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 第 九 至 十五 部 分
趙敏柔聲道:「為嫂知道迎兒是你心愛。但義弟此次出征,反正不便攜眷,不若讓迎兒留下陪我,免得你臨陣不安心,嫂子這邊又缺一名心腹,易受宵小所乘。」說著以玉b般素手向上一指,又指向眾人背後,以手刀比了一下,鳳目閃過一陣殺氣。
南宮奇恍然大悟:「她這是示意外面有敵人來襲!光天化日,誰敢來騷擾左相府?」仔細傾聽,果然有人在屋頂瓦簷上輕輕走動。
袁凌波與莊玉蝶已然領會,盯住屋頂和門外,全神戒備。
「站住!甚麼人?」侍衛終於發現敵人,大聲叱喝。外面傳來一陣衣袂飄揚聲後,接著是「乒乒乓乓」的密集兵器交擊聲,打鬥頗為激烈。還有人受傷悶哼倒地。屋內一眾女子登時懼怕嬌呼,亂成一團。
「保護丞相夫婦!」有幾人背靠大門外拒敵,看來應是府中衛士。
「張無忌,有種便出來決一死戰!」有人在屋外高聲呼叫道:「依託婦人保命,還算是男子漢大丈夫麼?」南宮奇劍眉一揚,站起來正要衝出去。卻見趙敏一擺手作攔阻狀。
「華山派跳樑小丑!」趙敏冷哼道:「不必理會他們!」
侍衛大聲叱喝下,叫罵聲慢慢遠去。
突然屋頂上發出「嘩喇喇」巨響,沙石飛揚而下,三條黑影直墜而下。人未落地,十數點寒星已激射向室內端坐著的張無忌夫婦。那知趙敏袍袖一揮,捲得寒星不知所蹤。「住手!」趙敏嬌叱一聲。三名蒙面人才剛落地,眼前一花,手腕如遭錘刺,劇痛之下,手中劍一招未出已紛紛掉落地面。趙敏一招制住三名黑衣蒙面人,實是驚人。
「我今日不想開殺戒。」趙敏寒聲道:「統統都給我滾!」雙臂向外一振,三名黑衣蒙面人被一股巨大內勁撞得身子倒飛三丈,破窗跌出屋外,倒地翻了幾個筋斗,狼狽地爬起來沒命奔逃。圍上去的衛士們被打得紛紛倒地,被他們當作洩憤對象。看來這三名黑衣蒙面人武功極高,那知在趙敏手底下走不上一招,可知趙敏如今武功何等厲害。
「義弟看清楚了!明教的人怎麼待你義兄夫妻?」趙敏冷笑道:「如今我可不怕他們。但恐怕我將來大腹便便,或臨盆之際,人家乘人之危,那便如何是好?」
莊玉蝶見南宮奇仍在猶豫,沉吟一陣後說道:「少爺,不若我倆代替迎兒侍候張夫人罷!」袁凌波亦點頭道:「既然少爺需要迎兒。迎兒姐姐也捨不得與少爺分離,我與玉蝶便留下保護丞相夫人罷!」南宮奇望向迎兒,又看看袁、莊二女,心裡實在是難以取捨。
張無忌眼看南宮奇面露為難神色,心想:「唉,也難怪義弟難以抉擇,想當年我不也是如此?我本不該強人所難,此舉實是無可奈何下做法。」
「義弟不必急於回答。反正你嫂子尚有時間可等。」張無忌道:「或許你回去考慮一下吧。來人……把東西抬過來!」張無忌拍拍掌,後堂兩名大漢抬出一個長方木盒,看來十分沉重。張無忌指著木盒道:「義弟你打開看看。」裡面盛著的竟是一柄通體黑漆的四尺來長單刀。
「這是……」南宮奇驚奇不已,叫道:「難道這便是聞名天下的屠龍寶刀?」
張無忌點點頭,微笑道:「戰場上兵凶戰危,缺少一件趁手兵器頗為吃虧。義弟天生神力,這柄屠龍刀正合你使用。」
南宮奇執刀一試,發覺此刀十分沉重,隨手揮舞幾招,刀風「呼呼」作響,威勢非凡。
「好刀!好刀!」南宮奇道:「小弟無德無能,受此厚禮,心中有愧。」
「義弟幾次為我夫婦吃盡苦頭。為兄心中常感不安,如今你為我大漢民族出力,我贈此屠龍刀於你,期望你旗開得勝,不負郭大俠當年心血!」
南宮奇心中一股熱血上湧,心想:「義兄這是真把我當作漢家英雄了。豈不知我是為勢所逼,如此重擔,實在愧不敢當。」衹得又稱謝道:「為弟必努力打下汴京,不負大哥一番苦心!」他卻絕口不提甚麼「粉身碎骨、死而後已」之類悲壯話語。
屠龍刀仍天下武林至尊寶刀,人皆仰慕;南宮奇見迎兒等三人目露欣羨之色,躍躍欲試,於是說道:「姑娘們快過來見識一下甚麼叫武林至尊寶刀啊!」三女喜形於色,輪流把玩寶刀,愛不釋手。
「小心寶刀鋒利!」張無忌關心地道:「為兄已找工匠給你打造一把刀鞘,方便你攜刀上陣。義弟若還有何需要,儘管說出來。為兄能做得到的,必定給你辦好!」
袁凌波道:「少爺,張丞相武功高強,九陽功、乾坤大挪移,每種神功皆是天下第一,你何不趁機請他傳授你一式半招,那可是畢生受用不盡。」南宮奇道:「我並非明教中人,又未拜入武當門下,義兄當然不便傳功。」
張無忌為難地道:「為兄生平雜學極多,但說到真正絕招,唯有九陽功、武當太極拳、劍,和明教乾坤大挪移。這三門武功為兄的確不便傳授於你……而其他門派的武功……」趙敏插口笑道:「你義兄為人迂腐,別要見怪。他要做正人君子,且由他去。嫂子不是甚麼名門正派,才不管他甚麼門派規矩。你若不嫌為嫂練的邪魔外道功夫,我且傳你一套奇妙武功,保管你受用無窮,你可願學?」南宮奇見張無忌皺眉不語,便道:「小弟要趕赴前線,兩日內便要出發,恐怕是來不及了。大嫂好意,小弟心領了。」趙敏黛眉一揚,慍容道:「你義兄教你便來得及?你分明嫌棄為嫂的武功是邪派功夫,藉故推辭!」南宮奇嚇一跳,忙道:「不敢!不敢!嫂子不嫌小弟資質愚魯,小弟願學!」趙敏這才轉嗔為喜,說道:「好!你先命三婢到客廂休息,我這便開始傳你口訣心法。」南宮奇依言照辦。三女祇得憂心忡忡地離開。趙敏又命人把眾婢女奴僕打發後,方才開始講解比劃。趙敏似乎十分開心,一面講解,不時望向張無忌露出得意笑容,那笑臉如花開燦爛,美絕人寰,南宮奇一時看得癡了,竟沒聽進耳中。趙敏微嗔道:「你聽懂了嗎?」輕輕地撥了一下髮絲,臉上卻無怒氣。南宮奇驚覺自己失態,忙歉疚地道:「大嫂笑得好美,小弟一時失儀,全沒注意聽,實在對不起了。」他這幾句話發自內心。評論義嫂姿色,於漢家禮法自是十分無禮,但色目人與蒙古人卻不禁忌。
「瞧你小弟多會說話。」趙敏瞟一眼苦笑中的張無忌,忍不住笑道:「為嫂愈來愈喜歡你了!我定要教會你這套武功。你若再不好好學習,小心為嫂便要罰你囉!」話雖如此,竟然是越發細心講解內功心法。南宮奇也不敢怠慢,收攝心神小心聆聽,衹覺這套內功心法十分複雜,似乎是一套非常正派的內功,但又強調逆運內息,夾雜有一些邪門的運功法門,隱隱約約感到有些不妥。但南宮奇來不及細想,統統勉強記下。
「這套功夫最厲害的是在與對手比拼內力之際,可以趁機吸取敵人內力,化為己用。」趙敏道:「你想想看,此消彼長,實是制敵的不二法門。可惜呀,便是有人定是不肯用它,偏要從頭開始練甚麼正派內功,看你要練到甚麼時候!」說時向張無忌瞪了一眼。
「來!小弟,你來與為嫂對一掌,試試看這個吸敵內功的法門!」
「小弟不敢!萬一誤傷了大嫂,小弟萬死難辭其疚。」
「不用怕!」趙敏笑道:「你內功尚淺,傷不了我!」
南宮奇看張無忌點頭同意,於是平平推出一掌。
趙敏也揮掌迎來。雙掌接實,南宮奇祇覺趙敏玉掌柔若無骨,心中不禁一蕩,竟然忘了逆轉運功吸收對方內力。說時遲那時快,南宮奇忽然驚覺自己內力不住向對方掌心流出,勢不可擋,當場嚇得慌張驚呼道:「大嫂妳……」
「賢弟!」張無忌見南宮奇倉皇失措,心知有異,叫道:「敏妹不可……!」急欲上前分開二人。但趙敏已然醒覺,南宮奇祇覺對方手心吸力突然停止,雙掌立分。
「誰叫你不專心運功!」趙敏面色一沉,說道:「罰你失掉一點內力!看你下一回還敢不敢!」
張無忌不知就裡,不悅地道:「敏妹,義弟馬上要上戰場,這玩笑可是不太好。」
「丟了一點內力又會怎樣?」趙敏慍容道:「大不了叫幾個侍衛來給他吸回來算了!」
「怎麼可以!」張無忌道:「咱們怎可如此對待教中兄弟!」
南宮奇插口道:「對不起。這是小弟大意,原不能怪罪大嫂。」南宮奇一想便明其理。實在是趙敏恐防給南宮奇吸走太多內力,所以亦同時運功逆轉內勁對抗,那知南宮奇失手,反倒變成了被趙敏吸了內力。
「我不管了!」趙敏生氣道:「夫君你自個來給你賢弟餵招罷!」趙敏賭氣地坐下來,別轉頭去。
「好!」張無忌上前,說道:「賢弟儘管出手!」
南宮奇點點頭,舉右臂戰戰兢兢地打出一掌;簡簡單單的一式金剛般若掌,掌勁不帶半成力道,唯恐誤傷張無忌。
那知張無忌內力盡失,但武功底子仍在。他閃身略為避開掌力,左手一牽一帶,不自覺已使出乾坤大挪移招式,南宮奇掌力被牽引向左,幾乎拍向自己左肩。
「嗯!」南宮奇詫異地盯著張無忌,說道:「大哥你……?」
張無忌含笑道:「江湖中傳聞沒錯,為兄早前內力全失!但內功可重練,目前為兄已恢復了一丁點。賢弟儘管放手施為,讓為兄看看你的這一路掌法。」
南宮奇大喜道:「這便好了!請恕小弟放肆了!」於是放開心情,把一套金剛般若掌一招一式施展出來,張無忌一面招架,一面指點他何處手法該改善。雙方互拆了數十來招,張無忌見他已演練完整套掌法,說道:「好掌法!現在運功罷!」單掌接實南宮奇掌心,掌力輕吐。
南宮奇掌上內勁果然由外而內一收縮,把張無忌掌力收納。
南宮奇衹覺內力源源不住自掌心經手臂流入體內丹田,明知張無忌有心補償,但四肢百骸竟是暖洋洋地十分舒服,如淋浴於溫水之中,一時離捨不下。祇聽得趙敏幽幽地嘆一口氣,說道:「辛苦練了幾個月的功力好端端地又泡湯啦!」
南宮奇這才驚覺自己吸了張無忌不少內力,慌忙收功。張無忌含笑道:「賢弟感覺如何?」
「慚愧!」南宮奇道:「謝謝大哥傳功。」
「不用謝我。」張無忌道:「該謝謝你大嫂。」
「對了啊!」南宮奇想道:「大哥從頭再練內功,才練了幾個月,何能恢復了這麼多?八成是嫂子也強迫了大哥練了這門武功,從她那邊吸收了一些內力。」連忙向趙敏恭敬地道謝。
「不必了。」趙敏道:「為嫂身子有點不適。今日便且到此為止罷!」南宮奇把屠龍刀依舊放回木盒子,然後行禮告辭。
「這刀暫且仍寄存於為兄這裡。賢弟放心,刀鞘明日該能造好。到時便可來取。」張無忌道:「為兄送你出去罷。」兩人走出內堂,張無忌停下步來,悄聲道:「賢弟,實不相瞞,你嫂子傳你的武功心法乃是一種害人的邪功,不宜多練。衹是嫂子貪求速成,捨不得放棄。賢弟過了這場難關後,你還是走回正途為要。」
南宮奇點頭道:「那是甚麼門派的內功?似乎正中有邪,奇怪的很。這是玄冥二老的功夫麼?」
張無忌搖搖頭,無奈地道:「嗯,說來話長,最先某人手創這套心法時,實是基于玄門正派內功九陰真經內功心法,混以別派內功,加以逆亂,本意是擾亂敵人。那知對方混以五毒教吸星大法,變成目前的絕邪武功。」
南宮奇心中暗暗稱奇,說道:「竟有此事?真乃匪夷所思。」
張無忌道:「為兄曾習九陽神功,此功並非全來自武當派,本可傳授於你。但是你我俱破了童身,這九陽功是沒法練了。為兄這裡另有九陰真經秘笈,為兄早已熟讀,這物事便留給你。」塞了一團物事在他掌中,說道:「切記小心保管,熟讀後寧可狴h,切勿被奸人所得。」南宮奇攤開那物事,竟是薄薄的似絹非絹的一卷經書,寫滿了蠅頭小字。
張無忌道:「可惜那武穆遺書我未及細讀已贈予常遇春大哥,否則如今亦應可幫上忙。」言下不勝唏噓。
「武穆遺書?是本甚麼武功秘笈?」
「不是的。」張無忌道:「那是前朝岳飛將軍遺留的兵書,記載了很多有用的兵法。可惜……」南宮奇心想:「古語云:劉備借荊州、有去無回。如此重要之物,常遇春忌憚郡主,當然絕不肯歸還!」忽然想起老丈人所贈「兵典新篇」一書,當時隨手翻閱幾頁,未及細看,出門時竟把書留於家中,未有隨身攜帶,如今可謂「書到用時方恨少」。
「快收起來!」張無忌見迎兒等三女出現,急道:「他日再還給我罷。切記別給你大嫂知道。」把四人送出大門。
南宮奇已是大將軍身分,自有大班侍衛前呼後擁、鳴鑼開道,四人騎在馬上,好不威風。才剛回府,已有人報上前說道:「南宮將軍,劉大將軍有請大將軍單獨過府一敘。事關軍機急務,請將軍馬上動身,馬車已在門外等候。」南宮奇暗道:「當了這勞什子將軍真忙,連用餐時間都沒得享受。」祇得與三人分別。迎兒道:「少爺務必小心行事。」
莊玉蝶道:「少爺到了那邊別輕舉妄動。小心有詐。」南宮奇暗想:「這個劉大軍總不能害我罷?也頗難說。水滸傳裡林沖不是被高太尉設計陷害嗎?」口中卻道:「我自曉得。姑娘們別擔心。」
南宮奇出門一看,幾名劉大軍派來的親兵已等候多時。到了劉大將軍府,南宮奇見對方已在大門前恭迎。
南宮奇暗道:「原來又是你?」來人正是那名特使劉大軍。劉大軍恭敬地把南宮奇迎入府中,早已命奴僕備好美酒佳餚,招呼南宮奇上坐。酒酣耳熱後,南宮奇道:「劉大將軍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兄弟們抓到一名西域番僧,據說剛從大都過來,有些古怪,怕是朝廷奸細。但咱們言語不通。茲事體大,望南宮大人幫忙。」劉大軍已喝得有幾分醉意,瞇著眼睛道:「那番僧隨行還有一名金髮碧眼美女。南宮將軍可要去看看?」
「金髮碧眼美女?」南宮奇暗想道:「西域色目人雖多,但金髮女子卻是少見。傳聞當今皇上好淫慾貪美色,寵信大喇嘛,參甚麼歡喜禪。莫非果真是皇宮中人,這倒可以審問一下,看看有無宮中機密,也未可知!」於是說道:「現在人關在何處?」原來兩人乃分別囚禁在兩間地牢石室。
「南宮將軍,那老的半句話也不說,十分難對付。」劉大軍說道:「小的還肯說話,偏就是聽不懂。」
「那末先去見那女的。」南宮奇來到石室門前,透過門上小孔望進去。石室中有一奇裝異服女子跪坐地上,一頭金髮雜亂地披散垂下,美麗的臉容甚是年輕,神情肅穆,閉上眼似在祈禱。
「開門!」劉大軍命人打開門,南宮奇小心地進入。那女子驚覺有人進來,睜眼站起身來,面露喜色,嘰嘰嘎嘎地對南宮奇說話,那語調倒是平和。南宮奇看著這名身材並不高大,比自己還矮了半個頭的金髮美少女,勉強收攝心神去聽她的說話,可惜始終沒聽懂,衹得苦笑著搖搖頭。
金髮美少女不肯死心,連續變換了好幾種語言,最後南宮奇終於聽懂了她的說話,那是一種回鶻語,自從蒙古收服回鶻後,已經非常少人使用。她說的話竟是:「我們是也里可溫教徒,也便是古稱景教的教徒。我父親和我從很遠的西方來,給你們中國的皇帝解讀聖經,現在奉皇帝的旨意,要帶皇帝的口訊回去給本教尊貴的法王,請你們放行罷!」
南宮奇把她的說話翻譯了傳給劉大軍。劉大軍道:「甚麼也里可溫教?怎麼沒聽過?」南宮奇把所知的也里可溫教情況解說了一下。莊玉蝶向他述說過歐羅巴十字軍的事,南宮奇把這事也略提了。
「妳錯了!」劉大軍漲紅了面向金髮少女咆哮道:「第一、蒙古侵佔我大宋國土,我們漢人都不承認蒙古皇帝是中國皇帝!第二、蒙古皇帝定是要派你們回去連絡十字軍,意圖勾結十字軍作援軍夾攻紅巾軍!我絕不容許這事發生!」
金髮少女不明白對方為何盛怒,聽了南宮奇譯說後才明白,說道:「我知道你們紅巾軍在叛變。但中土國皇帝乃是大大的好人,你們為何要叛變呢?」
「大好人?真是笑話!」劉大軍道:「妳說那昏君是大好人?何以見得?」
「怎麼不是?」金髮少女道:「蒙古大官伯顏大人向皇帝說,要殺張、王、劉、李、趙五個漢人大姓的老百姓,削弱漢人力量,方便管治。他都不同意。這事伯顏大人都對我提及過。還有,黃河水災,皇帝馬上派人治水,怎麼不是好人?」
「還說黃河治水!」劉大軍道:「強征民伕百萬去治水,不知道餓死、病死了多少人?妳究竟知不知道?」
「恐怕是匆忙之際,沒有安排好這事,但皇帝辦這事的心是好心腸。大家應該體諒他。」金髮少女道:「治好黃河,老百姓便有好日子過了。」
「放屁!」劉大軍破口大罵道:「餓死、累死咱們,讓蒙古人來享福?」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金髮少女急忙搖手道:「蒙古皇帝是主子,你們是奴隸。奴僕當然該努力事奉主人。你們現在的情況,跟當年以色列人在埃及法老王下面受苦的情形很相似,你們拜木頭造的偶像,得罪了神,神才把你們放在蒙古人下面受苦,又多給災難。所以你們應該悔改,應當相信神,向祂祈求,衪便會聽你們的禱告,救你們脫離苦難。」
南宮奇雖然不太明白她的說話,想來是指責漢人燒香拜佛,得罪了神。於是問道:「為何會得罪神呢?這又是那一位神仙?西方如來佛不是跟天帝共列仙班,管冶天地嗎?」
「不對!不對!這是中國的佛、道說法,以色列的神耶和華自有已有,衪是忌邪的神;信靠衪的,便不可再事奉別的神。這是衪命摩西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後,在西乃山上跟摩西立的約。」
「摩西又是誰啊?」南宮奇聽來頗多不明白之處,無法翻譯,愈問愈深入教義中。金髮少女卻是非常有耐心解說,二人一人一句,老半天仍未解說完畢。劉大軍忍不住插口問她說了些甚麼。南宮奇衹得把情況說了。
「廢話少說!妳這小奸細快坦白招供!否則大爺一刀活劈了妳!」劉大軍盛怒之下,拔刀便要作勢向她斫下。
「不可!」南宮奇伸臂緊執劉大軍持刀手腕,劉大軍登時感到如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幾名親兵見狀紛紛拔刀,一時氣氛緊張。
劉大軍連忙以手勢制止親兵們。南宮奇亦放手退開。
「南宮將軍別聽她胡說八道!」劉大軍道:「這個小賤……丫頭根本是蒙古皇帝的奸細,派來妖言惑眾,動搖咱們的軍心。正該一刀殺了!」
「不成!」南宮奇說道:「未問明白便殺了。豈非濫殺無辜?」
「說得是。」劉大軍陪笑道:「這小妞胡吹亂說,本將聽得有氣,唬嚇她一下而已,倒不是真要殺她。」又道:「這小妞膽子倒挺大,嚇不著她。南宮將軍倒認真了。」
於是南宮奇回頭再繼續問話,見那小姑娘果真神色不變,對方才劉大軍的舉動視若無睹。南宮奇忽然想起未問她姓名。金髮少女原名太長,取了個漢字音姬絲婷。
「姬絲婷姑娘。」南宮奇道:「妳怎麼好像不怕他殺妳?」
「我信靠神,甚麼都不怕。」姬絲婷道:「南宮將軍,請你勸勸你們的人,接受皇帝招安,停止這麼血腥的內戰罷。皇帝已經有悔改之心,我們此行便要回去向我教法王覆旨,請求多派教士來中國傳福音,人人信耶穌後,貪官變好官,神將會賜福給中國,天下太平。」
「說的還真動聽。當官的那有一個好人?要靠他們悔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日。」劉大軍嗤笑道:「若非咱們從小聽說書的唱梁山泊故事,一看情況不對勁,馬上仿效那梁山泊好漢起義,否則還在老家挨餓吃苦,餓死了都未盼到好官到來。」劉大軍反覆盤問她關于朝廷的軍事機要,姬絲婷似乎一無所知。
「看來這小妞不知情,還是要去審問她老子。他奶奶的,說不好祇得用刑了!」劉大軍道:「南宮將軍,這個女奴本將便送與你了。你要喜歡她便帶回去享用,玩賸了便送給下屬,或乾脆殺了也可。萬萬切莫放走。」
南宮奇瞪眼道:「劉將軍開甚麼玩笑?咱們是義軍,怎麼可以這般作法?」
「這小妞明白是敵方的,抓到了不殺她已是仁慈,作女奴有何不可?」劉大軍道:「從前蒙古人滅大宋,攻城掠地,有那一回不搶掠民女為奴,或販賣、或自用,便是大遼、大金,也是如此!咱們這回來一次大報復,抓他們的人當奴隸去!」
南宮奇皺眉道:「那末咱們豈非跟蒙古人一般的殘暴?」
劉大軍不耐煩地道:「南宮將軍,你若不要,倒便宜了俺的下屬了!」說時陰惻惻地冷笑。
「這女子暫且寄放這裡,請劉將軍好生待她。」南宮奇無奈道:「咱們先去看那番僧。」
二人去隔壁石室看那番僧。那番僧果然是位大喇嘛,長髮黑中帶紅,身形極其高大,被綁在木架上雙膝微作屈曲,全身黃衣已是血跡斑斑,看來受了不少苦頭。
劉大軍道:「你看他大喇嘛居然娶妻,還有一個金髮美貌女兒,真是奇怪。分明是個六根不淨的酒肉和尚!」
那番僧低垂著的頭突然抬起,雙目睜開。南宮奇祇見他容貌極端醜陋,但目光卻似能看穿人心,死死的盯著自己。
「兀那花和尚!」劉大軍命人打開牢房門,劈頭便大喝道:「還不快快招供!大爺給你好看!」南宮奇心想:「既然女兒懂回鶻語,多半她父親也該懂得說。」於是試以回鶻語解說道:「佛爺,這位軍爺要審問你,你最好乖乖地回話,否則便他不再客氣,要向你用酷刑了。」
誰知那番僧沉聲回話道:「說也要打,不說也要打。反正都要挨打,你們快用刑罷。」說話竟是地道漢語,還是河南話。
「好哇!」劉大軍氣得瞪眼道:「花和尚居然消遣你大爺來著!來人!給我好好侍候!」
「是!」兩名親兵登時應聲上前,一時間揮鞭如雨下,「啪嗒啪嗒」作響,打得番僧衣衫盡裂,血花四濺。番僧竟閉目悶聲不響,南宮奇卻聽得隔的壁姬絲婷不住叫喊啼哭。她似乎不停地代老父求饒,隱隱約約叫道:「求求你們不要傷害他老人家,求求你……主人,饒了他罷。」
劉大軍道:「小妞在喊叫甚麼?」
南宮奇道:「她該是在為老父求饒。」
劉大軍忽然想起來,叫道:「去把人提過來,讓她看看咱們怎樣治她老子!」南宮奇心有不忍,但又不便阻止,於是說道:「劉將軍,這小姑娘毫不知情,待會兒請別難為她。」
「南宮將軍這便心疼了?」劉大軍哈哈笑道:「咱保管不打她。」又壓低聲音道:「待會兒咱們把她老子打個半死時,她定要苦苦相求,咱再給你賣個人情,保教她以後感恩圖報,夜裡好好侍候你。」更露出一絲猥褻的淫笑。南宮奇心道:「這劉大軍真不是人!紅巾軍裡怎會有這種人?」口中卻是不說話。
果然姬絲婷被帶來後,眼看老父被打成血人,當場泣不成聲,死命抱著南宮奇大腿哭道:「主人啊!求你開恩,饒了我父親罷!我求求你……。」
那知番僧卻睜眼道:「姬絲婷莫哭。不用求他!妳父親死不了。這是我的孽報,今世不報來世還,報了反為更好!」又向劉大軍叫道:「你盡管用刑。可不該讓我女兒吃苦!你的孽報將十倍於我如今所受,死後淪入阿鼻地獄。」
「好個臭番僧,這種時候還要耍嘴皮子!」劉大軍怒不可遏,命人輪番更換刑具,皮鞭、杖打、夾手指、炮烙之刑,一樣樣使在番僧身上。番僧祇是口中唸唸有詞,似是唸梵文經唱。南宮奇有些不忍,幾次欲出言制止,但見番僧似乎身子極壯,久久未有求饒之勢,心想:「這番僧也真了得,一般人受此等種種酷刑,早已慘叫連天了,他竟能撐到如今!」腳下的姬絲婷亦跪地垂首,雙掌合攏,口中亦在不住唸唸有詞,卻是在祈禱。
突然番僧大叫道:「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眾親兵不明所以,暫停用刑,回頭望向劉大軍和南宮奇兩人。劉大軍喝道:「臭和尚!肯招供了麼?有屁快放!別想拖延時間!」
番僧向南宮奇道:「你過來!我祇告訴你一人。」讓他站到自己身旁後,番僧在他耳際低聲道:「我把姬絲婷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待她。」突然雙臂一振,全身繩索盡斷。兩隻手臂抓住南宮奇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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