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魂》

 

        畫,是一種時空停頓的藝術。在一個四方框框內,凝住了的不是景物,而是作畫人那一剎那間的靈魂。畫面是一個暗號,是給千載百世以後的某人,某個與畫家有著對世界相同感知的人,一個生命的暗號。只有明白與錯過。在一筆一劃的模擬塗抹,我跟他聊得很是高興。

 


 

        在〈咖啡座〉中,他總是在微笑中訴說他有多幸福。那是他最快樂的時光,飢餓貧困仍在旅途中,未曾敲他畫室的門。畫布是鏡,在鏡中滿滿都是他得意的笑,夾雜著他夾纏不清的絮絮叨叨,都是在談他的朋友:高更、莫內、馬蒂斯……咖啡座�媦v影幢幢的盡是他們的影子。我笑,說他們不過是影子派,在畫著生活中的影子。他答:不,我們是在畫下生命的印象。

 

        天上繁星如燈,光,是為了告訴人們天是暗的,深藍冷冷如冰魄,禁錮著星的靈魂,星欲掙扎,卻能逃到哪兒?對立的存在是枷鎖,卻亦是存在價值。當我們接受光時,總不信暗的必然,就如在太陽底下,不會相信鬼的存在。他說,就是這樣,暗黑的天才會與星光一同處於高不可攀的九重天外,引誘著尋夢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嘲笑著失落而自怨自艾的老人。

 

        畢竟,那都是遙遠的事,他笑。座中燈火如霧,帶著鬱金香微甜的花粉,咖啡的粒子與之磨擦,化成一撮信號,刺激著腦中的未稍神經,輸出大量的腦內啡。告訴人們,現在是幸福的快樂時光,應當盡心享受。人影處處,言笑如風過叢林,喧嘩於兩岸之上,交談的主題只有一個,就是「歡聚」。偶而傳來杯盤觸碰的叮響,如交響樂中的三角,在每個小節的結尾響起,提點控制場面的侍者,該是添咖啡的時候。這時,他是幸福的,我想。

 


 

        為什麼今天的他,好像經歷了許多且忘記了許多,總是在問,在問,在問……〈羅訥河上的星空〉,燦然如雨,是上主把引領三賢人的那顆明星打碎,然後灑在這片漆黑之上。人間的燈火,相映之下只是螢燭,只是無力地呼應天上的召喚。但他,卻以一整片的㶑艷波光來回應兩者的輝煌,一片漆黑把天上人間的光都溶在一起。是混沌的回應,還是在逃避兩者的分野?為什麼你這樣疑惑,為什麼你把所有都化在含糊的羅訥河中?

 

        畫面中,是碇藍與墨綠,以及點點淡黃的光。那是不可能的存在,只有他心目中的投映。漆黑是夜世界的基調,那為什麼要以藍與綠去建構?星光原是淡白的點點,為什麼在畫中竟成了如火焰般鮮艷的黃?那帶著幽幽青綠的水花,又在顛覆什麼嗎?混沌河面上的水光㶑灔,如要把星光燈火都捽碎,然後重組。可是,卻不知道重組了些什麼?整個畫面都是不合理的存在,夜是屬於黑白灰的,,那些繽紛不過是作畫人拼湊出來的謊言。

 

        在靜謐的咖啡座之後,那麼快,他已看透了背後的蒼涼,來到這荒冷的羅訥河上。是的,生活中的黑暗,是夢魘,時刻在你最靜謐時與你作對。那些制肘,是令你在畫星星時,因缺了白油彩而灰暗。是令人們不期然問,原是幸福的淡黃,為什麼忽然成了夢的碎屑,沈澱在漆黑冰冷河面之上。是令人懷疑,你的微笑為什麼死在羅訥河上的星空之下。被壓碎了的你,只剩下疑問,問為什麼你會被壓碎……

                                                                      

 

       

        星夜,玄幻,令人目不暇給。天在動,在旋轉之中沒有軸心的搖擺,是扭曲了一切所有的源頭。漆黑與深藍的漩渦,把萬有引力都牽扯得不依常規地運行,甚至連形上的所有,都吸啜進去,永不回頭。星,月,世界所有的光都成了它的爪,牽扯其他事物,終將無一物能幸免。天的扭曲,星月也像想逃離般角力著,卻無處可逃,只是漸融化成光帶,與天一同墮落。

 

        山脈原是上主賜給人間,堅定不移的支柱,支撐天空,固守大地。卻也因天的墮落而扭曲,擺動動搖,一如蛇舞。也許,是它的潛意識�堙A也同樣帶著渴望墜落的意向,於是,甘心呼應天的造反。在山腳下卑微的人們,只是靜謐地看著天地的異動,沒有反抗,也沒有疑問,只是順應一切,接受一切。無形的力貫串了整個星夜,是在衝擊故有的一切,也像是想把人們都牽扯進漩渦�堙A一同墮落。

 

        迷失在自己創造的世界,為了什麼?搗毀了一切既有的框框,天扭曲,月消逝,星墮落,山動搖。那是一片新天新地,但在沒有重點的世界中,卻也找不到立足之處。隨之而一同沉埋在漆黑中,讓旋渦把一切消滅,然後,重生而來的,仍是負載了框框的個體。在那星夜的天空中漂浮著的自由落體,背負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但到底是自主還是迷失,你知道嗎?誰人會知道?

 


 

       

        無處可逃的十五朵向日葵,在跳著瘋狂之舞,逃躲那無處可逃的壓迫。原應是嬌妍婀娜的存在,卻被無形的力扭曲得恐怖。曲張的花瓣在用力抓著,徒勞地尋求救援,花萼也在協助其逃離,決心脫離莖的束縛。如同被處以火刑的犯人,向日葵們紛紛伸著頭曲著頸,呼喊著求救著嘶叫著……是慘不忍睹的扭曲,是從靈魂深處尖叫而出的斯裂。最可怕的竟是,那壓迫力是無形的,無可確知他為了什麼而存在……

 

        深的黃淺的黃,全是火,是燃燒靈魂時獨有的眩目之火。朵朵向口葵全是火球,是在掙扎於痛苦與憤怒中的靈魂的火焰。在花萼中花莖中花瓶中,原應是墨綠或其他色彩的景物,也被點了火,也在與向日葵一同燃燒。到底,是誰點的火?是創造者不滿其作品而潑下的毀滅之火?定還是它們自我毀滅意識下的沉落?到底,燃燒的是花的靈魂,還是看畫者自我的焚燒?我感覺到的灼熱,又是因為什麼?

 

        我竟聽到陣陣的嘶叫,是聲嘶力竭的哀號……你在憤怒什麼?畫在燒,向日葵如蛇般扭動身軀,發出陣陣嘶鳴。如蛇髮妖女頭上的妖蛇,在身死之前發洩最後的餘威,像是不甘就此殉死,只用盡最後的力向世界呼喊。畢竟是將死,只剩下狂亂的舞,但,卻也足以迷惑旁觀的人,敲打著他們的腦神經。腦中不其然的迴響著那嘶鳴與扭曲,像是要直至有一天,在不知不覺中,也自焚起來,才能將之止息。是一同墜落還是解脫,沒有人能明白……

 


 

        天空、麥田、群鴉,是死亡向你遞出請柬前的最後印象。深沉的天空,層疊翻滾著若有若無的雲層,是生命中所有鬱結昇華而成的陰霾。怨恨所有,用盡最後一口氣詛咒天地,傳來陣陣隆然的旱雷。沒有天堂,而是地獄之門打開時的號角,迎接不屬於人間的鬼才。天空也承擔不起那沉重,漸漸沉落,壓向地上的一切。讓所有沈入漆藍的死寂中吧,這樣,人間的是是非非,功過評價都與我無關了。那將是我永死及永生的應許之地。

 

        人間的大地上,那金黃的片片,是農人心血結成的麥田。可是,卻在豐盛之中,閃現著撕裂靈魂的尖叫。是人間一切繁華的混合,迫使種植它們的人,也要承認它們的價值。那金黃的火海,是人生存的能源,可是,卻熾烈得叫人不想親近。使人們的眼光既為之迷惑,卻也極力逃避它喧鬧的熱。但,漫山遍野也是它們的生長,叫人只想飛逃離開這土地。它是人所創造出來的,人卻也靠它們才可生存,是互相依存,亦或是互相控制?

 

        在冰冷的深藍與熾熱的金黃之間,逃竄著欲望的群鴉。那是從屍體之中破裂而出的怨靈,憑著本能向自由之地飛翔。是嘶叫,也是欲求,在以死前最後一口濁氣,向世人宣示他那不容於世的詛咒。地在燒,它們無處可立足;逃向天際,亦碰壁於冰冷。於是,只能在水火交融的那片囚牢中,亂飛。如欲逃出框框之內,飛到現世,飛到這個把你推崇為大師的現世。

 


 

        在摹擬你的筆跡時,我像走過你思路中的足跡。你在世時沒有人聽你的言語,迫得你把思考都化成暗號,藏匿在一張張畫布之中。在色彩的背後,是你靈魂的碎片,在等待著千百世代中,與你靈光一閃間,忽然心靈相通的人。

 

        與你聊天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