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 Silver Rain
我的心早已被冰封,有誰來為我解開冰之壁?
穹蒼下著絲絲細雨,四周朦朧一片,景物一片淒迷,彷彿為大地罩上了一層奶白色的輕紗,猶如為神聖的大地潔淨。地上的水窪泛起漣漪,隨著雨珠的落下,漪瀾一個接一個,毫不間斷地泛起,雨珠在水窪中嘩啦嘩啦地翩然起舞。
玉鼎站在迂迴小徑上,任由雨水為他洗禮,雨珠把他像絲般潔白的襯衣沾濕了,肩膀、臂胳、鎖骨、胸膛,富有線條美的身段在半透薄薄的襯衣下若隱若現,十六歲的他,樣貌尚未成熟,胸膛也顯得有點單薄。他仰起首,凝視著遠方的高山,若有所思。不一會,他微微沉首,提起右手,抓緊自己的襯衣,緩緩地落下眼簾,閉上烏黑亮麗的眼瞳,臉上露出安詳的表情。儘管雨水沙啦沙啦地下,四周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他依然感到大自然的恬靜,他的心很平靜、很舒服。
踏步聲溘然從遠方傳來,玉鼎漫不在乎地睜開眼睛,煙雨迷濛中漸漸出現了一個黑色矮小的身影,他靜靜地凝望著遠方,等待那人前來。
那人手拿著雨傘,離玉鼎五步的距離便卻步,紫藍色的眼眸地望著他。
玉鼎看見眼前的人是個小男孩,大概是十餘歲,樣貌可愛,頭髮湛藍,皮膚像是細嫩而且白皙,但是他看起來身體好像比較瘦弱一點,不過還是很好看。
男孩慌忙地走上前來,高舉雨傘為玉鼎擋雨,「你怎麼不帶雨傘?」
玉鼎霎時被他的動作嚇得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男孩提起另一隻手,白皙的指尖替玉鼎擦去臉頰和髮絲上的雨珠。
「你全身都濕透了,我的雨傘就借你吧!」語畢,他轉身便走。
玉鼎馬上握著男孩的手腕,輕聲叫道︰「別走!」他旋即放開男孩的手。
男孩回頭,臉上泛起了溫暖的笑容,「什麼事?」他問道。
「雨傘……還是給你吧!我不需要……」玉鼎低下頭。
男孩又再笑了一笑,雙手緊緊握著玉鼎雙手,不讓他放下雨傘。
「再走前一點就到我家了。」他說著指著遠方的村落,「雨傘我也不要了,這就給你吧!」他笑瞇瞇道,他說了這句話便走。
玉鼎茫無頭緒,眼睛緊緊地凝視他那遠方小小的背影……
他呆呆地望著手中的雨傘,眼前浮現他嬌小的倩影,以及……他的笑容。
◇ ◇ ◇ ◇ ◇
又一個幽暗的梅雨天,玉鼎拿著男孩給他的雨傘,但並沒有打開雨傘,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他希望再次遇上他,把傘子還給他。
他驀然看見借他雨傘的男孩坐在路邊的草地上,他一副無神的樣子,渾身都被雨水沾濕,玉鼎馬上走上前去,打開雨傘為他擋雨。
男孩緩緩地抬起頭來,沾滿雨珠的臉龐讓玉鼎的心緊縮一下,他看起來像是泫然欲泣的樣子,還是臉上的雨珠就已是他的淚水?
渾身濕透的玉鼎坐在濕軟的草地上,男孩對他輕輕一笑,然而這只是一個哀傷的微笑,玉鼎看得出他內心的悲哀,他腦海霎時浮現起男孩以往的笑顏。
「這傘子……還給你吧!」玉鼎不知說什麼話才好,他只能說這句話。
「嗯!」男孩輕輕搖頭,「我不要了,我就送給你好嗎?」
玉鼎搖了搖頭,「這是你的雨傘,我不應收下的。」話畢,他握起男孩的手腕,把傘子交給他,然後將他的手收起,讓他拿著雨傘。
男孩拿他沒辦法,聳一聳肩,臉上露出無奈地笑容,唯有收下雨傘。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跟你做朋友可以嗎?」男孩興奮地問。
玉鼎點點頭,低聲回答道︰「我叫玉鼎,那麼你呢?」
「我叫普賢。」男孩又問,「我今年十二歲,你呢?你像是比我大啊!」
玉鼎望著普賢,剛才那瞬間的哀傷頓然消失,還是剛才那只是錯覺?
「我的確是比你大,我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他們默不作聲,二人陷入沉默好一陣子,玉鼎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望望普賢,他臉上的表情又變回剛才那副哀傷的樣子。他的哀傷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剎那的興奮掩蔽了;錯覺亦不是剛才的事,而是此刻的事。
玉鼎希望讓他高興,不讓他去想心中的煩悶,他刻意說些話,「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與你相遇的時候,也是梅雨天。」
「當時你全身都濕透,這是我第一個對你的印象,你為何不帶雨傘出去呢?」
玉鼎笑逐顏開,「因為我很喜歡雨,雨像是銀色的線縷,不耀眼但很漂亮,而且雨是無聲的,它能讓我的心感到平和,能為我洗刷心中的煩悶與憂鬱。」
普賢的臉色剎那罩上一層陰霾,他無言地低下頭。
玉鼎見此,慌忙地道︰「對、對不起,我是不是說錯些什麼?」
普賢搖了搖頭,輕聲說︰「沒有,你沒有說錯什麼,只是……我只是……」
玉鼎也不敢追問,他讓普賢一人沈寂下去。
「我只是……我只是想起了今天發生的事。」普賢一臉哀痛的樣子。
玉鼎望著他,悄聲說道︰「你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可以告訴我的,我可以為你分擔,但你不願說出來的話,你不說也可以。」
「我……我……」普賢欲言又止。
「你不說也可以的,不要強迫自己說出來。」玉鼎霎時變成措手不及。
普賢緊緊地抓著單薄的上衣,雪白的牙齒咬著下唇。
「我的好朋友……今天他要走了,我不想跟他說再見。」
他還是說了出來,玉鼎無奈地望著普賢雙眼。
「人始終都要分離,因此不要傷心吧!」他只能說這句安慰的話。
「假若世上有永恆的事物,該有多好!只可惜根本就沒有。」
玉鼎瞬間無言,他此刻不知說什麼才好,他擦擦雙手。
「普賢,若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就……永遠伴在你身邊好嗎?」
普賢有點驚訝,他再次抬起頭來,以紫藍的眼瞳望著他。
玉鼎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冒出這一句,可是說了出口的話就不能收回。
「你真的願意永遠伴我一起?」普賢不敢相信道。
玉鼎臉頰泛起了笑靨,他點點頭,「嗯!我們是好朋友,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們永遠在一起吧!」他正懷疑自己的說話,這……真的只是出自「朋友」應說的說話嗎?我會許下這種沒有保證的承諾?
普賢以笑容回應他的說話,單純的他也沒有想過話中之意。
「那我如何能找到你?」普賢純真的眼睛緊緊望著玉鼎的臉。
「只要是這種天氣,我就會在這裡等你。」
普賢應了一聲,「哈啾!」他打了一個噴嚏。
「啊……你著涼了,你快回家吧!要不然感冒會變得更嚴重的。」
普賢拿著雨傘站起來,點一點頭,「今天,我真的很高興認識到你啊!」
玉鼎也回以一笑,他目送普賢離去,當他的背影遠去、變成一點後,他慢慢思索剛才那句話︰「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 ◇ ◇ ◇ ◇
昏暗的雨天,天上下著絲絲細雨,眼前像是一個銀色的世界。雨絲無聲地降臨大地上,人們都回到家裡,動物也躲在樹蔭下,世界剎時變得很寧靜。
普賢拿著雨傘,匆匆地跑到村外�噿麮臚@次與玉鼎相遇的小徑,玉鼎早就站在那裡等他,他望到普賢來到,牽起兩邊嘴唇淺淺一笑。
普賢立刻走上前來,「你怎麼又不帶雨傘啊?」他沒好氣道。
「我說過我喜歡雨,而且我又沒有雨傘,我不帶雨傘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普賢裝出一副憤怒的樣子道︰「上次我不是說,雨傘送給你嗎?」
玉鼎頓時無言,不知道說什麼話應對他才好。
普賢又回復原來的表情,他輕輕拭擦著玉鼎身上的雨珠。
「看……你又弄得渾身濕透了耶!」他說著一副柔情的樣子。
玉鼎低頭望著普賢的樣子,那句話又再次浮現在腦海。
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你的衣服早已濕透了,你不會著涼麼?」普賢好奇問道。
他的說話讓陷入沉思的玉鼎回過神來,「啊?不會,我的身體很強壯的。」
普賢狐疑地問︰「真的嗎?現在很冷啊!不著涼才怪!」
玉鼎烏黑的眼睛睜大,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現在很冷麼?我只覺得熱得很,全身都很熱。」
普賢微微皺起眉頭,他一手貼著自己的額頭,一手貼著玉鼎的額頭。
「耶……你發燒啊,你已經著涼了,快回家休息吧!」他很擔心地望著玉鼎。
玉鼎依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沒異樣,還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
「沒問題,我現在還很好啊!不用擔心我。」
「就是因為你自己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我才會擔心你。」
「我真的沒事的,你無須要擔心我。」玉鼎掩不住內心的說話,衝口而出。
普賢愣愣地望著他,臉上只表現了驚訝,他緩緩地低下頭。
「無……無須要嗎?」他的嘴唇微微抖震。
玉鼎心裡慌張起來,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也不知如何應付普賢。
普賢把頭撇開,紅著臉不好意思道︰「那麼……我們不是朋友嗎?你上次還對我說︰『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還以為……你這一句是真話,怎不知只是……空口說白話。」他一臉哀傷。
玉鼎心裡慌亂得舌頭也打了結,他很想反駁,但是卻說不了。
普賢以堅定的眼神凝望著玉鼎,眼神內隱含一絲悲傷。
「你沒有把我看成朋友對吧!」他認真地道。
「我……不是,我並不是想說這種話的……」玉鼎馬上反駁。
普賢放鬆了肩膀,他閉上了眼睛,低聲說道︰「算吧!我就不管了。」
他緊緊地咬著下唇,咬了又放,他哀痛地望了玉鼎一眼,哀慟的眼睛黯然淌下兩行淚水,與打在他臉上的雨珠混在一起,他然後丟下雨傘,轉身便走;玉鼎馬上抓住他的手腕,但普賢旋即甩開了,拔腿就跑。
玉鼎馬上追上去,可是他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普賢的身影,接著便昏倒在濕滑的泥窪上,全身都被污泥弄得骯髒了。他欲起來,可是卻沒有氣力,只見普賢離他越來越遙遠,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的記憶殘留在他的腦海裡是……普賢的眼淚。
普賢,對不起,我令你哭了,請你不要哭,對不起……
雨驟然變得凶狠,越下越大,玉鼎在滂沱大雨之下,失去意識的躺在地上,雨滴無情地踐踏著他的軀體,摧殘著他的軀殼……
◇ ◇ ◇ ◇ ◇
請別哭了,請別哭了,不要為我淌下銀色的淚珠了……
玉鼎悠悠地轉醒過來,他張開眼睛,發覺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自己躺臥在床上。他欲起來的時候,頭顱感到一陣暈眩,他無法起來,然後閉目養神。他再次拉起眼簾,轉頭往寢室望去,室內似乎是空無一人,他倏地瞥見普賢的背影。
「普賢……」這是真實,還是幻覺?
普賢聽到他的聲音,他應聲的回頭,臉上露出的是冷漠的表情,這是真實。
「你終於醒來了。」他輕淡的一句,讓玉鼎的心不禁苦澀起來。他走到床邊,以無情的語氣續道︰「你已經昏了三天,我還以為你不醒來。」
玉鼎哀愁地別過頭,「那你……為什麼救我?……為什麼?」
要是你這麼冷淡對待我,我寧願不醒來好了。
「我只是可憐你,你麻煩了我耶!」普賢一臉不在乎說道。
一句無情的說話,已讓玉鼎痛苦不已,「是嗎?對不起,麻煩你了。」
話畢,他強行撐起自己無力的身體,然後腳步蹣跚地步出這棟屋舍。
「喂!你想到哪裡去?你還生病的!」普賢叫住他。
玉鼎痛苦地抓緊自己的上衣,以沉穩的聲線回答︰「我想……你也不歡迎我,我不適合留在這裡,所以我還是離開這裡吧!」
無謂讓我再想著你、思念著你了,我不想更痛苦……
他打開門,外面還是飄著絲絲梅雨,他凝望著昏暗的天空,若有所思。
「我鍾情於梅雨天,因為它能平撫為我心中的苦痛與不安;我鍾愛著你,因為我只對你有感覺。日後……我也不會出現在雨天,請你不要再找我,再見了……」
普賢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他想叫住玉鼎,可是他卻發不出聲來。
玉鼎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的已不是悲痛的眼睛,而是充斥著堅定的眼眸,他步出屋舍,頭也不回的往著前方走去,他決意不再回頭。
普賢站長門邊,愣愣地望著他的離去,回想他剛才的說話,讓他心有餘悸之外,而且還讓他心痛不已,他馬上追上去,從後緊緊地擁住他。
「不要走!不要走……請你……不要走……」普賢喊著。
玉鼎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道︰「放開我,請你不要抱著我。」
冷冷的聲音讓普賢登時流下淚來,痛心疾首。
「不要……不要……」他的嘴唇微微晃動,「請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請你不要再給我期待好嗎?」玉鼎淡淡地道。
他的髮絲遮住他的臉孔,普賢看不見玉鼎臉上的表情,他的心慌張起來。
「玉鼎……你那句的意思是什麼?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們永遠……」
普賢這突然的題問,玉鼎的心緊縮了一下,身體也震了一震。
「不要再說了!」玉鼎立刻打斷他的說話,普賢吃了一驚,「不要再說了!」
普賢放開他,繞到前面,他看見玉鼎眼眶掛著兩顆淚珠。
「不要……不要再這麼殘忍對待我,不要再說這句話了!」玉鼎高聲吆喝,激動的情緒讓腦部充血,瞬間感到昏厥,欲倒在地上。
普賢馬上上前扶著他,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望著他,他緊緊地擁抱著玉鼎。
「玉鼎……不要哭了,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普賢語帶淚聲說道。
我那早已冰封的心,只是你擁抱著我,冰霜冷雪便溶解了……
玉鼎被他抱著,淚水再已止不住,如缺堤般從眼眶湧出來。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請你不要哭……」普賢重複剛才的說話。
玉鼎提起雙手,淚珠滴在掌上,喃喃自語︰「我真的……在哭嗎?那我在為誰哭而哭?為了普賢?還是……為了自己?」
普賢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淚人兒,他嘴裡不知細說著什麼。
◇ ◇ ◇ ◇ ◇
玉鼎沒有聽到他的說話,只見普賢的唇瓣像說囈語般顫動著。
「即使世界滅亡我也不在乎,我願意跟你在一起。」他只聽到普賢最後那句話。
普賢放開了他,害羞地別過頭,雙頰飛紅,含羞答答的樣子極是可愛。
玉鼎驚訝地望著他,不解地問︰「普賢……你在說什麼?」
普賢沉默了片刻,爾後才道︰「假若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嗎?」
玉鼎聽到他的說話後,難以置信地望著普賢。
空氣早已靜止流動了,寂靜無聲的銀絲細雨,翩然地在天空中飛舞……
普賢低下頭,又再抬起,心裡忐忑不安,不安的眼神全都在眼瞳流露出來。
「普賢……你的意思是……?」玉鼎以疑問的語氣問道。
普賢像是期待般地望著他,眼裡像是在問︰「我可以成為你的人嗎?」
玉鼎驚喜交雜,他很高興地擁住了他,普賢也張開雙臂摟抱著他。
「我真的很高興,我以為自己沒有希望了,而你卻給我一個驚喜。」
普賢臉上泛起了歡悅的微笑,羞人答答地道︰「玉鼎,我愛你。」
「普賢,我也愛你。」只是一句簡單的愛語,就已讓普賢興奮不已。
在銀色的雨之世界裡,玉鼎提起他的下顎,在普賢唇上烙上深深的一吻……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