佔了不該屬於你的東西。”陰惻一笑,麒彥成全她,讓她死時可以
      做個明白鬼,而不是糊裡糊塗的死去。
          “哪有!大阿哥說過,不告而取謂之偷,我……我不偷東西,也從沒任意拿
      過屬於別人的東西!”靈曦覺得他的說法有異,大聲抗議。
          “大阿哥。”邪魅的嗓音道出她的罪狀。
          “什麼?”靈曦呆住,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佔據的,就是大阿哥。”麒彥斜睨她,神態中明白顯露出,對她的笨拙
      所感到的不屑之意。
          “哪有!大阿哥是我的,他本來就是我的!”事關玉陽的所有權,靈曦勇氣
      倍增,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喊道。
          “你的?”嘲弄的輕哼一聲,麒彥懶得再與她廢話。“下輩子你再看看會不
      會是你的,我四阿哥得不到的東西,誰也不能得到!”
          他伸手,就要推她下去,靈曦心中一驚,反射性的使出跟玉陽學來的防身擒
      拿,而且順勢的想繞過他,趕緊逃命去。
          只可惜,她會武的訊息雖然讓麒彥有一時的詫異,但這並不能阻撓他什麼,
      三兩下他已擒住了她,蒲扇大掌緊鎖住她的嚥喉,讓她哪兒也不能去。
          “你該聽話一些的。”他加重手中的力道,那精美的繡鞋逐步離了地,她一
      臉的痛苦,小臉已脹個通紅。“如果你聽話,至少不會死得這麼痛苦……”
          只要再一點時間,或是他再稍稍加重一些力道,她的一條小命就要魂歸離恨
      天,但麒彥他什麼都來不及做,手臂上一陣酸麻,讓他不自主的鬆了手。
          靈曦因而跌落在地,痛苦難當的捂著喉嚨直咳。
          麒彥順勢回頭望去,幾丈外,月白色的衣衫隨風飄揚,玉陽正看著他,不見
      平日的溫和恬淡,出塵儒雅的俊額透著少見的冷淡,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
          一個縱身起落,玉陽運氣於掌逼退阻擋其間的麒彥,連忙扶起癱坐在地上直
      咳個不停的靈曦。
          “沒事吧?”面對她,不似面對麒彥的冷漠,他的神情變得溫柔無比。
          “你的病,一直是裝的!”忍著手臂上的酸麻,麒彥看著他,極為篤定。
          一聽到麒彥發現了這秘密,慢慢止住咳的靈曦大為緊張。
          就連她也是幾年前年紀漸長了,才逐漸明白,她的大阿哥為何只在外人來探
      病時,會變得病懨懨的,因為他裝病,好降低其他皇子對他的猜忌之心,若不是
      因為這樣的話,他可是身強體健,才不像那些太監侍女們傳說的那樣,害她為他
      擔憂了好些年。
          可如今,他裝病的秘密被發現了,深感大事不妙的她當然緊張了,可惜這時
      她的喉嚨受傷說不出話,只能連忙扯緊玉陽的衣袖,要他多注意一些。
          玉陽眼中只有她,他輕抬起她的臉,幫她拭去冒出來的眼淚。
          “別擔心,沒事的。”他要她放寬心。
          “為什麼?為什麼要裝病?依你的身手,如果皇阿瑪知道了,定是重用你,
      更甚者,依他對你的偏寵,說不定還會改立你為太子,絕不只現在這樣,只封你
      個和碩恭親王這種安樂王,讓你什麼事也做不了。”麒彥一臉的深沉,讓人看不
      出他在想什麼。
          “功成名就,那些對我來說並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玉陽說著,神色溫柔
      的幫著靈曦整理儀容。
          “那麼什麼是最重要的?”麒彥追問。
          良久後,玉陽將靈曦擁入懷終於抬頭看他。
          麒彥把他的舉動看在眼裡,邪魅的眼兒一瞇,驀地出拳逼向他──
          “這小格格會毀了你,讓我滅了她,省得礙事!”
          沒法出聲的靈曦張大了眼,不過卻不擔心,只見玉陽輕鬆格開那勁風十足攻
      勢,一掌震退苦苦相逼的麒彥。
          “你不該護她,留下她礙事!”胸臆間氣血翻湧,麒彥調息。
          “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你不能用你的想法去套用在每一個人身上。”玉陽
      淡淡地說道,全然不帶任何的感情。
          “我沒有錯,錯的人是你,你該有一番作為,而不是困在養心園裡當這小格
      格的專屬奶娘。”對這一點,麒彥有著異常的堅持。
          “或許在你眼中,小靈子渺小得有如一粒細砂,但對我而言不然,她比你們
      任何一個人都來得重要,我的心中,只有她,一直就只有她。”玉陽坦言,道出
      這個他已認清的事實。
          “怎麼可能?我們是兄弟,是有血緣的兄弟,怎麼可能比不過她一個被收留
      的小孤女。”激狂的臉龐上布滿不尋常的氣憤。
          “注意你的措辭,小靈子將成為我的妻,我和碩恭親王明媒正娶的福晉。”
      玉陽糾正他,難得的用身分來壓人。
          “只要她死了,就什麼也不是了!”麒彥發狠,拔劍再次攻去。
          玉陽將她護在身後,修長的指一把捏住劍身,不讓他撼動半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玉陽動怒,不明白這四弟是怎麼回事。
          “我得不到的東西,向來就不許任何人得到!”他恨啊,憑什麼這見鬼的小
      格格能得到他大阿哥的關愛??運氣一震,震開玉陽的鉗制,麒彥舉劍直向靈曦。
          靈曦往後退了一步,突地崖邊的土石崩落,無聲喊叫的她瞬間向下墜落,極
      其驚險的,玉陽在千鈞一發之際及時拉住了她。
          麒彥震驚的看著直沒人玉陽體內的劍柄──那本是要刺向靈曦的,但她突然
      的往下墜落,而玉陽及時補位要拉住她不顧一切的舉動,致使那本要刺向靈曦的
      一劍直直的沒人他的體內。
          染著血的白色身影已沒了前一刻的飄逸脫俗之感,玉陽趴伏在地上,一只手
      緊緊拉著懸在斷崖邊上的靈曦。
          流著害怕的眼淚,發不出聲音的靈曦本不敢往下看,可順著他臂膀而下的鮮
      血更是讓她大吃一驚。
          “你放手,再下去,你會死,跟著她一塊死!”麒彥怒道,弄不清他為何要
      為一個沒用的小格格這樣賣命。
          聽見麒彥的話,靈曦的眼淚掉得更兇,尤其他的血,一直順著他的手臂,直
      直落到她的臉上,見他益加蒼白的臉色,她流淚,咿咿嗚嗚的要他放手。
          “不放,我不會放手的。”他輕道,淡淡的話語卻有著比鋼鐵更堅韌的堅持,
      更甚者,不見血色的俊顏還釋出一抹要她安心的淺笑。
          見他這樣,只讓她的眼淚掉得更兇、更急。
          不願害他啊!這信念讓她試圖甩開他的握持,而他的血讓她如願,那黏稠的
      液體潤滑兩人交握的手,加上她的掙紮,他正一寸寸的失去了她。
          “記得嗎?”他語出突然的問。“我說過,我不能沒有你的。”
          她流淚,搖頭,要他別再說話。
          “如果這就是我的劫,我很抱歉連累了你……”氣力正逐漸的流失,可是他
      仍然好溫柔好溫柔的看她,輕道。“不過,我不會讓你走得孤單,即使命赴陰司,
      我倆就做一對同命鴛鴦,魂魄相依……”他用殘余的氣力微微一笑。“這樣,你
      說可好?”
          “我不會讓你死的!”麒彥狂肆的聲音倏地響起,完全破壞掉前一刻那壯烈
      的氛圍。
          麒彥猛地從另一頭拉住了玉陽,邪笑道:“我說過,我得不到的東西,誰也
      別想得到,想跟她同生共死?作夢!”
          “是嗎?”玉陽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終於看他了……承受著他的注視,麒彥心中一緊,尤其是玉陽突地一個淺
      笑,雖然是帶著淡淡的嘲弄之意,可是他對他笑,他對他笑了!
          這認知讓麒彥的腦中一陣空白,而就在這眨眼間,玉陽用盡僅存的力量揮出
      最後的一擊,掙脫了他的拉扯──
          一陣冷風吹過,手中的空無一物讓麒彥僵在原地。
          他失去他了……永遠的失去他了……
      
                      第九章
          不甘心,他不甘心啊!
          挫敗感讓麒彥失去了理智,本想跟著縱身跳下,但……
          “四阿哥你做什麼?”飛燕險險的抱住了他,不讓他做傻事。
          “你這一跳,能挽回什麼嗎?”
          理智慢慢的回來,麒彥冷靜下來,但仍是不懂啊!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作這樣的選擇?”明明就是傳聞中的轉世天人,擁有
      常人難有的大智慧,為何這樣的一個人會做出這麼愚昧的事情來?
          “感情的事,我們不是當事人,是沒辦法體會那種心情,自然不能明白大阿
      哥所做的事。”將一切看在眼裡,飛燕頗覺震撼,同樣不明白,為何傳聞中天人
      轉世的大阿哥,竟會為了一個女人而送掉自個兒的生命。
          “你為何會在這兒?”冷靜下來後,麒彥察覺不對勁之處。
          “我見你這幾日心事重重,擔心你,尤其今兒個你一個人出門,覺得不放心,
      所以特地跟著你出來。”飛燕說得合情合理。
          在眾多的皇子阿哥當中,他們兩人是少數同父同母的血緣兄弟,較之旁的兄
      弟,多出一份兄弟之情也是自然的事,否則不會在明知麒彥所做的事有些違反常
      理後,還義無反顧的幫他。
          “四阿哥,趁著沒人發現,我們快走吧,如果讓人發現今日之事,依皇阿瑪
      對大阿哥偏寵的程度,定會大發雷霆,到時只怕難收拾了。”飛燕催促,神色極
      為不安。
          麒彥猶豫著,似乎舍不得離開。
          “別這樣,再待著,大阿哥也不能死而復生,就算能,他也不可能會屬於你
      的。”飛燕語重心長,到這地步,他若看不出麒彥的心思,那真是枉費這些年吃
      的白米飯了。
          原來,原來四阿哥他……唉,怎麼會這樣呢?明知是不該愛上的人,可卻偏
      偏……唉!
          就在飛燕心中嘆息之際,麒彥已不發一語的轉身離開。見狀,飛燕連忙追上
      前去,但在動身前,就見他朝斷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當中,有著不舍,也有著依戀,但也僅僅那麼一瞥,極快的,他收回
      視線,追著四阿哥麒彥的腳步而去。
          也是在兩位阿哥的身影離去後,數道人影從四面八方飛躍了出來,極有效率
      的往四周石碑樹幹處散去,解下一道形同透明的絲線。
          在所有人解下定點上的絲線後,其中一位莊稼漢打扮的人下令道:“快,快
      把人拉起來!”
          仔細一看,這名混在香客中的莊稼漢,不正是敖家的老大,敖風罩嗎?
          “大哥,為什麼你不來幫忙?”說話的,是一個光頭和尚,也是沿路上掃地
      的和尚之一,可再定眼仔細一瞧……哎呀,這人不就是敖家老二。靈曦口中的小
      翔子師兄、敖鳳翔嗎?
          “因為這北海銀絲網是我找來的……”敖風罩隨口應他一聲,見他還一臉的
      不服氣,直接威儀十足的低喝一聲。“還不快把人拉上來?”
          這下子,沒有人敢有第二句話,嘿咻嘿咻的,敖鳳翔跟著調來幫忙的家丁,
      沒一會兒從斷崖下拉起一張細如銀絲的大網,而網中有兩個人,剛剛才掉下去的
      兩個人。
          兩人渾身是血的畫面實在有些觸目驚心,敖風罩毫不遲疑的上前,為其中真
      正傷重的小師弟把脈。
          “還有氣,快送進禪房。”敖風罩再次下令,並以身作則的抱起了靈曦,直
      慶幸,幸好他布局周全,有先見之明,已請了大
          “為什麼?為什麼你抱那丫頭,而我得抱玉陽?”看著渾身浴血的小師弟,
      敖鳳翔心裡極為不平衡。“看,就連裝路人也是,你扮莊稼漢,為什麼我要犧牲,
      剃掉我的頭發裝和尚?”嗚嗚……他那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啊!
          “都這時候了,你是跟我廢話什麼?”敖風罩直接瞪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
      “再說,你是找到另一匹汗血寶馬了嗎?”
          “……”必死之穴被狠狠的點中,敖鳳翔無言以對。
          沒辦法了,誰要他是當弟弟的,而且誰讓他先斬後奏送走了不屬於自己的愛
      駒,然後又還沒找到另一匹汗血寶馬回來補上?
          這樣,他還能怎樣呢?
          認命的抱起渾身浴血的小師弟,敖鳳翔做起他的苦工,跟著兄長的步伐,送
      性命垂危的小師弟進禪房就醫。
          唉唉,命苦喔!
          ****
          兩個月後──
          夜深沈,某鄉間的民宅院落當中,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從西廂裡走出,依那
      纖細度,這鬼祟之人不是個孩子就是個女人。
          驀地,一輪圓月悄然的從雲層後探出了頭,將世間萬物淡淡的鍍上了一層銀
      光,也映出那人的絕美嬌顏。
          是個女人,一個精致絕倫、像個白玉娃娃一樣的美麗少女,雖然身穿平凡布
      衣,可那不掩她的美麗。
          只見這美麗的少女拎著小鞋,做賊般小心翼翼的朝東廂房而去。
          悄悄的,她盡可能不出聲的開了門,然後一樣小心安靜的走到床前。
          微微的燭火照映著床上的人兒,是名青年,出塵俊逸的長相,俊美得不似俗
      世中人,他閉著眼,似乎正沉睡著。
          少女輕巧巧的爬上了床,跪坐於床沿處,就這麼出神的凝望著他的睡顏,一
      直望著……望著……
          “小靈子。”正在沉睡中的人突然開口,微微一嘆,青年張開眼,清明的瞳
      眸哪有一絲剛睡醒的樣子?
          “你、你沒睡嗎?”嬌憨一笑,少女面露赧色。“我以為你睡了,還是我又
      吵醒你了?奇怪,我都已經特地把鞋子脫下來了,不應該會吵醒你的,怎麼一點
      用也沒,你還是醒來了呢?”
          羞赧之色化為不解,她困惑的看他,開始懷疑他根本就沒睡,一直在等她來。
          他沒理會她的困惑,起身取來一塊白帕。
          “怎麼又跑過來了?”不久前,他才剛送她上床安睡的,哪曉得才沒多久的
      工夫,她就像之前的每個夜晚一樣,偷偷的又跑回他的房裡。
          “我……我害怕。”少女囁嚅,有些的不安。“我害怕你會突然的死掉。”
          青年一怔,憐惜的摸摸她的長發。“都這麼久了,我的傷早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怕……”回憶中的恐懼讓少女微微發顫。
          “不怕,我人好好的,就在這兒,不是嗎?”輕輕脫去她蓮足上讓露水沾濕
      的白襪,他執帕,將上頭的小露珠給擦拭掉。
          “大阿哥,別……”她輕喊著,因為他的舉動,白玉的小臉兒羞得通紅。
          “還喊我大阿哥?嗯?”青年,也就是月余前傳出死訊的大阿哥玉陽,他看
      她,指出她稱謂上的錯誤。
          自從傳出他的死訊後,從此他便割舍掉所有與皇家的關聯,他不再是什麼大
      阿哥、和碩恭親王,就此只是一名鄉間青年,很尋常的鄉間青年。
          “人家一時還改不過來嘛,玉……玉陽。”少女,也就是同樣在月余前傳出
      死訊的靈格格靈曦,她害羞的輕喚一聲他的名。
          能夠熬過那可怕的生死劫難,如今的生活裡有他,她已經很滿足,一點也不
      在意,自己是不是能夠繼續擁有什麼格格的身分。
          見著她的羞澀,他微微一笑,繼續執帕幫她擦拭掉上頭的水漬。
          “別,別這樣啊,玉陽。”她輕喊,羞得想縮回腳,可是他不依
          “你的腳已經凍壞了。”就如同他猜想的般,天氣才方要轉變,夜涼如水,
      而她又不知道愛惜自己,竟不穿鞋的跑來,經由露水的侵襲,讓她的一雙蓮足早
      凍的冰冷。
          擦完水漬,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白玉雕成一般的小腳,想度一些溫暖給她。
          既然掙不脫,她也只能由得他去,可臉上的紅暈卻一點兒也沒褪下。
          “小靈子,你可習慣現在的生活?”握著她軟嫩的小腳,玉陽一邊施予溫柔
      按揉之時,突地問道。
          “你…你怎麼這麼問?”紅著臉,她反問。
          “我擔心,在錦衣玉食後,你適應不來這樣粗茶淡飯的日子。”這事他一直
      擱在心底,這時正好有機會問。
          “你怎麼這麼說嘛。”她噘嘴,一臉受辱的表情。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怕你適應不來。”他笑笑,要她別多心。
          “你……明知道,只要有你,其他的,我根本就不在乎。”她有些埋怨,怨
      他竟然到這時候還不懂她的心,在他病危的那時候,可知她哭掉多少缸的眼淚,
      才盼得了他的痊癒。
          “我知道,都知道……”他動情,在她這樣惹人憐愛的表情下,忍不住朝她
      噘起的紅唇落下一吻。
          她的臉地紅紅的,他的也是,即使已有一段時日了但兩人都還沒能適應這些
      親密的舉動。
          不自在的起身,放下方帕,淨手之後,玉陽回到床邊來要抱她。
          “我抱你回房吧。”兩人尚未正式拜堂,不願輸禮的他守著禮法,沒敢多佔
      她半點的便宜。
          “不要!”也就像過往的每一天,她拒絕回房,老是耍賴的留下過夜,佔足
      了他的便宜。
          “別這樣,明兒個就要成親了,若明早讓人發現……這不太好。”他為她的
      名節著想。
          “只有珍珠知道,又不會怎麼樣。”她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雖然以詐死的名義脫離原來的世界,舍棄掉所有的名聲跟物質,可賀磷不願
      離開,珍珠也不願離開,加上當時玉陽傷重,敖家兩兄弟為了掩人耳目,避免引
      起懷疑,又不能時時在他身邊予以照顧,所以找來了最能信賴的賀磷,連帶著將
      他的妻子珍珠也一同接了過來,讓他們兩夫妻如願以償的能繼續服侍原來的主子。
          對於珍珠,靈曦當她是自個兒的親人一般,不覺得有什麼好避諱的。
          “話不能這麼說。”他想同她說理。
          “不管,我困了,你快上來,我們一起睡覺吧。”她一骨碌的躲進他的被窩
      裡,聞著被子上屬於他的好聞氣味,只覺得心滿意足。
          敵不過她的賴皮,他搖頭,也只能跟著爬上床,就像過去的每一日,躺進被
      窩後便直直躺好,做他的正人君子,不多佔她的便宜。
          可她哪會讓他如願?他才一躺好,她便七手八腳的纏住了他,抱著他順長的
      身子,磨磨蹭贈的,直到調整好最舒服的姿勢,已是整個人半趴黏在他的身上了。
          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的氣味,她滿足的逸出一聲嘆息……
          “真好。”她嘀咕著。
          “怎麼了?”
          “雖然我還是不喜歡七阿哥,可是若不是有他跟小翔子師兄的通風報信,說
      出四阿哥打算對我不利的事情,讓小翔子師兄他們及早做了萬全的準備,我們就
      不能像現在這樣,過著這麼幸福的生活了。”她不想,但又不得不感恩。
          撫著她柔細的發絲,他沒說話,但心有戚戚焉。
          “還有啊,真多虧了敖大哥的聰明,想了那麼周全的防護措施,要不然,我
      們倆早丟了性命,哪能像現在這樣,躺在這兒說說笑笑呢?”沒有那麼不甘願,
      對於敖風罩,靈曦是衷心的感謝。
          “大師兄一向就是足智多謀,而且相當小心謹慎的人,只是我也沒想到,這
      回他連我也設計進去了。”現在回想,總算明白那一日,為何敖家兩兄弟這麼鼓
      勵他帶靈曦出門走走,還指定要他帶她上山去拜佛。
          “我才是被設計了呢!”她強調。“那時我該覺得奇怪的,那麼偏僻的古剎,
      哪來那麼多的遊客,而且那些遊客都是你在下棋、而我一個人在外面晃的時候才
      遇上的,還有那些掃地的僧侶,我雖然覺得奇怪,怎麼這麼多的僧人在掃地,可
      就是沒想到,這些僧人跟香客一樣,都是敖大哥安排,要在你不在我身邊時保護
      我的。”
          哼了兩聲,她又道:“小翔子師兄最賊了,他突然剃光了頭,我竟一時沒認
      出他,而且啊,假意要介紹我欣賞風景,要我去那處斷崖賞鬆、賞景的人就是他。”
          “那全是大師兄思慮周詳,知道那兒是下手的好地方,所以特意要二師兄引
      你過去的。”事情已過,如今談起,玉陽只覺得這兩兄弟真是大膽,竟然這樣的
      玩法。
          “我現在知道啦,所以就覺得敖大哥真是厲害,他什麼事都算得準準的,而
      且他真的好聰明喔,竟然會想到,既然你還背負著一個逢九大劫,那何不自己創
      出一個劫來化解這命定劫難。”
          靈曦真是服了敖風罩了。
          “只是他們該先告訴我一聲的,如果知道下頭張了網,我不會挨那一劍,就
      不用惹得你哭了一個多月。”說真的,他真不敢想像,如果挨了那一劍後,他沒
      熬過來,那她該怎麼辦?
          “如果讓你知道了敖大哥的安排,那老天爺會覺得你作弊,這樣哪能算數?”
      對這事,她有她的看法。“再說啊,就連敖大哥的安排,老天爺一定也覺得不算
      數,所以才會有其他的安排,讓我沒被四阿哥推下,反而是因為崖邊的土石鬆落
      才掉下去,這樣一來你為了救我,意外的挨了那一劍,有了生命上的危險……是
      因為這樣,老天爺才覺得算數,當你的逢九劫難發生過了。”
          她是不懂什麼卦象佔卜的,但他們師兄弟三人懂,而且皆為他卜過一卦,三
      人得到的結果相同,不再像以往那個邪門的卦象,三人所佔卜的卦象皆表示,他
      命中的劫呃已化去,再也沒有任何的隱憂。
          “幸好,一切都過去了。”握住她的小手,他輕道,很滿意這樣的結局。
          小臉兒磨蹭他的心窩,她回握著他的手,滿是不舍的問:
          “你還痛不痛?”
          “早不痛了。”他輕摟住她,聽出她語意中的困頓之意。“累了?累了就睡
      吧。”
          “嗯……”她應了一聲,貼著他的心窩,數著他沉穩的心跳,沒一會兒,在
      他心跳聲的陪伴下,逐漸步入了夢鄉。
          擁著她,清雅俊秀的面容漾著幸福的淺笑。
          明天,明天他們就要成親了,他終於能名正言順的擁有她,而她也將成為他
      的妻。
          不只如此,等明天過後,他就不用再像現在這樣,雖夜夜擁著她入睡,可是
      都得偷偷摸摸的,而且……而且等真成了親之後……
          腦海中的畫面讓他的俊顏刷一下的燒個通紅。不知道是不是他太敏感了,總
      覺得她今晚的身子特別的嬌軟芳香。
          連忙收斂心神,不敢再往下胡思亂想去,就在燭火的映照中,他心滿意足的
      擁著她,也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淡淡的銀色月光溫柔的撫照著大地,像是在祝福這對有情的人兒──
          要幸福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