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雙
楔子
“大師,怎樣?”
“唔……這個……”
“大師,您倒是說說啊,小女的命盤到底如何?”
“好!”捻著長須,那名滿富足裡五條街的命理大師就下了這麼一個字的評
語。
“好?”夏承風可不會滿足於一個“好”字,“然後呢?是怎麼個好法?”
“令嬡清雅榮貴、福澤深厚,一生多才伶俐,是個多福多壽之人,且一生享
福、順遂無憂。”
“真的嗎?”就像全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夏承風聽到女兒的未來一生順遂,
樂得心花怒放。
“不僅如此,最難得的是,她不但一生享福無憂,還能帶給近親非凡的好運,
正是所謂的吉祥福星。”
“啊?”夏承風有一些來不及反應。
他只願女兒能平安幸福,至於能不能增強家運,這方面,他倒是沒奢求過,
因此乍聽大師如此斷言,他不禁顯得有些措手不及。
看著桌面上寫了生辰八字的粉紅色紙張,命理大師一邊凝神細想,一邊提筆
寫了些讓人看不懂的字句,掐指算了一會兒,最後他讚嘆出聲。
“真是妙啊!”對著密密麻麻的紙張,再看向熟睡中的小女嬰,命理大師嘖
嘖有聲,“幫人算了一輩子的命,本山人還沒見過這樣旺親的命格。”
“是嗎?”夏承風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當然,就因為她,尊夫人近日的生死大劫被化了去。剛剛本山人觀看
尊夫人的命盤,還正納悶怎會如此,現在總算是有答案了。”
事關愛妻的生死問題,夏承風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你是說,這孩兒能保住蕙梅的命?”他看向懷裡幼兒的目光,此時除了愛
憐疼寵,還多了一分濃濃的冀望。
“你要知道,生死有命,就算保得了一時,但也救不了一世。”仙風道骨的
老人家出言提醒,不要他投注太多的希望在其中。
“哪怕只是一時,只要能讓蕙梅多活一刻便是一刻。”夏承風貼近懷中孩兒,
用臉頰輕輕摩挲了下那軟嫩的稚兒肌膚。
輕嘆一聲,命理大師導回正題:“總而言之,令嬡有著天賦的好命格是無庸
置疑的,你不用為她多擔心,只消好好地栽培她就是,未來你的餐廳能不能一舉
成為宮廷飲食的代表號,就全看她了。”
“啊!大師看得出我是做餐飲的?”夏承風吃驚。
“那是當然……”捻著長須,老者微微笑,“這世間事,少有能逃得過我法
眼的。”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眼通嗎?
見夏承風又驚又喜的表情,老者再道:“帶著女兒回去吧,有她這福星在,
你大可好好在事業上做一番沖刺,馥園的名號很快會在宮廷飲食圈內建立起自己
的名望來……不必吃驚,我不是說了,什麼事都瞞不過我,何況只是一個店名呢?”
內心的疑問已被搶先一步做了回答,夏承風張口結舌,只能訥訥地吞回未出
口的話。
“回去吧,帶著女兒,回去創立你天下無雙的飲食王國吧!”老者揮揮衣袖,
做出送客的姿態。
“天下無雙?”夏承風像中邪一樣,呆望著眼前的老者,喃喃重復這字眼。
“有志者事竟成,加上有福星相助,天下無雙,那並非不可能的事。”老者
捻須微笑。
“天下無雙……”一臉傻笑地被請出那煙霧繚繞的鬥室,夏承風猶不住地喃
喃念著:“天下無雙……
天下無雙……“
好半天之後,回過神的他在三條街之外才突然想到──
名字呢?
臉綠了一半,夏承風沒想到自己竟然忘了這件最重要的事。
聽從隔壁阿雀嬸的建議,他來這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請這位名滿富足裡的
算命大師幫寶貝愛女取個好名字,但他竟然樂過頭,把這件事給忘了!
抱著熟睡中的女兒,一臉懊惱的夏承風只能再回頭走去,好補救這嚴重的錯
誤。
但是……
瞪著拉下的鐵門,夏承風瞇起了眼。
怎麼回事?他剛剛才從這裡走出來的,怎麼這會兒門已拉下,招牌也沒了,
全然一副人去樓空的樣子?
難道……難道他遇上了傳說中那種神出鬼沒、下凡渡人的仙人嗎?
驚喜地看向女兒,原本還有點半信半疑的夏承風再無一絲的疑慮。
福星……這是天下無雙的福星女兒呢!
又親又吻地,欣喜的夏承風帶女兒回家,全然不知道,其實在那屋的後頭,
幾個人透過門縫見他離去後全吐了口大氣,然後繼續手腳利落地把所有家當全搬
上後門邊上的小貨車。
這個富足裡,他們待得夠久了,也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轟轟轟──小貨車揚長而去,留下一路的煙塵,久久不散……
第一章
男孩小小的身子無法控制地走向從前住過的房子。那裡原本是他的家,是個
充滿了過往溫馨甜蜜,滿載著父母親關懷疼愛、呵護憐惜回憶的家。
朱漆的木板門、古朴的紅磚牆、高過牆頭的芒果樹。雖然他從外面瞧不清裡
頭,但他知道裡頭還種了哪幾種果樹,也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關於這屋裡頭的
方位跟格局。
只是,徒有記憶又如何?
這個家,已經不再屬於他,不再是屬於他的了
“你是誰?”
軟軟的疑問聲讓人措手不及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男孩看向發聲處,只見那
朱漆木門的角落,縮著一小小的身子,是個小女孩,有著蘋果一般紅彤彤的可愛
小臉,而看她從未變動過的姿勢,應該打一開始就蜷坐在那邊,以至於他沒看見。
被打量的同時,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蜷縮在大門邊的小女孩也打量著
他,好奇地再問一次:“你是誰啊?”
“你又是誰?”對陌生人的戒防之心讓男孩反問回去。
“雙雙,我是雙雙。”露出甜甜一笑,女孩回答,很自然地要求公平對待,
“你呢?你是誰?”
不想回答她的,但等男孩發現時,他已經脫口而出:“阿郡。”
“阿郡……”小女孩輕聲念著,努力記下這名字之後,這才再問:“你為什
麼一直看著我家?”
目光一暗,男孩眼中有著赤裸裸的傷痛,那是一種不該出現在一個七歲孩子
眼中的憂傷。
家?若不是那場意外,這裡才不會是她的,或是任何一個人的家,那是他的,
他跟爸爸媽媽的家……
“你怎麼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蘋果般的小臉皺得死緊,她那副好擔
心好擔心的模樣,無疑會軟化世上任何的鐵石心腸,也包括憂傷中的惠天郡。
“你幾歲了?為什麼一個人坐在這裡?”惠天郡不想多管閑事,但他還不想
離開,索性問問。
“五歲!”小女孩伸出胖胖的手掌,極力伸展上頭的五根手指,並露出極可
愛的笑容,“雙雙五歲了!”
聽她說話語氣,仿佛五歲是件多了不起的事,那可愛的樣子讓惠天郡不禁露
出一絲笑意。
“你為什麼坐在那裡?”見她孤單一人坐在門前,惠天郡覺得奇怪。
“雙雙,一個人,害怕。”聽他問起自己,胖胖的蘋果臉又皺了起來,然而
隨後她又露出那可愛的笑容,“所以在這裡等,等把拔、馬麻。”
“他們都出去了?剩你一個人?”惠天郡皺起眉頭,不敢相信她的父母竟這
樣放任一個五歲的小小女孩看家。
小女娃兒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頭。
“爸爸要雙雙跟吳奶奶一起。”她解釋,皺著小小的眉頭,“可是雙雙不要,
雙雙不想待在吳奶奶家……”緊接著露出一笑,她又道:“所以出來等把拔跟馬
麻。”
惠天郡知道吳奶奶。
她口中的吳奶奶是一個鄰裡間口中的老好人。
住這附近的人都知道,若臨時有急事而小孩無處可托的話,隔壁的吳奶奶是
最好的臨時保姆。
見他聽得認真,小小的胖娃兒忍不住道出她的憂愁:“馬麻……馬麻又生病
了,她昏倒,嚇到雙雙跟把拔,把拔帶她去醫生伯伯那邊,要打針針、吃藥藥。
雙雙愛馬麻,不想留在吳奶奶家,雙雙要在家等他們。”
“昏倒?”早熟的心智讓惠天郡知曉當中的急切性。
“嗯,馬麻昏倒了,像睡覺一樣,突然不理雙雙,嚇雙雙蘭大跳。”嘟著小
嘴,蘋果一樣的可愛小臉流露出明顯的擔憂。
“那你也不該在外頭等,這樣很危險的。”惠天郡早熟地教育她。
聽見他的叮嚀,小女娃兒只覺得委屈。
“可是……可是我怕怕。”她真的不是故意要不聽話的。
“怕?怕什麼?”見她委屈得快哭出來,惠天郡不自覺放軟聲音。
“雙雙不想一個人在家,雙雙害怕。”她嘟囈著,樣子說有多委屈就有多委
屈。
“不怕,沒事的,你快進屋去吧!天快黑了,你在外頭等也不是辦法。”揉
揉她細軟的發絲,早熟的惠天郡安撫勸道:“要不然你乖乖聽話,回吳奶奶家等
好不好?你是趁她煮晚餐的時候偷跑出來的,對不對?”
他怎麼這麼厲害,竟全猜對了!小女孩兩眼崇拜地看著他。
“聽話,先回吳奶奶那邊吧,等下她發現你不見了,她一定會很擔心的。”
惠天郡勸道。
嘟著小嘴,小女娃兒不見合作的意願。
“你乖,先回吳奶奶那邊好不好?”他試著跟她鑰道理,“你一個人在這邊
等,要是壞人來帶走你,那怎麼辦?你一個人又不敢在屋裡頭等……”
他的話,猛地讓她想到了什麼,沮喪的表情變為燦爛的笑,一陣軟軟的童音
揚起,中斷了他的說理。
“阿郡陪雙雙,好不好?”她問,亮晶晶的雙眼直看著他。
“我?”惠天郡愣住,沒料到她會有這提議。
“對啊,阿郡陪雙雙,我們一起進去等把拔跟馬麻,雙雙就不怕了。”小女
娃兒自覺想了個好方法,高興地拍手直笑。
“我……”他的確想再進去看看,看看那曾經屬於他的家,但此時物是人非,
他不禁有些猶豫。
“來嘛來嘛!”不等他反應,小女娃兒活力十足地躍起,一把拉著他直往屋
內而去,一邊引誘道:“我們家有好好吃、好好吃的包子喔,還有很多的點心。
阿郡陪雙雙,雙雙把點心分阿郡吃。”
誰在意什麼點心啊。
雖然自父母辭世後,他確實很久沒再吃過任何零食點心,但惠天郡的自尊心
可不會讓他因為一點零嘴而屆服,他會跟著進入屋內,全是出於他對這房子的依
戀,跟她的賄賂全然無關。
人了大門,裡頭的格局全是他所熟悉的。望著裡面熟悉的一園一景,他突然
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把甩開雙雙緊拉著他的小手,三兩下便鑽到庭院後頭,像只
小猴兒一樣地爬上了其中一棵不知名的樹。
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小小的女娃兒一路上邁著短短小肥腿努力跟進,對於
他如此了解自個兒家中環境,童稚的心靈還不知道要感到奇怪,倒是見他沒兩三
下就爬上了樹,那才真是讓她看傻了眼。
“哇,你好厲害!”她讚嘆,但也不解,“不過你爬那麼高做什麼?”
“這裡有個鳥巢,我想看看它還在不在。”惠天郡欣喜地看著有幼鳥吱吱叫
的鳥窩,一邊回答她。
“鳥巢?小鳥的家嗎?在哪裡、在哪裡?”雙雙揮動著短短的小肥手跟小肥
腿,試著要學阿郡手腳並用地爬上樹,但她抓爬了半天,仍在原地停滯不動。
“你別亂動,我馬上下去了。”惠天郡皺眉,怕她因此受傷,不得已只好丟
下那鳥巢不管,先下來再說。
“我要看,我要看小鳥!”見他下來,她嚷嚷得更大聲。
“別這樣,等下要是受傷了怎辦?”惠天郡連忙抓住她的小手,不讓她徒勞
無功地繼續抓爬那粗厚的樹皮。
“可是我要看小鳥。”任他拍去手上的臟污,她小小的蘋果臉上滿是委屈。
“小鳥還那麼小,又不會飛掉,等下回有梯子了,你再上去看也不遲。”他
勸著,一邊輕柔拍去她小手上的臟污。
“阿郡教爬樹,雙雙也要爬樹,爬高高。”她軟軟地央求著。
“雙雙?雙雙?”
充滿擔憂的叫喚聲遠遠傳來,惠天郡聽出那是隔壁吳奶奶的聲音,他連忙拍
去自己手上的臟污,並道:“吳奶奶來找你了,我該走了。”
“可是爬樹……”
“下回我再來教你。”又一次在他反應過來前,他許下承諾。
“真的嗎?打勾勾。”胖胖的小指頭伸出,等著他打勾。
“雙雙?雙雙?你在哪裡?”
聽見吳奶奶的聲音越靠越近,惠天郡不及細想,飛快地勾上她胖胖的手指頭,
連忙用大拇指和她蓋了個章。
“嘻,阿郡打勾勾了,不能騙雙雙喔!”她笑咪咪的,一臉高興。
“我先走了。”惠天郡沒再看她,一溜煙就往外跑。
“阿郡……阿郡……”邁著肥短的腿,小女娃兒努力要追上他,但仍及不上
他的速度。她小小的腦袋此刻不禁感到困惑,怎麼兩人一般高,但他卻能跑這麼
快?
“哎呀?誰?”前往後院尋人的吳奶奶沒料到會沖出人來,嚇了一跳,瞇著
眼看那匆匆而去的身影,只覺得熟悉……
“阿郡,你等我嘛……”女娃兒迫了出來,正好讓吳奶奶攔個正著。
“雙雙,原來你在這裡,真要嚇壞吳奶奶了。”
“阿郡……”被攔了下來,小女娃兒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人從她眼前跑掉。
“咦?阿郡?原來是他呀,難怪我覺得這麼熟悉。”吳奶奶聽了她的話之後,
恍然大悟。
“吳奶奶,你也知道阿郡?”軟軟的童音中滿是好奇。
“是啊,他以前就住在這邊,就是你們現在住的房子。”
“真的嗎?那他現在呢?”
“唉,這事說來話長了。”
“吳奶奶,說嘛,你說嘛……”
--------------------------------------------------------------------------------
雖然勾了手指頭,但惠天郡第二天並沒有再出現,再隔一天也沒出現。
待他再來之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雖然只過了幾天而已,但很多事已
經改變了。
“忌中”。門柱上的白紙就寫著這兩個字。
雖然因伯父伯母的關系,七歲的惠天郡至今連小學都還沒上,但他知道那兩
個字的意思,只因半年前,他才真實感受過那二字所帶來的噬人傷痛;對於那二
字,他有著深惡痛絕的恨。
怔然地看著兩個大字,在他被那傷心的往事淹沒前,一陣刺耳的哭號聲引起
他的注意力。
“不要!我不去……我不要去……”
“雙雙,你聽話、”
“不要!雙雙不去,你騙人,馬麻沒死,她才沒有死掉掉,像小黃一樣!”
惠天郡先是聽見那不講理的尖叫,之後則是男人無力的叫喚,再接著,就看
見那個叫雙雙的小女孩跑了出來。
“阿郡……阿郡……”雙雙憤而跑出家門,一見著他,就像在海上漂流時遇
見浮木,她撲向他,也沒想到自己的重量會直接撞倒他。
沒有選擇,惠天郡如同肉墊般被撞倒在地,未癒的傷接觸到地面,頓時讓他
吃痛地悶哼一聲。
“阿郡……嗚嗚……阿郡……”不知自己闖了什麼禍,巴在他身上的小雙雙
哭得好不傷心,就好像一年前她心愛的土狗小黃死的時候一樣,而且還有過之而
無不及,哭得死去活來、風雲變色。
“別哭,你別哭。”吃力地抱著她爬起來,兩人雙雙坐在地上,惠天郡笨拙
地拍撫她的背,只希望讓她先停止哭泣。
“把拔騙人……嗚嗚……他騙人……他說馬麻死了,像……像小黃一樣,死
掉,再也……再也不理雙雙了……”她抽抽噎噎地訴說她的悲傷。
“別哭,你馬麻不是不理你,她是像我的爸爸跟媽媽一樣變成了天使,一起
去了天上。你這樣哭,會讓她難過的。”強忍住自己的悲傷,惠天郡熟練地安慰
她,就如同他平常安慰自己一樣。
“你的……你的把拔跟馬麻……”她慢慢止住哭泣。
突然想起之前纏著吳奶奶說阿郡的事,從她那邊聽說,阿郡的把拔跟馬麻出
車禍都死掉掉了,他變成沒有把拔跟馬麻的孩子,而房子被收養他的親戚賣掉,
他不能住在原來的家裡,還要被接到親戚家……吳奶奶說,阿郡是個很可憐的孩
子呢!
雙雙牢牢記著這句話,尤其是在吳奶奶邊說邊擦淚的情況下,讓她想不記住
都不行。
“阿郡……阿郡不哭。”她反過頭來安慰他。
“我才沒有。”他逞強,但憶及雙親的離世讓他無法自制,雙眼忍不住紅了
起來。
“你的把拔跟馬麻,和雙雙的馬麻,他們……他們跟小黃一樣都死掉掉了…
…”她哽嚥,覺得好難過。
“天使,他們變成了天使,上了天堂。”不喜歡死掉這種說法,他糾正雙雙,
一邊擦去她哭了皺成一團的小臉上的淚水。
“有漂亮的翅膀,在天上飛的那種嗎?”她問,樣子還是可憐兮兮的。
“嗯,他們在天上,一起過快樂的生活,不會生病、不會痛,也就不用打針
針、吃藥藥了。”原本是極力忍住不哭的,但回想到車禍時的慘狀,惠天郡一時
忍不住心裡那陣痛,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
“阿郡不哭,不哭。”見他掉淚,雙雙頓時忘了要哭的事,連忙伸出胖胖的
手幫他擦去眼淚。
“我是男孩子,我才不哭。”他倔強地說著,也幫她擦去眼淚,“你才是,
不要再哭了,你再哭,你馬麻在天上看了,也會哭哭的。”
聽了他的話,雙雙抬起她圓圓的臉朝天空望去,用哽嚥的哭音輕嚷著:“雙
雙乖,雙雙不哭了,馬麻也不要哭哭。”
“這樣才聽話,不哭了。”但不知怎地,他自己倒覺得更想哭了。
“但是……但是雙雙以後要怎麼看馬麻?小黃……小黃它死掉掉後就不見了,
馬麻也一樣,就不見了、看不到了。”她感到無助,心裡的著急讓她語無倫次。
“眼睛看不見,但你的心裡看得見啊。”惠天郡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你的心裡有他們,他們就永遠活在你的心中,只要你想起他們,心裡就充滿他
們的影子,這樣你就看得見他們了啊!”
就像他一樣,他也只能以這方式來“看見”他的爸爸跟媽媽了……一陣心酸,
使惠天郡有些哽嚥。
“但是馬麻變成天使,她會不會忘了雙雙?”她好擔心。
“怎麼會呢?每個馬麻都不會忘記自己的小孩,她雖然變成天使,也會在天
上看著你、保護你。”又是一個自我安慰與她分享。
“真的嗎?”她的心裡覺得好過一些了。
“嗯,真的!”他個人深信不疑,要不然他就沒有活下去的信心跟力量了。
“可是……”天馬行空的想法讓她又一陣慌亂,“可是馬麻說過,她說要生
個小娃娃當把拔第二個徒弟,讓雙雙當大師姐,那現在……現在馬麻去當天使,
沒有、沒有小娃娃了,那雙雙就不能當大師姐了。”
“讓你把拔收其他的徒弟,你一樣是大師姐。”
其實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惠天郡憑著過去看的古裝連續劇來回答她。
“是這樣喔……”她點頭,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心裡暗自覺得阿郡好厲害,
什麼都知道。
“雙雙?”
聽到叫喚,小女孩回頭,身後站立的正是她哀慟傷心的父親。
“把拔。”她輕輕地喚了一聲,見到父親難過,心裡也湧上一陣難過,但隨
即又想到惠天郡剛剛的話,連忙露出笑容,“把拔不哭喔!馬麻沒有離開我們,
她變成了天使在天上看著我們,我們哭哭的話,馬麻也會哭哭喔!”
“嗯!把拔不哭、雙雙也不哭,我們都不哭,讓馬麻在天上安心。”夏承風
擦去眼角的淚,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
“嗯!我們都不哭,不然馬麻會擔心。”雙雙用力點頭。
“小朋友,謝謝你了。”夏承風看向女兒身邊的男孩,衷心道謝。
剛剛的對話,他全聽見了。要不,稚齡的女兒負氣奪門而出,就算他過度悲
傷,因為擦眼淚而慢了一步,也不可能慢到這時才追出來。
他就是看見女兒一出門後就找到傾吐的對象,這才止下追人的舉動,直接隱
身牆後聽他們的對話,直到女兒的情緒平復下來,他才現身。
“阿郡,他是阿郡!”雙雙大叫,糾正父親。
“原來是阿郡,我聽雙雙提起過你,上回多虧你,要不然雙雙呆坐在家門口,
說不定讓壞人騙去賣了也沒人知道。”前些天的事,夏承風都從隔壁吳奶奶口中
聽說了,也大致了解了這男孩的身世。
“沒什麼。”大人在場,惠天郡覺得別扭,本以為夏承風會帶著女兒走開,
沒想到對方動也沒動,還一直道謝,讓他更加不自在。
“我……我先回去了。”他自立自強地從地上爬起,只是過程中不小心又碰
撞到未癒的傷口,讓他暗暗悶哼一聲。
夏承風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在抱起女兒的同時見他停頓了一下,便順手拉他
一把,未料卻正好握住他手肘上的瘀青,加上拉力,拉扯到他手臂間的傷,霎時,
痛得惠天郡忍不住如同被電到一樣地齜牙咧嘴。
“怎麼了?”夏承風嚇了一跳。
做了幾個深呼吸,平復下那陣劇痛之後,惠天郡搖頭:“沒、沒什麼。”
“讓我看看。”覺得不對勁,夏承風不由分說地抓住他,一把拉開他的衣袖,
霎時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我不小心跌倒撞到的。”在被問起之前,惠天郡自動說明。
“跌倒?怎麼會跌成這樣?”細白的手肘處有數道觸目驚心的深紫,夏承風
才不信這是跌傷,“你老實說,是不是有人打你?”
“壞人,有壞人打阿郡!”雙雙叫喊著,一副同仇敵愾的激烈模樣。
“沒有!沒人打我,我要回去了。”惠天郡用力縮回手,暗自慶幸夏承風沒
再往上拉他的衣服,或是更進一步看他身上其他處的傷,他猛然轉身就要跑。
“等等。”夏承風拉住了他。
“沒有人打我。”惠天郡連忙道,就怕夏承風不信;他不想讓人知道,因為
前兩天晚了一些回去,他硬生生挨了一頓狠揍。
見他這樣的反應,夏承風會信才有鬼。
只是這會兒他趕著帶女兒上殯儀館處理愛妻的身後事,就算想管閑事也沒法
兒管……
“你等我一下,我廚房裡有些點心,你帶一點回去吃。”夏承風說著。
那些冰糖燕窩及費心做出的精致點心,都是前一夜他為病重的妻子而做的。
只是妻子在凌晨時離他們而去,那些滋補的燕窩跟引發食欲的小點心,是派不上
用場了。
秉著物盡其用的原則,他必須把那些點心分給別人吃,這個已經胖嘟嘟的女
兒是不用考慮了,所以他把點心給了惠天郡;當然,他不會這麼向女兒說,他會
用更婉轉一千倍的說法來說明;至於“物盡其用”,那是他先行想好的借口,好
在女兒追問的時候,他可以用“物盡其用”來解釋他的行為。
見這男孩瘦得一副皮包骨的樣子,不知他多久沒吃過一餐好的了,私心底夏
承風難免想為他做點什麼;再加上,夏承風相當感激他對女兒的幫助與開導,所
以不加考慮,廚房裡那些還熱著的美食自然是先送給他吃再說。
“雙雙,你看著他,把拔一下就回來。”夏承風極有先見之明,把看住人的
任務交付給女兒。
“好!”應了一聲,小胖娃娃理所當然地巴住惠天郡,好像自己是只特大號
無尾熊似的。
細瘦的臨時尤加利樹想跑卻跑不掉,有苦難言,更痛苦的是,有幾處瘀青剛
好被雙雙一把抱緊,剛開始的疼痛已經夠他受了,幸好她緊抱著不放,忍一下也
就沒那麼痛了。
夏承風手腳利落地打包好所有的食物點心,然後很快地回到門口。他一把拉
開女兒,不由分說地將點心全塞進惠天郡的手裡。
“不行……”惠天郡想推辭。
論推辭的工夫,夏承風一個大人怎可能輸給一個小孩?
“沒什麼不行的,你全拿回去吃吧!”他說著,一手拉著女兒,一手順勢拉
上大門……“喀噠”一聲,確定這個會鬧情緒的門鎖真的鎖上了之後,連忙拉著
女兒上車,“就這樣,我跟雙雙得出門了,你也趕緊回家吧!不過你以後要記得
多來找我們雙雙玩,我聽說你要教她爬樹,到時我會先做好點心讓你們一起吃…
…來,雙雙,跟阿郡說再見。”
“阿郡再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雙雙向阿郡揮舞起肥短的小手。
“那過幾天再見了。”夏承風朝阿郡點頭致意,油門一踩,車子呼嘯而去。
從頭到尾,沒人朝惠天郡始終伸手遞出的食物看上一眼。
拎著一袋頗為沉重的食物,惠天郡半天無法回神。
現在,是什麼情況?
第二章
本來就沒什麼親友,再加上生前做過囑咐,嚴禁請五子哭墓、念經的道士或
電子花車來吵擾鄰居安寧,夏家女主人的喪事在殯儀館的幫助下,沒三天就在哀
淒肅穆的氣氛中,安靜的火化處理完畢。
不提所擁有的廣大庭園,光是佔地四十來坪的木造平房對一家三口來說,坪
數本就過大,如今再少了女主人,整個房子說有多空洞就有多空洞。
尤其是這樣一個落著蒙蒙細雨的夜晚,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聲,剛失去母親
的小女孩兒怎?翻滾就是睡不著,更甚者,心中的懼意因為想像力而翻騰了起來。
好可怕……那呼呼呼的聲音,到底是風聲?還是鬼在哭的聲音呀?
雙雙摟著心愛的小被子跟小枕頭,害怕得連忙投奔父親的陣營,但還沒敲門,
房間裡傳出的奇怪聲音讓她停下敲門的舉動。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而且極為壓抑,像是透過枕頭還是被子而發出的聲
音,但怎麼也掩不住那聲響中的悲痛,像只負傷的野獸所發出的嘶嗚。
一個五歲的小孩哪聽得出那是什麼聲音,只覺得那陌生的聲響嗚嗚嚥嚥的,
好像有什麼怪物似的,聽起來有一點可怕。
“把拔?把拔?”怯生生地,雙雙叫了兩聲。
嗚嚥的奇怪聲響不見了,房間裡頭突然沉靜下來,又急又慌的雙雙沒聽見細
微的碑睹聲,她對著上鎖的房門奮力地拍打,好害怕心愛的父親讓屋裡頭的怪物
給吃掉了。
“把拔?把拔?你開門,開門啊!”
上鎖的房門沒預警的突然打開來,夏承風就站在門口,好好的,根本沒有她
想像中的吃人怪物。
“怎麼了?”夏承風抱起女兒,黑夜中,看不清他紅紅的鼻頭及紅腫的雙眼。
“雙雙害怕。”埋在父親的肩窩中,雙雙老實承認。
“怎會?有什麼好怕的呢?”抱著女兒,夏承風往她粉色系的房間而去。
恐懼在父親的懷抱中消散大半,煩惱因而產生。“把拔……”
“嗯?”
“你說,馬麻在天上飛飛,她會不會淋濕濕?”軟軟的童音聽起來滿是困擾。
“傻丫頭,馬麻在雲上面飛飛,上面又沒雨,她怎?會淋濕?”幫她放好枕
頭,夏承風軟聲哄著:“乖,你快點睡吧,好孩子這時候都睡著了。”
“但我會怕,外面……外面有怪聲音。”她嘟囔。
“哪有什麼怪聲音呢?只是下雨跟風的聲音。”第一次接手這種夜半誘哄的
工作,夏承風盡力了,但成效卻連自己都覺汗顏。
“雖然阿郡說,馬麻變成天使,不會生病、不會痛,但……但雙雙想馬麻…
…”咬著唇,她難過地說:“把拔,為什麼馬麻一定要去做天使?她不能留下來,
一直一直當雙雙的馬麻嗎?”
雖然能理解,不再受病痛之苦對母親來說,是較好的選擇,但她還那麼小,
理解跟能接受還是有段差距。
就像現在,屋外頭又黑又暗、又是雨又是風的,她才不管什麼變成天使、擺
脫病痛,她只想要像以往一樣,母親會在一旁伴著她、哄著她,甚至陪她入睡。
“如果可以,把拔也希望馬麻永遠留下來陪伴我們。”夏承風比任何人都要
更加渴望,渴望能夠留住愛妻的生命,但他盡力了,不只他跟醫生,就連死去的
妻子也是,每個人都為了能延續她的生命而努力著。
只是就如同當年的大師所說的,生死有命,憑借著女兒的福氣,那孱弱的身
子能撐到現今,醫生都說是奇變了,他還能再奢求什麼呢?
“雙雙乖,我們都希望馬麻能留下來,可是她的身體一直就不好,能撐著陪
我們到現在,其實已經是上天的恩典,我們應該要感到知足了。”
回想起當年便被推算出的結果,夏承風低嘆。
這些年來的變化,一如當年大師所斷定的,唯一的差別僅在於他花了太多心
思在照料妻女身上,以至於他的事業雖然已一帆風順、在御膳飲食界闖出一番名
號,但距離宮廷料理第一把交椅、天下無雙的地步,還差了那麼一小……好吧,
不止是一小截,其實是很大一截。
如今他只剩女兒要照料了,相對的,他也就能投注多一點心力在事業上,只
要他再用點心思經營,相信定能再創事業高峰,只是……他若真達成了把馥園的
名號打響、成為宮廷料理第一人的目標,他希望在那之後也要有人能把他的成就
傳承下去。
嗯……想想,他也該開始訓練女兒了,雖然說“女生外向”,但怎麼說也是
自己的女兒,而且他也就這麼一個女兒,將來不指望她,他還能指望誰呢?
不過如果女兒不成材怎辦?他該不該再收其他徒弟,好以防萬一?
“把拔,把拔……”
在夏承風想得忘我之時,本來已昏昏欲睡的雙雙突然驚醒。
“怎麼了?”
“有怪聲音,真的,外面有怪聲音。”她驚慌不已。
“沒有的事,那只是風聲跟雨聲而已,把拔在這邊陪你,你不要怕,乖乖的
睡。”只當是小孩子的胡思亂想,夏承風盡力安撫,毫不當真。
“是真的!你聽……”要他噤聲,雙雙指示要他仔細聆聽。
側耳細聽了下,夏承風的眉頭緊皺起。
並非女兒的錯覺,外頭還真的有怪聲音呢!有像狗一樣的嗚嚥聲,還夾雜著
其他有的沒有的一些雜音,就像是什麼東西在拖行似的,聽不太真切,總之,是
有東西在院子裡移動……這裡靠山區,該不會是熊吧?
想起那不可靠的大門……上頭那一副偶爾會故障的門鎖他一直找不到時間換,
加上先前見這社區的住戶單純,而隔壁吳奶奶又養了一只神經質、一見陌生人就
狂吠不休的大狗,所以那門鎖的問題他也就沒刻意放在心上,一直拖到現在都還
沒處理。
這下可好,真出問題了,弄得他心裡一陣緊張。
“你待在這裡,別亂跑,把拔去看看。”夏承風叮囑。
“不要,雙雙怕。”緊揪住父親的衣擺,雙雙害怕得不肯放手。
“聽話,你躲好,把拔去看看,說不定是對門家的貓偷跑進來了,然後吳奶
奶家的狗狗跑來找地玩,我去趕走它們,你待在這邊等。”他故意說得輕鬆,不
讓女兒害怕。
“那我也去?”
“不行!”話一出口,夏承風連忙放軟聲音,補救那沖過頭的語氣。“外頭
下著雨,你會弄得濕答答的,你在這邊等就好……不!你到把拔的房間等吧!”
那聲音就在女兒房間外頭,夏承風才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在房間裡。
說了半天,他總算讓女兒點頭答應聽話,連忙把她抱進自己房間後,夏承風
安靜無聲地潛進客廳,從櫃子裡拿出備置的球棒……夏承風腦子沒壞,他知道,
如果發出聲音的真是頭熊,別說球棒,就算拿狼牙棒也沒用。
但這時候他也無法確定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除了熊,也有可能是小偷
或任何其他的東西,總之他拿根球棒防身,聊勝於無,至少能安安心。
緊握住球棒後,他小心翼翼地開了門,第一個看見的就是那敞開的大門。
可惡!那個門鎖果然又鬧脾氣、搞罷工了!
先沒空理會那壞掉的門鎖,夏承風朝院中發出異響的地方前進。
位置不難找,因?就在女兒的房間外頭,此時一個突然的撞擊聲跟狗兒特有
的嗚嚥聲讓他加速了前進的動作……那聲音,不知道是什?東西倒在地上了?
夏承風好奇,加緊動作的他遠遠看見,似乎有一坨東西倒臥在女兒房間的窗
口外,只是不確定那到底是什??
他停了一下,見那東西沒反應,而隔壁吳奶奶家的狗就對著那坨東西不停地
發出嗚嗚聲,見它沒有示警之意,讓夏承風膽子大了一些,小心地靠了過去,等
他終於看清楚那東西時,他頓時瞪大了眼。
原來倒臥在那邊的,不是什麼“東西”,是個人,一個小小的人兒,凍得直
泛青白的小臉上有著可怕的青紫。
衣物讓人見不到他身上的傷,但和著雨水,地上的水窪已染成一片血紅,足
以讓人知道他身上帶著外傷,而且還是頗嚴重的外傷,要不,他不會像個破敗的
洋娃娃般,軟軟的倒臥在那邊,動也不動。
夏承風不敢相信他所看見的,雖然他多少明白為何吳奶奶家那只神經質的狗
沒費事的狂吠,可讓他感到不敢置信的是,這世上,竟有人……竟有人能忍心對
一個孩子下如此毒手。
捺不住好奇,最後還是跟著偷跑出來看的雙雙也不相信,被嚇到的她猛地從
夏承風的身後竄出,直接哭著撲了上去──
“阿郡!”
--------------------------------------------------------------------------------
惠天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知道,他總有一天會被伯父伯母虐待至死,內心也默默地等著那天到來,
但沒想到日子還真快,爸媽才死去半年,他們找了個偷錢的名目,就要活活打死
他了。
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對父母的思念已盡數抵銷那些怨恨之意,讓他
在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抵達這個昔日的家後,就安心的閉上眼等著死亡到來。
他一點都不怕死,然而,他仍希望能有所選擇,即使是死,他也要死在他熟
悉的家園當中,雖然無法進到屋內,但在他熟悉的庭園中死去,其中的意義都是
一樣的,他說什麼都不想要死在那形同魔鬼的伯父家裡頭。
失去意識前,他心中感到極其的慶幸,有賴先前的挨打,他已對疼痛多出幾
分不尋常的適應力,他這才能咬著牙苦撐回到他出生的地方,而不是死在那人間
煉獄當中。
模模糊糊中失去了意識,時間跟空間對他不再有任何的意義,因為他整個人
處在一種空無的狀態中,沒有感覺、沒有思想,他以為這是死亡的必經過程,而
持他從這種空無的狀態中恢復一些些意識,正打算好好感受一下死亡後的感覺之
時……
哎呀呀呀……痛!痛啊!
怎麼這樣?人死了之後都要這麼痛的嗎?
“阿郡?你醒來,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軟軟的童音刺激了他停滯多日的聽覺,惠天郡一陣茫然。
醒來?死後的世界,還要經過一道“醒來”的手續嗎?
“阿郡,你快點醒來!雙雙保護你,以後壞人不能再打你了。”
雙雙?!
不只手上傳來的輕輕搖晃,那童稚話語所代表的意思更讓惠天郡驚得差點沒
跳起來。
猛地張開眼,對上一雙帶淚的、明亮的大大瞳眸……
“阿郡!”雙雙驚喜地喊了一聲,差點要哭了出來。“你醒來了,你真的醒
來了!我去叫把拔,你等我,你要等我喔……”
痛!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使他無法立刻坐起身來看她究竟要跑哪兒去;
而在他尚有一絲茫然、還未弄清眼前的狀況時,傳令兵一樣的她已經帶人回來了。
“你覺得怎麼樣?哪裡不舒服?”醫生理所當然取得優先發言權。
不舒服?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其實應該要又哭又鬧,不然至少也要尖叫幾聲才是,但因為這段時間所經歷
過的殘忍對待與折磨,讓惠天郡的心性已不同於同齡的一般小孩。
咬牙忍住所有的不適,他心裡雖然嘟囔著,但乖順的天性讓他沒有異議,悶
聲一一回答醫生的問題。
“醫生,怎樣?他的情況如何?”
不宜在孩子面前討論,因此夏承風偕同醫生到病房外問明詳細情形,看大人
都出去了,小雙雙立刻老實不客氣地爬上了床。
在惠天郡理解她的意圖前,她已經一屁股坐下,小蘋果一樣的小臉毫不掩飾
地的擔憂。“阿郡,你痛不痛?雙雙幫你呼呼。”
他看著她,內心充滿困惑與不解。一直以為他應該會就此死去的,但哪曉得
會沒死成,而現在呢?現在他又要怎麼辦?
見他怔然不語,雙雙猜測到他的想法,豪氣萬千地大聲安慰他。“阿郡不怕,
雙雙會保護你,你不怕喔!”
“……”惠天郡看著她,表情像是在看怪物一樣。
“你很痛吧?”她趴在他的身邊,朝他臉上的青紫輕輕吹氣。“不痛不痛喔,
雙雙幫你呼呼,你不痛了喔!”
她身上帶著一股嬰孩特有的甜香,而那讓人舒爽的好聞氣味正包圍著他,嚴
重阻礙他本就痛到快無法思考的思緒。
“阿郡不擔心,雙雙會保護你的,你以後不用害怕。”她說著,接著像要分
享什麼秘密似的,她更加貼近他耳邊,小聲說道:“把拔他跟警察叔叔說了喔,
那些打你的壞人啊,他們都會被抓起來,然後要被處罰喔!”
嘻的一笑,她接著說:“警察叔叔說要幫阿郡找新家,讓壞人不能再欺負你,
阿郡……”
她看著他,突然停頓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
一臉木然的惠天郡沒理她,只在聽見她說警察要幫他找新家時,打心底感到
惆悵,氣惱起為何他沒死成。
他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寄人籬下的感受了。
“阿郡……”見他一逕沉默,憋不住話的雙雙很小心很小心地開口。
“你……你來當我們家的孩子好不好?”
木然的表情因為她的話而起了一點變化,帶著點困惑,他看向她。
“雙雙可以拜托把拔呀!要他讓你當我們家的小孩。”她露出開心的笑容。
“你來我們家,當我們家的小孩,我可以保護你,你就不用怕被人欺負了。”
對著那童稚笑臉,惠天郡根本說不出話來。
“好嘛好嘛!你來當我們家的小孩,我會對你很好的。”她甜滋滋地笑著,
想到就覺得興奮。“我可以把玩具分一半給你、點心分一半給你、把拔也分一半
給你,你來當我們家的小孩嘛……”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笑得合不攏嘴。“你答應、答應嘛!這樣雙雙去拜托把
拔,以後我們就能在一起,一起開開心心的玩了。”
“你別想得太簡單了。”醒來後第一次對她開口,惠天郡暗恨起她的天真,
她不該這樣勾勒美好的想像給他。
“簡單?”偏著頭,雙雙像只小狗一樣的看著他。“不然很難嗎?”
她那天下無難事的單純樣子更加惹惱了他,要不是全身痛得讓他不方便做任
何動作,他真想別過頭不看她那讓人礙眼的幸福表情。
不過山不轉路轉,既然不能別過頭,他閉上眼的效果也一樣,總之,他不想
看見她那一副幸福到讓人心口發痛的天真神情。
“你不要擔心啦!”她軟軟地哄著,學著記憶中母親的誘哄語氣。“把拔他
呀,他最怕雙雙哭哭了,如果他說不好,雙雙就一直哭哭,哭到他答應。”
在門外偷聽的夏承風差點沒跌跤。
雖然他心中本就有打算要收養這個苦命孩子,但聽到女兒這樣講,內心還真
不是滋味。
“好不好?好不好嘛?”軟軟的聲音持續從病房裡傳出。“為什麼?不什麼
你不講話?是不是答應?你答應了對不對?”
回答她的是一陣別扭的沉默。
“那就是答應了,耶!好棒喔,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耶!耶耶!”
一家人。
這字眼,隨著那歡呼,夏承風的心險些無法承受。
家人嗎?
他陷入沉思……
--------------------------------------------------------------------------------
晃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等到胖女兒睡去,夏承風這才有機會模進病房。
床上,兩個孩兒頭靠著頭枕著雪白的枕頭被單,若撇開天郡身上惹人心驚的
青紫,這真是一幅安寧祥和的兩小無猜圖。
當然,如果能去掉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還回那張小臉該有的清秀俊雅,這
畫面會更加好看。
就在夏承風沉溺於這景象,正感到無比感動之際,那腫了一邊、本是閉眼休
憩的瞳眸忽地張了開,險些讓夏承風措手不及。
“我以為你睡了。嘿嘿!”幹笑了下,夏承風思索著要從哪裡開始他們的談
話。
惠天郡不自在地看著他,懊惱的視線忍不住朝身邊的小肉球瞪去。都是她,
全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剛剛說了那些關於成為一家人的話,也不會害得他這會
兒一看見她爸爸,立刻不自在了起來。
“雙雙剛剛的話,我全聽見了。”見他別扭,夏承風微笑,心中開始有份踏
實感,覺得家裡若多一個他這樣有趣的孩子也不錯。“你覺得如何?來我們家,
當我們家的孩子,好不好?”
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他的喉頭,惠天郡看著眼前的男人,無法言語。
“你知道的,雖然我們家沒有媽媽,但我相信,我有足夠的能力跟愛,一起
愛護與照顧你們兩個人。”微微一笑,夏承風再道。
“我……”他試著開口,但不是錯覺,像是真有什麼梗住了他的喉嚨,讓他
無法開口。
“你考慮一下,好嗎?”夏承風溫言道:“我一直希望家裡能有個男孩子,
可以幫我保護雙雙她們母女,而現在雙雙的媽媽又不在了,我更加覺得家裡很需
要多個人來幫我守護雙雙……你願不願意幫我呢?”
“我……”看著這個感覺一如父親的男人,惠天郡嚥下喉頭的梗塊,艱澀地
問:“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幫他及女兒拉好被子,夏承風讚道:“要我說的話,我從沒
見過比你更加勇敢的孩子了。”
惠天郡抿起雙唇,對這突如其來的夸讚有些無措,自從父母離他而去,他就
再也沒聽過任何讚美的話語了。
“還有……”和藹的面容轉為嚴肅,夏承風極誠心地開口道:“我也要向你
道歉。”
“什麼?”惠天郡有些不解。
“上回因為你陪雙雙,害你挨了一頓揍,這回因為我拿食物給你,又讓你被
誣賴偷錢,還差點被打死,我們父女倆真是虧欠你許多……”
“不是,那不關你們的事。”惠天郡急急的想說點什麼,實他比誰都知道,
就算不是為了這些理由,那歹毒的伯父也會找其他的名目打他。
“你真是個好孩子。”見他懂事的樣子,更讓夏承風過意不去。“是我疏忽
了,那天我應該親自送你回去,然後當面說清楚那些點心是我送給你吃的,這樣
你伯父伯母也就不會誣賴你偷錢,而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了。”
夏承風真無法想像,怎有人能狠得下心,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下如此重的毒
手?
雖然確定沒有腦震盪的傾向,但他的情況已經嚴重到肋骨斷了一根又裂了一
根,更別提身上還帶著數不清的瘀青、燙傷及鞭打而出的撕裂傷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能讓一對成年夫妻對一個孩子做出這樣的事?他
們怎能下這樣的毒手?
就算孩子真的偷了錢,教導的方式也有許多種,即使是為了讓孩子日後不敢
再犯,而不得不打幾下、給點教訓,但是也絕對犯不著打成現在這樣!
再說,雖然孩子帶回去的食物顯得精致貴重,但用常理推斷,一個孩子要真
膽敢偷了錢,了不起只會買一些棒棒糖或巧克力,有哪個小孩費事偷錢卻去買燕
窩吃?
由此可知,那對夫妻根本只是巧立名目想傷害這孩子,但即使如此,夏承風
卻無法不感到自責,因為是他給了他們立這名目的機會。
“對不起,都是叔叔的疏忽,才會害了你。”夏承風越想越感到過意不去。
“就算不是偷錢,他們也會找機會打我,叔叔你不用放在心上。”惠天郡輕
聲說著,貼心的話語只顯得早熟憂傷,透露出一股不屬於他這年紀會有的落寞。
“叔叔才希望你別放心上。”見他這樣,夏承風故作輕快地?他打氣。
“在今天以前所發生的壞事,你都把它們全忘光光吧!先安心的養病,等病
好了,就到叔叔家……當然,這要看你願不願意啦!只要你願意,叔叔會想辦法
擺平你伯父那邊的事,讓你名正言順成?我們家的小孩。
“當然,就算你不願意當叔叔家的小孩,叔叔也會設法幫你,讓你待在一個
真正能照顧你成長的親戚家裡,說什麼叔叔是絕不會讓你再留在那個伯父家了。”
夏承風只要一想起那對夫妻,就覺得報警處理還真是便宜了他們,他實在該先找
些黑道的兄弟,把他們先同樣揍上一頓再說。
“叔叔……”心中有太多的情緒同時交互沖擊,弄得惠天郡一時百感交集,
只能愣看著他,卻不知該說什麼。
“這事不急,你可以以後再慢慢考慮,考慮好了之後再做決定,叔叔只是想
讓你知道,不論你決定怎麼做,叔叔都會尊重你的選擇。不過……
目前的話,你還是什麼都先別想,只管安心的休養就是了。“夏承風沒忘了
他還是個小病號。
皺著眉,夏承風看著呼呼大睡、睡得正熱的女兒。“雙雙擠在那兒,會不會
讓你不舒服?”
“沒關系,她只是靠著我,就讓她睡吧!”惠天郡在細想之前,已經開口阻
止他抱走人的舉動。
“嗯,那雙雙就先寄在你這兒,我去聯絡一下吳奶奶,她說好要熬點補品跟
粥的,不知怎樣了,我還得去接她過來呢!”夏承風笑笑,托付好女兒之後,連
忙出去進行聯絡的工作。
偏頭,惠天郡看著那小豬一樣呼呼大睡的可愛睡容,那軟糖一樣的香甜氣味
一直持續地、幽幽地環繞著他。
一家人嗎?
不知怎地,一陣久違到幾乎讓他感到陌生的幸福感,就這麼悄悄地、無預警
地從他心底慢慢、慢慢的,像汽水中的小泡泡一樣冒了出來。
第三章
“準備好了嗎?”
暗暗做了次深呼吸,天城光希朝和善的班導師一笑。
“嗯!”他點頭,輕應了一聲,目送班導師先行進入教室。
“各位同學,抱歉今天有點耽擱,因為老師去教務處那邊接新來的轉學生…
…”
趁著班導師先行介紹的空檔,天城光希理了理身上的西裝、調整了下領帶,
做足萬全的準備,就為了留給裡頭那些未謀面的同學一個好印象。
“好,那我們用掌聲來歡迎我們的轉學生,天城光希。”帶著適當而不過分
夸張的和氣微笑,天城光希走進室,可是當他在講台上站定,看清台下的學生之
後,那笑容頓時不受控制地僵在他可愛又秀氣的臉龐上。
“哇!好可愛。”
“老師,他是日本人嗎?”
“天城光希,連名字都好可愛。”
嘰嘰喳喳的各種詢問,來自各個座位上一身俏麗水手服的少女們……水手服?
少女?!
這裡為什麼會有少女?
這無法解答的疑問讓天城光希的腦子?生了瞬間的空白。他明明就記得,這
聖若望學園是個清一色的和尚學校,雖然是在台分校,但也不會離譜到跑出女學
生來吧?
“老師,新同學的臉色有點難看,他好像病了。”有人說。
“怎麼了?不舒服嗎?”班導師也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怎麼……怎麼會有女生?”天城光希艱澀地開口。
“咦?你不知道嗎?跟日本本校僅收男生的做法不同,從這學期開始,我們
聖若望學園開始招收女生了。”班導師溫和笑笑。
招……招收女生?
聽見老師的回答,讓天城光希僵硬得更加徹底了。
“天城同學,你沒事吧?”見他異常的模樣,班導師有些擔心。
“我……我沒事,只是有點貧血。”話一出口,天城光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
舌頭,怎麼什麼借口不用,偏偏拿貧血來當借口?!
“貧血?”班導師微愣了下,但很快回以和悅一笑,並朝下點名。“班長?”
“有!”講台底下,一個白淨的可愛女孩舉起手,精神百倍的答應了一聲。
“你帶天城同學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好了。”班導師吩咐。
“好──”
只見那只能稱之為秀氣少女的女孩興沖沖地跑過來,也不顧天城光希一臉錯
愕的反應,她扶著他就向保健室走去,耳邊還依稀聽見教室內──
“天城同學是從日本轉來的日籍學生,不過你們別擔心,他的中文說得極好,
不至於有語言不通的情況;同為一年級的新生,他只晚你們兩個禮拜入學,老師
希望你們能盡快接納他……”
--------------------------------------------------------------------------------
“怎樣?會很不舒服嗎?”
奉命送新同學到保健室,夏無雙擔憂地問,那活力十足的臉上大有如果他真
撐不下去的話,她就要背他進保健室的氣勢跟決心。
“其實我還好,並不用上保健室。”天城光希腦子飛快地轉著,他實在不想
第一天入學就進保健室,這絕不是什麼光榮的紀錄。
“真的嗎?”夏無雙審視他那稚氣白首的臉。
“是真的。”天城光希露出可愛的笑容,自動說明。“你別看我臉色蒼白,
其實是因為我皮膚白的關系,並非不舒服。”
“但你剛剛告訴班導,說你貧血。”夏無雙偏頭看他,有些懷疑。
“那是一時脫口而出的,因為我沒想到台灣的聖若望竟然有招收女生,突然
見到這裡有女學生,嚇了我一跳。”天城光希承認。
“啊!我知道了!”夏無雙像中了獎一樣直笑。“你就像小說故事裡那種會
排斥女生的男主角一樣,因為天性就是不喜歡女生、有畏女症,所以剛剛看到班
上有女同學時被嚇了一跳,對不對?”
因為那笑,讓夏無雙清秀的白淨小臉突地耀眼了起來,像是夜空中燃起的一
道光,明亮醒目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也因此,天城光希下意識地分析起那讓人為之一亮的清秀小臉。
真的,跟剛剛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差別只在於那笑容,可那笑容的弧度很奇
妙的改變了一切,原先只能稱之?清秀的白淨小臉,此刻隨著紅潤的菱型小嘴所
拉出的笑意,耀眼得讓人想染指、獨佔……
“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夏無雙直覺地?起手臂抹了下臉,以?瞼上沾上了
什麼臟東西。
“沒什麼。”收回唐突的注視,天城光希表現得有些不自在。
“啊!既然你有畏女症,我這樣扶你,一定讓你很難受吧!”嚇了一跳,夏
無雙連忙放開扶持的手。
畏女症?什麼畏女症啊?天城光希幹笑。
剛剛光顧著分析她,他根本沒聽見她如何分析自己,不過就算真聽見了,他
一樣也不懂。只因過往的生活忙碌又緊湊,往往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哪還有
什麼機會讓他接觸到她口中的小說,就更別提她口中的什麼畏女症了。
“那現在怎辦?”偏著頭,夏無雙一臉期待地看著他。“你想回教室嗎?”
“你不想上課嗎?”天城光希眼沒瞎,當然看出她眼中強烈的企圖。
“是啊,我一直在想像蹺課的感覺。”她老實承認,露出淘氣的笑。
“蹺課?”天城光希有些訝異,想不到像她這樣乖乖形象的女孩,竟然也想
要蹺課。
“是呀,我從來沒蹺過課,好想試一次看看。”夏無雙極為期待。
“唔……我也沒蹺過課。”天城光希想著其中的可行性。
“那你要陪我一起蹺課嗎?”那讓人眼前為之一亮的笑?再現。
“呃……”
天城光希仍未決定,但夏無雙並未給他遲疑的機會,她不容拒絕地拉著他就
跑。
“對了,我還沒跟你自我介紹呢!”突然想到自己的疏忽,她立即改正,並
活力十足地邊跑邊說。“我姓夏,叫夏無雙,因為被同學陷害,當上了本班的班
長,你呢?我剛剛聽到老師說你是從日本來的?那我現在這樣說話,你跟不跟得
上?能不能聽懂?”
“嗯,我媽媽是台灣人,平常在家裡都跟我說中文,所以在聽跟說方面,還
不至於有什麼大問題。”天城光希一邊加快速度試著跟上她的步伐,一邊向她解
釋著。
“那你怎麼會想來台灣讀書呢?”她好奇。
“呃……因為有一點事,我家人覺得我來台灣讀書會比較好。”不知怎麼說
謊,天城光希對她的問題回避的有些局促。
“啊!我是不是問到不該問的了?”停了下來,夏無雙敲敲自己的腦袋,一
臉的不好意思。“如果我問到什麼不該問的,你不用理我沒關系啦!哎呀,真是
的!阿郡老要我改掉這雞婆的毛病,怎麼又犯了呢?”
見她可愛模樣,天城光希聽不懂,理所當然只能露出笑容,一點兒也沒想到,
他那稚氣純真的笑容,讓夏無雙差點要看傻了眼。
“啊!你好可愛喔!”就像看見熊娃娃一樣,她忍不住道:“我一直想要一
個像你一樣可愛的師弟呢!”
喔?什麼意思?
天城光希只覺一頭霧水,而夏無雙已經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起來。“你都不知
道,我現在的師弟有多不合格。”
想起那像大樹一樣的高大身形,再想起那小老頭一樣的性格,夏無雙只能重
重的嘆一口氣,來表示她對這師弟的失望。
“那個……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完全搞不清狀況,天城光希見她扯遠了,
只得自力救濟。
“嘻,就是那裡呀!”
說話的同時,夏無雙已經停下腳步,天城光希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瞬間,
問號在他腦門上飛舞不休,他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烹……烹飪社?!”
--------------------------------------------------------------------------------
站在烹飪社的大門前,夏無雙一臉奸計得逞的表情。
嘿嘿!阿郡在家裡管著她、社團活動時也不讓她碰,但現在她蹺課出來,她
就不信,這樣他還能管得到她!
“夏同學,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天城光希試圖弄清她的想法。
“當然是煮東西啊……還有,你叫我雙雙吧!大家都這樣叫我,夏同學聽起
來很奇怪。”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開門進入,夏無雙興奮到了極點。
“那你叫我光希就好了。”見她如此熱絡,天城光希也很隨和的要她改變稱
呼。因為一般而言,在日本,他們除非有相當的交情,否則極少直接稱呼對方的
名字。
“好啊,你叫我雙雙,我就叫你光希……來來來,你快進來,讓我好好露一
手給你瞧瞧……耶?”興奮的語氣在瞧見大桌子上躺平的人後,化為一陣怪異的
聲響。
“那是誰啊?”見她一臉怪異,天城光希警覺地小聲問。
夏無雙瞪大了眼,從那頭披散的長發看來,她知道那人是誰,但讓她感到不
解的是,這時他在這裡做什麼?
“誰?”聽得人聲,那原先睡著的人幽幽醒轉,輕撩了下長發,姿態傭懶優
雅地坐起,若再加上一個豪華柔軟的床舖,那簡直就是一幀最完美的美人醒寐圖。
“是我啦!”摸摸鼻子,雙雙不好意思的笑笑。
“原來是郡的雙雙,那位是?”如貓兒般迷魅的瞳眸掃向她身後的陌生人。
因為忙著讓新同學進入狀況,夏無雙完全沒注意到他話語中的怪異之處,什
麼“郡的雙雙?”說得好像她是惠天郡的所有物似的。
“他是天城光希,我們班上新轉來的轉學生。”漾著可愛的笑容,夏無雙笑
咪咪地?他們兩人做介紹。“光希,這位是月童,他是三年級的學長,跟我一樣
也是烹飪社少數的幾位社員之一。”
“學、學長?!”看著那天妒的容顏,天城光希張大了眼,有點被驚嚇到。
這……這是哪裡搞錯了吧?
這樣的絕世容顏,竟是出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啊?
“你嚇到了哦?”天城光希的反應讓夏無雙格格笑著。“我知道月童他其實
是個男生的時候,也嚇了好大一跳。”
天城光希無措地看著那美得更勝女子的長發男子,對自己形於外的大驚小怪
感到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受吸引的直往他看去。
名喚月童的長發少年一直任由他們打量著,而同時,他那雙貓兒一般的瞳眸
也直直地看著天城光希,看得天城光希打心底毛了起來。
“轉學生……”驀地,月童笑了,用著那同樣讓人意外的輕柔嗓音,吟唱似
的低語著:“謎樣似的人,你的身上,帶著多少的秘密呢?”
天城光希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心中驚疑不定地看著那陰柔的男孩。
“哎呀,你別理他啦!阿郡說,月童學長這人就是神神秘秘的,總愛說些讓
人聽不懂的話,別放心上就好。”夏無雙心無城府地直笑著。
“是啊,我隨口說說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天城同學。”輕撥了下耳畔的長
發,月童不置可否,注意力轉回夏無雙的身上。“這時候……是上課時間吧?你
怎麼會來這裡?”
“你不也一樣,現在是上課時間,你怎在這裡睡大覺?”而且還是睡在那張
料理食物的大桌?上,夏無雙可不覺得做這種事的人會有立場來問她蹺課的事。
“這裡有食物的香氣……”月童滿足地輕嘆一聲。
夏無雙一直知道月童這人極迷戀阿郡的手藝,但她實在想不出當中的關聯。
“那又怎樣?”
“昨天沒睡好……”讓人為之迷醉的淺笑漾出,月童慵懶輕道:“這裡的食
物香味讓我比較好睡。”
夏無雙差點要跌跤,對這答案真是哭笑不得。
“那個……”天城光希小小聲的開口,從一開始心頭就有一股濃厚的怪異感,
現在總算讓他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這學校的男生沒有發禁嗎?”
“發禁?”月童輕笑出聲。“這學校崇尚自由,沒有什麼特別的禁令。”
所以男孩子一個個都像他這樣,頂著一頭像女人似的長發跑來跑去嗎?
天城光希心頭感到疑問,但自制力讓他沒說出口。
“雖沒有禁令,但這不表示,校內的其他男生都留同樣的長發。”像是看透
他心中所想,月童迷人的嗓音自動予以回答。
“有月童在,誰敢留一樣的發型?”
揶揄的話語由門外傳入,在天城光希反應過來之前,又走進了兩個人,一個
高大嚴肅、一個優雅俊逸,看看學年章,一樣是三年級的學生。
“你們也來啦!現在,就差郡了,不知他何時要來。”月童幽幽嘆氣,不論
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美人模樣。
“他們兩個啊!其中較矮、比較斯文的那個是學生會長,很帥,對不對?”
不用天城光希問,熱心過頭的夏無雙紅著臉,極自動的以小小的聲量先為他介紹
一番。“至於另一個看起來很酷、很兇惡的,他是學生會的執行長,你別看他大
塊頭,他對數字很有一套,所以才會被推派為管預算的執行長。”
“雙雙,不為我們介紹一下嗎?”所謂較矮,大約也有一七四公分,漾著有
禮的微笑,學生會長御風行親切的問。
少女的芳心一見御風行那樣優雅斯文的人,忍不住無法自制地害羞了起來。
“御大哥,這位是天城光希,是我們班上新轉來的轉學生。”
“新同學轉來第一天,你就帶著他蹺課,這不太好吧?”早習慣女孩子這樣
的反應,御風行不以?意,仍是一貫的和善與親切。
“沒、沒有,原先是因為光希不舒服,導師要我帶他去保健室休息,哪曉得
他突然又好了,所以我才帶他繞過來。”
見夏無雙急急解釋,若不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天城光希真想翻白眼以對。
什麼嘛,這些人!一個是貪圖香氣跑來這裡睡大頭覺,另兩個雖是學生會的
人,但學生會的就不用上課嗎?現在會出現在這邊,不也一樣是蹺課過來這裡胡
混的,哪還有資格質問別人?何蹺課?
“郡為什麼還不來?”軟軟地倒回巨大的食物處理台上,月童一臉哀怨,就
像是被人亂棄的怨婦一樣。
“你餓啦?”御風行好笑地看著他。
“別理他,他那人,就只知道吃。”一直沉默的學生會執行長霍靳難得開口,
沒好氣的下了這麼一個評論。
腦中浮現了個絕妙的想法,夏無雙笑得再燦爛也不過。“月童學長肚子餓了
嗎?”
因為這一句問話,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對了,雙雙跟郡系出同門,想來也有一身好手藝才是。”御風行失笑。
“如果大家不嫌棄,就讓我煮點東西給你們吃吧!”夏無雙興奮到快發抖了。
這就是……就是她所夢想的一刻啊!
從小,她就渴望著能夠自己掌廚一次看看,但家裡頭不是父親阻止她,就是
阿郡搶先一步做好飯菜,因此她始終苦無機會進到廚房一展手藝。
即使是現在,她特地加入聖若望學園的烹飪社,可因為社長就是阿郡,入學
的這兩個禮拜以來,他只光顯著自己從那極專業的大冰箱中拿出各式材料,然後
一道道的試著新菜色,從頭到尾只叫她負責吃,根本不讓她碰任何的東西。
老實說,這樣的日子真快要憋死她了,而如今,現場有四個人正期待著她大
展身手,這怎能不讓她感到興奮呢?
“那你們等我一下,我馬上弄點點心給你們嘗嘗。”夏無雙極力克制,避免
雙手在碰到那充滿各式食材的大冰箱時,不小心抖了起來。
啊,冰箱!這可是她第一次?了下廚做菜而碰觸到冰箱,這感覺……感覺真
是棒呆了,簡直可以說是歷史性的一刻啊!
“等一下!”
月童突然叫停讓夏無雙有點反應不過來。
怎麼回事,又不讓她煮了嗎?
在她泄氣前,月童開口:“別弄點心了,那好費事,我好餓,等不及了,你
能不能先煮點馬上可以吃的東西來吃?”
夏無雙眨了眨眼睛,過了三秒她才反應過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
--------------------------------------------------------------------------------
當惠天郡進到社團教室,除了背對他、正在料理食物的夏無雙之外,其他四
人的表情不一,有懷疑、有愕然、有驚詫,也有點點的懼意。
總的來說,整個烹飪教室內的氣氛只能用驚疑不定來形容。
月童見到惠天郡出現,就宛如見到救世主一樣,他正想開口,卻讓惠天郡用
噤聲的手勢消了音。
“你總算來了,好可怕,我從來沒見人這樣煮東西的。”隔著轟轟響的抽油
煙機,看著那正背對他們的人,月童細聲說道。
另一頭的御風行跟霍靳雖沒開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已足以說明他們心中的
同感。
對著他們,惠天郡冷笑。“你們敢讓她動手,就要有心理準備。”
月童聽見了,正想說點什麼,抽油煙機的轟轟聲突地停止,而關掉它的人此
刻正端著成品愉悅地轉過身來……
“阿郡?”看見他,夏無雙愣了一下,沒想到他也來了。
“你幫他們做了什麼?”沒有她預期的責難,惠天郡只淡淡地問了這麼一句
話。
她懷疑地看了看他,確定他真的沒有一絲一毫惱怒的表情,這才小心翼翼地
開口。“炒飯,我做了炒飯要給月童學長吃。”
惠天郡神色不變,彷佛他面前的那盤炒飯很正常,沒有發綠的小章魚、沒有
粗厚到像嬰兒巴掌的牛肉絲、沒有發黑的飯粒、沒有焦到能當武器的超硬蛋塊、
沒有其他一陀糊糊看不出原料的東西……他神色自若地朝她微微一笑。
“是嗎?做給月童吃的啊,那趕緊讓他趁熱吃吧!”
平日冷淡的俊顏此刻竟露出了微笑,看得夏無雙心虛。
“阿郡,你是不是在生氣?氣我擅自動了你的廚房?”她小心的問,知道有
些廚子有不許人擅動廚房專屬領地的怪癖,像她爸爸就是這樣的人。
“怎會呢?我只是舍不得讓你冒險,因為這廚房裡總是有刀啊熱油的,充滿
各種危險,所以平常我才會不讓你下廚。”
“阿郡……”夏無雙聽了只覺一陣感動,原來自己一直錯怪他了。
惠天郡摸摸她的頭,要她別放在心上,同時,不見溫度的聲音冷然輕道:
“若要說到生氣,真正會惹火我的,是你這般盡心的做出了料理,結果那個讓你
動手的人卻不把你的愛心吃完,那樣,我才會很生氣、很生氣。”
不似對她的溫婉語氣,他這無限認真的威脅,聽得月童冷不防打了個寒顫。
“不會啦,我放了這麼多材料……你看,有章魚、蝦仁,還有這麼大塊的牛
肉,再加上原有的雞蛋跟玉米粒,真可以說是陸海空超級豪華組合,如此營養豐
富的炒飯,月童學長一定很快就吃光光了。”夏無雙自豪地笑道。
“是……是啊!”在她的笑靨及惠天郡威脅成分十足的冷然注視下,月童苦
笑。“我會吃光……吃光它們的。”
之後的十來分鐘,是夏無雙感到最快樂的時候。
她從來都不知道,看著自己做出來的成品讓人一口口的吃下,那種成就感會
是如此的美妙,只是……是不是她的錯覺啊?
當阿郡攬著她離開烹飪社時,她好像聽到一陣嘔吐聲?
應該……應該是她的錯覺吧!
她微笑,帶著愉悅且心滿意足的感動,度過了這美好的一天。
第四章
“阿郡,雖然你成為我們家的孩子,但我並不想勉強你,你確定你對料理真
的有興趣、想進入我夏家門?”夏承風為難地看著面前的男孩。
經由調養,才三個月的光景,這個家中的新成員非但已將所有的舊傷養好,
而三個月前那副瘦弱纖細的模樣已不復見,只是那別扭的性子仍未有太大的改變,
聽見夏承風的問題,他只是點點頭,是個非到必要,否則不開口說話的孩子。
“但是……”夏承風為難地看向一旁的女兒。
“好啦,把拔,你收阿郡當徒弟,當徒弟啦!”依然是胖嘟嘟的小雙雙興奮
地嚷著:“就像以前媽媽說的那樣,雙雙要當師姊,雙雙是師姊。”
這就是夏承風為難的地方。
“阿郡,這事我是認真的,當一家人是一回事,可若你真要投入我夏家門,
就有論輩不論歲的習藝倫理關系。”說真的,在他後來辦收養手續時發現,這個
比女兒瘦小的男孩年紀竟比家中胖嘟嘟的女兒還大時,真是有些意外。
不過,入門學藝的事,可不是以年紀大小來論的。
輕咳一聲,夏承風正色道:“雖然雙雙年紀還小,我還沒教過她什麼,但兩
年前在她剛會跑的時候,我就讓她拜了師,算是我的入門弟子了,如今你若也要
拜我為師,按輩分,你得成為雙雙的師弟,這樣你也願意嗎?”
不認為他們這年紀的孩子會懂什麼入門倫理,所以夏承風才會顯得這般遲疑。
“願意,阿郡願意啦!”小雙雙忙不迭地代他回答。
“雙雙,不可以這樣,阿郡的事,你得讓他自己決定。”夏承風輕斥。
“可是雙雙……雙雙想當師姊。”她嘟囔,覺得委屈。
即使真沒興趣,見她這樣,惠天郡也絕不會說個不字。
“叔叔,我要學,當師弟也沒關系。”惠天郡開口,態度頗為堅決。
“耶!好棒,阿郡當師弟、當師弟。”肉呼呼的小身子撲向他,雙雙就像小
狗一般的對他又親又吻,足見她心情之愉悅。
“你會寵壞她的。”見女兒這樣,夏承風心中頗不是滋味。
雖然,他打一開始的本意,也是想讓家裡多個人幫他疼這失去母親的女兒,
可惠天郡真這麼疼她,讓女兒的一顆心全向著他去了,這要夏承風如何不吃味?
“阿郡,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雙雙信心滿滿地保証。“你是師弟,要聽
話,你聽話,雙雙師姊就好愛好愛你,我會疼你,對你很好很好……我會保護你
的。”
對她傻氣的話,惠天郡不以為意,只覺得她這傻呼呼的樣子真是可愛。
這一對新出爐的師姊弟就這樣對看著,看到夏承風覺得受不了。
“喂,夠了吧!一他輕哼,獲得注意力後,沒好氣道:”你們兩個要相親相
愛,也等我上完課後再說。“
“現在就要上課?”惠天郡有些詩異。
“這就叫打鐵趁熱。”他義正辭嚴地說著,其實是想早些測試惠天郡到底有
沒有廚藝上的天分。
“雙雙也一起?”伸出胖胖的手指指著自己,小雙雙很興奮。
“唔……”因為女兒的年歲尚小,夏承風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自己也是從
會走路開始,就跟在父親身後團團轉,最後才習得這一身的易牙之技,於是反對
的話很快又嚥了回去。
“好吧!你也一起好了,反正遲早也得開始。”他幹脆答應,心想也可趁此
機會及早開發女兒身為夏家人的廚藝天賦。
“好棒,把拔快點、快點上課。”圓滾滾的身體此刻一上一下蹦蹦跳跳,看
得出雙雙心情愉悅的程度。
“呃,你們都還小,第一次上課,我想就從最基本的配色來好了。”領著兩
人進到廚房,夏承風一邊說一邊動手翻出料理用具及食材。
兩個小蘿卜頭看著他拿出色彩鮮艷的蔬菜洗洗切切,還很快速地煎了肉片及
顏色美麗的蛋,在一切就緒時,烤箱內去掉邊皮的白軟土司也正好當一聲的跳起。
“雖然三明治是西點,不在我們夏家門的菜色范圍內,但你們還小,做三明
治對你們來說,既方便又簡易,而且也能讓你們發揮配色的能力,來,這個的重
點在……”夏承風講解著,兩個小毛頭也表示出高度的配合,專心聽著他說明。
因為念及他們年幼,且旨在觀察他們的配色、配菜能力,夏承風大概說明了
制作原則後,便慎重地交代,要他們只需負責把食材放進土司當中即可,等他們
做好後,再端出來讓他切,之後大家再一起來討論這堂課的目的。
確定兩個孩子都把他的叮嚀聽進去了,夏承風放牛吃草,由得他們自由發揮,
至於他自己,則是拿著切刀,到客廳裡去等。
其實也沒多久的時間,莫約十來分鐘,惠天郡已經端了一盤成品出來,雖然
僅只是四方平整的幾片土司,但也能很清楚地從側面配菜感覺出,這是一份口感
豐富的三明治。
夏承風迫不及待地拿過刀子,力道適中地由斜對角切了一刀,顯露出土司與
土司之間夾層的布菜平均,以及顏色之鮮艷亮麗。
白軟的面包被切得極工整,間接夾著青翠的新鮮蔬菜、香味四溢的肉排及粉
嫩鮮黃的蛋皮,再稍稍挑開看了下,布菜十分平均,可以確定每一口都能品嘗到
那和著面包口感的各式菜色。
無疑地,這是個會引人食指大動的作品,雖然還不見得是完美,但以一個七
歲的孩子來說,能排列出這樣的作品,已屬不易,証實他至少還有配色上的美感。
“嗯,你做得很好,等一下雙雙做好後,我們一起來吃這些三明治。”
不受稱謂上的影響,他的天分讓夏承風樂得直笑,完全就是一副驕傲爸爸的
模樣
“好了,我做好了。”小胖身軀從廚房裡沖出來,蘋果般的可愛笑臉與她手
中盤裡的可怕物品完全不成比例。
捏得爛爛縐縐的白色土司還是其次,更可怕的是從邊緣溢流而出的醬汁,那
綠綠、又帶著黃黃的濃稠汁液,不知是什麼東西,光是看,就讓人覺得一陣惡心。
“雙雙……”夏承風臉上的笑容有些扭曲,心中直哀嚎。要命!除了美乃滋
跟奶油,他明明沒拿其他的調味醬出來啊,這一團漿糊,她到底是怎麼做成的?
“把拔,你切切、你快切切。”小雙雙異常熱切地嚷著,自覺完成了一份舉
世無敵的偉大創作。
不得已,夏承風伸手接過女兒遞上的盤子,並克制著雙手不要發抖,同樣地
從土司的斜對角切下一刀。
完全不同於惠天郡的作品,這一切開使得更多的醬汁被擠出,不但弄了夏承
風一手,整個三明治也全染上那不知為何物的醬汁,濕濕黏黏得根本看不出這土
司夾層裡究竟包了些什麼東西。
“把拔,快吃,雙雙做的,你快吃……”雙雙催促獻寶似的,急著想得到父
親的夸讚,並忍不住得意說道:“雙雙很聰明喔,剛剛……剛剛雙雙自己從冰箱
找出好多醬醬,我有、我有把它們攪一攪……我的阿包裝的東西比阿郡多,它很
好吃喔!”
“阿包”,是她對所有面包類的統稱;在她得意地向父親推銷後,一點兒也
沒忘記先前的承諾,身為師姊,有什麼好處,她絕不會忘記師弟的那一份!
只見她轉向惠天郡,很快樂地邀請師弟一同分享。“阿郡也是,你跟把拔一
人一半,快吃。”
被點名的兩人臉色都是一陣怪異,但在她滿懷期待的熱切表情下,他們也不
忍心開口拒絕,就怕傷了她的心。
超越了年齡的差距,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各自抱持著一份視死如歸的精神,
以一種慢動作中的慢動作,伸手各拿了一塊綠黃交混、據說是三明治的東西。
“啊!這是阿郡做的吧?”不同於他們的慢動作,雙雙逕自拿起一塊惠天郡
做出的三明治,毫不考慮地大咬了一口,最後含糊不清的語句不忘說明感想。
“哇,好好吃喔!”
她大口大口的吃,讓現場的另外兩人很不是滋味。
“咦?你們怎麼不吃?快點吃啊!”一邊咀嚼,雙雙奇怪地看著他們。
實在沒有可推抱的借口,兩個男人只好硬著頭皮,舉起那塊混合了可怕顏色
汁液的東西,憋住氣,張大嘴咬下了一口,緊接著有志一同的……
“嘔!”
--------------------------------------------------------------------------------
夏無雙整個彈跳起來。
想起來了,她全想起來了!
連鞋也來不及穿,她沖出自己的房間,直奔向正對面的那道房門,然而她完
全遺忘了敲門那道手續,門一推開猛地就往裡沖。
房間裡的人正在看書,但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會這樣沖進來的只有她。
“雙雙……”惠天郡無奈地合起手上的書,一副“你又怎麼了”的表情。
“對不起,我又忘了敲門了。”她淘氣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尖,然後完全不以
為意地直撲上他的床,跪坐在他身側,忙不迭地開口道:“阿郡,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他問,臉上擺著那一百零一號的表情──就是沒表情,全然
沒有因為她的興奮而有任何明顯變化。
“哎唷!你的反應怎這麼冷淡?!”她氣惱,軟軟的小手直抓向他的臉,揪
起他頰上的肉就是一陣揉捏。最氣他這種不喜不怒,就像是什麼感覺都沒有的死
硬表情。
他沒反抗,一如這些年來的反應,對她,他總是習慣性地容忍她所做的一切。
“哎唷,你怎都沒反應?討厭!”她覺得沒趣,鬆了手,一古腦地倒在他身
上,以他的腿為枕,舒舒服服地躺著,一副準備長談的模樣。
“怎麼了?”知曉她的習慣,他問。
“你知道我剛剛想起什麼了嗎?”她神秘兮兮地笑著,有點糗的開口道:
“我啊,想起爸爸第一次要我們做三明治的事了。”
“怎會想起那件事?”他沒忘,只是不解向來健忘的她怎會突然記起這回事。
對於廚房料理之事,她的沒慧根及毫無天分,是這家裡除了她之外,所有人
都知道的秘密,而為了不傷她的心,他們不曾在她面前提到這事,但也非常有志
一同的致力於遏止她再次下廚的機會。
在今天以前,他們一直成功地沒再讓她下廚,不過誰曉得今天她蹺課的意外
竟讓這事破了例。
“阿郡,你老實說,關於做菜,我是不是很遜?”她問。
雖然記憶力不好,但她仍隱約想起,自那次三明治事件後,她爸爸不死心的
好像又上了些其他的課程。
只是結果跟三明治事件大同小異,她似乎總出錯,弄到後來,她爸爸要上課
時再也不找她,總是私下偷偷教阿郡一人。
自己的手藝到底如何,從來沒有人向她反應過,怎麼想,她總覺得透著古怪,
加上她老覺得白天離開烹飪室時,的確聽見了月童學長的嘔吐聲,而那聲音,就
像當年老爸跟阿郡吃下她做的三明治後、立即反胃吐出的聲音;因此她心裡其實
也多了幾分明白。
“喂、喂!”他一逕的沉默讓她嘟嘴,忍不住皺了下鼻子,於是端出師姊的
架式來逼供。“喏,師姊在問你話,快說呀!”
“說什麼?”他拖延著,暗自希望她能自己忘了要問什麼。
“當然就是煮菜的事嘛!”事與願違,她不但沒忘,還提出了更多問題。
“你老實說,對於廚房的事,我是不是真的很遜?所以你們才一直想辦法阻撓,
不讓我下廚?”
又是一陣沉默,好半天後,他總算開口。“沒的事,你多心了。”
“是嗎?”她懷疑地看著他,擺明了不信。
“明天還要上課,你早點睡。”朝她的額輕拍了下,他轉移話題。
“討厭,你別想轉移話題。”她咕噥,見他這不冷不熱、一點也不討喜的個
性,突地想起今天所見的可愛轉學生。
嘟著嘴,她忍不住開口抱怨。“每次都這樣,你不想說話就擺這副死樣子敷
衍人,一點也不可愛,你哪有一點師弟的樣子嚇!如果你有光希的一半可愛,不
知有多好?”
“誰?”他捕捉到一個彷佛很重要的字眼。
“我今天不是跟你說過?就我們班上的轉學生啊!”她送上一記白眼,嗔道:
“你看,你平常根本就沒仔細在聽我講話。”
“你說他怎樣?”先前她只介紹是轉學生,又沒提到她對那人的看法,他當
然現在才把它當一回事。
“什麼怎麼樣?就是一個很可愛的男孩子啊,他是從日本轉來的喔,中文說
得很好呢!”她笑咪咪地再介紹一次。“你一定沒注意到他有多可愛吧?他呀,
就像漫畫裡面那種美少年,樣子白白淨淨的很討人喜歡,而且啊,他害羞的樣子
真的好可愛,就像個小弟弟一樣……你就是沒那樣啦!人家想要的師弟,就是像
光希那樣可愛的、能任人擺弄……”
“嗯?”他瞇眼看她。
“沒、沒啦!”讓他發現她的動機不良,她傻笑以對,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這才又說道:“我的意思是,那種可愛的樣子才是我心目中師弟的樣子嘛,哪像
你……”
“像我怎樣?”
“你就那樣呀,像個小老頭兒似的,害人家這個師姊當得一點威嚴也沒有。”
她抱怨,換來他一陣輕笑。
“笑什麼啦!平常要你笑,你”ㄍ一ㄥ“得跟個木頭人一樣,現在人家跟你
講正經的,你卻一直笑……人家是師姊耶,你當師弟的人,就不能多給一點尊重
嗎?”
“好了啦你,時間不早了,別再扯這些有的沒有的了,快點回房去睡,明天
還要上課呢!”他不以為意地趕她回房,實在不好傷她的心,告訴她其實光是她
那軟軟的聲音就注定了她天生的沒氣勢。
“我才沒胡亂扯,我很認真的。”她嘟嘴,不喜歡他老當她在玩鬧。
“那你要怎樣,才覺得有師姊的威嚴呢?”他反問,將問題丟回給她。
他這一問,頓時使她一臉困擾。
也沒錯啦!平常他們就是這個模式在過日子,不知不覺也過了這麼久,但…
…但也不能就一直這樣下去啊!
“那個,雖然我一時想不到,可是你做師弟的老是比我這師姊耍大牌。”她
埋怨,多想耍耍想像中的師姊威風。
“大牌?”他揚眉,不解其意。
“對!就是大牌!”她很慎重地點點頭,這才開口解釋。“你也不想想,我
是師姊耶,可是卻什麼都聽你的,結果弄得好像你才是師兄似的,那我師姊的?
面何在?”
“有嗎?”他配合她,凝神細思後說道:“我平常那樣對你,我以為那是一
種對師姊敬愛的表現,並沒有特意要耍什麼大牌啊!”
“才怪,你明明就不把我這個師姊放在眼裡。”她咬死這一點。
“放在眼裡?”他又是一陣思考之後,溫吞吞地開口。“你的意思是,以後
的早餐不用幫你做、午餐你要自理、晚餐加消夜改由你動手?”
她一愣,沒料到他會把問題接到這邊來,然而,他想舉的例子可還不止如此。
“當然嘍,家裡的害虫出沒時,比如蟑螂老鼠之類的,你得出面解決掉它們
的生命,以保護我這個膽小無用的師弟,再來的話,若是家裡一些家電器具壞了,
你也要負責修好,好讓我這個師弟坐享其成,因為你是師姊嘛,師姊就該這樣照
顧師弟的,是不是?”他一臉受教,完全符合一個小師弟該有的謙卑。
只是,這時他的姿態擺得越低,她的難堪感也就更重一分。
“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囁嚅,試著反駁但又找不到例
証。
真是的,聽他這樣一說,她不但一點立場都沒有,還特別彰顯了她的無能之
處。
其實她哪知道會變這樣呢?
這一切就……就好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嘛,一直以來他們之間就是這樣一
路走過來的,這個師弟就像她第二個老爸一樣,把她照顧得好好的。
想想,她也真是丟人,身為人家的師姊,卻總是他這個做師弟的在照顧她。
越想,夏無雙越覺得難過。
“對不起。”她自責,覺得自己很沒用,連連含糊不清的道歉。“阿郡,是
我對不起你,我這個師姊該要稱職一些的,結果我不但沒照顧到你,反而都是你
在照顧我。”
“沒關系,我習慣了。”他一臉諒解,還很貼心地補充道:“再說,照顧你,
就是我對你這師姊敬愛的表現,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因此而誤會了,不過現在說開
了就好,以後你就知道,我這個師弟其實一直都很敬愛你的。”
他越這樣說,真越讓她感到無地自容了。
“可是……可是我又沒做過什麼,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我,不像我對你,
其實一點幫助跟照顧都沒有。”她沮喪地說著,覺得自己很沒用。
“怎會?”他輕敲了下她的頭,不讓她沮喪。“你不是讓我跟你們成為一家
人嗎?”
“那又沒什麼。”她持續著她的哀愁。
“怎會沒什麼?”他一臉的嚴肅,輕道:“若不是你跟夏叔叔收容了我,我
早不知被打死幾次了。”
“你不要想起你那個壞伯伯啦!”她連忙制止,不讓他回想起不快樂的事。
“放心,我沒事的。”他溫和地朝她笑笑,不以為意。“畢竟這事都過了那?
久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只替他那種人可憐。”
“為什麼?”她皺眉,不解。
“在家族裡,我父親在事業上的成功一直帶給他很大的威脅,貿易公司所賺
來的豐厚利潤,更是讓失志的他眼紅嫉妒,所以在我父母親死了之後,他合理的
收養我,也接收了原該屬於我的每一分遺產,但對我父親讓他在親友面前抬不起
頭的恨卻怎麼也消不去,一個EQ低到只能對小孩發泄怒氣的人,你覺得我有必要
去恨他嗎?”他輕哼,這些全是他後來聽其他親戚說的。
“才怪,我聽你的聲音,就知道你還是有怨。”她毫不遲疑地戳破他的偽裝。
“算了,我們別提這件事了。”他名正言順地轉移話題,暗斥自己的掩飾功
夫做得還不夠到家,竟連她都沒能瞞過。
“那我們跳回前一個話題……”她倒帶一樣的回想,一張可愛的臉忍不住皺
成了一團。“那還要講關於我沒用的事情嗎?”
“你呀你,別再說自己沒用了。”他正經八百地糾正她。“對我來說,你跟
夏叔叔能接納我、讓我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已經是最了不起的事情了,一般人
可無法像你一樣,大方的把自己的爸爸分一半給別人。”
話題一來一回、轉折的速度太快,雙雙來不及吸收,只隱隱覺得,阿郡說的
好像有道理,畢竟他不是那種會一臉正經,然後跟你開玩笑的那種人。
但他要是說正經的,她不就更沒立場了?
當年她年幼無知,只想找個玩伴,所以才向父親提出留下阿郡的要求,其實
她的心胸絕沒有他想的那麼偉大,她更沒想到,因為如此,他在心中一直這樣的
美化著她。
這下子,她不但為自己的無用感到沮喪,還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過意不去。
“對不起,總之是我自己不好啦!”她直言道歉,為表誠意,還從他身上爬
了起來,以跪坐的姿勢向他一鞠躬。
“你這是做什麼?”知道她好騙,但真看她傻呼呼的上當,他仍暗暗覺得好
笑。
此時換她一臉認真,用著好誠懇好誠懇的表情懺悔道:“過去都是我小心眼,
誤會了你,以為你不把我這師姊當師姊看,結果証明,那全是我自己弄錯了,我
道歉,希望你原諒我,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他學她一臉的正經,還順便送上兩句她想聽的話。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師姊,我怎麼可能會跟你計較?”
“阿郡……”她輕嘆一聲,又軟軟的倒回原位,枕著他的腿動也不動,只用
崇拜的眼神看著他,打心底讚道:“你真是、真是全世界我最好的一個師弟了。”
“沒什麼,只要你以後別誤會我,能理解我的苦心就好。”他拍拍她的額頭,
提醒道:“好了,時間真的很晚了,你該回房睡了。”
“不要。”躺得舒服,她不想再動。
她慵懶的可愛模樣讓他微微一笑,這就是剛剛還想力爭師姊權利的人?
“你不想動,那我抱你回去好不好?”他提出另一個方案,完全縱容她的不
合作。
“不要,我好困,不想動,我們就這樣睡好了。”她打個呵欠,真要閉眼入
睡。
“別玩了,快起來。”他當她開玩笑,仍有耐性地哄著。
“我不想起來。”她閉著眼咕噥。
原本剛剛就要在自己房裡睡了,是因為睡意迷蒙中突然想到了一些兒時記憶
的片段,這才興沖沖的沖入他房間想跟他分享,沒料到扯三拉四的,她沒頭沒腦、
搞不清楚狀況的講了一大堆,現在好不容易把話講完,她當然覺得渾身沒力,連
動都不想動。
“雙雙?”他捏她鼻子。
“不要吵嘛!”她揮手趕他。
“別這樣,我們都大了,不能再睡在一塊的。”他皺眉,拿她沒辦法。
“為什麼?還不都是一樣。”她才不理他,仍閉著眼,胡言亂語地咕噥道:
“再說,我們好久沒睡在一塊兒了,幹脆就讓我們像小時候那樣,秉燭夜談到天
明。”
“夜談?到天明?”他翻了個白眼,直接戳破她的牛皮。“如果我沒理你,
只怕沒三分鐘你就睡著了。”
更何況,他們自小也從沒有交談到天明的紀錄過,雖都睡一塊兒,但也只是
睡前由她拉著他,喳喳喳的請著在他上學時、她一天發生的大小事,沒一會兒她
講完,就會靠著他自動睡去,什麼到天明?還秉燭哩!
“別這樣講嘛!”她皺皺鼻,為了爭回點顏面,只得奮力地再睜開雙眼。
“你聽話,回房去睡吧!若讓夏叔叔知道我們睡同一床,只怕要嚇壞他了。”
他一點也不想辜負這位長輩的信任。
“有什麼好嚇壞的?”她打個呵欠,完全不在意去大陸做技藝交流的老爸,
隨口應道:“他啊,人老了、腦子秀逗,才會把很單純的事,用最齷齪下流的思
想去套用,像我們,也只是躺同一張床上睡覺,又沒怎樣!再說,你不說、我不
說,等他回來,也不會知道我們睡在一塊兒。”
“你用說服我的時間,早回到你房裡了。”他搖頭。
“不要啦,你現在讓我動的話,我怕睡意會跑掉,到時我要失眠了怎辦?”
她就是怕睡意跑掉,一會兒會睡不著,所以才不想動的。
“……”他無奈地看著她,真拿她沒辦法。
“好啦,偶爾一、兩次沒關系啦!反正老爸不在,又沒人會念,再說……我
們很久沒一起睡了,就當是重溫兒時記憶好了。”又是一個呵欠,她閉著眼跟他
瞎纏著,就是不肯再動一下。
“那你總該先讓我躺下吧!你枕在那邊,我怎麼睡?”他沒好氣。
聽了他的話,原先枕在他腿上的頭顱移了開來,像只小毛虫一樣,無雙朝床
頭方向蠕動前進。
在他躺下後,她抱住他的臂膀,小臉枕著他的肩,由得他的頭靠著她的,兩
人相依相偎的就要入眠,一如數年前他們分房睡之前的姿勢,那自然而然的舉動,
彷佛這些年的間隔從不存在過一般。
只不過,那僅是一種假像而已。
惠天郡知道,這些年裡很多事都改變了,不僅僅只是身高的抽長、年歲的增
加,就連她幼兒時身上的甜香,此時也轉變為更清幽誘人的寧馨氣味。
如同他所預料的,靠著他,她沒三兩下就沉沉的睡去了,由得他沉浸在她的
馥鬱幽香當中,悄悄回想,她這些年來所為他做的一切。
他從沒說出口,但他知道,她之於他,絕不是她想像中的無用。
更甚者,她絕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珍寶,只是他從沒開口告
訴過她,關於她的重要性。
或許,有朝一日,當他不再覺得別扭,或是他那不擅表達的性子改變了一些,
他會告訴她吧!
他如此猜想,倚著她,也逐漸睡去。
第五章
月童再次出現於校園內,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據說他是因為腸胃不適才請了三天的假,而在夏無雙因為三天前的那道炒飯
而感到內疚前,另一件讓她更感震驚的事先發生了。
“我跟惠學長的關系?”她困惑,懷疑自己聽錯了,只能一臉無辜,看著面
前據說是隔壁班的女同學,試圖搞清狀況。
“是的,我想問,惠學長跟你是什麼關系?”鼓起勇氣,女同學又問了一次。
“你是指什麼關系?”夏無雙一頭霧水。
見她這麼不受教,在一旁女性友人支持的目光下,女孩硬著頭皮只能用最白
話的語句來問:“你……你是惠學長的女朋友嗎?”
“怎麼可能?”夏無雙怪叫一聲,不明白對方怎會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你每天都跟他一同上下學,而且你還直接叫他的名字。”有人指出所
見事實,對於他倆的親密,他們已經觀察一陣子了。
“不止這樣,他還讓你入烹飪社……我聽我哥說過,烹飪社向來就只有惠學
長一人社長兼社員,從沒收過任何一個社員,只除了你。”另一人舉出從兄長那
邊聽來的傳聞。
見他們指証歷歷,夏無雙只覺得好笑。
“烹飪社?我是不知道阿郡對別人怎樣,但我是他師姊,我想入社,他竟有
不準的道理?”頓了頓,她接著再道:“至於上下學一起,那是因為我們住在一
起啊!讀的又是同一間學校,當然一起上下學。”
那理所當然的語氣,驚得幾位找她出來談話的女同學倒抽一口氣。
“你們住一起?”
“是呀,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當然住一起。”為免麻煩,夏無雙索性一口氣
全照認。“他是我的家人,也是我爸爸的徒弟,同時因為他入門比我晚,所以他
還是我的師弟,我們從很小開始就住一塊,是一起長大的師姊弟,直接叫他的名
字,也是從小就開始的習慣……這樣,還有問題嗎?”
她一連串的解釋既多且雜,什麼師父徒弟、又是什麼入門及師姊弟的,反倒
讓人聽不懂,到底是入什麼門啊?
不過問話的女孩已試圖進入狀況,就見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再問:“意思是…
…你們不是男女朋友的關系就是了。”
“那是當然。”夏無雙完全搞不懂這些人把她找出來到底要做什麼?
“小茹,這太好了。”
“是啊,他們不是男女朋友,你就還有希望。”
“你們別這樣說啦,八字……八字都還沒有一撇呢!”被其他人恭喜著,那
個名叫小茹的女孩一臉害羞。
“你們特地約我到這裡,就為了問我這些問題嗎?”她們的對話讓夏無雙抓
不著頭緒,只得化被動為主動,問問她們的意圖。
“既然你不是惠學長的女朋友,告訴你就沒關系了。”女孩中有人出面代表
回答。“是這樣的,我們小茹從入學前就一直暗戀著惠學長,本想等入學成為他
的學妹後,再找時間跟他告白的,但沒想到開學沒多久,就發現他身邊一直有個
你,所以對你產生了誤會,現在誤會講開了就好,沒事了。”
“等等,暗戀?你是說暗戀阿郡?”夏無雙驚訝得差點合不攏嘴。
“好了啦,別說了。”講到自己暗戀學長心情,小茹害羞得不能自已。
“為什麼不說?既然她不是惠學長的女友,我們說不定還能請她幫忙呢!”
小茹的朋友甲說道。
“對啊,她是惠學長的家人,還有誰比她更能幫你的?”小茹的朋友乙有同
感。
“真的嗎?你願意幫我嗎?”遲疑的目光看向心上人的家人,那嬌弱的模樣
讓人我見猶憐。
“可是為什麼?”壓下心中的詫異,夏無雙只想弄清楚當中的道理。“你為
什麼喜歡阿郡?”
“當然是因為他又高又帥啊,而且體格又好,看起來就非常賞心悅目。”
朋友甲搶著代答。
“不止這樣,還有那種氣質,惠學長他有一種冷冷的、帶點憂鬱的氣質,就
像高原中的一匹孤狼……你笑什麼?”友人乙不悅地掃上一記白眼。
捂住嘴,夏無雙預防自己再笑出聲來,但好難,她只要想到性格別扭的阿郡,
在別人眼中竟變成“高原中的一匹孤狼”,那畫面就是讓她覺得好笑。
“對、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道歉,卻忍不住雙肩抽動,只能盡
力解釋。“因為我實在想像不出來阿郡有像你們講的那樣。”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的關系,經過長年的相處,關於惠天郡的外貌,她不但已
經習慣到失去了客觀眼光,事實上,因為彼此太過熟悉,她對他的長相如何根本
一點概念都沒有。
反正那張臉就代表她的阿郡,她完全看不出美醜,頂多,她只能看得出他和
其他人的身高差別。
她承認,她這師弟比一般同年級生確實高出一些,也壯了一些,而因為個性
上的別扭,認生的他對陌生人總無法自在相處,因此會給人冷漠的感覺,但……
再怎麼樣,那也不該是一匹狼的模樣吧?
“對了,你自己呢?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們家阿郡?”純粹只為好奇,夏無雙
追問起當事人。“跟她們講的一樣嗎?因為我家阿郡長得高又帥,有狼的氣質,
所以喜歡?”
“才、才不是呢!”原先怯懦儒的樣子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叫小茹的女
孩氣惱地更正。“我喜歡惠學長,不是因為他的外在長相,而是因為他的心、他
善良的心。”
眨了眨眼,夏無雙懷疑所聽到的。
乖乖隆地冬,竟有人能發現阿郡那藏在別扭個性下的溫柔與善良,這女生不
簡單喔!
“小茹,你在說什麼啊?”有異議的反倒是陪同談判的友人甲。
“就是說嘛,什麼善良的心?”友人乙也覺得莫名其妙。
“對不起,我之前沒告訴你們,其實我會喜歡上惠學長,並不像你們講的那
樣,我會喜歡上他,是因為在一年前,我偶然的看見他在路上抱起一只剛被壓死
的貓……”
“他抱死貓幹嗎?”友人甲一臉驚愕。
“被壓死的,那很惡心吧?”友人乙有點反胃的?象。
“是啊,那時我也覺得很惡心,但惠學長他不顧來來往往的車,執意去處理
那貓的後事……他不但把它從路上撿回來,還特地找了塊空地把它掩埋了起來,
我一路躲著偷看整個過程,覺得他真的好善良,就忍不住愛上他了。”紅著臉,
小茹交代前因。
“嗯,那的確是我們家阿郡會做的事。”聽完始末,夏無雙撫著下巴道。
不過,聽到有人暗戀阿郡……感覺好奇怪喔!
夏無雙正陷入沉思,天城光希則從一旁遠遠的角落探出頭來問──
“那個……雙雙你到底事情解決了沒有?”
其實,他並不想介入這種為情爭風吃醋、無理性的談判場面。
但他沒辦法,見到夏無雙一點戒心也沒,一知曉有人約她,也不先問問對方
是誰,就這樣心無城府的一個人出來赴約。他左想右想,怎麼想都覺放心不下,
只好硬著頭皮跟過來,然後約定好他在一邊等她……當然是有借口的,他借口要
她幫忙介紹社團,約好等她解決完事情後,要帶他去參觀各個社團。
“就來了!”見著他可愛的臉,夏無雙回他一個大大的笑容,轉頭對幾個不
認識的女生道別。“不好意思,我還有別的事,如果你們沒有其他的問題,我可
以先走了嗎?”
幾個女生面面相覷,在她肯定的否認與惠天郡的男女朋友關系後,好像也沒
什麼好再說的,只能點頭。
不然,還能怎辦?
--------------------------------------------------------------------------------
一如往常,社團活動期間,烹飪教室持續不斷地傳來一陣陣食物香氣。
請了三天病假,待在家中休養的月童唯一所記掛的,就是這一股引人食欲的
香氣。
“唉,這才是食物的味道呀!”軟軟的癱在一邊等著要吃,月童輕嘆出聲。
睽違三天,再次沉浸於這食物芳香中,他整個人可以說是十分陶醉。
習慣性泡在烹飪社的人不止月童一個,聞著馬克杯中的咖啡香,學生會長御
風行想起三天前的那場風波,忍不住輕笑出聲。
“真想像不出,師出同門的兩個人,做出來的東西會天差地別到這地步。”
“別說了,我不想回想那種只能稱之為恐怖的味道。”想到那盤炒飯,月童
就一陣反胃,只能虛弱地求饒;上吐下瀉了三天,他最想忘掉的,就是那可怕的
味道。
“難得這世上也有你怕的東西。”放下手邊的數據報表,一向沉默的霍靳破
例加入調侃的行列。
“阿郡,你就由得他們兩人這樣揶揄我?”月童哀怨地看向始作俑者。
“活該!”惠天郡冷冷的下注,補充道:“誰要你讓雙雙動手的?敢要她動
手,你就要自己承受。”
“話不能這麼說。”月童反駁。“誰知道她會有那樣”驚人“的廚藝?”
白眼掃向偷笑的御風行,順勢再掃過唇畔隱含笑意的霍靳,月童沒好氣的表
明自己高尚的情操。
“你們那天都在,應該清楚,看到她煮出來的東西,只要稍有那麼一點點理
智的人都知道,絕對要以生命安全為由而拒絕入口,我眼不盲、心不瞎的,明明
知道那盤炒飯的恐怖,為什麼還要硬生生吃下它?”
“因為你要不吃,以後就再也吃不到阿郡做的菜。”兩句話,御風行直指問
題核心。
原先計劃好的慷慨激昂全被這兩句話給澆滅,月童軟軟地癱倒在專用的貴妃
椅上,一臉哀怨得像個深宮怨婦。
“你別這樣。”御風行失笑,安慰道:“其實大家都知道你的志節崇高,為
了不傷害夏無雙的幼小心靈,打擊到她的自信心,所以冒著生命的危險,咬牙和
血吞下那盤致命炒飯……阿郡雖沒說,但他全看在眼裡,知道你辛苦了。”
“是嗎?他真知道我為他的付出嗎?”有人搭腔,月童扮怨婦扮得更加賣力
了。
“……”惠天郡實在不想理會這樣沒營養的對話,完全沉默以對。
“唉,我到底是為了誰而這樣賣命呢?那也不是我的小師姊,也不是我自小
就決意要守護的人,我何必為了怕傷她的心,而苦了自己的腸胃,咬牙吞下那盤
連鬼都嫌的可怕炒飯?”月童唉聲嘆氣。
惠天郡瞪了他一眼。“你夠了吧?再吵,今天煮的都沒你的份。”
“多出的那份可以歸我。”霍靳接得極順口,人高馬大的他,可是一點也不
在意多吃一人份的餐食。
“哼!你別想,我那份我要自己吃。”月童誓死捍衛他的食物所有權。
“今天的菜色是什麼?”御風行問重點。
“荷葉綠豆乳鴿湯、冬菇蒸排骨、荔浦芋扣肉,還有御珍八寶飯跟石榴雞汁
湯。”惠天郡隨口報出今日菜色。
“今天的湯真多。”霍靳皺眉,總覺得那些湯湯水水的東西又喝不飽,這種
菜色來一道潤潤口就算了,實在用不著上兩道。
“如果我沒記錯,這些好像都是些食補的菜?”御風行有些疑惑。
如同他所說的,這幾道都是藥膳菜色。
比如“荷葉綠豆乳鴿湯”,旨在消暑利水、去風解毒、健脾理氣。
“冬菇蒸排骨”,則是補虛壯體、強筋健骨、補益氣力、壯腰暖膝。
而“荔浦芋扣肉”,用處在於滋陰潤燥、清熱袪火、補中益氣、補體發胖。
至於“石榴雞汁湯”,那更是月童最需要的,用意在於補虛健脾、大便滑泄、
小便不禁。
只是雖然對於這食補十分用心,但性格上的別扭讓惠天郡懶得多言,只輕哼
一聲帶過。“有人拉了三天,不補行嗎?”
“哎呀呀,我就知道,阿郡這人刀子嘴豆腐心,不枉我?了他如此犧牲。”
月童捧心,一臉陶醉。
惠天郡懶得搭理他,逕自道:“今天我試做了道鳳凰奶糊,等下你們吃吃看
味道如何。”
“只有這樣嗎?我剛剛還看見你用了木瓜跟銀耳,那是什麼?”月童可眼尖
得很。
“雪耳燉木瓜,那是給雙雙吃的。”意思是,其他人都沒份。
月童又是幽幽一嘆,故意酸他。“真是偏心呀!為何只有你家的雙雙小師姊
有?”
“懶得理你。”惠天郡沒打算理會這種無聊的問題。這種清心潤肺、滋補養
顏的補品,本來就適合少女吃,其他的大男生,養什麼顏啊?
“讓我想想……有木瓜喔……”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稍稍破壞了一角,那份
陰柔的美麗因本性的顯露而染上幾分邪氣。“我聽說木瓜對發育中的少女很好,
嘿嘿……我早說過,你是個會為自己打算的男人,果然沒錯。”
回應他這番推論的,是�R空飛來的一把水果刀。
這是絕對危險的舉動,但懶洋洋癱在貴妃椅上的月童一點也沒看在眼裡。
只見他長手一伸,也不知怎麼接下的,就看那刀在空中被他俐落地翻了幾轉,
耍出幾個漂亮的花轉後,安安穩穩地被握持在他手中。
“嘖,就算被說中心事,也犯不著到動刀動槍的地步吧!”把玩著手中利刃,
月童輕笑著,無外人在場,陰柔的俊顏上透著邪魅的邪氣。
“你別再逗著他玩,等會兒真沒東西吃,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御風行好
心提醒一句。
“你何必提醒他?”霍靳皺眉,他就等著月童把人意毛了,落到沒得吃的下
場,這樣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接收他那份餐點。
“嘖,我看我們四個裡頭最黑心的人就是靳了,這樣陰我!”月童輕哼。
“陰什麼東西?”夏無雙探進她可愛的小腦袋,笑咪咪對所有人揮揮手,算
是打招呼。
“你怎麼又來了?”惠天郡皺眉,眼睛裡看的卻是無雙身後的天城光希。
夏無雙完全沒感受到那份敵意,見天城光希局促不安,她很理所當然的代答。
“是我帶他來的,因為我不知道要建議他參加什麼社團,所以想請御學長給
點意見。”她用力,一把拉進身後的天城光希,帶著可愛的笑容,求助地看向一
旁溫文儒雅好親近的學生會長。
“其實不用了。”在所有人的環視下,天城光希覺得無辜。
他才不想加入什麼社團哩!再說,若真要像個普通學生一樣參加社團,他說
什麼也不會選這個烹飪社來參加。
有沒有搞錯?整個社團就一個社長,加上夏無雙一個社員,這樣的社團能存
在,而且分配到的教室不但最寬敞舒服,就連所需的器材也一應俱全……看,不
但是烹調器具一應俱全,這裡頭還有格調高雅的吧台,全套的歐式餐桌用椅,甚
至還有張貴妃椅,提供給像月童這樣的美男子休憩?!
這像是一般學校會有的烹飪教室設施嗎?
這樣的一個社團,說是沒人利用特權在撐腰搞鬼,那才真是有鬼!
其實是不是真有什麼特權份子,他是不知道,但光是他所看見、能聯想的,
眼前就有一個學生會長,再加上一個學生會裡專管預算的執行長,單是這兩個用
想的也知道是風雲人物的人,有事沒事就在這裡閑晃,也知這個烹飪社的來頭定
不小。
更何況還有個感覺神秘怪異、來歷不明的月童!他的直覺告訴他,月童這人
不簡單,能避的話定要避開。
因此,想要過單純校園生活的他,若是還有一點點理智跟腦渣,他明白他一
定得盡力避開這些人,避開跟這個烹飪社有關的任何事。
但哪曉得呢?
原先擔心夏無雙因為那沒頭沒腦的約會而吃虧,所以想了個要她幫忙介紹社
團的借口,好便於在發生狀況時能有借口帶她脫身。
結果,一待他們真甩開了那幾個惠天郡的愛慕者後,她壓根沒給他拒絕的機
會,興沖沖地拉著他,真要幫他介紹什麼社團,最後又讓她拉著造訪了這個神秘
的烹飪社。
他、他一點也不想進社團啊!
“真的,我後來想了想,覺得還是得再考慮一下,所以我還是再回去自己想
想好了。”他試著抽回夏無雙緊緊抓住的手。
“那你在這邊想就好了呀,有阿郡跟御學長他們在,一定能提供你最好的選
擇。”夏無雙笑咪咪的,完全不知他內心中的糾結。
“我覺得我一個人想會想得比較透徹。”天城光希苦笑。
“怎麼會?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有這麼多的學長幫你,一定比你
一個人想來得有用。”
此時惠天郡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他們對話的聲音,而眼睛除了盯著他們交握的
雙手外,也一並失去了作用。
他覺得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這個叫天城的小日本鬼子,他到底放不放手?
天城光希打了個寒顫,感受到了從惠天郡那邊輻射出的敵意,他覺得頭痛。
要命,這女人除了熱心之外,還少了根筋嗎?
就算沒聞到惠天郡身上傳來的那股子從醋桶爬上來的酸味,難道她都沒看見
他雙眼快冒火的敵意嗎?
“雙雙,我知道你熱心,也很感激你的好意,但……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我習慣一個人把事情想清楚,至於別人的意見,我想下次有機會,我再來聽聽各
位學長的建議好了。”天城光希再一次試著要從她的握持中抽回自己的手。
“不然……”夏無雙偏頭想了下,像是想到了什麼點子,雙手更加堅定地握
住了他,笑道:“不然在你有決定之前,就先加入烹飪社好了。”
--------------------------------------------------------------------------------
那真是個會讓人吐血絕倒的爛主意,不然也不會話一出口後,就把早在生悶
氣的惠天郡氣得掉頭就走,留下一室的尷尬。
“我……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本來要追上去,但夏無雙決定還是先問問
其他人的意見,看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麼,這才好補救。
“唉,你先放開我的手再說話吧!”天城光希嘆氣,發現這女人對於暗示的
那一套完全不行,一定要把話說白了,她才知道別人想做什麼。
“他……他就這樣跑了?”月童瞠目結舌,久久無法回神,不敢相信,他所
認識的那個惠天郡,竟孩子氣到這地步?!
“你我都知道,他一向不擅表達情緒。”御風行啜了口逐漸失溫的咖啡,態
度甚是冷靜從容。
沒說得太明白,但意思他們都知道。惠天郡原本就是個極悶的人,有什麼事,
尤其是不高興的事,他只會往心裡藏,自己鬧別扭。
對此,霍靳聳聳肩,不表任何意見。
“你們在說什麼?”夏無雙聽得一頭霧水。
“你快去追你家的阿郡師弟就是了。”月童提醒她,對她的遲鈍,真要嘆息
了。
“喔!那我先走了,等等……”突然停了下來,夏無雙朝月童做了個九十度
的鞠躬。“對不起,月童學長。”
“怎麼了?”
“那個……我的廚藝不精,害你請了三天病假,真的很對不起。”她為她的
廚藝而道歉。
“你多心了,那不關你的事。”為了惠天郡,也為了自己的權益著想,月童
的笑容說有多自然就有多自然。
“真的嗎?”夏無雙有些懷疑。
“當然是真的。”月童綻著那能安撫人心的微笑,解釋道:“我的腸胃先天
就較一般人敏感,前兩天的不舒服,是慣性的發炎,沒事的。”
他說的那樣誠懇又自然,夏無雙當然相信了他。
“月童學長,你好可憐喔,腸胃這麼不好……不過沒關系,你等我,憑我的
天分,只要阿郡肯讓我多練習幾次,我一定能超越他,就像那算命先生說的,有
一手天下無雙的好廚藝,到時就讓我來照顧你的腸胃吧!”
“天下無雙?”月童極力克制自己,眼角才沒抽搐起來。
他臉色青白地回想起那害他病了三天、簡直能稱為生化武器的菜色,怎麼也
無法將“天下無雙”四個字跟她的廚藝連在一塊。
如果真要說的話,他想,能用來形容她的廚藝的字眼,大概也是些爛呀、可
怕呀之類的負面字眼,總之,以她的廚藝,絕對、絕對跟“天下無雙”四字是沾
不上任何關系的。
只可惜,夏無雙完全誤會他這時的沉默。
她笑著,喜孜孜地跟他分享關於她的傳說。“是啊,就是”天下無雙“。我
小的時候,爸爸帶我去算過命,算命的說我是福星,會有一手天下無雙的好廚藝
呢!”
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可能有好幾種版本的解釋,但她沒想這麼多,對她而言,
算命先生所說的“天下無雙”四字,她的理解就是這樣。
一聽到她提到算命,御風行及霍靳自然而然地看向月童,只見後者虛弱地笑
笑。
“天下無雙啊……”懶得去追究到底是哪個糊塗算命仙給了她這樣的想法,
月童只想著要怎麼打消她的異想天開。“其實並非不可能。”
聽他這樣說,知曉他能力的御風行及霍靳表情極為復雜,完全無法想像,一
個做出三天前那盤叫做炒飯,實則算是種生化武器的女人,那樣糟的手藝真有改
變的一天。
“真的嗎?”不似御風行他們的表情復雜,夏無雙突地想起惠天郡以前曾跟
她提過,月童這人有些神秘,似乎是有預言的異能,一想到這兒,夏無雙笑得眼
都瞇了起來。
“月童學長是不是有感覺出我的天分了,是不是?”她有些興奮。
“天分嗎?”月童裝模作樣的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微笑道:“你確實是擁
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只要運用得宜,天下無雙並非難事。”
“真的嗎?那我要怎麼運用?”夏無雙忙追問。
“你想想你的名字,就知道我的意思了。”月童故弄玄虛地要她自己去參透。
念頭一繞,御風行及霍靳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並不難懂,月童只是想幫某人一把,要她明白她對某人的影響力。
只要她明白了,並能回應那份心情,別說是天下無雙的技藝,就算是她想要
天上的月亮,那人也會為她摘來。
腦子動的沒有御風行他們快,夏無雙努力想要參透月童那沒頭沒腦的話,隨
著時間的過去,她臉上苦思的表情逐漸轉?豁然開朗的愉悅。
見她這樣,月童、御風行與霍靳三人交換一個彼此才懂的眼神,心裡高興她
終於想通了。
“我知道了!”她笑咪咪地說道:“月童學長的意思是,只要我能找到一個
配合我名字的人,那麼我學起事情就能事半功倍對不對?”
呃……這不是他所要的結果啊!
月童的笑容有幾分僵硬,但念頭一轉,想到其實感情的事,慢慢發展也行,
於是僵硬中幹脆點點頭。
“這麼說,也行啦!”他說著,心中低嘆,唉,兄弟,我已經盡力了!
此時夏無雙可愛的笑?突地轉向一直無辜作陪的天城光希──
“光希,你聽見了吧?那你要幫我喔!”
所有的人全僵住了。
“你也聽見了吧,我的名字是夏無雙,你的名字是天城光希,剛剛好有個天
字,要加上你的名字,我才能夠變成天下無雙,為了我的未來著想,你一定要幫
我。”完全不覺自己說錯或做錯什麼,夏無雙緊握天城光希的手,寄予無限希望
的請求著。
御風行差點被那口冷掉的咖啡嗆死,霍靳反應極快,他微施力地拍撫著御風
行的背,怕他因此順不過氣,真給一口咖啡給嗆死,但拍撫當中,仍能見到霍靳
一臉不可置信,那是針對夏無雙的話語而起的怪異表情。
月童更不用說了,他閉上了眼,任由無力感侵襲全身,他真想不出來,這世
上哪兒還會有比她更遲鈍的女孩子了。
至於當事人天城光希,根本就是苦著臉,全然不想弄清狀況的他,對於突然
被雙雙點名,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見沒人有異議,尤其是天城光希已然“默許”,夏無雙樂得直興奮的笑。
“那就這樣說定了喔!”她總算鬆開一路握緊天城光希的手,臨走前還信心
滿滿說道:“我去追阿郡了,你放心,我一定會說服他讓你加入烹飪社的,你就
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好了。”
她一離開,留下室內四人表情不一的互看著。
“那個……其實我是無辜的,我一點也不想惹麻煩上身。”天城光希開口,
試圖表明自己的清白。
“看得出來。”月童嘆氣。
“我們都知道你的無辜。”御風行也嘆氣。
“現在怎辦?”霍靳只看最實際的問題。
“誰知道?”月童搖頭嘆氣。“我真要同情起阿郡了,誰不愛,竟對這樣一
個不解風情的丫頭傾心。”
“如果他知道是你讓情勢變得更加混亂……”御風行故意不把話說完。
“關我什麼事,我本來是想幫他的。”怪叫一聲,月童想起當中的嚴重性。
“只是沒想到幫了個倒忙。”御風行本想再說點什麼,但發現了霍靳一臉不
耐煩,改問:“怎麼了?”
“別管阿郡的那筆爛帳了。”霍靳打一開始就不是在想雙雙和阿郡之間的問
題,他關心的是現在的、最迫切的問題。
隨著他的目光,其他人看向那些做到一半也煮到一半的菜。
“現在怎辦?”霍靳又問了一次,他打一開始關心的就是今天的餐食點心。
“這實在是很不好的習慣。”御風行皺眉。“再怎麼鬧別扭,也不該罔顧我
們的權益。”
“那我幫了他一個倒忙,就當是給他一個教訓好了。”月童剛好給自己的幫
倒忙找到了個籍口。
“嗯,這麼不負責任,是該給他一點教訓!”御風行與霍靳點頭,難得的一
致讚同月童的主意。
一直想離開,卻找不到借口的天城光希聽見他們所有的談話,內心對這些人
的怪異感是益加的濃烈了。
不是錯覺,這幾個人,真的是很奇怪。
為了確保不惹麻煩上身,嗯!他得想辦法離這些人遠一些,越遠越好。
他下定決心,只是就不知道上天能不能讓他如願,真避開這些一人就是了。
第六章
事情似乎並沒有夏無雙想像中那麼簡單。
她一路纏著惠天郡直到回家,但對於讓天城光希入社的事,他說不就是不,
沒有一點轉圜的余地。
“吃。”將一盅剛出爐的鬆化蓮子羹放到她面前,他轉身就繼續去做自己的
事。
“阿郡……”她咬著唇,乖乖坐在餐桌旁,看著持續鬧別扭的他。
他沒理她,隔著一道吧台,逕自在廚房裡弄東弄西的。
“你別這樣嘛!只是讓烹飪社多加入一個社員,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咕噥著,沒想到這次他竟能氣這麼久。
他還是沒理她,而且真正讓他感到不高興的,才不是因為要他多收一個社員
這種事。
會讓他如此氣惱的,是他事前竟沒有設想到,當遲鈍的她開竅時,她心儀的
對象並不一定是他!
他極惱,與其氣她不懂他的心,更氣自己竟沒先設想到這一點。
只要他一想到,他暗暗守護多年、滿心等著她有一天開竅好能回應他的感情
的人,如今卻要投向別人的懷抱……不!他一定要阻止這種事發生,她是他的,
永遠都是他一個人的!
惠天郡一邊生著悶氣,一邊暗自下定決心,開始計劃著他該從哪個方面著手,
才能讓她那少根筋的腦袋,知曉他的感情、他的心意,以及他的獨佔欲。
另一廂的夏無雙哪曉得他少年的心事,她只知他正鬧脾氣,而她得趕緊讓他
消氣就是了。
“你還是在生氣啊?”她破皺鼻子,努力想著要讓他開心的事情。“啊!對
了!”
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興沖沖地奔回房,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回來。
“喏!給你。”她獻寶似的說著,期望自己手上的東西能讓他開心一點。
“這是什麼?”持著果雕的刀子,另一手抱著香瓜,惠天郡皺眉,看著她手
中有點皺的信箋。
“這個……你別看它現在有點皺皺的樣子,它本來是很平整也很漂亮的,都
是你啦……”她忍不住抱怨。“去社團教室時,我本來想趕緊拿給你的,但你不
知怎地就鬧起別扭,一下就跑掉了,之後你也知道,我為了要勸你別生氣都來不
及了,完全忘記這封信還放在我口袋裡。”
她心虛地說著,見他眉頭越皺越緊,連忙再補充了幾句。
“你別生氣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已經做了補救,我回到家裡想換
下校服時,”發現口袋中的它,就趕緊拿出最厚最重的書把它壓平了,那它現在
……現在也只是有一點皺痕而已,你只要假裝沒看見它們,它其實就跟原先的一
樣完美。“她強調著。
他彷佛聽懂她的話,但又是不懂。
“這到底是什麼?”他單刀直入地問。
“你看不出來嗎?”她張大眼,吃驚的樣子甚是可愛,就見她偏頭,不解地
喃喃說道:“奇怪,雖然是有一點點皺,但也沒那麼離譜,怎會看不出來呢?”
“雙雙……”他閉眼,順了兩口氣,這才能平靜的開口。“說重點。”
她嘟嘴,像是被冤屈了什麼,明明就是他自己搞不清狀況,還怪她沒說出重
點,真是的!
“雙雙?”他還在等,有一些些不耐,還有一些些他無法自制的期待。
“情書,難道你看不出這是封情書嗎?”她嘟囔著,因為他的不識貨,她再
次看了下那信封。
奇怪,她左看右看,光是看到上頭那顆粉嫩嫩的、心型圖案,她用腳趾頭想
也知道是情書,真想不通他怎會這麼不解風情,竟還要她說得這麼白。
“情書?”因為鬧別扭而板起大半天的俊顏總算有和緩的跡象,更甚者,若
再仔細一些觀察,還看得出他因為心情轉好,而綻出一抹幾不可覺的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高興的。”知曉他總算不繼續鬧別扭,她也很高興。
“我倒不知道,你會學人寫情書。”放下手中的香瓜跟果雕刀,他擦擦手,
很慎重地接過她手中的信箋。
“我?”她一怔,連忙搖頭否認道:“不是我,這情書不是我寫的。”
正打算拆信的惠天郡完全僵住,他看她,彷佛她剛剛說的是其他星系的語言。
“你誤會了,這是我們隔壁班女生寫的,她今天約我出去說話,誤會我是你
的女朋友呢!”她心無城府地笑笑,續道:“不過幸好後來這個誤會解釋開了,
她一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友後,就要我幫她轉交這封情書。”
見他一臉呆滯,她朝他擠眉弄眼,還用手肘拱拱他,一副哥倆好的意味取笑
他道:“真不錯喔,原來我的小師弟行情這麼好,還有人寫情書呢!”
“有人寫情書給我,你很樂?”他冷聲問,極力克制著將爆發的怒火。
“那當然。”猶不如死活的她笑得燦爛。“情書,是情書耶!我從來沒想到,
你已經到了會收到情書的年紀。”
她說著,那語調當然倚老賣老了起來,彷佛自個兒的年歲有多大似的,也不
想想她這個師姊做的有多窩囊,而實際年齡其實還比人小上兩歲哩!
“咦?你怎麼光顧著瞪著我看?快拆信呀!”後知後覺如她,總算發現他的
不對勁了。
面對她的催促,惠天郡氣得連話也懶得說了,直接把那沒折的信箋朝她身上
丟去,抱起他的香瓜跟果雕刀,頭也不回地回自己的房間。
砰一大聲,夏無雙聽見他用腳踢上門的聲音,甚至還聽見他刻意落上鎖的喀
噠一聲。
她皺眉,一臉的困惑。
奇怪?她是說錯什麼,或是做錯什麼了嗎?
要不然阿郡他……他怎麼又生氣啦?
--------------------------------------------------------------------------------
接連三天,惠天郡沒上社團教室一步,再怎麼樣遲鈍,夏無雙總也知道不對
勁。
“奇怪,阿郡到底在生什麼悶氣?”她幽幽嘆著氣,因為師弟持續和地鬧著
別扭,弄得她這樂觀過頭的人也跟著不開心了起來。
她知道他這人不太會表達真實情緒,所以不高興時,就會這樣鬧別扭,不太
愛搭理人。
但他鬧別扭歸鬧別扭,從來沒有像這回一樣,連著她一塊兒不理,而且持續
了三天以上還不肯與她恢復邦交。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又是幽幽一嘆,窩在月童專用的貴妃椅上,她覺得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帶著點悵然跟一種被遺棄的落寞感。
她的阿郡,從來沒這樣扔著她不管的……
“月童學長……”她開口,沒有平日朝氣十足的活力,軟軟的聲音中滿是委
屈。
而她口中的人,樣子比她委靡十倍不止,因為惠天郡頂多是避開她、不理會
她,但沒忘了照料她三餐飲食,至於他,哪有那麼好的事。
要不他不會讓出專用座椅,整個人蜷縮在那張大料理台上,寄望用這張平日
惠天郡專用來處理食物的大桌台,利用上頭殘留的食物香氣來安撫自個兒的胃。
唉、唉、唉!他才是那個平白受禍想嘆氣的人啊!
“學長,你說,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呢?”不知月童心中血淚,夏無雙力求
甚解地問道。
“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開口哩!”月童有氣無力地回她一句,對於惠天
郡這幾日沒出現,他比她還要哀怨。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有做錯什麼嗎?”他的話讓她稍稍打起精神。
“你的錯,就是在於你根本不知道你做錯什麼。”他嘆氣,真想不通,一個
性格別扭的人幹麼還要這樣折騰自己,誰不喜歡,偏偏傾心於一個沒神經的傻丫
頭?簡直是作孽、在跟自己過不去嘛!
“你在說什麼啊?”夏無雙已經很努力了,但仍舊只有滿頭的問號跟著她。
“你老實告訴我,阿郡之於你……”原來還想問得含蓄一些的,但一想起她
的駑鈍,他放棄,只能改個方式問。“算了,換個白話一點的,你是怎麼看待阿
郡這人的?”
“阿郡?”她偏頭,不明白他怎會這麼問。
“沒錯,就是我們都知道的阿郡,你是怎麼看待他的?”
“有什麼好看待的?他是我的家人啊!”她說得理所當然,然後像是想到了
什麼,連忙又補了一句。“還有,他還是我的師弟,是師弟喔!”
她甜甜的笑,像是很高興自己有這樣一個師弟,殊不知,她的強調只換來月
童無力的一聲呻吟。
“你怎麼了?”她擔心地問。
“除了家人,除了師弟的身分外,其他的呢?就沒有別的感覺了嗎?”
要不是因為已好幾天沒吃到好料的了,月童真想用力搖晃她,好讓她閉塞的
腦子能起一點作用。
“感覺?要有什麼感覺?”她回他一臉的莫名其妙。
“難道你這人是沒感覺的嗎?”月童覺得無力。“不然換個方式好了,就算
沒感覺,看法總是有的吧?對阿郡這人,你有什麼看法?”
她試著弄清他的目的,很小心很小心的開口。“阿郡喔?他、他是個很好的
人啊,只是別人可能不會這樣想吧!”
“我不問別人,我只問你的想法。”
“問我喔……”她遲疑了下,開始認真的思考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如果是問我的話,不用說,阿郡當然是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人啊!你都不知
道,他真的好厲害耶,我聽爸爸說,不管教阿郡什麼,他總是很快就學會,而且
又快又好……”
“那不單單只是青出於藍而已喔!你知道嗎?馥園會有今日的規模,名氣大
到連內地那邊的人都請爸爸過去做技術交流,全是因為阿郡的關系呢!”她一臉
驕傲,而那全是因為惠天郡而起。
“這事沒外人知道的,其實從很多年前開始,阿郡就建議爸爸在菜色的口味
或造型上改良,做得更精巧細致,讓馥園的菜色更迎合大眾的喜好,而且另一方
面,他還會叮嚀爸爸一些經營管理上該注意的事,就連後來要投資連鎖分店,阿
郡不但是拿他自己期滿的信托基金出來運作,事實上所有的計劃也全是阿郡私底
下打理規劃的,爸爸只負責出面經營而已。”
“所以他在你心目中,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就是了。”他發現她講的全是惠天
郡過人的才能而已。
“不止這樣啦,除了精明能幹,阿郡他人也很好,我是指性格上。”她強調。
“或許他那悶悶的個性或愛鬧別扭的樣子,在外人的眼中是冷淡、不愛搭理人的
酷樣,但其實他只是不擅表達自已而已,說起來,他是個個性害羞的人呢!”
“……”若不是為了形象,月童那張絕代美顏真要抽搐了起來。
害羞?這字眼跟惠天郡搭得上關系嗎?
“你別不信。”夏無雙看出他極力想壓抑的反對表情,繼續補充說明。
“我所謂的性格好,其實就是隱藏在他害羞的個性下,或許他平常總一副酷
樣、不太說話,但其實他只是不愛多說話,習慣悶著頭、安靜、默默地做他認為
該做的事罷了。”
怕他不信,她連忙拿最近期的、就是隔壁班女孩說的埋死貓事件,來証明自
己的論調。
“所以說,阿郡在你心目中是個精明幹練又害羞內向的好人?”他為她做總
結。
她遲疑地皺著眉,總覺得不止這樣簡單,對於阿都,她能說出他好多好多的
優點,只是一時之間,她沒辦法說明白。
“唔……你要這樣說,也是可以啦!”她想了下,勉強同意他的說法。
“那好,你試著想像一下喔!如果他精明幹練、個性害羞內向的優點讓其他
人發現了,就像那個要你轉交情書的女孩子一樣,很多人前僕後繼地向阿郡表達
愛意,然後有一天,阿郡接受其中一個女孩子,開始跟她交往,放進了感情,然
後再有一天,他們論及婚嫁,結了婚、組成了小家庭,徹底離開你們夏家……”
“不行!”夏無雙叫嚷出聲,阻斷他後頭的假設。
“不行?”月童表面冷靜,內心有絲絲的欣慰。總算,這個不開竅的女人有
一點點進入狀況了。
“為什麼不行?”他好整以暇地問。
“那個……阿郡他……”她辭窮,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她從來沒想過阿郡會
有離開她的一天。
“好吧,那我們先不要想那麼遠好了,先來想想,若阿郡如你的希望開始交
女朋友,那麼雖然到時他還是住在你家,是你的家人,但他的注意力可就不再像
以前一樣會全心的放在家裡喔!”月童說得含蓄,決定一點點地為她分析。
見她聽得認真,他續道:“到時候,他的心思大半會放在他心愛的女人身上,
到時他可能沒空理你,只忙著討好他的女朋友……”
“不理我?”夏無雙不想這樣沒禮貌,但聽到此時,她忍不住開口截斷他的
話。
“是啊,不過他不是故意不理你,只是因為他的心全放在女朋友身上,難免
就會冷落了家人。”月童繼續刺激她。
扁著小嘴,夏無雙無法一言語,只要想到惠天郡有可能再也不理會她,她的
心裡就好難受,一股酸酸澀澀的感覺讓她難受得想哭。
“我……我要回家了。”她悶聲說著,取過書包,拖著沉重的步伐離去。
早已是放學時間,只是她以為這一日的惠天郡應該氣消了,會上社團教室來,
所以背著書包過來等他。
誰曉得從頭到尾他都沒出現,至於她,則讓月童的一番話搞得心煩意亂,索
性放棄等待、早早回家算了,反正這三天惠天郡同她鬧別扭,也不等她一起上下
學,她還是一個人回家好了。
見她如此沉重地離去,月童不但不表同情,還得意地露出一抹詭笑來。
經由這一番刺激,他就不信還沒辦法讓那閉塞的腦子開竅。
只是在成就他們這一對溫吞到死的有情人之前……誰來救救他的胃啊?
餓……他真的好餓喔……
--------------------------------------------------------------------------------
沒去社團,氣悶的惠天郡一放學就回家,早早做好了晚餐便躲回房,氣惱得
不想見那沒心沒肺又沒肝的小女人。
然後他聽見她開門回來了,但不似這幾日努力的討好,他沒再聽見她在他房
門前叨叨絮絮地說話,也沒聽見她進廚房吃飯的聲音,而在她進門後沒多久,恰
恰好電話在這時響起,他只聽見她接了電話講了好一會兒,之後就掛上電話直接
進了她的房,然後就再也沒了聲響。
惠天郡皺眉,但仍隱忍下心中那陣好奇,試圖專心於手中的報表數據。
但三十分鐘過去,當他還停留在原頁時,他就知道自己輸了。
不想輸得太難看,他悄悄出了房門,來到對門處,像賊一樣的貼著牆想偷聽
點什麼聲音,好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她房裡沒什麼特別的聲音,但沒一會兒後,他聽見聲音了,雖不真切,但憑
感覺他意識到,那好像……好像是哭聲。
“雙雙?”他敲門,忍不住心中一陣慌亂,開始猜測著她是受了什麼委屈,
竟一個人躲起來哭。
房裡頭偷哭的人突地聽見他的敲門叫喚,嚇了一跳,吸吸鼻子,她仍想粉飾
太平。
“幹麼?”她喊著,以為能騙過門外的人。
“你開門。”惠天郡不是個愛廢話的人,他直接要她開門。
“不要,我……我累了,我想睡一下。”她情急地找借口,胡亂擦去臉上的
淚。
“開門。”
她咬唇,沒心理準備在這時見他,而一想起他,她忍不住又掉下一顆傷心的
眼淚。
“你再不開門,我去拿備用鑰匙了。”他向來說到做到。
他的專制讓她有些氣惱。“走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他果然走開,但沒一下就又回來,而且是拿著家中的備用鑰匙過來。
聽見開鎖聲,她胡亂地用手擦去眼淚,隨即氣悶地投身於柔軟的被窩中,不
想正面面對他。
“怎麼了?”惠天郡不讓她逃避,拉過她,她雙眼的紅腫証明那不是錯覺,
她果真哭了。
“剛剛電話是爸爸打的,他說他跟內地那邊認識的朋友很談得來,反正簽証
還有幾個月,所以想跟朋友多玩一陣子,等他玩夠了才會回來。”
她顧左右而言他。
“然後呢?”他知道這不是讓她哭的原因。
“沒有然後了,爸爸說完就掛了。”她逃避他的問題。
“雙雙……”他嘆氣,拿她沒辦法。
說什麼他愛鬧別扭,她才是真正會鬧別扭的專家,只要一鑽牛角尖,那真是
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別這樣,有什麼話你就說出來,別悶在心裡。”他捧著她的頰,哄著她。
看著他的溫柔,她心頭一酸,眼淚又冒了出來。
“別、你別哭啊!”惠天郡急得手忙腳亂。
“阿郡……”忍不住,她張臂環抱住他,越想心中越覺難過。
輕擁著她的嬌軀,惠天郡暗自怪罪起自己,若不是這幾天跟她鬥氣,也不會
害她一個人在外頭受人欺負,一個人獨自受委屈了。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他問,打定主意要?她討回公道。
她搖頭,卻加緊環抱住他的力道。
“雙雙?”他不明就裡。
“阿郡,我們和好了,好不好?”她哽嚥,不想在失去他之前,兩人還這樣
浪費時間的鬥氣。
“……”他沒說話,早在他過來的時候就不打算再跟她鬧脾氣了。
“你不理我,我好難過,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她滿是委屈地央求
著。
他嘆氣,強調道:“我沒在生你的氣。”
“可是你這幾天都不理我。”她指控。
“我只是不喜歡你幫那天城小子說話的樣子。”他不情願地承認。
“光希?關光希什麼事?”她眼神迷惘,感到不解。
“我知道你喜歡他。”他悶聲道。
她頓了頓,表情甚是困惑,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不但變得豁然開朗,
甚至是有點驚訝了。
“你……你在吃光希的醋?”她張大眼,萬分驚訝的發現。
他別過頭,默認。
“為什麼?那沒必要啊!”總算知曉阿郡的誤會,她急道:“光希是光希,
你是你,那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像他那樣的師弟。”沒說出口的是,她的母愛泛濫,
對那種白淨可愛的小男生根本就沒抵抗力。
“可是那是不一樣的。”咬著唇,夏無雙也不知怎麼形容那種不同的感覺。
“你不用勉強,我知道你喜歡他。”惠天郡悶悶地說著,心裡很沒出息地懊
惱著,為何自己不是天城光希那種白淨可愛型的男孩子。
“阿郡,你別這樣,我是說認真的,光希是光希、你是你,雖然……雖然我
確實是一直希望、希望能有一個像他那種可愛型長相的師弟,但那也只是想想而
已,現實生活中,我最喜歡的師弟不是別人,就只有你一個呀!”她努力解釋著,
覺得懊惱,不明白自己怎會讓最親愛的師弟誤會了。
因為她一番解釋,他低迷多日的、心情好過一些了。
“是真的,你要相信我,你知道的,我從不騙人,更從來沒騙過你……”
大掌捂住她的口,止住她更多的解釋。
“別說了,我相信你就是。”他微笑,見到雙雙如此著急在意,心裡真的釋
然了。
他的釋懷讓她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笑,雙手依然交纏在他的頸後,她安心地
倒回他身上,枕著他的肩窩,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食物香氣,突地又想哭了。
“怎麼了?”他環抱著她,沒忘了最先的主題,更何況她現在又露出那一副
要死不活、彷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阿郡……”她吸吸鼻子,想壓抑下那股想哭的沖動,悶聲低語道:“如果
我們都不會長大,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怎麼這麼說?”
“今天月童學長他跟我說了很多以前我沒想過的事情。”她不想顯得那麼軟
弱,只能一再地吸吸鼻子,壓下那陣想哭的沖動。
“他跟你說什麼了?”他皺眉。
“他說……你總有一天會交女朋友,然後……然後你就會不理我了,再過一
陣子,你會結婚,到時候不但不會理我,還會離開我們家……”她忍不住又哭了
起來。
他擁著懷中哭得一抽一抽的人,表情甚是復雜。
“那個……就算會發生,也是很久以後的事吧?”他暗自詛咒月童的多事,
但也不解她到底在難過什麼。
“可是它總有一天會發生啊!”她說得可憐兮兮的,彷佛他下一秒就要丟下
她不管似的。
“那至少也不會是現在。”他嘆氣,真要讓她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行徑給打敗。
“可是……可是我一想到你以後會不理我,我心裡就好難過。”她扁嘴,強
忍著不要哭出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小心眼,但我只要一想到你交了女
朋友之後,就會不理我,我就覺得討厭,甚至……甚至還忍不住討厭起那個寫情
書給你的女生,暗暗希望你……希望你一直一直都不要交女朋友。”
她越說越小聲,因為自己的小心眼,忍不住心裡一陣強烈的自我嫌惡,但她
又克制不住自己產生那些小心眼的低級想法。
“阿郡,對不起……我壞,我壞透了,我不想要這樣小心眼,也知道我沒理
由限制你不交女朋友,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要你不理我,只要想到你交了女
朋友以後,就再也不理我了,我的心裡就好難過。”她真的覺得很痛苦。
沒有她想像中的不悅,惠天郡輕嘆,但臉上的表情卻是滿足的。
終於,在他長久的期盼下,他這個少根筋又傻呼呼的小師姊總算是開竅了。
雖然成果有限,但至少她已經有些覺醒,知曉他存在的重要性,也知道要在
乎起他的存在,以目前來說,能有這樣的成果,他已經很滿足也很高興了。
“傻雙雙。”他微笑輕擁著她,心中開始盤算起要做些什麼好料,好嘉賞推
她這一把的月童。
“對啦!我知道我傻、我壞,可是我沒有辦法呀,我就是不想讓你被人搶走。”
她沉浸在濃濃的自嫌情緒中,完全弄擰他的意思。
“我也不喜歡你讓人搶走。”他完全能體會那種感受。
“那又不一樣,我剛告訴過你了,光希他雖然是我想像中的師弟模樣,但其
實也只是個同學而已,你才是我的家人、我唯一的師弟,對我來說,你永遠是最
重要的,我才不會丟著你不管。”她嘟嘴,覺得他根本沒聽進她的話。
“笨瓜,你都這樣了,我又怎會丟著你不管。”他朝她的腦袋輕敲了下。
“可是……可是你會交女朋友。”她想相信他,但仍是感到不安。
“那我不交不就好了。”他緊接著說,完全沒一絲停頓。
她知道她的反應真的很不好,但因為他這句承諾,她就是忍不住高興了起來,
心中直冒起喜悅的小泡泡,直到她的良心再起,才勉強制止住這陣不理性的竊喜。
“那個……”她不願這樣講,但她的良心讓她不得不開口。“其實你不用?
我做這種承諾啦!你怎麼可以為了我,而不交女朋友……”
她說出口了,但臉上的表情絕不像她所講的那樣看得開。
那明顯的在意讓惠天郡看在眼裡、高興在心裡。
“如果我不交女朋友讓你那?過意不去,其實有個解決的辦法。”他提議著,
內斂的瞳眸中閃著算計的波光。
“什麼辦法?”她好奇,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既不妨礙他的人生,又能讓
他不離開她的。
“就是你自己當我的女朋友啊!”他理所當然地說著。
“我?”她看向他,整個人呆得相當徹底,只能像只鸚鵡一樣無意義地重復
他的話。“我當你的女朋友?”
那明顯是個問句,但惠天郡才不管,他直接把它當成肯定句來聽。
“你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是不是?”他微笑著,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她張大嘴想做點什麼反應,但驚嚇太大,讓她一下子僵在那邊,什
麼也說不出來。
“既然你也覺得好,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
他為兩人做下決定,還很好心地扶了她下巴一把,幫她合上嘴,並順勢在她紅潤
潤的小嘴上輕吻了下。
如遭雷擊,她僵得更加徹底,而突然做出親吻舉動的惠天郡也有些不自在。
坦白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會突然這麼做,但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親下去
了,想補救都來不及。
“好了,去洗把臉,我去把菜熱一熱,該吃飯了。”他說著,強忍著心中的
尷尬,像逃一樣的逃出她的房間。
留下猶自一臉傻呆呆的她暗自納悶,並強烈地懷疑──
剛剛……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第七章
當阿郡的女朋友?
這念頭讓夏無雙打從心裡感覺怪,但若靜心一想……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嘛!
想想,只要她成了阿郡的女朋友,這樣一來,他不單是她的家人、她的師弟,
還多了一個她男朋友的身分,誰都不能搶走他,他將永遠都是她的。
單單想到她能完全擁有他,那讓她打心裡就覺得快樂了起來。
但……是她的錯覺嗎?
好像打從她正視起男女朋友的關系後,看著阿郡,心裡的感覺就好像開始有
了一些不一樣,怪怪的,她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不一樣。
奇怪了,不就是阿郡嗎?一樣的眉眼鼻口,都是她最熟悉的,可是怎麼一下
子之間,感覺硬生生的就是不一樣了。
她偏頭看著熟睡中的他,想要弄清當中的差別,可就在她專心想研究的時候,
那緊閉的眼突地張開,哪裡也不看地直視著她。
“啊!”她驚呼一聲,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脹紅著臉,有些不知所措。
“這麼晚了,怎麼不睡?”強忍住內心的不自在,惠天郡沉著聲問。
打從她像偷兒般悄聲進來時,他便醒了,只是在說完那女友宣言後,心中的
狂喜讓他一直還沒調適好如今該對她的態度,尤其那時他擺明是用耍賴的態度賴
她當他的女友,在沒敢問她想法的前提下,他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但哪知道呢?
當他還在苦惱的時候,她竟摸進他的房了,他的第一直覺反應當然是裝睡,
加上好奇她想做什麼,更是先裝睡再說了。
只是她這樣默默地坐在他床邊也坐了好一會兒,他仍舊摸不透她潛入他房裡
的用意,心想這樣裝睡也不是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面對了。
如今,他看著她,等著她說明來意,而後者,紅著那粉嫩可愛的臉,支支吾
吾地無法成言。
“怎麼了?”他坐了起來,不再裝睡。
“你……你裝睡!”見他的清醒度一副分明沒睡的模樣,她後知後覺地領悟。
想到自己像賊一樣的潛了進來,又偷看他那麼久,現在得知她的行為全讓他
看在眼裡,更是令她羞紅了臉。
“我只是想知道,你想做什麼?”惠天郡裝無辜,他發現,這一招對她很有
用。
“沒、沒有啊!人家……人家只是覺得奇怪,所以……”她語無倫次,實際
上,她自己也不曉得她幹麼潛進來偷看他。
“你……”他看著她,也是一陣不安,雖然不想面對,但實際的個性讓他仍
是開口問了。“你不願意嗎?”
“嘎?”她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臉兒紅紅的,她不
知怎麼回答才好。
“如果……如果你不喜歡我的提議,不想當我的女友,那也……也沒關系啦!”
雖然懊惱,但他本性中正直的那一面,讓他沒辦法真這樣若無其事地佔她便宜。
如果可以,他也想就這樣用耍賴的方式賴住她,但他的理智卻讓他明白,感
情的事不但是沒法兒強求,同樣的,也沒辦法就這樣賴來。
即使他現在成功騙得她成為他的女友,但若非發自於她內心的真感情,再怎
麼樣的撒賴欺瞞,也只能騙得了一時。
日後,等她醒悟、等她知曉她內心中真正的感情依歸時,到時一腳踢開他,
他受的傷將會比現在更重……就是這樣的認知,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只能悶聲
地問她,希望她仔細思考兩人的關系及她真正的想法。
只是她這樣紅著臉不說話,他實在沒辦法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沒關系,我不勉強你,你可以說出你真正的感覺,就算反悔也沒關系。”
他理智地勸哄著,但讓他暗自氣惱的,也是自己此時的理智。
“你幹麼叫我一直想啊?”她嘟嘴,有些些的不悅。
他神色怪異地看著她,努力揣測她這話的意思。
“如果你反悔,直說就是了,不用一直叫人家想啦!”越想,她越覺得他一
定是後悔了,後悔那時要求她當他女朋友。
“我是怕你後悔,我才沒後悔。”他鄭重聲明,也努力想弄清她現在到底在
想什麼。
“那你為何一副後悔的樣子,還要我想東想西的。”她嗔道,小女兒嬌態盡
露無遺。
“我是看你怪怪的,不但三更半夜不睡,還跑來我床上呆坐那麼久,我當然
會猜想你可能是後悔了,只是不敢說而已。”他說得理直氣壯。
“才不是哩!我會過來,那是因為我在想……想我們變成男女朋友會有什麼
不一樣,所以才偷跑進來研究嘛!”她臉紅紅的,很不好意思。
其實她也不是故意要這樣的,但不知怎地,好像自那天他要求她當他女友後,
她對他的感覺就不太一樣了,見了他,就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她的話,高懸了一晚的心悄悄地、翩然落了地。惠天郡微微笑著,那是
一種心滿意足的笑容。
“那現在呢?你研究得怎樣了?”他問。
“我也不知道,你還是你啊!是我最熟悉的阿郡,但感覺……感覺好像就是
不一樣了。”她坦誠,偏頭不解的模樣像只困惑的小貓兒。
“哦?”他願聞其詳。
“好奇怪喔!明明你還是你,但現在我這樣看著你,就覺得心口熱熱的,而
且還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她羞澀地笑笑,懷疑自己神經過敏了。
惠天郡還是微笑著,沒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地,覺得她這時臉紅紅的
模樣真是可愛到讓他想一口吃掉她。
“對了,那你呢?我們變成男女朋友,你有沒有奇怪的感覺啊?”她好奇,
丟開害羞的感覺,忙追問。
“快樂。”他指指心口,臉上的笑容証明他的話。“這裡覺得很快樂,開心
得像是要飛起來似的。”
“那就這樣了?你沒有反悔喔?講好了,要當男女朋友?”水汪汪的眼兒眨
呀眨的,她做最後的確認。
“我只怕你想反悔,至於我,我絕對不會反悔的。”他向來說一不二,尤其
是這事,他更是認真無比。
見他用如此慎重嚴肅的模樣跟語氣在說話,知道他的認真,她心口甜滋滋的,
腦筋一轉,竊笑了起來,決定做件嚇他一大跳的事。
完全沒預警的,她不由分說地拉下他的頭,極用力地在他唇上啵了一大下,
然後留下一句“男朋友晚安”,之後就一溜煙的跑掉。
惠天郡笑了,撫著唇,露出他自個兒也想像不到的傻傻笑容。
男朋友,她真的開始當他是她的男朋友了呢!
呵……呵呵……
--------------------------------------------------------------------------------
並不需要具備什麼特殊的神力或是什麼過人的觀察力,只要有眼睛有鼻子的
人一看、一聞就知道,惠天郡的心情很好,而且是非常非常的好。
御風行一入門來,就看月童整個人懶洋洋地癱在他的貴妃椅上,陶醉於一室
的食物香氣中,另一頭料理台上的惠天郡面帶微笑,手起刀落,用不可思議的速
度在雕刻著裝飾用的菜頭白玫瑰。
“看來,雨過天晴了。”御風行俊美責氣的臉龐上帶著微笑,這裡要再不恢
復正常,別說月童,他都想出面幹涉了。
“今天吃什麼?”與御風行總形影不離的霍靳直接問。
“今天吃的可好了。”月童慷懶地輕嘆一聲,聲音中盡是滿足。
“怎麼個好法?”霍靳稍感興趣?
“有鳳尾魚翅、八寶野鴨、金絲酥雀、如意卷、繡球幹貝、炒珍珠雞、奶汁
魚片、五彩牛柳、蓮蓬豆腐再配上荷葉卷跟點心豌豆黃……”如數家珍,月童念
著今日菜色,一臉陶醉。
“嘖,滿漢全席的菜色?!看來阿郡的心情可不是普通的好。”御風行取笑,
逕自為自己倒上一杯白玉奶茶。
見那滿漢宴席中的餐前奶茶,霍靳也搖頭,不過沒忘了幫自己倒上一杯再道:
“連餐前茶都這麼講究,看來是有重大進展。”
惠天郡但笑不語,快樂地雕著他的菜頭玫瑰。
“對了,女主角呢?”啜了口奶茶,御風行問。
“她說有點事要做,晚點才過來。”雕好最後一朵菜頭花,惠天郡總算開了
金口。
“喂,你該不會雕這些來送她吧?”見他整理那一朵朵的菜頭玫瑰,弄起來
有一大束,月童忍不住懷疑,覺得他異想天開。
沒錯,他雕出的菜頭玫瑰栩栩如生,是真的很漂亮,但鮮花贈美人,怎麼說
也該用鮮花才是,光想到那一束白玫瑰的真身是顆白菜頭,什麼美感都沒了,還
能讓收花的人高興嗎?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雕著打發時間而已。”惠天郡沒他那麼異想天開,這
些小玩意兒,都是他趁鍋中物正在燜煮時,隨手雕著好玩的。
將一把菜頭玫瑰塞進花瓶裡,他準備開鍋,把最後一道菜起鍋,然後手腳俐
落地一一取出放在保溫櫃中的每道菜。
“算你有點良心,知道要補償這幾天我腸胃的損失。”月童不復前一刻的慵
懶,他從專用的貴妃椅上跳起,自口動自發地幫忙端菜。
御風行與霍靳雖有同感,但沒說什麼,只是跟著加入端菜上桌的行列。
幾個人合作無間,為數不少的菜肴很快就被擺上桌,但就在月童接過惠天郡
手中最後一道菜、無意間碰觸到他的手之時,陰柔美麗的臉龐倏地一變……
“怎麼了?”惠天郡察覺他的不對勁。
“有好有壞,你想聽哪一個?”月童開口,表情甚為嚴肅。
“廢話!”惠天郡瞪他一眼。
“那就是兩個都想聽就是了。”月童自動略過那句“廢話”,接口道:“好
的是,我能感覺到,你跟你那心愛的雙雙小師姊,命運已經緊緊連在一起……”
“意思是我們之前沒連在一起?”惠天郡不悅地皺眉。
他知曉月童有常人沒有的異能,但因為他早認定他跟雙雙這一生是絕不會分
離的,是以過往他從沒主動問過這事,現下聽月童這一說,彷佛過去都只是他的
一廂情願,也難怪他覺得不悅。
“之前有,但有一段不確定的模糊,那一段模糊足以改變往後的未來。”因
為他以前沒問,月童現在才講明。“不過不用擔心,那一段模糊已經完全呈現,
也顯露出所有的未來,如今你們的命運已經緊緊交纏在一塊兒,想分都分不開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惠天郡瞇眼,覺得莫名其妙。
“你要當心雙雙。”月童沉吟道,“近日內會有災禍降臨,而她很可能首當
其沖,血光之災是避不掉的。”
“什麼意思?”
“抱歉,我不能再多說了,總之你要特別當心雙雙。”因為命運的相連,讓
他能藉由惠天郡這邊而感受到無雙那邊的災禍,但他的難處就在於,即使洞悉天
機,他也不能泄漏半分。
見月童一臉抱歉,惠天郡也不想強人所難,但心中的憂慮已悄悄佔了滿心。
“有法可解嗎?不能我代她受過?”明知不該強求,但他卻忍不住問。
月童搖頭,一頭美麗的發搖出小小的波動,無奈道:“災劫既注定,事前再
怎樣預防也只能把劫難降到最低,要完全避開是不可能的,即使取巧躲過了這次,
可下回也會有別的方式讓她再受一次相同的劫難。”
“不能幫幫他嗎?”御風行一向就是個見不得人受苦的人。
“朋友一場,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你過來。”月童示意惠天郡站到他面前。
輕柔的嗓音輕吟著無人能懂的喃喃梵語,同時,他修長的指糾結出常人難做
的特殊手勢,在惠天郡的頭、雙肩、胸、腹各做了幾個結印,冀望這些祈福的結
印能為好友擋災截厄。
月童才剛做完祈福的工作,御風行發現了在門外探頭探腦的人。
“咦?這不是和雙雙同班的天城同學嗎?”
“你來做什麼?”看見天城光希,惠天郡直覺皺眉。
天城光希苦著臉,又不是他自己愛來這兒的。
“那個……我覺得我該來通知一聲的,雙雙她約了幾個之前要她轉交情書的
女生,我放心不下,所以悄悄跟了上去,結果遠遠的看到她們好像談的不愉快,
然後……”
“然後怎樣?”惠天郡著急,心想月童所說的災厄這麼快就來了。
“然後雙雙被她們氣哭,我本想安慰她,但實在沒立場,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只能一路上跟著地,最後看她回教室拿書包就跑了……我猜是回家去了,惠學長
你要不要追回去看看?”天城光希說著前因後果,並說出他來的目的。
不用他再多說什麼,惠天郡已經解開圍裙頭也不回的跑了。
“這就是你說的劫難?”御風行早在餐桌前坐下,挾著菜,好整以暇地問。
“恐怕沒那麼樂觀,這頂多只是爭風吃醋的小委屈而已。”月童也自己找了
個位子,開始吃了起來。
“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嗎?”霍靳早開始吃了。
“有需要時,我會告訴你們的……對了,小學弟,一起進來吃啊!”月童突
如其來地叫住正打算默默離開的天城光希。
“不用了。”天城光希強裝出笑容,心中哀嘆自己的倒楣,他原本以為能默
默消失的。
“快進來吧你!瞧瞧你,個子那麼小,不趁這時的發育期補一補,是會長不
高的喔!”月童不讓這小學弟推辭,上回這小學弟送他回家時,他就覺得這男孩
子實在是太瘦弱了些。
“起來吧,反正菜這麼多,就算有靳在,我們三個也吃不完。”御風行也招
呼著。
天城光希無法推拒,只能苦笑再苦笑。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
過分!講的那麼冠冕堂皇,原來只是裝裝樣子,好搶走別人的心上人。
真是不要臉,騙我們信任你,結果你來陰的……
想起那幾個女孩所說的刻薄話,夏無雙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她沒有,沒有像那些人講的那樣!
真的!她一開始從沒想過她跟阿郡之間會演變成現今的地步,那時的她並沒
領悟到阿郡之於她的重要性,所以能夠欣然代為轉交情書,還拍胸脯保証能幫忙。
但後來……後來情況不一樣了呀!
自從跟月童學長談過以後,她發現是她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因為一切太過習
慣,擁有得太理所當然,是以她在這之前從來就沒細想過,若惠天郡不再是她所
獨有時,她將會有的感覺。
後來她仔細思考過,才知道原來她錯得有多離譜,對她而言,她的阿郡就像
空氣、就像水,讓她熟悉習慣到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重要,但只要一細想,就知
道她根本沒辦法任他離開她的生命。
她是個肯面對自己的人,既然知道這情況,她便覺得有必要澄清,尤其是那
幾個她曾允諾過要給予幫助的人,她不想要騙任何人,所以想把事情說清楚,順
便把那封要轉交的情書還回去,哪曉得她的用心只換來一場羞辱。
你別得意,就算惠學長會跟你在一起,那也只是一時的。
對啊!你以為他是真心喜歡你嗎?他只是習慣而已。
就是說嘛!要不然就是不忍心拒絕你,不然你自己想想,你有什麼特別的優
點啊?
像你這樣平凡的女生,哪配得上惠學長?就算你現在耍陰的得到他,等他遇
上他真心所愛的人,你很快就會被踢開了……
傷人的話語,一再地在夏無雙心中響起。
她知道那些人是故意的,故意用最難堪的話想傷害她,如果她夠聰明的話,
就該不去理會的。
但想是這樣想,理智歸理智,實際上的她無法不去在意啊!
因為就像那些人所說的,她自己回想一下,還真找不到她自己擁有什麼較為
特別的優點。
即使她再怎麼努力仔細回想,從小到大,她最常被夸讚的也就只有“熱心公
益”,至於成績單上的評語,雖是好評,但大多也就是“活潑合群、熱心公益”、
“秉性良善、熱心公益”……諸如此類的。
雖然各式不一,但總的來說,不脫“熱心公益”這四個字就是了。
但,一個人的感情跟喜歡的情緒,會被“熱心公益”給牽引嗎?
尤其像阿郡那種人,在別人的眼中,他可是人中龍鳳的那種菁英才俊,像他
那樣能幹有條件的人,怎會因為一個“熱心公益”,就喜歡上她?
更何況她老爸常說她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就算熱心,常常也會不小心就幫
了倒忙……這一想,她連“熱心公益”都不算是優點,這要她怎能不沮喪?
門鈴聲中斷了她的自厭情緒,苦著一張憂愁的小臉,她跑去開門,但站在門
外的,卻是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請問找誰?”她打量門外人,那是個瘦瘦高高、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
斯文男人,穿著白襯衫西裝褲,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打扮上看起來還算正經體面,
但不知怎地,她就是隱隱覺得不安,下意識地警成了起來。
可能是那眼鏡的關系吧?她打小對那種戴金邊眼鏡的人就是有一份排斥感,
直到今日也一樣。
“我找惠天郡,他在嗎?”男人微笑問著。
“他還沒回來,你哪位?”她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想像力太豐富,她總覺
得眼前這人的笑容很假,感覺起來有點怪。
“我能進去等他嗎?”那男人不答反問。
“這不好吧!你是哪位?不如等他回來,我再請他跟你聯絡好了。”夏無雙
難得如此機靈的回應。
“你家人……我是說,你爸爸不在嗎?”那男人以她的話來推論。
“……”這下子,夏無雙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直覺提醒地不能回應這問題,
但這樣一來,她要回答什麼才好?
“你爸爸不在,阿郡也不在,你一個女孩子在家,不太好吧!”那男人逕自
說道。
夏無雙皺眉,心中的怪異感更甚,為何這人會這麼了解她家裡的情況?
會是阿郡的親戚嗎?但那些親戚早些年還有少數幾個會聯絡一下,但是近幾
年就再也沒看過了,所以……應該不是阿郡的親戚吧?
再說,眼前的這個人,在最早幾年惠天郡的來訪親戚名單中,她怎麼想也沒
有任何印象,但怪得很,她明明就沒這人的印象,可心頭又隱隱覺得好像有點印
象,她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覺得“陣不安。
“不好意思,若你要找阿郡的話,恐怕得等會兒再來,到時社團活動結束,
他就會回來了,不然你留下你的聯絡方式,我會轉交給阿郡的。”
夏無雙想讓他趕緊離開,心中的警覺讓她直覺地想避開這人。
“這樣啊,等他回來是不是?不過……他不在也好啦!”前一刻的斯文在下
一秒化為一種令人心寒的猙獰,那人突然抓住夏無雙的手,另一手用力一把推開
大門,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你幹麼?放手!快放開我!”夏無雙大吃一驚,想反抗時已被一把抓住,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入內。
“放開你?你想這有可能嗎?”男人陰惻惻地笑著,沒有什麼特別嚇人的怪
聲,但光是那陰狠的笑容,就夠叫人膽寒了。
“你到底是誰?再不放手,我就叫人了喔!”她警告他。
他先是用力甩了她一巴掌,那力道之重,讓她摔到一邊去,痛得頭昏眼花沒
法兒言語。
趁著這時候,那男人拿出預先準備的膠布,先是貼住她的嘴,再一層又一層
地將她的雙手纏繞起來,讓她無法動彈。
男人撥弄稍稍亂掉的發,像問天氣一樣的,語氣平常地問道:“叫啊!
我倒要看看,這樣子你怎麼叫人來救你?“
這人有病!
夏無雙心中直覺反應,而臉上熱辣辣地疼著,讓她不禁覺得害怕,完全想不
透自己怎會這樣倒楣,天降橫禍,讓她遇上這樣一個變態!
“你是不是好奇,我到底是誰啊?”雙手插入褲子口袋,男人微笑地看著她。
摔了那一下,不止臉上疼,身上也隱隱作痛,此刻她連發出疑問的唔唔聲都
懶。
“對我,你一點印象都沒了,是不是?”那男人俯身看著她,輕道:“不過
也難怪,托你那多事的老爸之福,我離開這裡怕也有十來年了,當年你還是個小
毛頭,對我沒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事。”
聽他這一說,夏無雙的記憶逐漸拉回。
漸漸的,她開始有了模糊的印象,但那沒什麼好處,那個不確定的答案只讓
她心中驚懼感更深。
面露懼色,她不禁暗暗祈求,千萬別是他,拜托千萬不要啊!
“看來,你好像有印象嘛!”看見她眼中的驚懼,男人滿足地笑了。
就算原先還不很確定,但靠他臉上那副金邊眼鏡,她想不肯定都不行。
他就是阿郡那個壞心的伯伯,那個把小時候的阿郡折磨得要死不活的壞伯伯!
她認得那模糊的樣子跟那副眼鏡,要不然她不會從小就對戴金邊眼鏡的人有
反感。
但問題是,他怎會在這裡?
當年阿郡被虐的事件,在她老爸托記者朋友炒作下,事情鬧得很大,這個壞
人跟他的老婆一同吃上了官司。
雖然最後只有他被判刑坐牢,但在他坐牢期間,他老婆生了異心,於是趁著
他不在,他老婆把房子賣掉就跑了,再也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至於他,在出獄後,他發現自己的房子早被那個跟人跑的老婆賣了,沒了裡
子,他不能再沒了面子,因此他更不可能再回來這兒繼續若無其事地住下,所以
打他出獄後就不知去向,如同他那跟男人跑的妻子一樣,從那之後,再也沒人知
道他的下落。
這樣一個早讓人遺忘在記憶中的人,怎麼這會兒會無緣無故出現呢?
“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麼會再出現呢?”像是看穿她的疑問,惠天郡的伯父惠
明安冷冷地笑了。
她搖頭,不想知道,但他才不理會她。
“我發過誓,要你們夏家付出代價。”他說著,大手撫上她的頰。
前一刻的輕柔撫觸,在下一秒毫不客氣地化為一陣重捏──
“而現在,就是你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第八章
見到大門沒關,而從裡頭傳出的異聲讓惠天郡覺得有異,但他怎麼也沒想到,
門裡竟上演著這一幕。
“放開她!”他大喝一聲,連氣憤的時間跟力氣都沒,一顆心全懸在跌坐在
地上的夏無雙身上,他看見她紅腫的半邊頰,心,微微地疼痛著,那全是因為她
而起的感覺。
見他回來,惠明安有些意外,但他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就笑了;同時之間
掏出預藏在口袋裡的折刀,他一把拉開,用銳利的刀面抵住夏無雙的頸子。
“你回來的倒是早,不過無妨,就當計劃稍稍變更了一下,我記得你父母留
給你的信托基金應該是滿期了吧?錢呢?”惠明安早想要這一筆錢。
當年他沒料到弟弟早立下了遺囑,所有的身故保險金會自動轉入事先為惠天
郡設好的信托基金當中,以至於那時他唯一能得到手的,只有他們住的那棟房子。
本來他還想等到惠天郡滿十八歲後,再想辦法把信托基金裡的那筆龐大資金
據為己有,但沒想到這該死的夏家人壞了他的好事,不但揭發他毒打阿郡的事,
還害他坐了牢又喪失了監護權,更該死的跑了一個老婆。
如今,他要為自己討回所失去的一切,他絕對要他們付出代價,絕對要!
“如果你不想要這女孩受無妄之災,平白討來一頓皮肉之痛,就乖乖的把錢
都給我。”惠明安威脅道。
“你以為誰會把那樣一筆錢擺在家裡?”惠天郡不屑地撇撇唇。
“嗤!我早準備好了帳戶,你把所有的錢全轉進我指定的帳戶當中。”
惠明安說出要求。
“現金我沒有,不信你問她。”惠天郡想辦法要他撕開夏無雙嘴上的膠布,
他要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好不好。
“你少騙我。”惠明安不信他沒錢。
“是真的,前陣子我和夏叔叔在研究連鎖餐廳的事,就把所有的錢全投進去
了,這些事雙雙都知道,你要不信就問她。”惠天郡實言道。
念她已在他手上,搞不出其他把戲,惠明安一把撕開她嘴上的膠布,要她說
話。“你說,他的錢呢?”
“阿郡說的是真的,他得到的所有現金全投資到我爸的餐廳裡了。”嘴巴一
獲自由,夏無雙回答他,並不忘要惠天郡放心。“阿郡,你不要擔心我,我沒事
的。”
又一巴掌朝她臉上甩去,惠明安擺明拿她出氣。
“誰要你多嘴!”他恨聲罵了句,刀子再抵回她頸子,這才朝惠天郡道:
“現在這女孩在我手上,諒你也不敢要花樣,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你想辦法去把
現金籌出來。”
“你這是綁架。”惠天郡冷冷地提醒他,雖神色不變,但只有自己才知曉內
心中的那一份煎熬。
“是又如何?如果你不把錢準時交來,我就殺了她。”惠明安是豁出去了,
反正他早打定主意,要不擇手段的要錢就對了。
“你要多少?”
“憑馥園的名氣……我想至少也要給我個五千萬。”
“五千萬?我看你去搶銀行還比較快。”夏無雙直覺嗤道。
“要你多話!”用力揪住她的發,見她痛得齜牙咧嘴沒法再說話,他這才朝
惠天郡道:“聽到沒,我就是要五千萬。”
“只有三天,餐廳的周轉金我怎麼調也沒辦法調出這個數,頂多只能湊到兩
千萬。”惠天郡的眼半垂,盡量不看夏無雙受苦的景況,他怕多看幾眼,他就會
忍不住心中的翻騰,做出沖動的事情來。
“兩千萬……”惠明安考慮了下,心裡有了決定。“好!兩千萬就兩千萬,
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你把錢給我湊出來。”
“阿郡你別聽他的,他現在敢公然擄人勒索,還有什麼不敢的?你要把錢給
他,他一定會殺了我,然後再想辦法殺掉你,不然他哪有時間帶錢逃跑。”夏無
雙忍著頭皮上的痛,一一分析給錢之後可能會發生的事。
“臭丫頭,叫你別多話,你聽不懂是嗎?”鬆開對她頭發的拉扯,被說中心
事的惠明安重重的一巴掌又甩向她的臉。
這一掌的力道又重又狠,硬生生地讓夏無雙整個人跌向一邊,惠天郡搶住了
一點點的時間,欺身向前,置身他倆之間,讓惠明安無法再捉住夏無雙。
“你找死!”失去人質,惠明安大怒,執刀的手恨恨地朝惠天郡掃去。
這些年的自我鍛練並非白費氣力,惠天郡閃開了那一刀,順勢抓住惠明安的
手臂,將他往旁邊一帶,好先顧全夏無雙的安危。
兩道人影在一旁打了起來,夏無雙臉上痛著、心裡急著,還忙著用嘴巴要咬
開手上層層纏繞的膠帶。
仗著持刀的優勢,惠明安打鬥的技巧雖遠遠不如侄兒,但尚沒有不濟到立即
被制服的地步,只是挨了幾下的重拳跟力道十足的踢 ,讓他心中極不是滋味,
交織出更熾燄的怒火。
無雙好不容易為自已鬆了綁,而這時的惠天郡雖佔了年輕力壯及受過武術訓
練的優勢,但再怎麼說,那柄四處揮舞的利刃也是極具殺傷力、不容人小覦。
突地見惠明安躲過一拳,反手持刀向惠天郡砍去,夏無雙緊張地大喊出聲。
“阿郡小心!”
這一聲叫喊讓惠明安急中生智,虛晃一招,躲掉惠天郡試圖鉗制他的招式,
他朝夏無雙殺去,想再次挾持她,用以掌控對他漸形不利的局勢。
惠天郡看穿他的意圖,義無反顧地撲向他,想制止他對夏無雙不利,但這正
好中了惠明安的陷阱。
砍向夏無雙的刀順勢轉了個大彎,他突然轉身,一臉陰笑的就要將刀子刺入
惠天都身上,但這瞬息萬變之間,持刀的手臂突然讓人牢牢抱住。
“阿郡!”夏無雙喊著,並用力抱緊那持握兇器的手,要惠天郡趕緊幫忙抓
住這惡人。
惠天郡心領神會,一記重拳擊出,在那閃電般的片刻之間,惠明安做著困獸
之鬥,發揮出蠻力,抽出被夏無雙緊抱住的手,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擊,那一
記重拳擊上他的臉,力道之大,讓他飛了出去。
砰的一聲,惠明安直直倒在地上,掙紮兩下後,整個人失去了意識,之後便
再也沒了動靜。
“雙雙?”
“阿郡……”見他憂心的神色,夏無雙露出虛弱一笑。
撫著她紅腫一片的頰,他除了自責,還是自責。
該死,他竟讓她遇上這些,全怪他,這全怪他……
“痛不痛?你沒事吧?”他心中難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竟莫名地哽嚥了
起來。
“阿郡……”見他這樣自責,夏無雙比他還難受,喃道:“你別難過,我不
痛,真的,沒有很痛,你不要難過嘛!”
捂住肚子的雙臂分出一只手想握住他的,但這一舉動,只讓兩個人同時呆住,
看著她伸出的手,沒人開口……
血!她受傷了!
--------------------------------------------------------------------------------
靜謐的病房中,排排站的圍滿了人。
“別難過,醫生說了,情況並不嚴重,雖見血,但只是皮肉傷,縫幾針、好
好的休養一陳子,很快就會好了。”在自家的醫院裡,御風行自覺該說點什麼。
“你的祈福也沒什麼用嘛!”霍靳撇撇嘴,對月童嘲弄道。
“你耳朵聾了嗎?沒聽御剛剛說了,只是皮肉傷。”不容專業受質疑,月童
沒好氣。“若不是我及時做了祈福的結印在,只怕不是縫幾針就能了事。”
“這時你怎麼說都有理。”霍靳輕哼。
“與其質疑我,還不如先想想怎麼整治那個死變態好。”月童哼回去,而口
中的死變態自然是惠天郡的伯父。
“要整治那樣一個人渣,我多得是辦法。”霍靳揚著惡意的微笑,身為政界
龍頭大老的獨子,他要一個人受冤獄都不成問題了,更何況是這種罪証確鑿,還
被逮個正著的現行犯。
“記得跟你家老頭說得嚴重一些,像這種人,早該讓他就地正法,省得他邪
惡的氣場影響世間,更何況,這種人若不除,極有可能再傷害到其他人。”月童
說著,陰柔的美顏上透著一股邪氣。
“放心,這事我會辦得再漂亮也不過。”霍靳沒第二句話,一口承諾下來
物以類聚,就如同月童一般,他也是篤信亂世用重典的人,對他們來說,反
正現今世界的人口過剩,早早除去那些做惡的人不但能節省陽世的資源,還能保
障其他人的安全。
“那個……”見他們說得忘我,莫名被一塊拖來的天城光希極小心翼翼地開
口。“我們是不是該先出去啊?”
“天城學弟說的是,既然雙雙確定沒事,我們也該出去了。”御風行對於小
學弟的體貼頗為讚賞。
“那我們先走了。”月童安慰惠天郡。“你放心,她的災劫已經過去,不會
有事的。”
“至於那人,我會處理的。”霍靳承諾。
“就麻煩你們了。”凝望的視線不移,惠天郡輕聲說道。
幾個人對他見外的態度感到不以為然,但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索性先離開,有什麼事都等以後再說了。
房門被帶上,執著那軟嫩嫩的小手貼住自己的頰,惠天郡感受著她的柔軟,
整個心是空的,因為她的受傷而空。
這世界上,他最最珍視的人是她,最最想保護的人是她,最最不願意讓之受
傷的人也是她,但是他什麼也沒做到,他沒有保護她,他害她受傷了……
似乎……似乎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昏睡過去的夏無雙幽幽轉醒,室內陌生的景況一度讓她有些恍惚,片刻後她
回神,想起一切的她把頭轉向異聲的發聲處……
“阿郡?”她驚訝地想坐起,但腹部的一陣疼痛讓她軟軟地倒回去。
“別動,你別亂動。”惠天郡慌得手忙腳亂。
“你……你怎麼了?”她張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發紅的眼眶,以及那
來不及擦去的淚痕。
“沒什麼。”惠天郡胡亂地想掩飾點什麼。
“騙人,我看見了。”她哇哇大叫,若不是肚子上有傷,她會叫得更大聲,
而不是這種軟軟又氣虛的聲音。
別過頭,惠天郡別扭得不想開口。
“阿郡,你哭了。”她迷惘地問:“你為什麼哭了?”
在她的印象中,她這個師弟一直就像個無所不能的鐵金剛似的,沒想到她今
天竟會看見他哭泣、軟弱的一面。
見他依然背著她沒打算回答,她只好自力救濟,但真的,肚子上有傷的時候,
即使只是一個坐起來的動作,也讓她難受得要命。
“你別亂動。”聽見她因疼痛而起的吸氣聲,惠天郡連忙轉過身來制止。
“可是你哭了。”她嘟囔著,就是要弄清真相。“為什麼?”
他緊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半天,就在她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開口了。
“我沒有……沒有保護好你。”
“亂講!”她氣惱地打斷他,惡聲惡氣地問:“是誰這樣說你的?”
“……”他沉默。
沒有人指責,也不用人指責,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
“笨蛋阿郡。”她虛弱,但還沒虛弱到沒力氣罵他。“你已經很努力、很努
力在救我了,為什麼要自責?”
“可是你還是受傷了。”他指出顯而易見的事實。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你想想,要不是因為你,我說不定會被那個壞人綁架
走,那樣一來,你不但要想辦法付贖金救我這肉票,而依你那伯父喪心病狂的程
度,我更鐵定是要被撕票的,可是現在沒有啊!我只是受了點皮肉傷,而且我們
還把你那個變態的伯父抓起來了,這樣不是很好嗎?”她反過頭來安慰他。
為什麼?為什麼她總是這樣,這件事明明就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不是他
的伯父,她大可以不受這活罪,不用挨那一刀,躺在這裡受苦受痛的。
但她就像他從小認識的她,不論發生什麼事,她從來沒怪罪過他,其實她應
該要怪他的,尤其是這次的事件,她絕對可以指著他的鼻子大罵全是他的錯!
可是她沒有,她不但理所當然地原諒了他,甚至還反過頭來,安慰他這個始
作俑者……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她夸張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引回他的注意力。
“我沒有。”他說著,語氣和表情都悶悶的。
“才怪,你就是有,你每次都這樣,一有事情就把過錯全往自己的身上攬。”
她嘟嘴,不喜歡他這樣灰色的想法。
她握緊他的手,輕道:“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你趕回來救我,我不但會被打、
挨這一刀,恐怕還會被綁走,然後被撕票……你救了我耶!難道你都沒想到這一
點嗎?”
伸出手,他輕撫她猶帶紅腫的頰,心疼地低問:“還痛不痛?”
“臉哦?現在沒那麼痛了,剛被打的時候,真的好痛呢!”她實話道。
“對不起……對不起……”他輕撫她的頰,不知道該怎麼樣表達他的歉意。
“傻瓜,有什麼好對不起?這又不是你打的,再說……跟你一比,我只挨了
幾巴掌算是小CASE了。”回想起他小時候所受的虐待,她的臉皺成苦瓜,心疼地
道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跟爸爸早該把你從那惡人的手中救出來的。”
“你才是傻瓜,一開始你又不認識我。”她的話暖了他的心,讓他的自責沖
淡幾分。
“反正道理是一樣的啦!如果你要繼續莫名其妙的自責,那我也要跟著莫名
其妙的自責。”她完全不講理地說道。
這樣可愛又讓人窩心的不講理,讓他感動得無法言語。
這就是她,他可愛的雙雙小師姊,讓他既喜又愛、完全拿她沒轍的可愛小女
人。
“你不該沖上來的。”他低嘆,她身上的傷像根刺一樣梗著他的心,比他自
己受傷還要讓他難受幾倍。
“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道:“你是因為我受傷,所以擔心得哭了,對不
對?”
他沒說話,算是默認。
他好怕,怕她會因此離他而去,天人永隔地永遠離開他的生命,更怕她醒後
怪他、怨他、氣他……雖然外表是個高大硬漢,但個性別扭如他,在外人眼中的
孤狼形象下,其實是個沒安全感的小男孩,就怕失去她或是她再也不理他。
見他這樣別扭的模樣,夏無雙忍不住笑了出來。
“笨蛋阿郡。”她甜滋滋地笑著,試著要挪動身子。
“你做什麼?”他制止她。
“我想躺過來一點,讓你上來陪我。”她理所當然地說。
見她一臉堅持,他無奈,只得幫她挪位子,然後順她意的上了床,陪她擠在
那小小的病床上。
“嘻,真像我們小時候擠在一起睡的樣子。”她好心情地笑著,舒舒服服地
枕著他的臂彎,整個人緊緊地貼著他。
“你該好好休息的。”他還是覺得不妥。
“我有休息啊,現在只是多了你陪我一起休息嘛!”如果可以,她還想緊緊
抱住他,就像小時候那樣哩!
不過由於有傷在身,她只能枕著他,意思意思的抓著他的手,換成他緊緊環
住她整個人。
其實隱隱有些懊惱,以前都是由她抱住他的,那是她少數有師姊優越感的時
候,沒想到現在受了傷,竟讓她連那一點點做師姊的滿足感都沒有,真是可惡。
不過算了,現在不是計較那個的時候。
“你別再胡思亂想了喔!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她很認真地說。
是啊,她好好的,就在他的懷中,雖然有傷,但她會好起來的,只要一些時
日,她就會好起來,像以往一樣的完整無缺。
懷中的嬌軟給了他一點信心,讓他整個想法不似剛剛那樣絕望與悲觀。
“真是的,都這麼大了,怎麼為了我一點小傷就哭了。”她嗔道,語氣就像
個縱容孩兒的小母親。
他該要反駁的,但他給予的回應是一陣沉默,良久之後,才開口輕道:“我
怕失去你。”
認真到帶著點懼意的語氣,只顯露出他對她的在乎與重視,那莫名地讓夏無
雙想哭。
“笨瓜,只是一點小傷,很快就會好了。”她故做輕快,不願他鑽牛角尖,
又開始自責起來。
“不許你以後再做那麼危險的事。”他霸道地說道。
“我哪有什麼辦法,你那個變態的伯父拿刀要刺你耶!我怎麼可能放著不管,
眼睜睜地看他拿刀殺你?”她可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就算再來一次,就算她事先知道會受傷,她還是會做相同的事。
“再說,我沒想到他還有那種蠻力嘛!”她皺皺鼻子,甚為慶幸地說明狀況。
“其實啊,我當時那樣用力抱住他的手臂,卻突然被他掙脫,讓他的刀子這
樣用力一劃,我只受這點傷,真的已經很幸運了。”
她是真心認為自己走運,若按照當時的情況來說,只要角度有些差池,那力
道讓她開膛破肚都有可能,絕不會是現在這種縫幾針就OK的皮肉傷了。
“別再說了。”以不弄痛她為原則,他擁住她,不願去想像其他更可怕的結
果。
“真是傻瓜阿郡,這有什麼好不能說的?”她笑了出來,開導道:“我只是
要你知道,既然事情已經發生,而且有好的結果出來,那我們就應該要感恩……
像現在這樣,只受點小傷就能完美解決事情,不是很好嗎?還有什麼好自責的。”
親親她的發稍,他不說話,不想回應這話題。
對於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他絕不會這樣樂觀的去看待,他不願意她受任何一
點傷害,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尤其像現在這樣的意外,要他不自責,那才怪。
因為他的責任就是該照顧、保護好她的,哪知道事情卻相反了過來,他非但
沒盡到保護的責任,反而還讓她代為受過。
“聽話,別自責,我是師姊嘛,保護你是應該的啊!”光憑他的沉默,她也
知他還沒釋懷,只能老氣橫秋地端出師姊的架式來說理。
聽她這樣的話,那種又憐又愛的情緒讓他忍不住微笑。
“阿郡……”同樣是沉默,但她能感覺他心情轉好,沒來由的,反倒換成她
情緒低落了起來。
“怎麼了?”如同她能掌握他情緒的變化,對於她情緒的轉折,他更為敏感。
“沒有……”想想也不對,她又改口。“不是啦,我有個問題。”
“嗯?”
“那個啊……你為什麼會想要我當你的女朋友?”她小小聲地問。
他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自己想想,我好像……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優點呢!你是不是因為不好
意思拒絕,所以才答應要我當你的女朋友?”她問出心中疑問。
“不好意思拒絕?”他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你順序弄錯了吧?一開始是
我自己提議要你當我女朋友的,何來不好意思拒絕的說法?”
他一講,她有點愣住。
對喔,一開始是他提議的,但……
“但、但是……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優點啊!你為何想要我當你的女朋友?”
那些刻薄的話埋下懷疑的種子,在她心底發揮最大的影響力,讓她無法不去思考
這問題。
由於有天城光希一開始的通風報信,與之聯結,惠天郡大抵知道她在想什麼
了。
“我想要的伴侶並不需要旁人來驗証評分,只要我自己知道你的好就好了,
你管別人說什麼!”他正色道。
“伴侶喔!”她瞪大眼,只聽進這句話。
如果她沒記錯,一般所謂的伴侶,好像是用在夫妻上才會這樣講的吧?
“再過幾年,等我們年歲大一些的時候,若你覺得我還不錯,而且你也沒有
其他更喜歡的人……到時我們就結婚,你說好不好?”反正已經提到這件事,他
索性把這個一直藏在心中的計劃全盤托出。
“結婚?”她沒辦法讓表情不顯得呆滯。
是她聽錯了吧?怎麼前一刻還在討論男女朋友的關系,結果都還沒出來,這
一刻他就講到結婚去了?
“你不願意嗎?”他以為給個幾年的緩沖期應該是夠了。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想跟我結婚?結婚後就一輩子要在一起了耶!當然,
也是有離婚的啦,但離婚總是麻煩,不像男女朋友那樣,不喜歡的時候,說分手
就分手的。”她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想跟上他的速度。
“只要你不變心,我們沒有分手或是離婚的理由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當然不會變心啊!只要想到能夠讓你永遠待在我身邊、不離開我,要我
做什麼都好,我擔心的是你。”她正色道:“在別人的眼中,你可是條件很好的
青年才俊呢!我一來無才,再來無色,怎麼想也沒什麼特別的優點,就算你現在
想跟我在一起,我怕你很快就生厭,然後變心離去。”
“你怎麼會沒有優點呢?”見她一直執著這問題,他覺得奇怪。
不論別人是怎麼看她、想她的,在他的心中,她絕不像她想像中的沒用。
沒有人比他了解他自己的性格,他知道他的性子天生就冷淡幾分,加上曾經
歷過的虐待傷害,讓他無法自制,面對其他人就是熱絡不起來。
但她從來就不受那性格所影響,只要他在,她就成天纏著他跑來跑去,用她
甜美天真的笑、她無私的全心信賴,將她所感受到的幸福感一點點、一分分的傳
遞給他,讓他對這世界有希望,讓他知道怎麼去笑,也讓他擁有跟她同樣的快樂
與幸福。
他才不管其他的女人是比她漂亮,還是比她有才幹,就算真比她美上百倍,
比她聰明伶俐千倍,全世界能讓他動心、只想好好呵護一生的,永遠就只有她夏
無雙一個。
“你的意思是,我其實有很特別的優點嗎?”聽他的話,她有了一些些的期
待。
“如果我不是別人眼中的青年才俊,你就不想理我、當不認識我這人了嗎?”
說不出好聽的話,他反問她。
“才不會哩!”她抗議,更正道:“不管你聰不聰明、能不能幹,是不是別
人眼中又高又帥、性情孤傲像匹狼……”
見他表情怪異,她忙拉回重點道:“總之,對我來說,你就是你,就是我的
阿郡、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師弟,也是我最最最喜歡的人,這些都是不變的,不
管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優點。”
“那就是嘍!”他下結論。
她沒開口,努力地想著,似乎……似乎有一點點懂了。
“怎樣?想好了沒?我們先當男女朋友,過幾年後若沒有意外,就結婚,你
說好不好?”他問她的意思。
“嗯,好啊!”他問得簡單,她也回答得幹脆。
就是太幹脆了,害他腦中突地一片空白,難得地出現了呆滯表情,沒能馬上
反應過來。
不過她也沒等他反應,身上的傷讓她體力不濟,這一番長談下來,她已是昏
昏欲睡。
在不扯痛傷口的原則下,她稍稍挪了下位置,調整一個更好睡的姿勢,貼著
他,沉沉睡去。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惠天郡的心中充斥著滿滿、滿滿的幸福感,尤其一想
到他名正言順地得到了她的首肯,能這樣擁有她一輩子……
久久,直到他擁著她睡去,那無可救藥的傻笑仍佔滿他整張俊顏。
若有成年人在場,聽到他們的對話與決定,除了嗤之以鼻,恐怕一番訓話是
跑不掉的,絕對會要他們別那麼天真,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
可世上的事,說簡單即是簡單,說復雜也能復雜到無人能解,端看處事者怎
麼看待而已。
雖然從頭到尾,他們兩人沒一個提到情或愛,但年少青稚的年紀,本來就還
不懂得如何講情,也不知說愛。
所有的事,包括成年人認為最復雜的感情,他們只是憑著直覺,順應內心中
最真實的感受與想法去做出決定──
他們要在一起,一直一直永遠在一起!
至於這樣做法所得到的結果,好與壞,不需人說,時間將會証明一切。
是的,時間會証明一切。
番外篇
夏承風不想承認,但事實很快被証明了,他,夏承風,身為名餐廳馥園的老
板、御膳餐食流派中還小有知名度的夏家門掌門人,結果不知是哪裡出了錯,他
唯一的獨生愛女是個“料理白痴”。
是的,料理白痴。
他實在很不願用這字眼來說自己的女兒,但沒辦法,經過幾年的調教,他已
經放棄,徹底的放棄,而且也確定只能用“料理白痴”來形容這個毫無天分的女
兒。
不說什麼,光是上個禮拜的事情,就夠瞧的了。
當時他因為感冒,整個人病得懶洋洋渾身無力,根本沒辦法下廚。而那天,
唯一盡得他真傳、真的能煮食的好徒弟下午又有課,剛好不在家。
不得已,懶得動又餓極的他,只能開口請這個早被放棄的女兒幫忙,要她幫
忙弄碗泡面讓他果腹。
泡面,那是他以為最安全的食物了,不過就是調味包拆開放入,然後熱水加
一加就能了事的事情,因為簡易到讓人放心,所以他開口了。
而且當時他雖然病得頗重,但他還有足夠清醒的神智,記得特別要求女兒不
要用煮的,只需要用開水沖就好。
加上這項要求,他以為已是萬無一失了,所以任由暈眩感襲向他,他牢牢地
蓋著被子,軟軟地癱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要吃。
也不確定是過了多久的時間,他那寶貝的、心肝愛女總算端了碗泡面出來了。
“爸,起來了,泡面泡好了。”可愛無比的笑容裡有著滿滿的成就感。
夏承風特地看了下,嗯,確實是那種碗型包裝的碗面,帶著安心,他掀開碗
面上的鋁箔紙,然後僵住──
“這……這是什麼?”看著最上層分布了一塊塊顏色不同的區域,他暗暗心
驚,但也只能佯裝鎮定。
“哦,那個呀!我看爸爸感冒,需要體力好抵抗病毒,覺得光吃泡面實在不
行,所以我加了一些營養劑進去,讓爸爸吃的雖然是沒營養的泡面,但卻能得到
很多的營養,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講到這個,那抹笑容更加燦爛。
“你……你到底都加了些什麼營養劑?”夏承風顫抖地問。
“就一顆綜合維他命啊,還有一顆維他命C ,然後還有魚肝油跟鈣片,不只
這樣喔,我看冰箱裡有一些香腸,好像很好吃的樣子,所以就切了一條進去……
你翻一翻,它們可能沈在下面了吧,那還有啊,我還順便放了兩片鯛魚肉幫你加
菜……”
沒等她說完,夏承風的心已經涼透了。雖然他沒親自進到廚房,但以他對自
家廚房的了解,想也知道,那冰箱裡的香腸跟鯛魚肯定是生的。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會這樣對他呢?
想他夏承風,雖然還算不上一代名廚,但總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一流廚師,為
什麼上天要讓他有這麼一個對食物完全沒概念的女兒呢?
光是那些維他命,他聽了就頭大,更何況是還沒煮過的香腸跟鯛魚肉片?
試問,這世上有誰會把生的香腸跟魚肉放進泡面裡,然後異想天開地以為跟
著泡面用熱水沖沖,它們就會熟了?
這答案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就只有他夏承風的女兒、夏無雙小姐,能做
出這種連狗都不吃的東西。
如果他理智一點,他就該破口大罵一陣,然後把那碗泡面給摔開的。
但看著她那副等著被夸讚的神情,他這個做爸爸的,能開口說出一個不字,
表示他一點也不想吃這碗連狗都嫌棄的泡面嗎?
不,他不行!
所以他忍著顫抖跟一陣陣的反胃,硬著頭皮用吞的把那碗原先據說是雞汁口
味的泡面給吞了下去。
逞英雄的結果,他體內的感冒病毒更加猖獗,不但讓他病得更重,同時還並
發了腸胃炎。
接連打了三天的點滴,再加上好徒兒在飲食上的細心照料,雖然身體還是不
舒服,但總算稍稍開始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阿郡?阿郡?”躺在床上,他扯喉嚨喊著。
“爸爸,阿郡他去買菜,家裡沒菜了。”探出可愛的小頭顱,夏無雙扯著嬌
笑盡責地回報。
“沒菜啦!”夏承風皺眉,他正覺得有點餓呢!
“爸爸,你餓了嗎?”夏無雙體貼地問。
“呃……也還好啦!不是很餓,我等阿郡回來再吃就好了。”想起上個禮拜
的教訓,夏承風乖覺地為自己找了個理由。
“不行,你是病人,既然餓了就不能忍。”夏無雙教訓著父親。
“可是也沒有很餓。”夏承風強調,就怕她心血來潮,又弄了個什麼東西來
毒害他那飽受摧殘的胃腸。
“那我倒杯牛奶給你好不好?有牛奶墊底,等阿郡回來,你才不會餓壞了。”
女兒果然貼心,夏無雙提出了個好建議。
牛奶嗎?
“好吧,那你倒杯牛奶給我好了。”念在只是一杯倒進杯中就能喝的牛奶,
夏承風妥協了。
此時客廳中的電視機正播放著新聞節目,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報導聲浪一陣
陣傳進夏承風的房間,當他才剛剛聽見桃園地區驚傳一起食物中毒事件,還沒能
聽個仔細時,夏無雙已經端著一杯牛奶回來了。
照例,果然在看見女兒端出食物成品時,夏承風一陣呆滯。
“爸,牛奶。”夏無雙將牛奶交到父親手中。
“這……這什麼?”忍不住,夏承風還是問了。
“牛奶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牛奶,一般來說都是白色的吧?
就算不是白色的鮮奶,但果汁牛奶是帶著一點螢光黃,巧克力牛奶是巧克力
色……總的來說,沒有這種浮著油又透著奇怪顏色的牛奶吧?
“我看爸爸病得太久了,所以放了一些人參精進去。”習慣父親的沒悟性,
夏無雙自動解釋。“不止是人參精,我還放了一些靈芝露,那我想既然都要放了,
就順便又放了一些冬虫夏草精華液,還有還有,我還放了蜂膠喔!雖然蜂膠的氣
味不好,但它對身體很有幫助的,爸爸你快喝下它們,好好的補一下,補回這陣
子因生病流失的體力。”
對著那甜笑,夏承風的腦中一片空白。
“爸,快喝啊!這杯牛奶有那麼多的補藥精華,還加了我的愛心,你喝了之
後,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了。”見父親無法回神,夏無雙很貼心地再接過那杯
“牛奶”,然後一小口一小口的喂著。
空白的神智因為太過惡心的味道而恢復。
這次實在沒辦法再逞英雄了,為了生命安全著想,加上味道實在是太惡了,
夏承風一陣止不住的反胃,奮力一把推開女兒,一馬當先的直沖向廁所……
當夏無雙仍一臉無辜地站在床邊時,一陣又一陣震天價響的嘔吐聲在浴室裡
持續傳出。
抓抓頭,夏無雙無辜中又覺得擔心。
她擔心著父親的病情,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一波的感冒病情怎會這麼怪異,
不但會並發腸胃炎,那病症還會在好轉時,相當突然的就惡化了起來?
至於浴室內大吐特吐的男人則除了吐得奮力外,一陣心酸差點讓他肝腸寸斷、
流下珍貴的男兒淚。
為什麼?為什麼他夏承風的女兒會是個料理白痴?
之前的命理大師不是鐵口斷定,說她是福星,能助他成就一番大事業,不單
單是光耀他夏家門楣,還能使他夏家們的名號成為御膳料理中最拔尖兒的,甚至
是天下無雙的地位嗎?
像這樣子,天下無雙……這可能嗎?
父女倆,兩顆心,各自想著不一樣的事,客廳裡的電視新聞仍繼續播報著…
…
“台南消息,警方破獲一起宗教斂財案件,據記者了解,犯案的幾名神棍足
跡遍及南北,作案的慣性是挑選民風純朴的小村落居住,先暗中由他們的人手仔
細調查所居區城的所有人事資料,藉由這些資料,再由當中一人以算命大師身分
出面,利用這此一資料來為這區域的居民算命,藉以斂財……每隔一段時日,在
當地建立起口碑的他們總在名聲外擴前連夜撤離,由於連夜消失的行為為他們營
造出神秘形象,是以一直沒人追究,讓他們逍遙法外至今,直到台南警方一舉破
獲這起長期詐騙案,警方呼吁,請民眾踴躍出面指証這幾名嫌犯……”
揪心的嘔吐聲淹沒了這一則新聞,蟬鳴唧唧,那一年,夏無雙十歲,她的父
親正式確認了她是料理白痴的事實,對她是鐵了心的徹底失望。
他唯一感到慶幸的是,他還有個好徒弟……還有個好徒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