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愛
煓梓


男主角:華逸杰  女主角:杜於優

文案:
誰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
華逸杰、杜於優就是超越性別的最佳拍檔!
他們的觀念是,愛情稍縱即逝,
難以捉摸;唯有友誼情比金堅,彌足珍貴。
他們不談感情,只把彼此當成哥兒們,
一個可以打鬧、傾訴的對象。
然而身為華氏集團公子的華逸杰,
近來卻遇到一個很大的難題──
董事長老爸竟以凍結財產為手段,
命令他在一個月內結婚!
一來不想被綁住、二來事業心強的他,
短時間內要去哪找新娘人選?
想來想去,唯一的救星只有她了──
老朋友動腦筋動到她身上來,害杜於優苦惱得很!
曾經她心中存著一個夢想,幻想他會以男人的眼神看她,
但當某天目睹他與其他女子擁吻時,她徹底死心了……
她明白他天生多情,從不為誰停留,愛他只會傷心。
不料當她隱藏感情,習慣彼此關係後,他竟然向她求婚!?
是是是,朋友有難她理應幫忙。但,這種忙她能幫嗎?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後記

第一章


  「華氏集團」的大樓,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

  大樓裡的職員人人自危,默不作聲。這是這個星期以來第三次發生同樣的爭
地點就在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吵架的雙方不是別人,分別是他們的董事長和總
經理。

  話說「華氏集團」是國內中型集團,旗下投資的項目雖然不多,但大多賺錢
。尤其近年來年輕的總經理,更是充分發揮他的創意,勇敢的投資一些比如傳媒
和流行餐飲等等較為前衛的事業,並獲得很好的利潤。整個集團在他的帶領下,
不但擺脫了過去給人的保守印象,同時因為他出色的外型,和善於利用自身優勢
等人格特點,頻頻出現在傳媒上。使得人們在注意「華氏集團」亮眼的成績外,
還多增添了道目光焦點,「華氏集團」因此而大大出名。

  面對兒子這般活躍的演出,老董事長並沒有多大的喜悅。相反地,他很生氣
——

  因為他兒子把整個注意力全數投入於開發新的事業上,因而忽略了幾年前就
應該盡到的義務——結婚。

  為此,父子倆又是吵得臉紅脖子粗,幾乎要翻臉。

  「你自己說,你已經幾歲了,還不結婚。你是想把我氣死才甘願嗎,啊?!
」老董事長甫開口就一副要中風的模樣,足見他有多生氣。

  「我才二十八歲,談結婚還太早。而且我勸你不要如此激動,當心血壓升高
,心臟不堪負荷。」華逸杰的口氣也不甚愉快,這是他老爸這個星期來第三次拿
同樣話題煩他,他心情好得起來才有鬼。

  「我二十歲的時候就結婚了。」老董事長瞪著他兒子說。死孩子,居然還敢
拿他的心臟病威脅他。

  「那是因為你荷爾蒙分泌過早。」華逸杰反駁。「我的荷爾蒙沒分泌的這麼
早,不必這麼快結婚。」

  「鬼扯!」老董事長銳利的看了他一眼。「我看你的荷爾蒙都貢獻在別的事
情上頭吧?別以為你背地裡幹了此幵麼事情我都不知道,那些模特兒或者女明星
只是想藉由你的關係出名,別太相信她們。」

  顯然他的私生活都被他老爸調查得一清二楚,華逸杰也懶得辯解。

  「放心,我不會這麼笨,傻到去相信她們。」大家都清楚這是成人世界的遊
戲,最好不要付出真心。

  「我怎麼能放心?」老董事長蹙眉。「你雖然不至於傻到掉入粉紅色陷阱,
但卻一直在浪費精子!」這才是他最掛念的事。

  「誰告訴你我浪費精子?」華逸杰不高興的拉下臉。「你該不會連我一夜上
床幾次,都請人做出報告吧?」

  「差不多。」老董事長大方的承認。

  「爸!」華逸杰幾乎要咬斷舌根,恨不得當場掐死他父親。

  「別大驚小怪,當心我們的對話被員工聽見。」老董事長聳肩,責怪他兒子
太過於張揚。

  「他們早就聽見了。」華逸杰冷笑。「一個禮拜吵三次,除非他們都是聾子
,或是戴耳塞。否則我們之間的對話,不可能不流傳出去。」

  這就是辦公室文化,隔牆有耳。就算牆再厚,也要想辦法挖個洞,放個監聽
器進去,要不然哪來的午餐話題?

  「你還真了解辦公室文化。」說實話,老董事長還滿佩服他這個兒子的,樣
樣精通。

  「彼此彼此,比起爸來,我還差得遠呢。」華逸杰同樣佩服他老爸。「你別
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用這招逼我就範,讓我答應點頭結婚。」哼,老狐狸。

  「那你答應了嗎?」老董事長精明的問。

  「不答應。」華逸杰想也不想的拒絕。

  「你是說,公司上下一百多名女職員裡面,沒有一個你看上眼的?」老董事
長蹙眉,不明白他兒子在挑剔什麼。

  「沒有。」他就是挑剔。

  「工廠那一邊呢?!」老董事長再接再厲。「十幾間工廠加起來總會矇到一
個吧!」

  「我對她們也沒興趣。」又不是大半夜捉雞,還用矇的哩。

  「你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業呢?」老董事長嘆氣。「你那些店啊、社的,
請的大多是女職員,其中就沒有可以拿來結婚鱷口」

  「她們不是畜生,也不是待宰的羔羊,請你不要打那些一職員的主意。」雖
然其中的確有不少樂於被宰,但他沒興趣拿自家人開刀。

  「好吧,那你那些女朋友呢?」老董事長投降了,只要他肯結婚,條件放寬
一點無所謂。

  「在你同時交往的女人中,總有一、兩個適合結婚的對象,把她們帶回來讓
我看看。」誰教他就生這麼一個兒子,只好屈就點。

  「爸!」華逸杰被煩得大翻白眼,開始動肝火。

  「我有言在先,不許你帶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不管兒子激烈的反應,老
董事長陸續開出條件。

  「我們家是名門世家,容不得不正經的女人進門。」最怕的就是他狗急跳牆
,胡亂湊一個算數。

  「你說完了沒有?」華逸杰冷冷地截斷他父親的自言自語。「我根本不會帶
任何女人回來,因為我不打算結婚。」

  「很好,那你就別想拿到你應得的財產,不止是我的部分,我會把你自己開
創的事業,一併凍結起來。」華逸杰倔強,他父親也不遑多讓。

  「你不會這麼做,我是你唯一的兒子。」華逸杰咬牙切齒的瞪著他老爸,不
相信他敢真的凍結他的資產。

  「我當然會,孽子,誰教你死不結婚。」老董事長樂於給他教訓。

  「凍結我的資產對你沒有任何好處。」華逸杰仍舊不服輸,還在爭取。

  「也沒什麼壞處。」他老爸蹙眉。「我老早就該這麼做了,省得你一天到晚
只記得工作,忘記你的責任。」

  「我無時無刻不在盡責,如果你沒有忘記的話。」華逸杰提醒他老爸,公司
目前業務蒸蒸日上,都是他的功勞。

  「別跟我邀功,你明白我指得是什麼。」老董事長揮揮手,不允許他兒子轉
到別的話題。「你能有一番作為我當然很高興,但如果你能早日成家,我不但會
更高興,而且也可以早一點放心下來。」

  「我遲早會成家。」華逸杰同他老爸爭辯。

  「當然,等你精子用盡那一天。」他老爸斜瞪他。

  「爸!」華逸杰第三次大叫,恨不得掐死他這頑固的老爸。

  同樣地,老董事長也很佩服他兒子堅持的功夫,都已經吵成這樣了,還不點
頭。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期限。」老董事長想出一個折衷的方法。「在期限到
達以前,我不會凍結你的資產。但是如果期限到了,你還沒結婚,我就會採取行
動,凍結你所有資產,這樣夠人道了吧!」

  人道個鬼,臭老頭根本是掐住他的脖子,還有臉在那邊大唱哈雷路亞。

  華逸杰氣憤不已的瞪著他父親,正所謂薑是老的辣,他老爸毫無疑問就是其
中最辣的一根。

  他父親知道他有多滿意目前的生活。他是一個充滿活力又迷人的男子,風流
,卻不下流。追求時尚,注重品味,同時野心勃勃。但這些野心,這些多彩多姿
,令人目眩神迷的生活都需要金錢支撐。少了這強力的後盾,他得從頭再來,而
天曉得那需要奮鬥多久,他父親又會想出什麼花招來對付他。

  「我明白了,只要在期限前找到一個女人結婚就行了吧!」華逸杰冷笑,心
中已有主意。

  「不行,這個女人還得是我看順眼的。」老董事長保留的商議空間很大。「
否則你要是隨便給我找個臨時演員,那我不是虧大了。」以為他這一把年紀是白
活的呀,呿。

  臭老頭,詭計都讓他看穿。

  「你給我的期限有多久?」華逸杰額冒青筋的承認失敗。

  「一個月。」老董事長笑著說。

  「一個月?!」華逸杰不可思議的怪叫。「結婚這麼大的事,你居然只給我
一個月做準備?」簡直頭殼壞掉。

  「沒辦法。」老董事長聳肩。「我總得趁你還沒把精子完全用掉前,想法子
搶救。」

  他不是在搶救他的精子,而是在逼他跳樓!真不曉得他父親的腦袋都裝了些
什麼東西。

  「在這之前,你不許凍結我的資產。」華逸杰警告他父親。

  「之後也不會,只要你順利結婚。」老董事長承諾,他沒興趣違約,尤其是
對他自己的兒子。

  華逸杰冷哼了一聲。

  他父親會不會遵守約定他沒把握,但他十分清楚,他必須在一個月內找到願
意和他結婚的女人,否則他這幾年來的努力,等於白費。

  傷腦筋。





  坐在咖啡店中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過往的行人,杜於優一時手癢,快速拿
出布袋內的素描簿及鉛筆,開始塗鴉。

  她喜歡城市,喜歡城市的便利,和無處不在的活力。當然她也欣賞鄉野間的
寧靜祥和,可比起時時刻刻充滿驚奇的城市來,她還是比較喜歡潛伏在城市中的
神秘感,那讓她感覺到無限可能,整個人忍不住跟著躍動。

  轉動著靈秀的大眼,杜於優盡可能迅速揮動著鉛筆,將窗外的線條一一抓進
她的速寫簿中。

  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棟現代化的帷幕建築。後現代主義的裝飾風格,紅
黃相間的鮮豔色彩,使整棟建築在灰白叢林間顯得特別顯眼。再來,是位於建築
前那間小咖啡館。它的外表古色古香,頗有幾分歐洲鄉間的味道,和她目前所在
的新式咖啡館不但面對面,而且呈強烈對比,也怪有特色。

  優靜、忙碌,新穎、古典。這些不同的元素,杜於優將它們統統一起納入速
寫簿中,藉著粗細不同的鉛筆,將都市的景觀描繪下來,讓它們同時活躍在她的
畫紙上。

  她揚起嘴角,低頭審視自己的作品。她向來精於素描,對於這次的作品也還
算滿意,現在就等男主角出現。

  她又拿起咖啡小啜了一口,在就口的時候,不經意自眼角瞄到了一抹等待已
久的身影。

  來了。

  杜於優飛快的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鉛筆,開始描繪起正在穿越人行道的男
人。這個男人正側過臉,兩眼專注地看著前方的來車。此時夏風吹過,掀起他額
前的髮,顯露出他寬闊的額部線條。未幾,夏風又歇,短髮突兀的掉了下來,蓋
住男人的額頭。男人不耐煩的將它們推開,表情有些懊惱,眉頭彷彿有什麼心事
似的繃得老緊,只有那媲美外國模特兒的身軀還挺得僵直,勉強維持住他平日的
風華。

  打賭他一定又和華伯伯吵架。

  在畫紙上勾上最後一撇,合上素描簿,杜於優又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品嚐,等
待華逸杰姍姍來遲。

  「歡迎光臨!」

  咖啡店的大門甫被打開,店裡各處隨即揚起充滿朝氣的呼喊聲,足見內部服
務生之訓練有素。

  華逸杰點點頭,跟滿屋子的服務生隨口打了招呼,便朝著杜於優的方向走去
。

  「抱歉我遲到了,臨時找不到停車位。」弓身伸出長腿,華逸杰沒兩三下便
勾到了張椅子,在杜於優的對面坐下。

  「沒地方停車,嗯,這是個好藉口,你已經遲到不只一個鐘頭。」杜於優微
笑接受他的解釋,笑容中有些調侃的味道。

  「饒了我吧,大小姐。我已經夠灰頭土臉,妳就別再跟我計較那一個鐘頭。
」華逸杰舉高手求饒,順手撥掉額前那一撮短髮,帥氣的動作看不出哪裡「灰頭
土臉」,反而是瀟灑異常。

  杜於優用手撐住下巴,兩肘靠在桌面上仰望高出她許多的華逸杰。他是個很
帥很帥的男人,她卻忘了何時開始對他的帥沒感覺,即使被他那一雙電眼凝視,
依舊能夠保持平穩的心跳、和緩的呼吸,一點也不受影響。

  很好,看來她已經練到不動如山的境界了,值得嘉獎。

  「妳沒事幹麼笑成那個模樣,神秘兮兮!」搞不懂杜於優為何突然發笑,華
逸杰挑高眉問,順手招來服務生點東西。

  怎知他剛一揮手,一群眼尖的女服務員立刻跑過來,爭先恐後的要幫他點東
西,於是杜於優笑得更愉快了。

  看吧!這就是她為何笑得這麼神秘的原因。只要是還有呼吸的女人,都是這
種反應,只有她不一樣。

  「妳要是一直這麼傻笑下去,當心我當場打妳屁股。」華逸杰掉頭跟服務生
隨口要了杯卡布奇諾,轉正之後發現杜於優還是一直笑,忍不住自威脅她。

  「你要是敢的話,我也樂於配合。」她笑笑的拿起咖啡,隔著杯子對他下戰
帖,華逸杰索性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投降。

  「我認輸。」他揮揮手巾。「下次記得提醒我,別傻到跟妳發動舌戰,簡直
是自討苦吃。」

  他們都知道她若認真起來的話,言詞有多犀利,不過幸好她今天心情不錯,
至少比他好多了。

  「這是什麼?一眼尖地瞄到擱在桌面上的小冊子,華逸杰逕自拿起杜於優的
素描簿觀看,杜於優來不及阻止他。

  「妳的素描功力還是這麼好。」翻閱過本子前面幾頁,華逸杰吹了聲長長的
口哨。「在妳筆下的所有事物都活了起來,無論是高聳的大樓,還是小型的咖啡
廳,妳都能夠……等等!」他發現了某樣有趣的東西,細看了一會兒後抬頭。

  「妳畫我?」他的眼睛瞬間綻放出亮光。「從高中之後,妳就不曾再畫過我
,今天妳吃錯藥了,居然肯移動尊筆,把小的我納進妳的畫本之中?」

  他們倆是國中、高中、乃至於大學都碰在一起,老得不能再老的同學。只不
過後來她改唸服裝設計,他則繼續往商業界發展,但他們彼此都記得從國中起她
就十分熱愛美術,而且老愛拿他當模特兒。

  「我無聊呀,誰要你遲到一個鐘頭,我只好隨便亂畫一通嘍。」杜於優聳聳
肩,挪出一隻手把素描簿搶回袋子內。

  華逸杰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始終想不明白她後來拒絕畫他的原因。

  記憶中那好像是高中二年級的事,當時他的個頭就已經和現在差不多,是全
校女生心目中的偶像。他和於優由於在國中就認識,她又男生氣十足,兩個人稱
兄道弟由來已久。她做什麼事都像男生,唯一女性化的活動是愛畫畫,而且專挑
他這個可憐虫強押他擺Pose,害他時常出現在學校的看板上,因為她的畫時
常得獎。

  「我倒希望妳不是亂畫,我好久沒有看見自己的身影出現在妳的畫簿之中。
」說不上來為什麼,華逸杰無法適應自己不再是她畫簿中主角的感覺,那讓他覺
得好疏遠。

  聞言,杜於優放下手中的咖啡,反看了他一眼,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淡淡回道
:「現在的你,已經不需要我這個業餘畫家多事啦。」她指指他身後的牆。「搶
著為你拍照作畫的人,加起來能繞台北市一圈,不必我錦上添花。」

  的確。

  此刻掛在華逸杰身後的巨型相片,正是華逸杰本人。經由高明的攝影技巧以
及極富創意的美工設計,照片中的他顯得帥氣又前衛,十分符合這間連鎖餐廳的
風格。

  「那只是工作所需,意義並不相同。」華逸杰還是堅持她的畫是最好的。杜
於優只是笑笑,默默接受他的讚美,不置一詞。

  「我必須說你請的攝影師技巧很高明,完全捕捉到你的神韻,很吸引人,也
很符合這家餐廳。」事實上他所有自創行業都掛著他的相片,因為他本身就是一
項商品,而且還很好賣哩。

  「我還是要強調,我很高興看見自己重新出現在妳的素描簿上。」華逸杰放
棄再同她爭辯的念頭,轉而闡述自己的心意。

  杜於優不說話,揮手招來服務生再要了一杯咖啡,不料咖啡才剛送到,就被
華逸杰擋了回去,硬是換了一杯柳橙汁。

  「妳咖啡喝得太兇了,對身體不好。」華逸杰自做主張換掉她的咖啡,杜於
優抬高眉,不明白他怎麼能如此霸道。

  「這就是太熟的壞處。」瞪了他一眼後她嚷嚷。「真希望你跟我沒那麼熟,
這樣我就可以不必被迫喝柳橙汁。」她捧起杯子吸了一口放下,兩手交叉放在桌
面上嘆道。

  「說吧,兄弟。這回你又是為了什麼原因,和華伯伯吵架?」杜於優和華逸
杰不愧是多年死黨,一下子便猜中他的心事。

  「妳說呢?」他反問她。「我能和他吵的事又有哪些?」

  「多著呢。」她很不給面子的潑他冷水。「你們看中不同的車也吵,工作上
也吵,甚至連尾牙該選在哪一家餐廳都有不同的意見。老實說,我還真難得看見
你們一次和平相處。」人人都說家和萬事興,他們父子卻是越吵越旺,怪哉。

  「瞧妳把我們父子說得跟仇人似的,我們沒有天天發生戰爭。」華逸杰爭辯
。

  「是啊,但那絕不是因為你不想,而是因為沒有時間。」杜於優做了個鬼臉
。 「你知道華伯伯不止一次跟我抱怨,一天到晚見不到你的人影,根本沒有辦
法和你好好說話。」

  「見鬼,他今天就說了一大堆!」詛咒那個擅長演戲的老頭。「別相信他那
套苦肉計,那完全是演給人看的。」說什麼要珍惜精子,他年輕的時候比他還要
浪費。

  「我看華伯伯這次不像在演戲。」根據在他家打混十多年的經驗,杜於優多
少了解一些。「這次他的語氣很堅定,一直說你若是再不結婚,他就使出殺手鑑
來對付你,而且絕不手軟哦!」

  「妳什麼時候跟他會過面?」華逸杰瞇起眼睛。

  「上個禮拜。」她低頭喝果汁。

  「好啊,妳早就知道這件事卻不事先通知我,算什麼哥兒們?」華逸杰氣炸
,虧他們十幾年交情。

  「別怪我。」她高舉雙手抵擋他的怒氣。「是華伯伯要我別跟你說,還再三
保證他一定會跟你好好談,所以我才……」

  「答應他?」華逸杰接口。

  她點頭。

  「我真不敢相信,妳居然會這麼輕易相信那隻老狐狸的話!」他拍自己的額
頭。「枉費妳在我家混了這麼多年,居然還看不穿他的詭計。」害他沒有脫逃的
時間。

  「我善良嘛!哪弄得懂你們父子倆在搞什麼飛機。」杜於優喊冤。像她這種
小老百姓,求生存就很難了,哪有空理這種不切實際的事?

  「是哦,妳善良、妳善良,妳善良到讓我想掐死妳……」他做出招人狀,她
則笑著躲開。自然不做作的相處方式,讓旁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請你收斂點,我可不想引來狗仔隊亂寫一通。」杜於優沒忘記他現在的身
分,更怕被那也不入流的雜誌胡亂報導。

  華逸杰挑高眉,不記得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死,她一向都是膽大包天。

  「華伯伯究竟對你使出何種殺手鑑,可否說來聽聽?」杜於優做出一副雙手
交叉攻擊的動作,意來華逸杰一笑。

  「凍結資產嘍。」他聳肩。

  杜於優的雙手當場僵在空中,許久才放下。

  「凍結資產?」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嗯。」華逸杰點頭。「不止是他的部分,還有我開創的事業,都一併凍結
,直到我肯乖乖的進墳墓為止。」婚姻的墳墓。

  「有這麼嚴重?」杜於優呆住。「那……華伯伯有沒有規定你期限?」

  「一個月。」他頭往後仰,一副大去之期不遠矣的模樣。「老頭就給我一個
月的時間,一個月後我再找不到人結婚,就等著變成窮光蛋,流浪街頭。」

  當然事情沒他形容的這麼嚴重,他若真的被凍結資產,仍然很有錢,只是程
度上會跟現在差很多,他要做什麼,也會很不方便。

  杜於優非常同情他的處境,因為在某方面,他們是本質很像的人,同樣渾身
幹勁、充滿野心。只是出身不同,際遇當然也不一樣,但那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
友誼和對彼此的評價。更何況他是真的非常努力打拚事業,若只是因為不肯結婚
,就被剝奪一切努力,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

  「你打算怎麼辦?」嘆口氣,喝完果汁,杜於優也來一起想辦法。

  「屈服。」他簡潔的回答。「還有很多夢想等著我去實現,我不打算因為這
件事賠上我的未來。」

  「你倒說得簡單,我們談論的是婚姻。」杜於優被他的態度弄糊塗了。

  「婚姻本身就是一樁交易,只要條件開得好,我相信還是可以充分掌握住未
來。」他信心滿滿的解釋。

  「我可沒有你這麼有信心,現在滿街都是跳票的新聞,婚姻的保證又算得了
什麼?」杜於優是現代女性,從不信婚姻即是保證那一套。

  「妳說得有理,但我不會跳票,總有人願意冒險。」華逸杰又一次撥開額前
那一線頭髮,瀟灑的動作,遠遠就吸引了一票懷春少女的眼光,每個人的臉上都
寫著「我願意冒險」五個大字。

  了解到他的魅力有多驚人,杜於優再也不懷疑他計劃的可行性。他說得對,
這是個都市叢林,到處充滿了冒險者,無論有沒有感情,只要未來的行情看俏,
自願撲火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麼說,你決定認真尋找你未來的伴侶嘍?」又一次將手肘靠在桌面上,
杜於優開始習慣他終於要定下來的事實,沒想到更意外的還在後頭。

  「這件事,妳也有責任。」他隨便一句話,立刻改變對面悠閒的姿勢。

  「什麼?」杜於優挺直身體,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妳聽見了。」華逸杰微笑。「誰叫妳沒有盡到事先通報的責任,幫忙找對
象的事……我看就交給妳處理吧!妳知道我一向很忙,今天要不是老頭找碴,我
現在人應該在台中處理分店開幕的事,根本沒有空杵在這裡和妳閒聊。」

  他笑得像天使,可所做所為完全是惡魔的行徑,招來杜於優的嚴重抗議。

  「我反對。」開什麼玩笑,這種事哪能答應。「我又不是你,哪裡知道你喜
歡哪一種類型的女人?」能推就儘量推……

  「隨妳挑。」華逸杰三兩下即塞住她的嘴。「任何類型都行,只要看得順眼
就可以……」他忽地低頭看錶。「糟了,我差點忘了還要去見一個製作人,快遲
到了。」

  他連忙起身。

  「這件事就交給妳了,兄弟。」華逸杰一邊起身,一邊拍她的肩膀。「妳是
我的哥兒們,當然最了解我的喜好,我相信妳一定能在一個月內,為我找到最適
合的人選。」

  丟下這席冠冕堂皇的結論後,男主角便退場走掉,留下不知所措的臨時演員
還愣在原地。

  這件事就交給妳了,妳是我的哥兒們,當然最了解我的喜好,我相信妳一定
能在一個月內,為我找到最適合的人選……

  見鬼啦,誰是他的哥兒們?這個時候,就算是親兄弟都要裝做不認識,她要
上哪兒去找一個「看得順眼」的女人給他?她認識的可都是些現代女性,誰肯莫
名其妙的慷慨就義?

  

  結果是,自願赴死的人有一大堆。

  她才一放出消息,她的電話線就沒斷過。熱絡的情形,比起國父當年招收革
命青年起義有過之而無不及。害她接電話接到手痠,講話講到喉嚨沙啞,每通電
話都是在問華逸杰,還有領號碼牌,搞得她差點以為自己是媽媽桑,正幫旗下的
小姐安排工作。

  「一個一個慢慢來,報名的人實在太多了,請排隊……」

  每當有人打電話催她,她就必須拿出行事曆,一個一個做記號。看哪一個才
剛見面就被封殺,哪一個還有機會進到下一輪決選,如此一個月下來,她不但累
得人仰馬翻,生活作息更是大亂,險些被上司開除。

  終於,她再也受不了了。在點完「群芳譜」最後一名姑娘後,她毅然決然地
衝進華逸杰的辦公室,找她的「哥兒們」算帳。

  「華逸杰,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你對我那些朋友,到底有什麼地方不滿?」
喘吁吁踹開華逸杰辦公室的門,杜於優開口就是抗議。

  「是妳啊,於優。」華逸杰倒是輕鬆得很。「吃飯了沒有?要不要一起去吃
中飯……」

  「吃你個大頭鬼!」她還在喘。「我都快被我那些朋友逼瘋了,你還在給我
打哈哈!」

  只能說,她錯了。她不該一時心軟,栽在自己無謂的羞愧感之中。早知道他
們父子都是吸血鬼,她還答應幫忙,結果引來更大一群吸血鬼——她的朋友。

  「我沒有打哈哈。」華逸杰皺眉。「我是真的很有誠意想請妳吃午飯……」

  「你有誠意請我吃飯,不如有誠意告訴我答案我還高興些。」她才不吃他那
一套。「你曉得我那些朋友,幾乎是二十四小時連環CALL問我你為什麼不喜歡她
們,你總得給我幾個原因,讓我去回覆她們,要不然我怎麼跟她們解釋?」

  如果他能看中她們其中一個,那還好。偏偏他一個都看不上,害她成天被追
著問,有的甚至問到要翻臉,讓她大嘆媒婆難為。

  「是不是我那些朋友有什麼地方表現不好,讓你覺得為難?」杜於優進一步
猜測雙方會面的情形,因為她只管安排,不介入交往。所以對於會面當天的實際
狀況無法得知,只能用推敲的。

  杜於優問得很認真,倔強的表情擺明了今天要是聽不到答案,絕不善罷干休
。

  華逸杰坐在皮沙發椅上嘆氣,擺在桌上的五根手指頭輪流敲擊桌面,沈默了
老半天才靠在椅背上,無奈的開口。

  「她們的表現都很好,只是每當我和她們做進一步交往時,就會不由自主的
拿她們和妳比較。」

  華逸杰出人意表的說詞,不只讓空氣一下子變得沈重,也讓杜於優的表情瞬
間凝結。

  「跟、跟我比較?」她的表情呆得不能再呆。「你幹嘛拿她們跟我比,她們
的條件比我好多了,每一個都長得比我漂亮。」

  由於她這個哥兒們的條件實在太好了,所以她那些一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
朋友,在自動報名前免不了會事先衡量一下自己夠不夠格,才敢來跟她要號碼牌
,可不是隨便排隊。

  「我說的不是長相問題,而且妳對自己也太沒信心了。」華逸杰揚起嘴角看
他的好友。她雖不是什麼超級大美女,長相卻是十分清秀,只是懶得妝扮,看起
來永遠都像個沒畢業的小女生,並非生得不漂亮。

  「我對自己的信心指數不勞你操心。」她反駁。「但我想你最好解釋清楚,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他故意逗她。

  「華逸杰!」她連名帶姓的警告他,她快失去耐心。

  「好、好,不要生氣,我這就解釋了。」他嘆氣。「我說的比較,不是外表
上的比較,而是內在。」

  「內在?」她更糊塗了。「我那些朋友的內在都很好啊!學歷高不說,修養
也不錯,談吐也……」

  「和那些都沒有關係,是相處的感覺。」他打斷她的舉例。

  「感覺?」他越說她越茫然。

  「對,感覺。」他點頭。「舉個例來說,當我和其中某一位小姐說話時,我
會下意識的回想起我們對話的情形。當我們談論到某一個話題時,我會不自覺的
猜想,若是我們兩個一起討論,情況一定比現在更有趣。於是,整個晚上就這麼
泡湯了,我也無能為力。」

  原來如此,難怪每次介紹女朋友給他都沒下文,經常一個晚上就陣亡,她還
以為他有什麼毛病。

  「你不能要求她們和你一見面就能產生熟悉的感覺,你要曉得我們可是相處
了十幾年,才有這樣的功力。」不必說完整句話就能了解彼此的意思,隨便一個
眼神就能判定對方今天過得快不快樂,這需要時間的累積。

  「我知道。」華逸杰不否認。「但我總是想,如果對方要和我相處一輩子,
這點感覺一定要有,否則就太痛苦了。」

  「我了解你的想法,但能夠一見面就產生這種感覺的機會太渺茫了,你要學
會適應。」她不是不懂他的心思,但還是勸他要向現實看齊。

  「所以我有一個建議。」他比她早一步想到現實問題。

  「耶?」她沒聽清楚……

  「不如我們兩個人結婚。」


 

第二章


  許久以前,她的心中曾存在著一個夢想,幻想著她畫簿中的男孩會回過頭來
看她。

  她的畫簿中,經常只有他一人。

  在球場上奔跑的他,偷偷翻越學校圍牆的他,倚著窗沿凝視窗外風景的他,
她的畫背景永遠空白,永遠只被他的身影填滿。

  畫中的男孩,其實一直都是看著她的。只不過他把她當做哥兒們,一個可以
打鬧、傾訴的對象。而她也很盡責的扮演好這個角色,拚命告訴自己:這已經很
好了,妳不能要求太多。

  她的畫簿中,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直到高中時期的某一天放學,她帶著畫簿衝進教室中,撞見一對擁吻的男女
,從此她的畫簿中不再有他,轉而冰封在心底的角落。

  表面上,她裝做若無其事,像往常一樣和他打鬧,而且越鬧越兇。久而久之
,她逐漸說服自己,他們只適合當哥兒們,只有當朋友的緣分。而且人是一種很
奇怪的動物,當妳每天這麼催眠自己,妳就真的會這麼相信,漸漸會忘記,當初
為什麼喜歡他。

  時間一久,感覺變淡。

  她甚至開始嘲笑自己過去的想法,無聊的和他約定,要當一對超越性別的朋
友,然後對方聽了也很感動,因為敢說這種大話的人越來越少,少到幾乎可名列
稀有動物。

  他們都樂意、且自豪的自願當這類稀有動物。然而就在她已經習慣這樣的相
處模式時,他卻又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勾起她許久之前的夢想。

  他居然建議他們兩個人結婚,他是認真的嗎?

  「你……是開玩笑的吧!」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一定是日子過得太無聊,才找我尋開心的,對不對?」打死她都無法相信他是說
真的,對方卻搖搖頭。

  「再認真不過。」華逸杰說。「今天天是期限的最後一天,妳覺得我會拿這
種事開玩笑嗎?」

  是不會,這不像他的個性。

  「但是、但是……」她已經驚訝到不會說話。

  「於優,不必那麼緊張,妳先聽我把話說完。」見她差點被這個建議噎死,
他先扶她到沙發上坐下,進一步解釋。

  「我們的婚姻可以不必是真的,只做表面。」

  華逸杰這句話,像是炸彈一樣把她從雲端又炸回到地面上,卻也炸回她的理
智。

  她抬起頭默默看著他。

  「還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吧?」華逸杰很高興她終於冷靜下來。

  杜於優點頭。

  「誠如妳說的,那樣的感覺不容易培養。所以昨天我想了一個晚上,決定既
然都是做假,不如找個熟悉的人……不,是熟悉的夥伴,和我一起度過這段短暫
的時間。」華逸杰笑著解釋,杜於優這才有所了解。

  「從頭到尾,你就不是認真地在尋找未來的另一半。」說不上來是生氣還是
放心,但是她對他這種狡詐的舉動不能諒解,表情顯得很難看。

  「話也不是那麼說,我真的曾想過要安定下來,但最後還是選擇自由。」

  自由;他們最常討論到的話題,也一樣熱愛這個字眼,但那不足以構成戲弄
她的理由。

  「為什麼選中我,你那些女性朋友呢?我相信她們每個人都比我樂意接受這
個提議。」從高中不小心撞見他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開始,她就知道他是風流的
,女朋友多到數不完。

  「她們都沒有妳這麼有趣,也沒有妳這麼機智。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沒
有在我家混過。」

  說到重點了。

  杜於優眼神輕藐的看著地的「哥兒們」,不記得哪個「哥兒們」像他一樣充
滿心機,而且用在她身上。過去是她太單純,還是他太會隱藏,她怎麼從來沒發
現他有這麼卑鄙的一面?

  「我猜華伯伯一定事先提出條件,警告你不能把那些朋友帶回家。」杜於優
頗了解華老董事長的性格,也猜想得到他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

  「本來我是想找個臨時演員充數,但不幸被他識破。」華逸杰聳肩,語氣滿
是無奈。

  「所以按照你的提議,我們還是在演戲,只不過臨時演員換成了我!」她越
說越生氣,不明白他怎能這樣欺騙自己的父親。

  華逸杰重重的嘆氣。

  「於優,我知道妳有很深的罪惡感,我也有。」他換個方式說服她。

  「你有才怪!」她嗤之以鼻。「你要是真的有的話,就不會對我提出荒謬的
建議,要我幫助你欺騙華伯伯!」

  「那妳希望我怎麼辦?!」被她輕藐的眼神影響,他也火了。「我拚了老命
在工作,用盡所有力氣壯大『華氏集團』,結果老頭是怎麼對我的?」華逸杰咬
牙切齒的問她。「他否定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因為我不肯聽他的話乖乖結婚,
他就要凍結我的資產,天曉得我目前正在投資新事業,需要每一分錢!」

  他吼,而她無言,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對未來深具野心的他,幾
乎是無時無刻不在關心他的事業。他的想法先進,不以固有的事業感到滿足,而
是不斷的投資,不斷的嘗試,這些一舉動看來十分冒險,其實事先已經過充分的
評估。只是華伯伯無法理解,只知道他沒有善盡傳宗接代的責任。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該騙華伯伯。」杜於優試著勸他。「你可以跟華伯伯
坐下來好好的談,我相信——」

  「別太相信妳自己所認為的。」華逸杰不耐煩的打斷她。「我們要是能好好
談,今天妳就不會站在這裡,我也不會像個該死的小孩,聽妳指責我的行為有多
卑鄙。」

  顯然她不站在他那一邊,對他情緒的影響比她想像中來得大。

  這一刻,杜於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的良心不允許她說謊,可存在於他
們之間的友誼,又禁不住讓她想幫他,教她左右為難。

  「真的沒有辦法可想了嗎?」她也很煩惱。「除了欺騙華伯伯之外,應該還
有其他辦法……」

  「沒有辦法了,於優,別再浪費時間傷腦筋了。」華逸杰苦笑。「能想的辦
法我都想過了,除非妳肯幫我,否則我注定要失去一切。」

  說是說凍結財產,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他父親壓根兒不贊成他開拓新事業
,只是藉著這次事件給他阻力罷了。

  「妳知道嗎,於優?其實我的野心不止是擴展流行餐飲,還想跨足服裝界。
」淡淡的勾起嘴角,華逸杰忽地說出他另一個夢想。

  他有千百個夢想,但卻只有這個夢想,能讓她僵住不動。

  「你想跨足服裝界?」她遲疑的問,有點不敢相信。

  「我一直都有這個想法。」他微笑。「只是過去時機還不成熟,不敢貿然行
動。」

  「但是……」她無法移開視線,這個提議太吸引人了。

  「和我一起完成夢想吧,於優。」他拍拍她的肩膀。「妳是個有才華的人,
我也需要借重妳的才華,妳不是一直夢想去巴黎進修嗎?我可以幫妳。」

  他有他的夢想,她也有。他的夢想是領導時代潮流,她的夢想則是成為流行
服裝界的佼佼者,只是沒有足夠的後盾。

  他們都是有野心的人。

  正因為這份野心,使得他們相處格外融洽。正是這份野心,使她還站在這邊
,聆聽他接下來將說的話。即使在她的心裡,明知他接下來的提議是有違道德良
心的事,她卻依然無法移動腳步,依然走不開。

  「只要答應我的提議,我就幫助妳完成夢想。」他果然如她所想開出條件。

  「只要一年,一年以後我們就離婚。到時候我會幫妳辦妥所有去巴黎進修的
手續,妳在巴黎進修期間的所有費用,都歸我支付。妳只需要認真進修,剩下的
事妳毋須煩惱。」

  這是個很大方、很大方的提議,只要去過法國留學的人,都知道那兒的生活
費有多貴,尤其是學服裝設計。

  她家不過是小康,一個小康之家,別說是出國進修,就連負擔她在國內學習
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她大學四年級的學費,還是靠她半工半讀和家庭的供給才
勉強完成的。他們在某些地方類似,但在人生際遇上又顯得那麼不一樣,那讓她
強烈地感到不公平,卻又無法擺脫自己的命運。

  「我真恨你,華逸杰,你明知道我絕對抵擋不住這個誘惑。」恨恨地瞪著她
的摯友,杜於優感覺自己好像被出賣,被他對她的了解出賣。

  「對不起,於優。」他羞愧的道歉。「我昨天想了一整夜,實在想不出辦法
,只能求妳幫忙。」

  說得好聽,他根本是自私,不甘心放棄他的自由。不過換成另外一個角度來
看,她又何嘗不自私、不熱愛自由?要不然她也不會對他的提議心動。

  「真的只要一年嗎?」她繃著臉問。「一年後我們就能離婚,各自過各自的
生活?」

  「或許更快。」華逸杰誤以為她是嫌期限太長。「只要我們能說服我老爸,
彼此並不合適,我們便能更快離婚,不必等到一年後。」

  期限的長短,其實她並不擔心。她擔心的是不知道這一年內要如何跟他相處
,仍舊打打鬧鬧?還是……

  「好吧,我答應,我答應你的提議。」重重嘆一口氣,她算是敗給自己的夢
想

  野心、夢想。

  兩個好朋友之間的婚姻,竟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

  是矛盾,也是無奈。



  燠熱的夏風,吹拂著南方的小島。

  搖動的樹影,伴著明燦的燈火,將這個人稱「蜜月之島」的度假小島點綴得
格外浪漫動人。尤其是到處林立的小木屋,更讓這座小島蒙上了一層熱情的色彩
,透過昏黃的燈火,屋外的人不難看見屋內擁吻的身影,吻得難分難解。

  「咳咳!」

  尷尬的調開視線,杜於優臉上的紅暈,就和遠處海灘燃起的火炬一樣紅透,
只不過掩藏在幽影中看不出來。

  「我們去海灘走走,妳覺得怎麼樣?」佇立在一旁的華逸杰,尷尬程度也不
下於她,只不過他的經驗豐富,表現自然沈穩許多。

  「好啊,那邊看起來很熱鬧的樣子。」她不自然的微笑,巴不得趕快脫離這
令人窒息的狀態。

  華逸杰跨大腳步,體貼的用手撥開草叢,讓杜於優先過。杜於優低頭快速通
過,華逸杰隨後放開草叢,在放手的時候不小心擦到她的肩膀,她立即跳了起來
。

  「對不起!」他趕緊道歉。

  「沒關係。」她頭也不回的走她的路,於是情況變得更尷尬。

  詛咒那多事的老頭,沒事為他們安排什麼蜜月!

  鬱鬱地往沙灘前進,兩人心裡其實想著同樣一件事——如何面對這尷尬的蜜
月。

  回想起兩個星期前,他們攜手共同向華老董事長宣佈他們即將結婚的消息。
他們親眼看著老人家臉上的表情,由最初的震驚,轉變為無上的喜悅,杜於優甚
至還記得他老人家是如何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眼眶含淚的說,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了,並責怪她怎麼讓他一等就是十幾年。

  當時她笑得很尷尬,還是華逸杰故意摟住她的肩膀,要他父親別欺侮他未來
的老婆,才總算解圍。只不過圍是解了,接下來的問題才令人頭痛,華伯伯竟然
堅持要幫他們策劃婚禮。

  「我拒絕。」幸好華逸杰的態度夠堅決,才沒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婚禮越簡單越好,我不想鬧得全世界都知道。」

  簡單的幾句話,就把華伯伯的好意給擋了回去。華伯伯雖然不悅,但在這方
面倒是聽從了兒子的話,可卻在另一方面嬴回他的勝利。

  「蜜月我都幫你們安排好了,你們儘管安心去度假。」

  華伯伯笑呵呵的拿出機票和蜜月行程,不由分說便把他們踢到這浪漫的南方
小島來,強迫他們陷入這令人尷尬的狀況。

  來這座小島度假的男女,不是夫妻就是情人,再不濟也是相約偷情,從來沒
有人像他們一樣,純粹只是來「參觀」。

  「別走那麼快,當心跌倒。」無奈地在杜於優的身後大喊,華逸杰根本不知
道她在緊張些什麼。

  她當然會緊張了,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擁吻的男女,教她好不自在。

  好不容易,他們才來到前方的海灘,心想總算可以從曖昧的氣氛中解脫之際
,沒想到卻碰到更尷尬的場面。

  寬闊的沙灘上已坐滿了一對對相擁的男女,每對男女在火炬的照耀下吻得難
分難捨,無一例外!

  「真刺激。」瞧見這等壯觀場面,華逸杰忍不住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亂不
正經的口氣,引來杜於優不悅的注視。

  「當我沒說。」他雙手插進口袋,狀似無辜的環看四周,怎麼看場面都很刺
激。

  杜於優也覺得相當刺激,刺激到讓人想逃。

  「我們去那邊比較暗的地方,那邊的人較少,比較不會這麼吵。」杜於優連
說了幾個比較,表情極不自在,害華逸杰只得忍住笑。

  「隨妳。」他聳肩。猜想他若是告訴她,那邊的人沒有她想像中這麼少時,
她會不會當場尖叫?

  結果沒有,不過也差不多了。杜於優作夢也想不到,僅僅只靠著幾棵椰子樹
掩護,也能擠進這麼多對男女,而且一對比一對熱情。

  「沙、沙!」

  離他們最近的椰樹叢中,忽地發出沙沙的聲音,好似有人用力摩擦著地面般
刺耳。

  杜於優好奇的往前大跨一步,正想窺探是不是有蛇時,椰樹叢中的窸窣聲突
然變大,甚至傳出撞擊的聲音。

  「於優,不要看——」

  華逸杰試著阻止她不讓她前進,卻來不及。她才踏出右腳,椰樹叢中緊接著
傳出沈重的喘息聲,混雜著尖銳的英文,高喊著——

  「Come on, baby, come on!」

  濃濃的鼻音伴隨著激烈的動作,樹影晃動。不用多解釋,就猜得到樹底下的
人正在做什麼。

  杜於優飛也似的轉身逃命,在逃命的過程中,不巧撞到她老公。

  「不是叫妳不要看嗎?誰叫妳這麼好奇!」穩穩地摟住自動送上門的清秀佳
人,華逸杰又好氣又好笑的調侃杜於優,取笑她膽小的行為。

  杜於優抬頭看著她的冒牌老公,發現他的眼裡閃著調皮的光彩,氣得踹他一
腳。

  「你早就知道了。」卑鄙小人。「你早就知道這裡的場面更刺激,居然沒有
事先警告我,可惡!」不甘心地又捶他一拳,杜於優大有打死他以絕後患之勢。

  「冤枉啊,兄弟。」他攫住她的雙手,免得活活被打死。「我本來是想事先
警告妳,可妳的腳步實在踏得太快了,我根本來不及告訴妳這裡有人……」

  「胡扯瞎扯!」她才不信他那套。「你根本是故意尋我開心,所以才不事先
告訴我,看我打死你……」

  兩個人拉拉扯扯、打打鬧鬧的扭成一團。正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兩個人的腳
不小心絆了一下,雙雙跌落在沙灘上,也成了熱情畫中的一員。

  他們睜大眼睛,驚訝的互看了一眼。從國中開始,他們就經常這麼鬧著玩,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般接近,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陌生的感覺,第一次環繞在他們的周圍。

  那是一種超越朋友關係的情愫,只是兩人這時並不知道,純粹當做是突來的
意外,並因此而尷尬不已。

  「我們回房間算了,外頭一點都不好玩,無聊透頂。」起身拍掉沾黏在褲子
上的沙粒,杜於優強裝鎮定的建議這。

  「好啊。」華逸杰也起立附和。「這裡的氣氛的確也太過火熱,不適合膽小
的人駐足。」

  不知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還是她太過小心眼。杜於優總覺得他說這句
話是在諷刺她,馬上不甘心的回敬。

  「是啊是啊,我就是不像某人這麼大膽,有人在面前……那個,都當做家常
便飯。」她一方面回敬他,一方面自願自地往飯店的方向走去,華逸杰立刻跟上
。

  「什麼叫『那個』,妳何不把話說清楚,明白的指出那兩個人在做愛。」華
逸杰的語氣酸酸的,諷刺的程度不下於她。

  杜於優原本疾馳的腳步,立刻因他這句話而停下來,轉身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她滿臉通紅。「就算我們都知道他們是
在做那檔事,也可以用比較好聽一點的形容詞……」

  「哦,我懂了,比較好聽一點的形容詞是嗎?那換成性交如何?有沒有比較
文雅?」他越說越糟。

  「喂!」杜於優嚴正的抗議。

  「不要一把年紀了,還裝做是未經世事的少女,扭扭捏捏!」華逸杰不理會
她的抗議,逕自妄下結論,杜於優為之氣結。

  「你幹嘛今天火氣這麼大,我有招惹你嗎?」不對勁哦,他從來沒有這麼彆
扭過。

  「那妳幹嘛說我看人做愛像是家常便飯一樣,我有這麼下流嗎?」這就是他
彆扭的原因。

  「你下不下流我是不知道啦,但是你風流是事實,幹嘛惱羞成怒?」杜於優
根本搞不懂他幹嘛這麼氣憤,虧他平時還以風流才子自居。

  「風流和下流是兩回事,妳到底知不知道其中的差別?」他就是不肯放棄這
個話題。

  「我怎麼知道?」她也火了。「我又沒有你的經驗豐富,哪懂得其中的分別
?」淨會鬼叫,到底在在意什麼。

  「妳可以試試看啊!」他忽地攫住她的雙手,拉近她。「風流或是下流,一
試就清楚,我很樂意親自為妳示範。」

  再一次地,灼熱的鼻息又流竄於他們的四周。

  兩人四眼相望,雙唇微張。混雜著憤怒與衝動的鼻息,感覺起來是那麼陌生
,卻又這般熟悉,挑動著彼此不安的情緒。

  「你到底在氣什麼,我實在不懂。」困惑的眨眨眼,杜於優的迷惘全寫在臉
上,低聲的問她的好友。

  華逸杰鬆開她的手,表情和她一樣迷惘。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生氣,只
知道自己真的在意。

  「回去吧,這裡的空氣越來越熱了。」聳聳肩,邁開腳步。華逸杰也說不上
來,為何僅僅只是一個單純的玩笑,也能激發出他這麼大的怒氣。

  在她心中,他真的這麼下流嗎?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華逸杰,直到他們回飯店後。



  「呃,你要不要喝可樂?」一回到飯店房間,杜於優就忙著翻冰箱,拿出兩
罐可樂解渴。

  「好,謝謝。」華逸杰接過她遞來的可樂,拉開拉環就口,真正的尷尬現在
才開始。

  在這座蜜月島上,有著好幾家大型的飯店和無數獨棟的蜜月小屋。來此度假
的人,可以選擇住飯店或是寄宿在小屋。一般來說,小屋的隔間多,且外頭散步
的人群眾多,比較沒有隱密性。而飯店不但設備齊全,隱密性也夠,唯一的缺點
是沒有選擇,尤其華老董事長又刻意為他們安排蜜月套房,更不可能拉開距離。

  正因為如此,他們顯得特別侷促不安。總是打打鬧鬧的兩人,只能各自拿著
冰涼的可樂,各看各的夜景,消磨漫漫長夜。

  「看電視如何?」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奇怪的氣氛,杜於優率先打破沈默問華
逸杰。

  華逸杰搖搖頭,表示拒絕。

  杜於擾大翻白眼,仰頭把可樂灌盡,然後大聲的宣示。

  「我要去洗澡了。」她已經受夠了悶熱的天氣。「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慢
慢喝,我不奉陪了。」

  話畢,杜於優即帶著換洗衣物向浴室報到,留下華逸杰一個人,鬱鬱看著她
的背影。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對她生氣。

  沈重的嘆了口氣,用力將喝完的可樂鋁罐提扁,華逸杰老實承認自己的錯誤
。

  她只不過是把事實講出來,他幹嘛這麼生氣?

  華逸杰的眉頭蹙得老緊,心情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誠實而變好,反而更加憂鬱
。

  他放浪,享受生活,這點人人都知道。

  他縱慾,喜歡天天更換不同的女伴,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雜誌不就
經常報導?

  但是即便如此,風流並不等於下流,這點他十分堅持,更何況他從來沒偷看
過別人做愛,她怎能一口咬定他是下流的人?

  浴室傳來一陣陣嘩啦啦的水聲,頃刻擾亂他腦中的思緒,引領著他好奇的眼
神。

  不知道她的身材如何?

  被自己腦中污穢的想法駭到,華逸杰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下流,居然會想到
好友的身材問題。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怪他對這感到好奇,記憶中他從來沒看過她真正的身
材。她總是把自己包得緊緊的,要不就穿得很寬鬆,跟男人沒兩樣。每當他跟她
談論起這個話題,她必定理直氣壯的回答——

  「誰說學服裝的人,就一定要把自己打扮得像頭前衛的怪獸?」她不服。「
你看國際上那些有名的大師,誰特別注意自己的外表,還不是照樣引領世界的流
行風潮?」

  她說的很有道理,國際上那些大師級的服裝設計師大多很樸素,不怎麼裝扮
自己,因為他們把時間都花在想怎麼讓別人更美麗上頭。

  對於她這個論調,至今他仍是覺得有理,只不過他更好奇她的身材,她的身
材到底好不好?

  腦中一直盤旋著這個問題,不由自主的發呆,華逸杰竟像具沒有思想的木偶
一樣,循著水聲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浴室門口,才猛然回神。

  老天,華逸杰,你變成偷窺狂了,快清醒過來!

  他越是命令自己不能看,就越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越是拚命地往浴室瞄。

  浴室的毛玻璃上,此刻正反映出一具美妙的軀體,即使有熱騰騰的煙霧護航
,依然掩飾不了杜於優曼妙的身材、玲瓏有致的曲線,和修長均勻的長腿。

  她的身材非常好,好到讓他驚愕,好到讓他想入非非!

  頂著已然充血的腦門,華逸杰就這麼傻傻的站在浴室外面,直到裡面有所動
靜,他才趕緊回到原位,假裝欣賞窗外的風景。

  「該你了。」杜於優甫跨出煙霧滿天的浴室,就看見華逸杰整個人倚在窗口
,表情極不自然。

  「我馬上去洗。」華逸杰強裝鎮定的聳肩,盡可能表現出沒事的模樣,其實
心跳得飛快,只不過表面上看不出來。

  杜於優一臉好奇地看著他擦身走過,今天他的胸挺得特別高,看起來很兇悍
,只有一點不搭軋,那就是……

  「你的拖鞋穿反了。」她迷惑的注視著他的後腳跟。「應該是左腳的鞋子,
你穿到右腳,應該是右腳的,卻穿到左腳,而且還沒有完全穿進去,只穿了一半
……」

  她的話還沒講完,華逸杰馬上順著她的話低頭看,果然看見自己出糗的樣子
。

  「該死,穿錯了。」他手忙腳亂的踢掉室內拖鞋,穿回正確位置。「咳咳,
我去洗澡了。」

  雖然他像個即將出征的戰士,竭盡所能的挺高胸膛,卻仍掩不住一身狼狽,
搞得杜於優既覺得莫名其妙,又想發笑。

  記憶中好像沒看過他這麼狼狽的模樣,他總是很瀟灑,渾身充滿魅力,從來
不曾如此脫線。

  驚覺到他也有她從未見識過的另一面,杜於優收起笑意,轉而困惑地注視浴
室的方向,一直到裡頭也發出聲響,她才慌慌張張的拿起床頭櫃上的雜誌,假裝
很有興致的觀看。

  「妳在看雜誌?」自浴室中走出,華逸杰一邊擦頭髮,一邊問她。

  她很快的點頭,強裝鎮定。

  華逸杰好奇的看了她一眼,朝她走近。

  她的心跳頃刻狂奔,卻還得假裝不受他的魅力影響,不受他迷人的眼神吸引

  「妳的雜誌拿反了。」他彎下腰,將她手上的雜誌板正。「我還是頭一次看
見有人雜誌是倒著看的,妳確定妳真的在看雜誌嗎,嗯?」

  他的聲音很柔,笑意很明顯,剛洗完的頭髮上還淌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雜
誌上,模糊她的視線。

  「雜誌上的圖片本來就是反的,我只是倒過來看而已。」她盡可能語氣平靜
,

  可惜她的手和臉都不合作,一試就破局。

  「真的嗎?」他忽地包住她的手,她差點跳起來。「為什麼我看見的都是文
字,連個照片的鬼影子都沒有?」

  華逸杰當場揭穿她的謊言,杜於優除了尷尬之外,只能紅著臉,噘起嘴嚷嚷
。

  「不看了,我想去睡覺了,晚安。」逃避不是一個很好的做法,卻是當下唯
一的方法,心慌之餘,杜於優只好選擇它。

  面對她這突兀的動作,華逸杰只是僵住身體,讓她溜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才
挺直腰喃喃自語:「膽小鬼。」

  接著,他轉身,下一個問題緊接著來,那就是他們的睡覺問題。

  「你睡床下。」杜於優理所當然的把最佳位置讓給她的好友。華逸杰好笑的
看了她一眼,反問道——

  「為什麼我一定得睡床下,不能睡在一起嗎?」他的眉頭挑得老高,十分不
滿她的分配。

  「當然不行,別忘了我們不是真正的夫妻。」她想也不想的拒絕他,順道送
給他一個鬼臉。

  「不是夫妻也能睡在一起呀,妳怎麼這麼古板?」華逸杰覺得她的想法很有
趣,那張紅透的小臉也很可愛。

  「反正我就是古板,怎樣?」她生氣的回嘴。

  「不怎麼樣。」他笑笑的走到床沿。「只是我們這個情形,如果被我父親派
來的眼線知道,可能不妙。」

  「華伯伯有派人來?」她驚訝的張嘴,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

  「當然了。」他胡扯。「那老頭連我一晚上幾次床都知道,妳覺得他會放棄
這個試探虛實的好機會嗎?」

  這倒是。

  杜於優沒敢忘記,當初他們是被誰「押」上飛機的。原本他們都說好了只是
做做樣子,不是真的要來島上度蜜月。只不過薑是老的辣,華伯伯不但親自送他
們到機場,還確定了他們一定會上飛機之後才離去,他們反倒成了道道地地的人
質,被迫留在這蜜月島上動彈不得。

  「華伯伯真的會派人來偷窺我們嗎?我不相信。」她有些懷疑的看著華逸杰
。

  「妳最好相信,因為我比妳了解我老爸。」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老頭最
厲害的一招就是拿證據逼人就範,否則我們今天也不會在這裡了。」

  他這一說,又說出重點,華伯伯當初就是把他的交友情形調查得一清二楚,
她這個倒楣的「哥兒們」,才會淪落到和他假結婚的命運。

  「活該!」她嘟起嘴嚷嚷,不過還是很有良心的讓出一個床位給他。「早知
道華伯伯的眼線這麼厲害,當初你就該收斂點,不要隨便和人上床。」

  顯然她的嘴比他父親潛伏的間諜還厲害,責罵他之餘還兼刮他,不過他也沒
什麼損失,反正他是胡扯,目的只是教訓她一下。

  是,他是沒什麼風度,他承認。誰教她說他下流,又要他睡床下,他只好捲
起袖子,忍痛教訓她這個「哥兒們」,看她下次還敢不敢這麼囂張。

  「睡過去一點,妳佔了我的位置了。」他不止沒風度,還不大方,連她稍微
侵佔了他的地盤都要計較。

  「只佔了一點點嘛,小器巴拉。」她連同棉被一起滾到床的另一邊,和他比
誰比較沒風度。

  「把棉被還我。」他一邊上床,一邊威脅她。

  「不要!」她打定了主意不還他,把棉被捲得緊緊的。

  「妳再不把棉被還給我,我就不客氣嘍!」他像隻狼一樣張牙舞爪。

  「我好怕哦。」她一點也不受威脅。「有本事就來搶呀,我看你怎麼拿——
啊!」

  一聲慘叫。

  杜於優的大話還沒說完,身旁的野狼就撲過來,害她這個小紅帽只能儘量拉
住棉被,保衛國土。

  「把我那一半棉被還給我,快還!」華逸杰拚命扯她身上的棉被,她則抵死
不從,兩人著實拉扯了一陣子,結果不但棉被糾成一塊兒,他們的四肢更是纏在
一起。

  他們的心跳瞬間加速,沒有一個人例外!

  臉近到幾乎貼在一起的兩人,就只能這麼互相對看,幾成永恆。

  「妳的臉……好乾淨,都沒有長痘子。」認識十幾年以來,華逸杰還是第一
次把她看得這麼清楚,有些驚訝。

  「廢話。」這是什麼開場白?「這個年代誰的臉是髒的?」又不是民智未開
之初,現在每個人都很注重衛生。

  「我是說,妳的皮膚很好。」他趕緊解釋。「既沒有長青春痘,也沒有斑點
,像嬰兒一樣。」他見識過許多美麗的女人,那些女人的皮膚或多或少都會有點
缺陷,只有她幾近完美,令人意外也令人著迷。

  聽見這意外的讚美,杜於優什麼話都沒說。事實上她也跟他一樣,被突來的
親密接觸搞亂了思緒。不只他察覺到她皮膚的優點,她同時也發現他笑起來,嘴
角上會出現一個淺淺的梨渦,看起來很可愛。

  「奇怪,你的嘴角上有梨渦耶,我以前怎麼都沒有發現?」不自覺地伸手撫
摸他嘴角上方的凹洞,她喃喃自問。

  「以前就有了,只是不明顯,要笑得很開心才有。」他也伸出手,和她模向
同樣一個方向,溫熱的手心包裹住她的柔荑,讓她更覺得迷惘。

  也就是說,他現在很開心了,因為他的梨渦很明顯。

  不安的抽回手,鬆開棉被,杜於優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這曖昧的狀況。以前他
們之間總有一道無形的牆保護著,現在這道牆還在,只是漸漸失去它的功能,她
得想辦法把它找回來才行。

  「床讓給你,我睡地上。」大剌剌地溜下床,杜於優決心重新築起這道牆,
以免自己受傷。

  「不必這麼大方,我是男人,地上由我來睡,妳睡床上就行了。」華逸杰伸
長手臂阻止她的義舉,眼神和她一樣堅決。

  他也覺得不妥,也想重新找回那道牆,這方面他們意見一致,只是心照不宣
罷了。

  「可是——好吧,隨你。」重新躺回床上,杜於優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
的爭辯上,睡眠比較要緊。

  只是,當晚誰都睡不著。兩人各自裹著棉被瞪著天花板,祈禱這可怕的蜜月
趕快過去。


 

第三章


  嚴格來說,他們都不算是什麼虔誠的教徒。因此就算他們拚命祈禱,上帝都
彷彿鐵了心不理他們,任他們再怎麼哀號也不為所動,甚至還跟他們開了個小玩
笑。

  隔日,他們頂著腫大的黑眼圈,像兩個遊魂似的漫步在海灘上,兩人不吭一
聲。

  好不容易,黑眼圈慢慢消退,烈日開始往西邊沈,他們正高興終於可以結束
這寂靜的一天之際,飯店經理卻興沖沖的跑來告訴他們,請他們在晚上七點到海
灘邊集合,有項重要訊息宣佈,請他們一定要到。

  他們互看了一眼,心想反正也不曉得要怎麼度過這個漫漫長夜,去看看怎麼
回事也好。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所謂的「重要訊息」,竟是為他們這些新婚夫
婦開PARTY,而且是很有南國風味的那種。

  「歡迎來到這座小島!」

  他們甫一踏入會場,就有人在他們的頸子上戴上花圈,領他們上座。

  有鑑於場上的每個人都在笑,他們倆也只好帶著微笑入座,看台上的人要玩
些什麼把戲。

  台上的主持人手拿著麥克風,用流利的英文歡迎場上的嘉賓,並說明舉行這
場歡迎會的目的。

  「眾所皆知,我們這座小島是一座有名的蜜月島,我們歡迎來自世界各地的
情侶以及夫婦。不過,今晚的PARTY是專為島上蜜月的夫婦舉辦的,明天晚
上還有個『情侶之夜』,歡迎今天晚上沒玩過癮的夫婦,明天繼續光臨!」

  主持人一口氣就說明完宴會的主旨,博得滿堂采。

  「咳咳,不多說了。」掌聲落下之後主持人說。「現在,就請大家好好享受
美食和美妙的音樂!」

  啪啪啪啪啪!

  隨著台下的掌聲響起,一支南洋風味的樂團緊接著吹奏一些需有南洋風味的
曲子,好幾對夫婦忍不住起身,跟著音樂搖擺。雙雙相擁的身影點綴了這個浪漫
的夜晚,看起來好不動人。

  「這鳳梨挺好吃的,很甜。」叉起桌上的鳳梨嚐了一口,華逸杰不自在的笑
說。

  「是啊,很甜。」杜於優笑得跟他一樣僵硬,也叉了塊鳳梨放進嘴中,食不
知味。

  他們用力的嚼著口中的鳳梨,眼神呆滯地瞪著成雙成對的人影,不明白他們
怎能在大庭廣眾下摟得那麼自然,有些人甚至還當眾接吻。

  他們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清了清喉嚨。總覺得人還是有點羞恥心才好,
才不會造成他人尷尬。

  音樂一首接著一首,他們兩個人不自在的情緒,也在舞池滿滿的人群中,達
到最高點。

  正當他們想離席時,音樂聲乍停,相擁的夫婦們又回到座位上,主持人跟著
出場,笑得跟瘋子一樣。

  「真高興看見大家感情這麼好,看樣子不會有人一下飛機就鬧離婚,真是好
極了。」

  主持人的美式幽默,照例引來滿場笑聲、掌聲,和口哨聲。

  杜於優和華逸杰兩個人很有默契的撥撥頭髮,考慮是不是該改搭客船回去。

  這時,主持人伸長了手要大家安靜下來,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宣佈。

  「為了感謝各位在不景氣中還對本飯店這麼支持,本飯店決定從各位之中抽
出一對夫婦,特別贈送這對夫婦一個神秘的驚喜!」

  此話一出,台下立刻爆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興趣。

  「請把號碼箱拿來,我要立刻公佈這對幸運的夫婦。」主持人命令他的助理
把裝有桌號的箱子拿到他的眼前,接著長手一伸,摸出了一個號碼球。

  「讓我看看,幸運的人是……十八號桌!」

  隔著麥克風,主持人大聲的唸出中獎的夫婦,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忙著尋找他
們的桌號,無奈沒有人上台領獎。

  「得獎的人是,十八號桌!」

  眼見沒有人上台自首,主持人相當用力地再宣佈一次,這回有人終於有所反
應。

  「喂,是你們中獎,你們是十八號桌,快上台領獎。」有人眼尖瞄到得獎人
是誰,忙著催他們。

  杜於優和華逸杰這才如夢初醒,愣愣的拿起號碼牌,上面正寫著:十八。

  「幸運的夫婦找到了,請趕快上台!」

  在大夥兒的催促和主持人奮力嘶吼下,杜於優和華逸杰不得已只好上台接受
大家的歡呼,表情相當尷尬。

  「請問你們是第一次結婚嗎?」主持人幽默地問。

  「應該算是吧,如果沒有把幼稚園那次的婚禮包括在內的話。」華逸杰亦幽
默的回答。

  「真幽默。」主持人點頭。「希望那次的新娘子和現在這個是同一個人,否
則你就慘了。」

  主持人自以為幽默的跟他們開玩笑,他們僵著臉微笑,心中暗暗發誓,他要
是敢再繼續這麼囉唆,就要當場把他踹下台去。

  還好,還好主持人還算識相,囉唆了幾句就挑明目的,才沒有受到踹屁股的
待遇。

  「現在,就讓我們公佈獎品的內容……」

  主持人神秘兮兮的拿著麥克風,製造緊張的高潮?每個人都引頸以待,看會
是什麼特殊獎品。

  「獎品是……無人島一日遊!」主持人興奮的喊出獎品的內容。

  「什麼,無人島一日遊?!」他們兩個人齊聲大叫,當場愣在原地。這算什
麼獎品?

  「是的,無人島一日遊。」不顧他們為難的表情,主持人擠眉弄眼的解釋:
「各位都知道,現在最流行荒島求生遊戲,本飯店一向跟得上流行,所以特地送
這對新婚夫婦最炫的獎品,請各位掌聲鼓勵。」

  啪啪啪!

  震天響的掌聲果然毫不吝嗇地朝台上的新人湧來,杜於優和華逸杰兩人除了
暗地裡詛咒之外,就只能含淚點頭,感謝大家對他們的支持。

  「這是你們的獎品。」主持人將「無人島一日遊」的鑰匙交給華逸杰——一
根枯樹枝。

  「希望你們在無人島上度過浪漫的一日,充分享受你們的獎品!」語畢,主
持人又朝他們及台下的觀眾擠眉弄眼,暗示意味濃厚。

  台下的人立刻發出曖昧的笑聲,他們當然都知道主持人在暗示些什麼,倒是
台上的兩人尷尬得很,表情極不自然。

  「現在,就請這對新婚夫婦接受祝福,並當眾接吻,結束這次的晚會!」

  隨著主持人登高一呼,PARTY氣氛攀升到最高點。台下的每個人像瘋了一樣
,口徑一致的大喊「KISS!KISS!KISS!」

  杜於優和華逸杰當場愣在台上,互相凝視。由台下每個人的表情研判,他們
如果不當眾接吻,很有可能走不出這個會場。

  「怎麼辦?!」杜於優這一生中還沒遇過這種場面,不免有些心急。

  「就吻嘍!」華逸杰聳肩。「除非妳想一輩子站在台上,否則我們最好給他
們一個交代。」

  所謂的他們,毫無疑問就是指台下那些鼓譟的新婚夫婦,瞧他們喊的。

  杜於優偷看了台下一眼,發現台下那些工的表情,就和古羅馬時期觀看格鬥
表演的羅馬人沒兩樣,只不過表演者換成他們。

  「好吧!」誰叫他們這麼倒楣誤闖進競技場。「隨便做個樣子,騙他們一下
。」

  杜於優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華逸杰也不見得有多願意,尤其他昨天一整晚
都在想她的皮膚有多迷人時,這個引誘看起來分外危險。

  為了敷衍等著看好戲的群眾,他蜻蜓點水似地吻了她一下,卻換來底下不滿
的噓聲。

  「再吻一次,這種吻算什麼?!」

  顯然柏拉圖式的吻法不受青睞,台下鼓譟的觀眾已經開始動手想丟他們桌上
的水果,逼得華逸杰只好玩真的。

  情急之下,他捉住她的雙肩,低頭給她紮實的一吻。這一吻,來得突然,卻
樂壞了台下的觀眾。

  「好耶、好耶!」

  台下一片歡聲雷動,台上一陣訝然無聲,杜於優已被他驟降的熱吻嚇成啞巴
。

  「晚會結束。恭喜這對夫婦獲獎,明天一早就會有人敲你們的門,不要忘記
了。」

  主持人趁著現場一片混亂的時候,宣佈散會。底下的人且立刻跑得精光,去
做愛做的事,只有獲獎的兩人還愣在原地,互相對看。

  「你竟然真的吻我!」她氣到在原地跺腳,指責對方爽約。

  「要不然妳要我怎麼辦?柏拉圖式的關係已經滿足不了他們,我只好真的吻
嘍!」他也炮轟回去,對她的反應多少有點不爽。

  「可是你不該吻我。」她還是堅持他不對。

  「是不該,但很抱歉我已經吻了,妳要是覺得委屈,大不了換妳吻我,我絕
不抵抗。」他沒好氣的認錯,並提出賠罪方式。

  「誰要吻你?」簡直離譜。「你最好祈禱那個主持人是說假的,否則我們就
慘了。」依他們現在的氣氛,別說是無人島一日遊,連共處一室都有問題。

  「放心,我會祈禱。」他也不想看她的臉色。「我會祈禱明天颳大風,下大
雨,最好突然捲起一道幾丈高的海嘯,淹沒整個小島,這總行了吧!」

  「哼!」

  對戰過後,兩個人互哼了一聲,各自掉過頭去,整個晚上誰也不理誰。

  這次的蜜月……果然可怕啊!





  杜於優和華逸杰,向來沒什麼神佛的緣。無論他們求的是上帝或是觀世音菩
薩,對方一樣不理他們。

  這一早,天還未亮,他們的房門就被敲得又急又響。華逸杰睡眼惺忪的走去
開門,只看見一個滿臉微笑的服務生,肩上扛著一包行李,用英文有禮的催促著
他們。

  「小艇已經在岸邊等了,請兩位動作快。」

  服務生笑得十分親切,華逸杰頓了頓,有一分鐘的時間想不起他為什麼在這
裡。

  ……對哦,他們昨天晚上不幸抽中「無人島一日遊」,這會兒飯店正派人來
送他們過去。

  「我們不想去。」他用英文回絕。「我和我太太主動放棄這個機會,請把獎
品轉給別人。」

  華逸杰確定他的英文講得相當標準,不料對方卻一副沒聽懂的模樣,仍舊一
臉傻笑。

  「小艇在等了,請趕快跟我走。」服務生依然堅持一定要送出這份獎品,華
逸杰沒辦法,只得拿出一把錢想打發服務生走。對方笑嘻嘻的收下他給的小費,
可還是站在房門口,拚命重複同樣一句話。

  「該出發了,先生,船等了好久了。」服務生賴在門口不走,表情雖親切,
可堅持的態度卻像魔鬼。華逸杰沒轍,只好詛天咒地叫杜於優起床,領這個該死
的獎項去。

  頂著早早出來亮相的烈日,杜於優和華逸杰一路搖搖晃晃的來到一座無人島
。

  憑良心說,這座島挺美的,水不但清澈,樹木也滿茂盛。唯一的缺點是他們
都不是心甘情願,只是和飯店有理講不通,被強迫來此度假。

  「預祝你們有美好的一天!」丟下祝福的話語和一個大大的手提袋,飯店的
服務人員就這麼開著小艇走了。

  華逸杰和杜於優呆立在原地,兩人都不知道飯店人員這麼早送他們來此做什
麼,就算是魚和螃蟹也不會這麼早出門。

  他們瞪著遠去的汽艇嘆了一口氣,誰叫他們這麼倒楣,兩個人就已經很難相
處了,還莫名其妙抽中無人島假期,不發生喋血事件才怪。

  「好吧,魯賓遜。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鑽木取火?」兩手攤開,露出一個無
奈的表情,華逸杰態度吊兒郎當地問他身旁的杜於優。

  杜於優白了他一眼,話都懶得講,她還沒睡飽呢,淨會吵她。

  「那邊有個袋子。」她指指服務生丟在地上的手提袋。

  「所以?」華逸杰挑眉。

  「所以你應該去翻翻裡頭裝了些什麼,不要只會像隻鴨子呱呱叫,吵死人了
!」吵得她頭痛。

  「我像隻鴨子吵妳?妳才像熊貓!」被莫名其妙的冠上一個難聽的外號,華
逸杰不甘心的反諷。

  「要不是妳有野營的經驗,我也不會自討沒趣請教妳該怎麼辦。」只是比他
多修了幾堂野外求生課,跩什麼?

  「如果你不是把時間都拿來泡馬子,你也會懂得如何野營,不會落得今天的
下場。」她當然跩了,誰像他只會放縱。

  「是啊,我是不長進,只懂得泡馬子。」他反唇相稽。「但至少我的高中大
學時光過得很快樂,不像妳只會理首課業,不懂人生樂趣。」

  「埋首課業有什麼不好?」她冷哼。「我努力上進,功課好得不得了。不像
某人老是暑修,還要我幫他補習。」

  「我是經常暑修,但我還是畢業了。」華逸杰困窘的反駁。

  「真了不起。」她眉毛抬得老高的提醒他。「但願你還沒忘記都是誰的功勞
,莫要恩將仇報。」

  「我沒有恩將仇報,是妳自己得理不饒人,話說得過分。」

  「我說話過分?」她氣得跳腳。「你怎麼不想想看,今天我們會這麼倒楣都
是誰害的?要不是你提出假結婚的要求,現在我還在台北想下一季的流行,哪會
流落到這無人島和你鬥嘴!」

  杜於優氣呼呼的吼出這一席話,吼完了才發現自己很喘,對方很驚訝。他們
錯愕的互看雙方一眼,而後幾乎在同一時間失聲大笑。

  「哈哈哈……」

  他們笑到流眼淚,還是杜於優率先找回風度,早他一步道歉。

  「我們兩個人這幾天的火氣很大,一點都不像我們。」一想到自己胡亂吼的
窘樣,她就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是啊,真不好意思。」他也是。「我猜是因為這場突來的蜜月,使我們亂
了陣腳,所以彼此的火氣才會這麼大。」

  「我也這麼認為。」杜於優點頭。

  「妳也能這麼想就好了,我為自己孩子氣的表現向你道歉。」華逸杰沒想到
自己竟然會這麼衝動,他還以為自己脫離幼稚園時代很久了哩。

  「我也是。」她贊同道。「沒想到我也這麼孩子氣,一點都不成熟。」

  「和解了?」華逸杰挑眉詢問。

  「和解了。」杜於優微笑首肯。

  「既然和解了,現在可以開始煩惱接下來的事,午餐要怎麼解決?」華逸杰
不愧為實際的人,馬上想到現實問題。

  「老規矩,翻翻看袋子裡面都裝了些什麼,再決定下一步動作。」

  結果袋子裡只裝了幾盒火柴、兩支扇子……呃,還有一瓶防曬乳液。

  「這間飯店真小器,連瓶水也捨不得給!」翻遍了整個袋子,杜於優抱怨。

  「錯了,小姐。」華逸杰吹了個口哨。「他們不是小器,而是故意不給,別
忘了我們抽中的是什麼。」

  「無人島一日遊,天底下最爛的獎品。」她大翻白眼。「我猜他們大概是希
望我們互舔對方身上的汗水過日,也不想想現在氣溫是幾度!」

  「所以他們才留給我們一瓶防曬乳液,讓我們互相保養彼此的皮膚。」他拿
出那瓶乳液,不懷好意地接近她,她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逃。

  「要不要我幫妳擦,我很有經驗的哦!」他拿著防曬乳液追著地跑。

  「留著去保養你其他那些女友,我不需要!」她一面跑,一面回頭對他做鬼
臉,兩人一路跑過沙灘。

  他們像孩子一樣鬧著玩,不知不覺度過了整個上午,轉眼已到午餐時間。

  「沒辦法,看樣子只有出海去。」環顧四周,一望無際都是海洋,杜於優毅
然決然的決定道。

  「出海?」華逸杰可不認為這是什麼好主意。「不會吧!我們真的要學魯賓
遜一樣過刻苦的生活?」他向來自詡是文明人,沒什麼興趣重返原始。

  「你當然還有另一個選擇;餓肚子。」杜於優甜甜的指引他另一條路。「不
過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這麼懶惰,天曉得飯店的人什麼時候才要來接我們。搞不
好我們這個『無人島一日遊』,會變成二日遊、三日遊、四日遊都不一定……」

  「停!出海就出海,別再恐嚇我了。」一想到真有這個可能性,他就全身發
毛。「但是我有個疑問,要怎麼出海?這裡又沒有小艇。」

  「關於這點,你不必擔心,飯店早就幫我們設想好。」她指指樹蔭底下藏著
的小木船。「我只能說,這間飯店還真是親切,除了防曬乳液之外,至少還記得
幫我們準備好船,讓我們不至於餓死。」

  後來事實證明,這間飯店並不是故意玩整人遊戲。

  當他們辛辛苦苦的把小船推出沙灘,又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把船划向大海,發
現海洋裡頭果然蘊藏了豐富的資源。即使笨拙如他們,也能靠著簡單的漁具撈到
魚和少數貝類,氣壞了那些看不過去的海底生物。

  「釣到大魚了。」

  正當華逸杰辛苦的自水面下抬頭之際,船上的杜於優手裡拿著一條魚,好不
得意的向他炫耀。

  「真不公平。」他爬上小船嚷嚷。「我在水裡忙得半死才捉到這些東西,妳
隨便放條線就能釣上一條大魚,可見這片海的魚群多沒魚格。」

  「沒辦法,誰叫我技術好。」杜於優跩個二五八萬。

  「是啊,妳技術好。我打賭那條魚一定是隻公的,才會傻不隆咚的上鉤。」
他酸溜溜的諷刺杜於優,就是看不慣她得意的模樣。

  杜於優立即回以一記火辣的眼神,瞪了他半天才轉頭哼道。

  「算了,你只是在嫉妒我,不跟你計較。」她大人有大量,看在他只捉到了
幾條小魚和小螃蟹的分上饒過他,才沒當場發生海上喋血事件。

  回到岸上,他們立刻又陷入一團混亂之中,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才把民生
問題解決。

  「總算解決掉午餐。」吃完飯後,華逸杰累得躺在樹蔭下休息。「我可以想
像魯賓遜當初的生活有多慘,像這樣每天捉魚一定很累。」

  「如果他像你一樣只捉得到幾條小魚的話,不用說一定累慘。」嬌生慣養的
傢伙。「下次有機會記得多參加一些野營活動,不要只會待在PUB裡泡女人,既
不健康又花錢,浪費時間。」

  她隨意三兩句話,轉眼點出他目前的生活。華逸杰聳聳肩,他從不否認自己
的生活頹廢,這是他一貫紆解壓力的方式,只不過依眼前的情形來看,他不得不
承認她的話還真有幾分道理,是該重新調整一下自己的生活態度了。

  華逸杰將雙手枕在腦後仰望天空。天很藍,陽光很耀眼,使人不自覺的想閉
上眼睛,享受午后悠閒的時光。

  好久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他總是工作得太辛苦,太著重於自己的野心……

  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音,鼻子吸進的是海洋潮濕但新鮮的空氣,華逸杰是真的
想睡了。當他閉上眼,才猛地想起他身邊還有一個人,又突然睜眼。

  「妳在幹麼?」看她拿著樹枝在沙地上亂塗,他不禁好奇的發問。

  「畫畫。」她聳肩,繼續低頭畫圖。「反正無聊,剛好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

  「跟我在一起無聊?」他真想打她屁股。「妳不曉得有很多女人爭著和我一
起度假嗎,居然講出一這種傷害我自尊的話……妳畫的是什麼,冰淇淋?」華逸
杰手指著一團圓圓胖胖的圖案。

  「是白雲。」她瞪他。「你連白雲跟冰淇淋都分不清楚,我畫畫的技巧真有
那麼差嗎?簡直是氣死人。」

  杜於優嘟起小嘴抱怨,羞紅了臉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一個精心打扮的小女生
,氣呼呼問她身旁的小男生,為什麼說她不漂亮?

  她當然漂亮,而且他是故意逗她的,憑他對流行的敏銳度,豈會看不懂她是
在畫風景?只是除了開玩笑之外,他心中還存有一個疑問,今天他就要把這個疑
問說出。

  「為什麼不再畫我?」他果真衝出口。「以前妳經常畫我的,不是嗎?」

  這是他的疑問。不很稀奇,卻困擾了他好久,同時也困擾了杜於優。

  杜於優的手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該怎麼回答他,最後選擇淡淡的聳肩。

  「上次在咖啡店的時候你就問過了。」低頭專注於手上的工作,杜於優提醒
他。

  「對,可是妳沒告訴我答案。」華逸杰追問。

  「答案對你很重要嗎?」她不懂。「不過是沒有把你畫在紙上,何必計較?
」

   說完這句話,杜於優抬頭轉而看他,這次換他困擾。

  這對他很重要嗎?

  老實說,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一個人習慣自己是某人心中的主角時,就很難容許另一個人取
代他的位置,無論你對這個人是否在乎。

  「跟妳說句實話,我也不懂我為何計較。」他老實承認。「妳大可以罵我是
自大狂,可是妳不能怪我已經習慣當妳畫中的主角,我不想落得被踢到牆角的命
運。」

  華逸杰有些困窘、有些為難的承認,其實他只是自尊心作祟,並不是真的一
定要她時時刻刻把他擺在她的畫冊上。杜於優好笑的看了他一眼,瞧他一副可憐
兮兮的模樣,好像她有多折磨他似的。

  「你確實應該擔心自己會被踢到角落去,因為被踢到角落去的東西不只你一
個,你沒發現到最後我幾乎不畫人物,只畫風景?」基於同情心理,杜於優淡淡
的提醒他她後來的轉變,勉強稱得上是安慰。

  華逸杰先是呆愣,後咧大嘴接受她的安慰。她不說他還沒發現,高中以後她
的畫簿上只有風景或是靜物之類的東西。唯一還算得上是人的,只有服裝設計上
專用的形象模特兒,而且體型詭異得可以。

  想通了以後,他得意的微笑。不過得意歸得意,他還是不放心,堅持要跟她
約法三章。

  「算我小器,但妳要答應我,以後也不會畫其他的人。」尤其是男人。

  「我答應。」奇怪的約定。「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如果有一天我開服裝發
表會,你要答應我走伸展台,幫我展示服裝。」

  精明的小妮子,從某個角度看,他的確是個很好的商品,特別是對女性消費
者來說,儼然已達「夢幻級」的程度,難怪她會提出這個要求。

  「一言為定。」華逸杰爽快的允諾。「我相信我們將來一定大有可為,乾杯
!」

  華逸杰隨手撈起一把海沙,當成酒來敬地。杜於優連忙也抓起一把沙回敬地
的假老公,預祝未來合作順利。

  他們都對未來充滿信心,但在互相打氣的同時,他們誰也沒提到該怎麼度過
接下來的一年。


 

第四章


  結束了可怕的蜜月,華逸杰和杜於優兩人終於可以在位於台北的住處內,開
始他們的新生活。

  所謂的新生活,其實沒有改變多少。唯一不同的是,杜於優正式辭去她的工
作,改在家裡孵雞蛋。這是他們商議的結果,之所以做此決定,一來是怕華老董
事長懷疑,二來是為一年後的法國之行做準備。因為杜於優雖然就業經驗豐富,
卻缺乏屬於自己的作品,怕在日後申請學校方面造成困難,剛好可以趁這一年內
好好創作。

  雙方都相當滿意這份協定,尤其是華逸杰。原本他還擔心她不肯放棄外面的
工作,乖乖做家庭主婦。沒想到她卻意外的爽快,一口就答應辭去現在的工作,
當一名人人眼中的「賢妻良母」。雖然他們兩個都知道事實上不可能,但至少在
矇騙外人方面倒是發揮了極大的功用,就連一向精明的華老董事長,也被他們精
湛的演技騙過去,相信他們兩人真的有意組織家庭。

  結婚後的第三個禮拜,一個如同平常一樣忙碌的下午。華逸杰左手拿著行動
電話,右手忙著敲鍵盤,正忙得不可開交之時,門忽地被打開,走進他父親。

  「爸。」

  華逸杰匆匆的結束對話,停止手邊的工作,驚訝的看著他父親。華老董事長
此刻的表情相當凝重,似乎非常不快的樣子。

  「我又做錯了什麼,還是你又想來吵架?」不耐煩的揚起濃眉,華逸杰沿襲
老習慣,一開口就很衝。

  「注意你的口氣,小子。別以為結了婚我就拿你沒轍,我還是可以凍結你的
資產,教會你對長輩的禮貌。」華老董事長隨便挑了張沙發坐下,煩躁的語氣不
遑多讓。

  「如果我對你不禮貌,那也是你逼的。」華逸杰瞪著坐在他正對面的父親。

  「我都已經按照你的意思結婚了,你還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孽子。」華老董事長反瞪他兒子。「還有,別表現出一副我是
來踢館的模樣,告訴你,我不是,我只是來關心你的進度。」

  「公司的進度很正常,你不必擔心。」只要不要像這樣莫名其妙打擾他的工
作就行。

  「誰告訴你我是擔心公司的進度了,兔崽子,我是擔心你另一個進度。」華
老董事長駁斥。

  「另一個進度?」華逸杰愣住。

  「就是生孩子的事。」老董事長乾脆挑明。「你和於優結婚都已經三個禮拜
了,總該有所動靜……」

  「爸,你太離譜了。」華逸杰生氣的打斷他父親。「我們結婚不過三個禮拜
,哪看得出什麼動靜!」就算是聖母瑪麗亞也不可能馬上大肚子,更何況他們根
本什麼也沒做。

  「這就得怪你了,既然結婚才三個禮拜,為什麼天天泡在公司,不然就到處
出差,你們這樣能有什麼動靜?」老董事長的情報工作顯然做得相當好,報馬仔
也不少。

  華逸杰一時為之語塞,呆愣了半天,才低聲嚷嚷。

  「我一直忙於公司的事,這你也知道。」又要忙著張羅家族傳統產業,又要
忙著開發新事業,他根本恨不得能有分身幫他。

  「我知道你有野心,但你也要想想於優。她剛辭去工作,一個人在家一定很
無聊,你為什麼不能抽出空多陪陪她?」說來說去,老董事長最心疼的還是媳婦
,怕她一個人太寂寞,沒有事做。

  華逸杰默默看著他的父親,不想告訴他,他多慮了,他老婆能做的事多得很
。

  她可以看書、聽音樂、畫畫,或是準備一年後出國要用到的東西,無論她做
什麼,就是不會無聊。

  可惜,這些他都無法對他父親說明,只能硬著頭皮為自己辯解。

  「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自然會找時間陪她。」他試著打太極拳。

  「那要等到明年之後。」老董事長皺眉。「現在就去,我不准你再拖延。」

  「現在?」華逸杰不可思議的瞪著他父親。

  「對,就是現在。」老董事長點頭道。「今天下午我放你假,你立刻回家給
我陪老婆去,不許再找其他藉口待在公司。」

  「你不能強迫我放假,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華逸杰的口氣冰寒,擺明了和
他父親槓上。

  「再重要也沒有我抱孫子重要。」老董事長也不客氣。「好了,你什麼話都
不必再說。現在立刻回家,要不然我馬上解除你的職務,順道將你那些新公司的
股份賣給別人,他們一定很有興趣搶著購買。」

  廢話,他們當然有興趣購買。在他這些年的努力下,他所開創的流行餐飲連
鎖,以及新世代傳媒幾乎已凌駕「華氏集團」旗下其他產業,早已成為商業界的
傳奇,大家都像豺狼一樣等著分一杯羹,就怕他不肯釋出股份而已。如今他父親
卻拿這個弱點掐住他的脖子,只因為他工作過度,不肯回家陪新婚老婆。

  在這一刻,華逸杰真想扯住他父親的領子,大聲吼出:「你鬧夠了,該還給
我一個清靜!」可是他不能,除了屈服於他父親的淫威之下,什麼也不能做。

  「我馬上回去。」像隻掉入陷阱的野獸般低信,華逸杰不甘心的投降。

  「很好。」老董事長滿意的點頭。「於優一定會很高興,你趕快回家。」





  華逸杰挑高眉。他懷疑她能有多高興,與其說他們是夫妻,不如說他們像室
友。只是他們這個室友關係有點尷尬,所以他才寧願泡在公司,也不想回去增添
尷尬的氣氛,因為他深深相信,少了他在家,於優會更自在些。

  不過,他還是按照他父親的意思,把東西收一收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一
直思索該不該聽他父親的話,還是乾脆旋轉方向盤繞彎上酒吧,免得打擾杜於優
。等他考慮清楚,卻發現已經到了家門口,現正倒車入車庫。

  他嘆口氣,停穩車,鎖上車門。從他們蜜月旅行歸來至今,兩個人幾乎沒有
正面交談過,不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麼?畫畫?

  華逸杰猜想杜於優泰半是在為她將來的法國行累積作品,不料他才走進客廳
,就聽見一個優美的聲音,自他的房間傳來。

  他好奇地走近觀看究竟怎麼回事,霎時只看見杜於優柔美的背影,穿梭於燙
馬和衣櫥之間,將他的每一件襯衫都拿出來燙得平平的,一如他身上這件!

  驚訝於眼前忙碌的影像,華逸杰就只能呆呆站立在原地,看著杜於優忙進忙
出的拿出櫥櫃裡的襯衫整燙,然後又一件件的放好,直到她發現門口有人為止。

  「嚇了我一跳!」不期然看見華逸杰的身影,杜於優嚇得跳起來。「原來是
你,你怎麼提早回家了?」

  華逸杰茫茫然的看著杜於優忽然轉紅的臉,猜想自己是不是嚇著她了,但最
後發現最受驚嚇的還是自己。

  她居然在幫他燙衣服?

  「妳……的歌聲很好聽,我以前都沒聽過妳唱歌。」華逸杰本來是要問她為
何想到為他燙衣服,不料一出口,卻說出不搭軋的話,搞得杜於優更尷尬。

  「哪有,只是隨便亂哼而已。」她慌慌張張的收起燙馬,臉紅得像朝陽一樣
。

  「妳在幫我燙襯衫?」他用下巴點點床頭櫃的方向,上面正放著一疊燙好的
襯衫。

  「反正無聊嘛,隨便找點事做。」她微笑,笑容有些赧然。華逸杰這才發現
不止是衣物,家裡其他部分也收拾得很乾淨,儼然是一個理家高手。

  「我不知道妳這麼會做家事,我還以為妳是那種現代新女性,從不動手收拾
房子。」就他的經驗告訴他,有些女人只是外表好看,其實內在糟得一塌糊塗,
尤其是家事方面,更是一概不會,比男人還糟。

  「我是現代女性,但我也會動手。」她挑眉糾正他的偏見。「再說做家事也
是一種樂趣,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也算是犒賞自己的一種方式。」

  奇怪的論調,他猜想許多女性可能會不贊成,但對他個人而言,卻是再高興
不過,因為他也和她一樣喜歡乾淨。

  「我還以為,妳一定正在為明年申請學校用的設計稿忙得不可開交,沒想到
妳卻在燙衣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倚著門框看她將自己的襯衫收進衣櫥內,
華逸杰不自在的說道。

  「抱歉嚇著你。」她背對著他關上衣櫥。「但總不能一直工作,就算是為了
明年的法國行,還是得休息。」

  「我不得不說妳休息的方式十分特別,居然選擇做家事。」他莞爾。「如果
不是親眼所看,我還真無法相信,妳衣服燙得這麼好,一點也不輸專業洗衣店呢
。」

  這是讚美,雖然不是挺中聽,杜於優卻一點也不在意,畢竟這也算是她的專
長之一——搞定衣服。

  「你今天好早回來,工作都做完啦?可以提早下班了?」杜於優一面把巨大
的燙馬折疊好,一面回頭問華逸杰,華逸杰連忙跑過去幫忙。

  「我來。」他接過燙馬,一起將它扛到起居室放好。

  「妳知道我的工作永遠都做不完,永遠有新工作等著我接手。」他笑著說。

  這倒是實話。

  尤其是他們結婚之後,他幾乎成天泡在公司,要不就是到處出差,根本騰不
出空閒踏進家裡面。

  「這麼說,今天你是心血來潮,突然想到要回家探望你的室友嘍?」她調侃
他,雖然雙方都有默契這場婚姻是假的,但他除了拿換洗衣服才偶爾回家,未免
太沒盡到他身為室友的責任。

  華逸杰搔搔頭,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這個室友的確有必示負責任,除
了疏於照顧她之外,還大搖大擺的穿她免費燙洗的衣服,擺明了吃定她。

  「我是因為老頭的緣故才回家的,抱歉。」雖然他很想將功贖罪,終究還是
選擇做一個誠實的小孩乖乖招認。

  「華伯伯?」這個答案倒新奇。「是華伯伯要你回來的?」

  「嗯。」華逸杰無奈的點頭。「他怕妳一個人在家無聊,又怪我一直待在公
司,所以就強迫我放假回來陪妳。」

  「原來如此,真虧華伯伯有心,不過為難你了。」杜於優恍然大悟。

  「怎麼會?」他更不好意思了。「倒是我怕會吵到妳,妨礙妳工作,所以之
前我才會儘量待在外頭不回家,真對不起……」

  不經意地說出之所以不願回家的原因,華逸杰靦腆,杜於優驚訝。似乎到現
在才弄懂為什麼經常看不見他的人影,追根究柢是為了怕影響她。

  「沒關係,現在我不工作了。」燦爛一笑,杜於優想辦法讓氣氛輕鬆些,以
掩飾心底的感動。

  「糟的是你也不能工作,你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大眼瞪小
眼,那多無聊。

  「我沒有主意,妳覺得呢?」華逸杰反問,也和她同樣看法。

  「嗯……」杜於優歪著頭努力的想。「這樣好了,既然你和我都有空,那乾
脆我們一起去超市採購今天的晚餐如何?」她建議。

  「晚餐?」他銷愕的看著她。

  「對啊,我煮。」她一臉笑容。



  心滿意足的撫著微凸的小腹,華逸杰像隻安逸過度的大神豬一樣,仰躺在客
廳沙發的靠背上,腦子裡想的還是剛剛才吞下肚的飯菜。

  沒想到他老婆做的菜還真好吃,他都快吃撐了。

  不知不覺地綻放出微笑,華逸杰的視線無意識地飄向廚房的方向,穿越開啟
的門,窺探她迷人的身影。

  她跟他想像中不同;非常不同。

  一開始他以為她不可能做家事,可相反地,她做得非常的好。後來,他又一
味認定,她提議要做飯只是隨便說說,搞不好地根本不會買菜。然而,等她到達
超市,十分認真的把晚餐要用到的食材丟到購物車裡,他才逐漸相信,她是玩真
的。

  真有趣,他想。

  相識多年,他一直把她定位在時代新女性,以為她就像現在大多數的婦女一
樣習慣外食,或是叫外賣,壓根兒沒料到她的菜做得這麼好。

  這時廚房傳來哼哼唱唱的聲音,再度令他勾起嘴角。

  此外,她的歌聲也不賴。以前他一直認為她不會唱歌,每次找她去KTV歡唱
時她都推說沒空,原來是因為太小器,怕自己的歌聲太好被聽到,惹人嫉妒。

  越是發掘她更多的優點,華逸杰就越覺得荒謬。

  她就像潘朵拉的盒子,每一次掀蓋,每一次跑出一點不同的東西。只不過潘
朵拉的盒子跑出來的是人世間的罪惡,她卻是顯現出最美好的一面。每一次都教
他驚奇,每一面都更加深他對她的依戀。糟糕的是,他不需要這份依戀,卻無法
抑制地將眼光瞄向她,久久無法收回視線……

  慘了!

  突然間有所領悟,華逸杰仰天長嘯。

  他竟然對他的室友,產生室友以外的感覺。他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和她相
處?

  他懊惱的用單手遮住臉,卻又不自覺的張開五指,以免漏看她的動靜。等他
發現自己的舉動有多蠢時,又忍俊不禁慘叫一聲,立刻引來廚房人兒的關照。

  「你幹麼叫得這麼大聲,被蟑螂嚇到啊?」杜於優窈窕的身影乍然出現,手
上還捧著一盤削好的蘋果,莫名其妙的瞪著華逸杰。

  「不,是被自己嚇到。」他咕噥回話,表情有些哀怨。

  「被自己嚇到?」這是在說天語嗎?「你幹嘛沒事自己嚇自己,嫌日子過得
太無聊?」不會吧,他不是一向忙得很,哪來的空。

  面對多重身分室友的質問,華逸杰僅以聳肩代替回答。如果他告訴她,此刻
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大概會嚇死。就算不會,起碼也會跳離他三尺遠,還是
保持沈默為上策。

  「吃水果吧!」杜於優一面放下盤子,一面在他身邊坐下。「在我家,飯後
一定要吃水果,因為我媽堅持水果能幫助消化,所以每餐都吃。」

  她很自然地提起她的家庭,華逸杰這才想起,他的岳父岳母好像沒有對他們
的婚事表示過意見,他也從不曾了解他們的想法。

  思及此,他不自在的咳了兩聲。

  「伯父和伯母……對我們兩個結婚的事,有什麼看法?」他是沒有像她在他
家混得那麼熟,但也不是什麼陌生人。

  「他們都很高興。」她一邊打開電視,一邊答道。「我媽說能嫁給自己的死
黨是最好不過的事,比較沒有溝通上的問題。」

  「是嗎?」他懷疑,之前他們就吵個半死。「難道他們對這樁婚事一點懷疑
都沒有,畢竟我們認識很久,至今才想到結婚。」

  杜於優始終盯著螢幕的臉,這才慢慢的轉過來。

  「你希望他們懷疑嗎?」她有些不高興。「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我這樣欺
騙他們,已經讓我覺得很不安。有時候晚上睡覺,還會夢見我們假結婚的事被他
們知道,我媽當場哭得死去活來,害我在夢中也跟著掉淚,充滿罪惡感。」

  她不像他,擅於欺騙,長於說謊。對他來說,這或許只是防止資產被凍結的
手段,可對她的家庭來說,卻是高興自幼寶貝到大的女兒找到一個好歸宿,如此
截然不同的感受,他是不會懂的。

  華逸杰是不懂,但和她同樣感到不安。

  該死的,她以為他沒有良心嗎?他也有罪惡感,也會煩惱哪一天東窗事發該
如何收拾善後,可不像她說得那麼輕鬆,只懂得考慮自己。

  「算我多事,我只是擔心萬一以後我們離婚的消息傳入他們老人家的耳朵,
他們會承受不起,沒別的意思。」華逸杰無奈的仰望天花板,不曉得自己幹嘛提
起這個話題,自找麻煩。

  杜於優悶不作聲,只是拿起電視遙控器,胡亂轉台。

  螢幕上的影像一台跳過一台,國語、台語、英語,甚至是日語或韓語,沒一
台停留超過兩秒。

  「妳可不可以找個妳有興趣的電視台,我的眼都花了。」受不了眼皮頻頻亂
跳的折磨,華逸杰舉白旗投降。

  「好啊,那看這裡。」杜於優倏然停止轉台的動作。「反正你是出錢的大爺
,聽你的意思。」

  華逸杰無奈地看著她緊繃的臉,明白她是故意說話刺激他,只因為他過度關
心她父母的反應。

  「看就看,什麼了不起。」他不甘示弱的喃喃自語,一邊隨便瞄向螢幕,沒
想到他這隨便一瞄,竟讓他瞄到好東西。

  「是英格蘭對阿根廷耶,有得瞧了!」華逸杰興奮的大喊,立即引來另一位
同好的注目。

  「耶,是世足盃?!」杜於優比他還興奮,臉上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空。「哇
,是英格蘭出戰阿根廷,差一點就錯過了!」

  時正逢西元二○○二年世足盃,由日本和韓國共同主辦,三十二支隊伍參賽
,每一支隊伍都有自己的球迷。

  杜於優和華逸杰兩人,毫無疑問即是世足盃的大球迷。每回一到這個時間,
他們一定聚在一起討論耶屆哪一支隊伍最有希望奪冠,哪一個球星是他們心中的
偶像,所有的誤會和不愉快,都會在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中化為烏有,這次也不
例外。

  「我打賭這次一定是阿根廷隊嬴。」華逸杰隨手拿起一片西瓜,篤定的斷言
道。

  「不一定吧,自大狂。」杜於優冷哼。「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別忘了英格蘭
隊高手如雲。」哪可能輸。

  「哈,妳不會是在說笑話吧?」他嗤之以鼻。「高手如雲,英格蘭隊哪來的
高手?」別人的手下敗將還差不多。

  「當然有。」她不甘心的反擊。「英格蘭隊有神奇小子歐文,還有當今世界
上最帥的足球員貝克漢,高手滿天飛。」

  「妳是在看帥哥,還是看球賽?」華逸杰冷眼垂眸。「貝克漢只是五官比一
般人端正了一些,根本不會踢球。」

  「你才不會踢球!」誰敢侮辱她的偶像就準備領死。「他可是公認的黃金右
腳耶,開自由球的功力誰都比不上。」

  「是床上的功夫誰都比不上吧?」他冷哼。「妳何不乾脆承認他是全世界女
球迷心中的『黃金性偶像』,至於真正的球技——算了吧!巴西隊的三R,隨便
一R都踢得比他出色。」

  這是哪門子論調?

  「喂,你講話客氣一點好不好,你正在侮辱我的偶像你知不知道?」她氣得
站起來,順便搶走他手上的西瓜。

  「什麼偶像?」他又把西瓜搶回去。「妳的偶像應該是我,不應該是那個英
國人!」

  「你、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偶像了?」她不可思議的大叫,他腦子壞了不成
?「我們是哥兒們,聽清楚,是哥兒們!沒有所謂偶像問題,只有平等互惠的關
係。」

  「好,既然是平等互惠關係,那我要求轉台。」他伸手就要拿遙控器,幸好
杜於優的手腳快,一把抄起遙控器緊緊抱在胸前,死也不給。

  「不準。」她朝他做鬼臉。「我要看貝克漢,今天晚上他們一定會贏球,把
阿根廷隊踢回老家去。」

  「想都別想!」他當場澆她一盆冷水。「今天這場球賽一定是阿根廷隊嬴,
妳的貝克漢只能回家啃麵包,而且我可以告訴妳,英國菜很難吃,是歐洲各國中
廚藝最差的國家。」

  「你幹嘛那麼沒風度啊,連人家國家的廚藝也批評。」杜於優氣炸。

  「因為事實如此。」他不爽的挑眉。「妳應該慶幸妳要去的國家是法國,否
則妳連好吃的麵包都啃不到。」哼。

  這個人……簡直有病,不跟他說了!

  「反正我就是認為英格蘭隊會嬴,阿根廷隊會輸。」她堅持。

  「作妳的春秋大夢。」他大聲反駁。「阿根廷隊會嬴,英格蘭隊輸。」

  「胡說,是英格蘭隊贏。」

  「鬼扯,阿根廷隊不可能輸。」

  「英格蘭隊贏。」

  「阿根廷隊才是嬴家。」

  「英格蘭。」

  「阿根廷。」

  「英格蘭。」

  「阿根廷。」

  「英格蘭……」

  爭到最後,兩個人索性拿起沙發上的抱枕互相攻擊,戰況之慘烈,和電視現
場轉播如出一轍。

  「我說英格蘭會嬴!」打到完全失去力氣,杜於優笑著吼,氣喘如牛。

  「才怪,英格蘭一定輸!」他也氣喘吁吁的吼回去。

  「你居然敢詛咒我支持的球隊!」她發動最後一波攻擊,把敵人推倒在沙發
上。

  「本來就是。」要死大家一起死,倒下的同時他也沒忘記找墊背。「英格蘭
隊本來就沒人才,不像巴西隊……」

  華逸杰到口的駁斥,因兩人突來的身體接觸,條地淹沒在他的微笑之中。他
愣愣地看著壓在他身上的杜於優,她也驚訝的望著他,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事實
上在前不久的蜜月才發生過。當時他們就像現在一樣親密,一樣驚訝地望著對方
。不同的是,當時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適應互相碰觸的念頭,現在可有所改變?

  他們不確定的相互凝視,時間遁入永恆,呼吸流轉於彼此之間。華逸杰伸出
手撥開她臉頰上的頭髮,手指有些發抖。杜於優不自在的調開視線,試著將臉從
他手中要回來,卻被他兩隻大手霸佔。

  小心地捧著她豐潤的雙頰,他輕輕地搖頭,無聲要求她不要躲避。她無助地
靠在他的懷裡,害怕他接下來的舉動會破壞他們之間的一切,因而星眸迷濛,不
知所措。

  他們能嗎?

  兩人捫心自問。

  如果他們真的碰觸對方,會不會就此從天秤的兩端掉下來,再也當不成哥兒
們?

  他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跳離彼此。

  因為他們都怕,怕一旦踏錯了一步,會毀掉多年的根基,亦即他們的友誼。

  沒有什麼比他們之間的友誼更珍貴,這是他們的共識。愛情的世界反反覆覆
,友誼卻能生根發芽,比起稍縱即逝的愛情來,他們更珍惜多年建立的情誼,不
想它毀於一旦。

  「我先去睡了,晚安。」杜於優先行逃命,留下華逸杰凝望她的背影,不安
思索。

  但如果友誼變質,轉化成更深一層的慾望時,他們是否還有把握不陷入感情
的泥淖?

  他沒答案,就只能這麼呆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五章


  不知怎麼地,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回家。

  「總經理,廣告公司的人說想跟你討論有關新飲品的企劃案,問他現在能不
能過來?」

  桌上傳來秘書的詢問聲,華逸杰呆看著電話,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聲音回答。

  「叫他們過來……不,告訴他們改天再過來,今天我沒空。」鬆開對講機,
結束和秘書的談話,華逸杰眼神還是呆滯,表情依舊茫然。

  他沒空……他為什麼沒空?他明明挪好時間,安排今天和廣告公司的人會面
,為什麼會說他沒空?

  該慘了!他。

  從上班的第一分鐘開始,他就一直呆瞪著天花板,瞪了幾乎一個早上,腦子
裡只浮現出一個身影——他的老婆。

  不,不是他的老婆,而是室友。不對,這麼形容他們的關係也不妥,應該說
是他的死黨,從小鬧到大的好哥兒們。

  只是,如果他們真的純粹只是哥兒們,為什麼他會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見她
?到底她還有多少面是他從不曾發掘的?

  猛然憶起昨天的歡樂,華逸杰的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暖意。以前他們也常常像
昨天一樣胡鬧,但總是限於打打屁,或是互捶幾下,從不曾像昨天那麼靠近。

  靠近!這個字眼,似乎打從他們假結婚的第一天起,便默默地追隨他們。從
火爆的蜜月,到昨日的和諧相處。每一天對他們而言都是新的發現,每一次不經
意的接觸對他們來說都是新的考驗,只是他們越來越無法承受這份考驗,尤其是
他,更產生了放手一搏的念頭,想直接屈服於自己的慾望算了。

  回去吧!

  長指敲打了幾次桌面,華逸杰終於下定決心,向自己的慾望屈服,火速趕回
去看他的假老婆。

  他幾乎是用甩的把車子駛進車庫,衝進屋子。原本他以為會看見杜於優忙碌
的背影,卻意外的什麼也看不到。

  她不在家,家裡安靜得像棟鬼屋!

  茫茫然地注視著空無一人的客廳,華逸杰也恍若幽靈,在縹緲虛無的鬼域裡
遊盪了許久,方才落地。

  可惡,虧他特他從公司趕回來,結果她竟然不在!

  懊惱不已的揚手撥開額前的頭髮,華逸杰頹然跌坐入沙發上,仰望天花板。

  他到底在幹什麼?工作多到可以排到下一個世紀,他卻什麼都不管,像個白
癡似地衝回家,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華逸杰讓自己陷入更深的靠背中,整個人幾乎被牛皮沙
發包圍住,密不透風。

  好熱,開冷氣吧。

  他拉長手伸向遙控器,伸到一半,猛然收手。

  算了,乾脆去沖澡算了。或許等他洗完冷水澡後,他就會恢復正常,再回公
司上班。

  默默在心中打好算盤,在經過冰箱的同時他順道拿了罐啤酒,打算讓自己冷
靜個徹底,然後才進入浴室。

  當他站在水柱之下,對著自己的身體猛沖的同時,杜於優的情形也沒好多少
,一樣是汗水淋漓。

  今天真是熱斃了,趕快進屋去拿罐可樂出來喝!

  手忙腳亂的掏出鑰匙開門,杜於優嘴裡喃喃抱怨。都怪這該死的天氣,出門
購物前她才剛洗過澡,現在又流了滿身汗,搞不好待會兒又得重洗一次。

  腦中盡是六月天有多煩人之類的想法,杜於優因而忽略了門為何沒上鎖,只
顧著放下手中的購物袋,衝向冰箱報到。

  真好喝。

  她咕嚕咕嚕的吞下冰涼的可樂,暗暗感謝冰箱這偉大的發明,才想落淚時,
不期然聽見嘩啦啦的聲音。

  聽這聲音……好像是從浴室那邊傳過來的,難道……她出門前忘記關上了水
龍頭?!

  一想到滿地都被水填滿的恐怖景象,杜於優二話不說立刻衝向浴室。華逸杰
這棟房子的地板幾乎全鋪上地毯,別說是滿屋子水,就算是稍微不小心滲進一些
些,都會整理到要人命,她得趁著事態沒有變得更嚴重前努力搶救!

  啦一聲地打開浴室的門,杜於優直覺地往水龍頭的方向衝,沒想到卻看見不
該看的東西。

  她當場愣在原地,像缺了遙控器的電視般無法轉台。不但眼睛轉不過去,就
連聲音也拉不回來,直到對方快被不斷灑下的冷水封住了,她才放聲尖叫。

  「啊——」

  她飛也似地轉身逃離現場。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裡面有人!」她拚命想關上門,裙子卻又被卡
住,因此在門口和門縫拔了半天,最後終於狼狽逃出。

  他居然在家,而且在洗澡,最糟的是,還被她碰到!

  氣喘吁吁地背靠在客廳的牆上,杜於優的腦中浮是華逸杰裸體的模樣。天可
明鑑,她不是故意偷窺他,只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她又太驚訝,止不住心跳而已
。

  兩掌緊抓住牆壁拚命為自己找藉口,她不知道自己的雙頰此刻有多紅,倒是
不幸被她撞見糗態的人比她還清楚。

  「幹麼叫得這麼大聲?」華逸杰慵懶的聲音忽地灌入她的耳膜。「妳的臉好
紅,剛跑完馬拉松啊?」

  邪惡的影子伴隨著邪惡的笑容,不知什麼時候也壓在客廳的牆上,讓她無所
遁逃。

  她抬起頭看他,被他臉上調侃意味十足的笑容逼到垂下視線,深覺得沒有臉
做人。等她真的把視線轉到腰部以下,才發現根本轉錯邊,應該直接榮登天堂才
對。

  「你你你,你怎麼只圍了一條毛巾就出來?!」困難的嚥下口水,杜於優的
臉已經紅到要燒起來。

  「為什麼不行?」他彎下腰反駁。「這是我家,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就算
是裸身也不會有人反對。」

  「可、可是!」她就反對。「可是我在家,請你尊重一下我的感受……」

  「我有啊!」他笑笑地堵住她的嘴。「就是因為尊重妳的感受,才圍上這一
條毛巾,要不然我早就裸著身體出來了。」

  他笑得十分自然,彷彿他們經常這樣「裸裎相見」說話,讓她很不自在。

  要命,她真想請他快點把衣服穿起來。她知道他體格很好,但她不是古羅馬
時代那些饑渴的婦女,沒必要在她眼前賣弄那一身肌肉。可偏偏她又被他擋住逃
生的方向,就算有意逃出競技場,也不知從何逃起……

  「妳剛剛幹嘛叫得這麼大聲?」

  也許、也許她可以趁他挪動身體的時候,彎腰從他的腋下鑽出去……

  「於優?」

  還是、還是閉上眼別看他腰部以下,這樣就可以不必猜想毛巾下那一團凸起
是什麼了……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一道巨雷驀地打在她的頭頂上,她抬頭看向雷聲的主人,茫然癡問。

  「你說什麼?」她只顧著逃命……

  「我在問妳,剛才為什麼叫得這麼大聲?」華逸杰不耐煩的重複一次。

  杜於優還是茫然,有人撞見別人裸體時不尖叫的嗎?

  「因為你沒穿衣服。」她據實以報。

  華逸杰勾起嘴角,霎時臉降到跟她同樣的位置。

  「我沒穿衣服很困擾妳嗎,於優?」他的語調低沈蝕骨。「我們是夫妻,我
以為這種舉動應該不會太困擾妳才對。」

  揚起的嘴角上方連接著壓低的挺直鼻梁,伴隨著落在額前的散髮和炎熱的注
視,她瞬間覺得口乾舌燥,渾身都不舒服。

  「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她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那又如何?」他不以為然。「就算是名義上的夫妻,還是有擦槍走火的可
能,我並不認為這件事真有那麼重要。」

  「可是……」他這句話是在暗示什麼?「我們說好的,只當名義上的夫妻…
…」

  「問題是妳真的只想和我當名義上的夫妻嗎?」華逸杰沈吟。「難道妳就沒
有任何一點心動的感覺?」

  他的聲音很輕,表情很迷人,舉止充滿了誘惑,在在提醒他們之間多日來的
緊繃情緒。

  「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原來的關係好了,比較自在。」她轉頭調開視線。

  「對誰比較自在,妳或是我?」他捉住她的下巴火大地將她的頭轉回來。

  「逸杰!」她疾聲抗議。

  「媽的,於優。」他忍不住罵出髒話。「我沒有辦法再繼續假裝我對妳沒感
覺,而且我相信妳的情形也一樣。」

  他的態度相當堅決,果斷的語氣讓她無法反駁。

  她是對他有感覺,那又怎麼樣?她這一輩子都在猜想,如果有一天他們像這
樣揭發彼此,將會是多美好的一件事情。可是現在她一點都不這麼想,只希望能
不從天秤的一端掉下來,已經是阿彌陀佛。

  「我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她再次提醒他們的協定,也更堅定自己的信念
,天曉得她必須這麼做。

  華逸杰卻是詛咒連連。

  「如果我堅持順從自己的感覺呢,妳怎麼說?」他已經受夠了像傻子一樣為
了慾望跑回來看她,卻又得不到滿足。

  「我會說你破壞我們的協議,不是一個經營者該有的行為。」她試著用另一
個角度開導他,卻換來相反的結果。

  「去他的協議!」他突然暴怒。「現在我就要打破這個協議,讓妳看清自己
心裡想的是什麼!」

  不由分說地印上她的紅唇,華逸杰用他憋了許久的熱情,席捲她嘴裡脆弱的
柔嫩。

  冷不防遭受襲擊,杜於優整個人有如生根似地呆立在原地,任憑口腔內的熱
舌翻滾,勾引她深埋的慾望。

  她不自覺的嬌吟一聲。總是平靜的呼吸,隨著口腔內的進擊,一分一秒的加
劇,直到雙腳發抖,整個人無力靠上牆壁,吞噬她的力量,方才停歇。

  她的嘴唇微顫,耳朵嗡嗡作響。在這一刻,天地似乎顛倒了,誰來告訴她這
不是真的?

  杜於優迷惘地看著華逸杰,他的頭髮上還淌著水,順著髮尾一滴一滴落下,
就像他曾經為某家飲料公司所拍的廣告那樣,墮落而迷人,一舉一動都魅惑人心
。

  這樣的男人,從來就不是屬於她的。即使她曾私心奢望有朝一日能跨越朋友
之間那道鴻溝,但絕不是今日,絕不是以這樣的方式。

  「逸杰,你聽我說——」

  理智的呼喚倏然遁入一道強烈的狂吻,以最原始的手段,脫去文明的外衣。

  重新覆上杜於優的唇,華逸杰不想聽任何有關於理智的廢話,只想隨著感覺
沈淪。所以,他以最堅決的態度解開她襯衫的鈕釦,霸道的撐住她的後頸,將她
掌握於巨掌之間,且一次又一次的剝奪她的呼吸,不許她自由,不容她逃避,要
她完全屈服。

  杜於優會屈服才有鬼!她已經決心喚醒他的理智,怎麼可能屈就於他的禁錮
之中?因此不論他怎麼吻,怎麼阻斷地的自由,她還是不斷掙扎,企圖用行動表
明她的決心。

  只可惜,她失敗了。

  當她舉起手,試奢想推開欺壓她的胸膛,沒想到反落入胸膛主人的手裡,手
腕遭他緊緊扣住,反制於身後。

  她像跑完了一千公尺般不斷地喘息,懊惱的紅唇左右閃避,卻怎麼也逃不過
華逸杰的五指山。無論她閃到哪一個角落,一定會被他堅實的大手捉回來,再次
被吻得天昏地暗。

  不行,她一定要敲醒他的理智。

  狠狠地朝他的唇咬下去,杜於優沒別的辦法,只好用此種終極手段點醒他。

  華逸杰料不到她有這一招,痛得甩開她,反射性的擭自己的嘴唇,發現居然
流血了。

  「妳該死的咬傷我的嘴唇!」還咬到流血,這個歹毒的女人。

  「誰叫你發瘋似的吻我?我都跟你說過我不要了,你還吻!」被咬傷了才來
哇哇叫,活該。

  「鬼扯!妳明明跟我一樣渴望接觸彼此,為什麼還要否認?。」他掄起拳頭
火大重捶牆壁,差點震破她的耳膜。

  「因為我們之中總得有一個人保持理智,既然你不願擔負起這個責任,只好
由我來擔。」她用發抖的手扣上襯衫,盡可能保持冷靜的說。

  「好妳個理智!」他幾乎捶穿牆壁。「我們都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
愛情遊戲,只要處理得當,想要做什麼都沒問題。」

  「那是你的論調。」她面無表情的回道。「你過慣了浪蕩的生活,做慣了花
花公子,無論是多複雜的關係,你都能處理。可是我不同,我尊重自己的承諾,
習慣過簡樸的生活,複雜的愛情遊戲玩不來。」

  「誰說要跟妳玩愛情遊戲了?!」他不耐煩的扒扒頭髮。「我只是打個比方
,告訴妳不必這麼死腦筋,現代都會男女,哪一個不是這麼玩的?」虧她還從事
最前衛的設計工作,白學一場。

  「抱歉,我就是不懂你口中的遊戲規則。我只知道,既然先前我們都有默契
這將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就該照著協議走下去。」比較安全。

  「說得好,那彼此的感覺呢?」誰管它安不安全。「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妳在掙扎的同時,也回吻了我。除非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否則我敢對天發誓說,
那是妳的嘴唇沒錯!」

  這是他第三次重捶牆壁。他不擔心牆會被他打凹,他擔心的是她那顆千年不
化的腦袋,會從此僵化到地球毀滅的那一天。

  他氣憤難消的靠在牆壁上喘息,不明白怎麼有人像她一樣食古不化。可是他
哪裡知道她不是食古不化,她只是害怕受傷。

  他在要求她照著感覺走,不管後續,別理未來。人生得意須盡歡,只要能滿
足這一刻歡樂,有何不可?

  可是她不能。

  遠在求學時代,遠在少女情竇初開的荳蔻歲月,她早已為自己和他的關係劃
出界線——他們會當永遠的朋友。

  所以,即使是為了彼此的感覺,她也不能更改決定。

  「你知道後來我為什麼不再畫你?」淡淡的一笑,杜於優忽然提起這個話題
,搞得華逸杰一頭霧水。

  「為什麼?」他無力發問,早已失去生氣的力氣。

  「因為我撞見過你吻女人。」她聳肩。「有一天我回教室拿書包的時候,當
場發現你摟著一個女孩子和她接吻,從此我就不再畫你了。」

  華逸杰的身體因她這突來的告白而挺直,驚訝不已。

  「妳的意思是……那時候妳就對我有感覺?」他的表情充滿不可思議。

  「很奇怪嗎,我竟然也會喜歡人?」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死,又說錯話。「我只是想知道,既然
從那個時候開始妳就喜歡我,為何從不表明,反而……」

  「反而和你打打鬧鬧,一直到今天?」她替他把話說完,而他點頭。

  「逸杰,你記不記得我們曾約定過,要做一對超越性別的朋友?」

  他沒忘記。

  「人生就是這樣。」她感慨的微笑。「有些人生來注定成為夫妻,有些人只
有一輩子當朋友的分,我和你的緣分就屬於後者。」

  「妳這麼說不公平,妳從來沒試過,如何斷定我們只有當朋友的緣分?」華
逸杰有些惱怒。

  「或許。」她不否認。「但你從來也沒想過進一步的可能性,不是嗎?」

  杜於優這一問,可當場把華逸杰問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話。

  他的確從來沒想過和她做進一步交往。在他的心裡,她是他的哥兒們,是難
得一位能夠天長地久的異性夥伴,沒有理由越界。

  然而,他還是越界了。

  當故事行進的路線開始轉彎,一向打打鬧鬧的男女,突然發覺他們再也無法
對彼此伸出任何一隻手時,情節驟轉,轉到一個他們誰都無法掌握的方向,兩人
因此而困惑。

  「妳這是在責怪我,沒有發覺妳喜歡我對不對?」他不自在的搔搔頭,猜想
她說這些話的原因。

  「不對。」她否認。「我是在告訴你,雖然我們對彼此都有感覺,但我依然
必須拒絕你的理由。」

  「SHIT!」他又捶牆壁。「妳根本是在報復我過去忽略了妳的感受,但我哪
曉得妳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妳又不曾告訴我!」

  從另一方面來看,她才不夠意思。他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什麼話都告訴她
,什麼樂趣都找她分享,她卻只肯陪他打打鬧鬧,連她喜歡他這麼久了他都不知
道,真箇是他媽的!

  「我發覺我無法再繼續和你談下去,我還是先出去好了。」被他狂暴的語氣
傷及,杜於優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乾脆出去冷靜一下。

  「又想逃了?」華逸杰嘲諷的語氣讓她轉身。「就像妳逃避我們彼此之間的
感覺一樣?」

  「我沒有逃避,逃避的人是你。」她冷冷反擊。「我一直不斷的告訴你,我
不會跟著感覺走,你還要我重複幾遍?」

  該死的冷血女人。「於優——」

  「從很早開始,我就知道你是風流的。你的心始終安定不下來,身邊的女友
一個換過一個。每一次都說跟著感覺走,每一次感覺沒了就結束,這樣的做法,
恕我無法苟同,也不敢領教。」她看多也看怕,一點也不想成為故事中的女主角
。

  「於優……」

  「面對事實吧,逸杰,我們不適合。」她苦笑。「我喜歡都市的活力,但那
不代表我就認同它的愛情觀、接受它的愛情觀,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簡單又充滿夢想,不像他花天酒地,他知道。

  「如果我保證這次不會一樣呢?」重重的嘆口氣,他算是認栽。「如果我告
訴妳,這次我是很認真的想維持我們的關係,妳是否會重新考慮我的提議?」

  所謂的認真,不過是一時衝動。和他當了十多年的朋友,不會不知道他這個
特性,更何況她有她自己的夢想等待實現。

  「我還是不會考慮。」她很抱歉傷他,但這是事實。「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價
值觀,誰也無權指責對方不對。在你,盡情享受生活,遊戲人間,只是要你喜歡
,且負擔得起,沒有人能夠干涉。在我,我選擇認真生活,偶爾跟知己打打屁,
或是一起胡鬧,便已經足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我說了這麼多,不過就想告訴你,不需要為我而改變
,那太痛苦,也不是我們當初的協定,你只需要——」

  「照著我們的協議走,別管他媽的感覺,這是不是妳想表達的意思?」他語
帶輕藐的截斷她接下來的話,杜於優看了他一眼,無奈的點頭。

  「OK,我懂了。」華逸杰高舉雙手,表示了解。「反正妳還是堅持當初的協
議,都怪我一時鬼迷心竅,才會想和妳真的就這樣走下去。」他邊說邊轉身,走
回浴室甩上門。

  「妳不必擔心我會再跟妳提起這件事,我沒那麼犯賤。」他套上衣服。「妳
儘管朝妳那偉大的夢想前進,我都忘了妳多有野心。」

  一分鐘後,他穿好衣服再一次回到客廳。

  「我不會回來打擾妳,未來的服裝大師。」他殘忍的微笑。「妳就好好一個
人待在這間屋子,想像一年後巴黎有多歡迎妳……」

  接著,他頓了一下。「至於我,則要去過妳嘴裡說的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
盡情遊戲人生!」

  話畢,他當場拂袖而去。





  台北的夜,隨著霓虹燈的緩緩冉起,漸漸加溫。

  越夜越美麗,習慣過夜生活的人,最愛的莫過於這一刻。手上的馬丁尼,香
醇醉人,靠在吧檯邊廝磨的人影,嬌俏動人。在這人擠人的PUB裡,每個人都是
獵物,也同時都是獵人,端視心情而定。

  仰頭喝完手上最後一滴酒,瀟灑的將酒杯丟向半圓型沙發,華逸杰不確定自
己是獵人或是獵物,只覺得眼皮沈重,頭痛得快要爆炸。

  「凱撒,你的動作好瀟灑哦!來,親一下。」

  身旁突然嘟來一張紅唇,他反射性的吻了上去,瞎搞了半天才和對方分開。

  「討厭,海倫。凱撒都被妳獨佔了,妳偶爾也該讓開,讓我們有機會坐在他
身邊,和他一起玩。」眾家姊妹抱怨海倫的鴨霸行為,惹來一陣刺耳的嬌笑。

  「我當然不能放手嘍!」她摟緊華逸杰的手臂。「凱撒這麼熱門,我好不容
易才爭取到和他出來喝酒的機會,妳們休想搗蛋。」

  一陣大笑,似乎大家都習慣了這類狩獵遊戲,不以為意。

  獵人,獵物,或者兩者都是。這是都會愛情的特點,反正你情我願,吃乾抹
淨了,大不了再重來,沒什麼了不起。

  「凱撒,今天上你那兒,還是我那兒?」海倫塗著寇丹的玉指,悄悄爬上華
逸杰的襯衫領口。

  他低頭看向那豔紅的色彩,不禁皺眉,於優好像從來不塗這種東西?

  「我那兒。」他隨口答道。「現在就要走了嗎?」他還沒喝夠……

  「恐怕是。」她索性整個人都靠過去。「明天一大早我得陪我的主管南下出
差,你知道的,他也不好伺候,不像你這麼好搞定……」

  她暗示性的眨眨眼,眾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海倫跟她上司的關係人盡皆知
。

  就像她嘴裡經常說的:沒辦法,她總要工作,而能讓她迅速平步青雲的唯一
方法,就是和主管上床。事實上,她今天能一路爬到業務經理的位置,多半靠這
個方式,否則到今天為止,她還在業務部的底層當個小業務呢!

  「我負責開車,你喝這麼多酒,一定通不過酒測,還是讓我來吧。」海倫扶
起醉醺醺的華逸杰,祈禱待會兒他不至於醉到不行,否則就白玩了。

  華逸杰不置可否。管他的呢!誰負責開車不都一樣,最重要是能把他送回家
,他好想早點摸到床,好想早點聽見他老婆的聲音……

  他已經數不清幾天沒回家了。

  一個禮拜?兩個禮拜?或更多?

  這些日子以來,他都是在外頭過夜,從這個女人的床,換到另一個女人的床
,如此換來換去,他都忘了到底和幾個女人上過床了。

  想到這裡,他「嗝」地一聲,打一個酒嗝,像隻聽話的綿羊,乖乖任由女獵
人扶上車去。

  頭好痛啊,今天。

  他揉著發疼的太陽穴,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他為什麼會答應海倫的邀約?又為什麼糊裡糊塗的說要回他家?他已經和於
優說好不去打擾她,為何還是忍不住想回家聽她的聲音?

  媽的,真是一團亂!

  「凱撒,前陣子你都跑哪裡去?好多朋友都說找不到你,給你留訊息你也不
回,到底是怎麼了?」海倫一面開車,一面抱怨,聽得他的頭更痛。

  「我忙著工作。」他無力呻吟。

  「可是以前你也忙著工作,卻不會像上次一樣突然失蹤。」她還是抱怨。「
你也曉得你是我們那一票的主角,主角不在,光我們這些配角在那兒跑龍套,說
有多無聊,就有多無聊……」

  「無聊的話不會去跳樓,幹什麼跟我吱吱歪歪囉唆!」

  華逸杰不耐煩的恫嚇,瞬間充斥於狹窄的車內,嚇壞海倫。

  「那、那個。」她嚇到不會說話,差點哭出來。「我、我們也是關心你嘛,
幹嘛這麼兇。」一點都不像他。

  華逸杰嘆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過去再荒唐的日子他都過過,現在
卻過得想吐,只想平靜過活。

  「那陣子家裡出了點事,我回去處理。」他沒說他之所以失蹤,是因為去度
蜜月了。他結婚的事,除了他臨時找來證婚的證婚人之外,沒人知道,所以大家
才會找他找得這麼急,以為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玩。

  「那、那你家裡的問題解決了沒有?」海倫心有餘悸的抖聲問道,好怕他又
發脾氣。

  「解決了。」以最奇怪的方式。「待會兒妳就會看到,現在別煩我,讓我睡
覺。」他的頭痛死了。

  海倫畏畏縮縮的點頭,默不作聲。她不曉得華逸杰究竟出了什麼事,以前他
都是好聲好氣,他們怎麼玩,就跟他們怎麼玩,從不曾像今天這樣陰晴不定。





  戰戰兢兢的開著車,海倫祈禱一會兒就能雨過天晴,還給她一個正常瘋狂的
華逸杰。只是她萬萬沒想到,當她好不容易將醉得一塌糊塗的華逸杰弄進他家,
卻碰見一個見都沒見過的女人。

  「妳是誰?」海倫呆愣愣地看著站在玄關邊的杜於優,腦子裡除了問號還是
問號。什麼時候出現這號人物?

  「杜於優,他的妻子。」站得直挺挺的杜於優一面答,一面朝醉得不省人事
的華逸杰皺眉。

  「妳是凱撒的老婆?!」海倫怪叫。「可是他從來沒告訴過我們這件事,你
們什麼時候結婚的?」可惡,結婚了都不通知,害她白做傻子。

  「恐怕這妳得自己問他,我無法解釋。」杜於優苦澀的微笑,心裡難免有受
傷的感覺。「不過,謝謝妳送他回來。妳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幫他蓋好被子
。」

  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海倫不是傻子,當然清楚自己此刻是什麼地位。

  「那就交給妳了。」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易手。「等他清醒以後,麻煩代我轉
告一聲,就說他那條豹紋內褲還留在我那裡,有空來拿。」

  這當然是謊言,華逸杰從不穿印花內褲,只穿黑色的。不過她不爽,誰叫他
不告訴她他已經結婚的事,難怪前陣子大夥兒找不到他。

  海倫丟下人以後,隨即帶著勝利的姿態揚長而去,留下杜於優這個名義上的
老婆處理善後。

  她無奈的重嘆一口氣,不曉得該拿華逸杰怎麼辦。他喝得醉醺醺,連站都站
不穩,該怎麼把他弄上床去?

  「來,我扶你。」雖討厭,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你還能走吧?看得見路
嗎?」她沒喝醉酒的經驗,不過依他的狀況判斷,他大概什麼都看不清,包括她
。

  「什麼?」他果真看不見,眼前一片朦矓。「哦,還好,還能走。」慢慢地
恢復聽覺,華逸杰還是看不清東西。

  杜於優又嘆了一口氣,讓他的手扶住自個兒的肩膀,想辦法將他挪到臥室去
。

  一路上,他們就這麼跌跌撞撞,終於給他們到達目的地,她卻已滿身大汗。

  「先上床,我去開燈。」使盡吃奶的力將華逸杰龐大的身體推到床上,杜於
優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去開燈。

  幽暗的室內瞬時充滿亮光,照痛華逸杰的眼睛。

  他瑟縮了一下,連忙用手臂擋光線,痛苦的表情,多少帶給她一些快感。

  活該!

  她暗自得意,但他隨即在她試著幫他脫下身上的西裝時予以反擊,重創她的
自尊。

  「海倫?」顯然他還搞不清幫他脫衣服的人是誰。

  「是我。」霎時她眼神黯淡下來。

  「於優?」這次他總算唸對名字,撤掉手臂想辦法看清她。

  「原來是老婆大人,嗯。」他打了個通天大酒嗝。「妳在做什麼,謀殺親夫
?」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希望把你殺掉。」居然喊錯名字。「不,我在幫你
脫衣服,協助你上床。」

  「是嗎?」他懶懶一笑。「我倒比較希望妳直接躺在身邊,而不是幫我脫什
麼該死的衣服。」

  「逸杰!」她驚訝的看著他抓住她的手臂。

  「妳知道我有多痛苦嗎,夥伴?」他的眼睛滿是紅絲,無聲顯露出荒唐。「
我答應過離妳遠遠的,但又忍不住慾望,只好不停的換床件,可是我還是忍不住
想抱妳。」

  他果真緊緊摟住她。

  「為什麼不答應我,為什麼?」他笑得好無奈。「我都說過了會改,可妳不
相信,無論我怎麼保證妳都不願相信,我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樣了。」

  杜於優驚愕的小臉,瞬間落入他的掌握之中。

  「給我一次機會吧,於優。」他喃喃低語。「沒有嘗試,我們都不知道會錯
過什麼,就像我一直不知道妳的唇竟然這麼柔軟……」他絕望的吻她。「就像我
不知道,我竟然如此瘋狂的想見妳……」他將她壓進床褥,與她廝磨。「有太多
的可能等著我們去發掘,妳為什麼就不肯給我一次機會,為什麼……」

  驀地,他頹然倒下,完全失去意識,徹底輸給酒精。

  杜於優驚魂未定地推開他的身體下床,猶無法從他突如其來的表白中回神。

  他是在告訴她,他愛她嗎?或只是一時興起,又像以前那樣尋她開心?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有一天他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束玫瑰送她,跟她說:
「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好嗎?」的情景。當時她愣得像呆子,臉紅得像關公,
他卻當著她的面哈哈大笑,說他是跟她鬧著玩的,那束花是某個愛慕他的低年級
女生送的,他只是一時興起,想要捉弄她,看她有什麼反應。

  那天以前,她從不知道他這麼殘忍,竟用這種事捉弄她。當時她笑得很尷尬
,表面上跟他一起胡鬧,其實心裡在淌血,而且那時候的血直到今天都還沒有滴
完,依舊浸濕她心靈的角落。

  「我不確定我們之間是否真有可能,除非你能清醒的告訴我,說我不是在作
夢。」淒楚的一笑,她幫他拉上被子,關上電燈轉出房間。





  隔日,陽光刺眼,射進華逸杰的臥室內。

  他抱著發疼的頭醒來,困惑的環視屋內,腦子足足空白了好一陣子,才想起
昨晚發生的事。

  昨夜,他像過去這幾個星期來一樣,拚了老命的喝酒。等他喝醉了,又離開
PUB,要海倫送他回家,然後是他老婆扶他上床……

  於優。

  腦子裡幽然閃過這個名字,他想起昨天他是多沒用的拉住她,求她正視他的
感覺。多粗魯的壓住她,求她給他一次機會,只差沒當著她的面流淚……

  不行。

  猛然起身盯住正前方,華逸杰受夠了這種看她又不能碰她的日子。昨天幸虧
他喝醉酒,沒有餘力進一步侵犯她,但以後呢?未來的一年,他沒有把握還能像
往常那樣把持住自己,到時候情形又該如何?

  這時,杜於優剛好端著牛奶走進他的房內,就看見他堅決的表情。

  「你不是醉得很厲害,為什麼不多睡一點?」她不放心的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問。

  面對她的關心,華逸杰只是望著她好一會兒,然後冷冷的說道——

  「我們離婚吧!」


 

第六章


  杜於優以為她聽錯了。

  牛奶還端在她的手上冒煙,室內的溫度卻驟然降到零度以下,全因為華逸杰
這句話。

  「你要離婚?」茫然已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覺,只感到天地倒轉。

  「對,因為我再也忍不住了。」他大聲詛咒。「妳或許可以像個該死的修女
一樣,堅持妳對信仰的忠貞。我卻無法要求自己變成神父,成天忍受慾望的煎熬
。」

  上帝助他。「我試過,我真的試過!結果只是越弄越糟,我甚至不曉得我幹
嘛跟那些女人上床。」老天,救救他吧,他已經快失去靈魂。

  「可是……」她驚愕到不知所措。「可是我們說好一年,現在才過了三個月
……」

  「無所謂!」他粗魯地打斷地的話。「如果妳是擔心我會黃牛,不幫妳負擔
出國的費用。那麼我可以告訴妳,這點妳不必擔心,我一向說話算話,無論這樁
婚姻有沒有維持一年。」

  「我不是擔心這個。」杜於優臉色蒼白的反駁。「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突
然改變主意,這麼快就想離婚。」

  「哦?」他冷哼。「我倒認為我已經把離婚的理由說得很清楚,妳自己心裡
有數。」

  是的,他說得相當清楚——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生活。

  「華伯伯那一邊呢?你要對他怎麼交代?」杜於優第一個就想到老董事長,
怕他傷心。

  「老頭那邊我自會找理由搪塞,妳不必擔心。」該煩惱的人是他。

  「不,離婚的事,由我來對他說明。」她已經騙他老人家一次,絕不能再騙
第二次。

  「妳幹嘛自己找死?」華逸杰不悅地瞪了她一眼,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他當然不懂,憑他天之驕子的身分,哪懂得尋常人的感情?

  「反正由我去說服他就是了,我有把握。」淡淡地一笑,這是現在她唯一能
幫他做的事,也非做不可。

  「隨便妳。」揚起手,比了一個請出去的手勢,杜於優立刻明瞭他的意思,
遂默默放下牛奶出去。

  關上房門以後,她端著空盤仰望天花板,彷彿看見計時的沙漏。

  他們歷時三個月的婚姻,就要以離婚收場了……

  真快啊!





  「什麼,你們要離婚?!」

  錯愕的驚呼聲從陽明山上某處別墅區傳出,擾亂一室空冥。

  「是的,華伯伯,非常對不起。」杜於優站在華老董事長的面前,鎮定的回
道。

  「可是你們結婚才三個月……」華老董事長頹然坐下。「是不是逸杰那兔崽
子做錯了什麼事惹妳不高興,我去教訓他——」

  「不是的,華伯伯!」她連忙阻止。「逸杰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是因為其他
理由。」

  「什麼樣的理由?到了這個時候,妳還想幫他掩飾過錯嗎?」老董事長搖頭
。

  「華伯伯……」

  「不要以為這些日子我不吭聲,就表示我耳聾了。」老董事長嘆氣。「我聽
說這一個月來,逸杰一直在外面過夜,有沒有這回事?」

  「這……」杜於優不敢講,只得支吾其詞。

  「唉,我真不懂你們在想些什麼?」老董事長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落寞。「虧
你們還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居然會搞成這個樣子。」鬧到要離婚的地步。

  「華伯伯……」她深吸一口氣,儲蓄勇氣。「事實上,我正要跟您說這件事
,我和逸杰的婚姻不是真的,是假的。」

  空氣瞬間凝結,四周安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見,華老董事長卻
沒有發言的意思。

  「我和逸杰,從來就不是真正的夫妻。」她趁著勇氣還沒完全消失前,低頭
拚命解釋。「當初我們之所以會假結婚,完全是基於現實考量。由於當時您……
您說他如果不在一個月內結婚,就要凍結他的資產。他怕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
於是找我商量假結婚的事。而我,我很自私,因為逸杰說我若答應他的要求,就
幫助我完成去法國深造的夢想。都怪我一時鬼迷心竅,才會答應這項提議。」

  她抬頭懇求老董事長原諒。

  「對不起,華伯伯,我不該欺騙您。」說完,她的眼淚一併落下,深深感到
抱歉。

  老董事長不置一詞,只是一直盯著她滿是羞愧的容顏,而後無奈的說:「這
我早就知道了。」

  杜於優錯愕。

  「妳以為我活到這一把年紀是白活的嗎?」老董事長嘆息。「從頭到尾,我
就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只是不點破罷了。」

  「華伯伯……」

  「既然妳一直都有出國深造的打算,為什麼不來找華伯伯呢?我可以幫妳。
」

  老董事長又是一聲長嘆。

  「無功不受祿,我不想平白無故接受您的幫助。」她搖頭。

  「妳不想平日接受我的幫助,卻和逸杰搞出這種飛機。」老董事長皺眉。

  「對不起。」她羞愧的低下頭。

  「唉,算了。」他搖搖手。「這也不是妳一個人的錯,身為那免崽子的父親
,我當然知道他多會說服人,多會利用手上的籌碼。」

  她的夢想,即是他握有的籌碼。

  「只是,委屈妳了。」老董事長輕拍杜於優的肩膀安慰她。「和那免崽子生
活一定很不容易,只是可惜了我特意安排的蜜月,聽說你們還抽中了『無人島一
日遊』不是嗎?」

  她猛地抬頭,不可思議的瞪著眼前的長者。

  「別太驚訝,孩子。」老董事長笑道。「我有能力送你們去度假,當然也有
能力安排你們的行程,包括賄賂主持人。」

  她還是瞪他。

  「本來以為經過了這些日子,你們會有所進展,結果還是白操心了。」捱不
到四個月就要離婚。

  「除了抱歉之外,我不知能跟您說些什麼。」枉費老人家的苦心……

  「妳什麼都不必說,我知道問題一定出在免崽子的身上——」

  「不,華伯伯,您這麼說並不公平,逸杰也有他的苦處。」她為華逸杰說話
。「逸杰是個有野心的人,這點你我都清楚。他雖然生活放縱,但在工作上卻是
兢兢業業,充滿戰鬥力,而且也得到相當好的成績。他有野心,肯努力,但卻只
因為不結婚就得失去這一切,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個打擊,他只是盡力在挽救自
己的前途罷了。」

  杜於優這一番話,句句切入重點,同時也打入老董事長固執的腦袋中。

  「我只是怕華家斷後。」老董事長深深的嘆息,到頭來他反而是罪魁禍首。

  「不會的,華伯伯。」她含淚微笑。「逸杰現在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而已
,等他想通了,也玩夠了,自然會安定下來。」

  「就怕等到地球毀滅那一天,他還是不安定。」老董事長咕噥抱怨。「妳呢
,於優?妳知道自己要什麼,還是妳也跟逸杰一樣,弄不清自己要什麼?!」

  她再一次愣住,呆呆的看著老董事長。

  「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嘴裡只懂得說夢想,卻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
麼。」老董事長靠在椅背上教訓道。「就拿你們這次假結婚來說好了,你們只想
到脫困,殊不知這只會令你們越陷越深,難以自拔。」

  這正是他們目前的寫照。薑是老的辣,華伯伯不愧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分
析得很有道理。

  「能告訴我你們離婚的真正理由嗎?妳放心,我不會去責怪那個免崽子。」
他早已放棄。

  「我們個性不合,兩人無法相處……」

  「胡說八道。」老董事長斥責。「你們從國中開始就是死黨,哪可能不清楚
彼此的個性?別想搪塞我。」

  看樣子是混不過了,只好吐實。

  「好吧,華伯伯,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她深吸一口氣。「我們之所以這
麼快離婚,是因為逸杰想要更進一步,而我不同意。」

  她很快的把話說完,這次該老董事長呆愣。

  「妳是說……逸杰想要跟妳……」很好很好。

  「對,但我拒絕了。」她點頭。

  「為什麼?」損失啊!

  「因為我不信任他。」她苦笑。「我不相信他會為我改變生活方式,這就是
我拒絕他的理由。」他的行為一向放縱,有如脫韁野馬,她沒把握自己能夠掌握
得住。

  老董事長深知她的疑慮,自己的兒子是什麼德行,他會不知道?只是他亦看
得出來,她有她的野心,這不是他或者那免崽子能夠拘束的。

  「妳知道嗎,於優?當妳和逸杰說要結婚時我有多高興,簡直感動得快要哭
出來。」

  她明白,所以今天她才會站在這兒。

  「從妳來我家玩的第一天起,我就把妳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一直到今日。
」她的眼眶再次盈滿淚水,覺得好對不起他。

  「妳一向就是個好女孩,奮發向上,努力朝自己的目標前進。即使家裡無法
給妳太多的支持,妳依然不氣餒。」

  她沒那麼好,華伯伯太愛護她了。

  「然後,隨著歲月的改變,妳依然是當初那個奮發向上的小女孩。而那免崽
子卻變成一個行為不檢、成天醉生夢死的混蛋。」

  其實事情也沒他說的那麼嚴重,華伯伯未免也太誇張。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希望妳能伸出援手,拉他一把。所以當你們說要結婚
時,我雖然明知道是假的,還是予以祝福,因為我是多麼希望這場美夢能夠成真
啊!」

  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如果她不要一時鬼迷心竅就好了,就不會傷害老人
家的心。

  「華伯伯……」杜於優抱著老董事長痛哭,天底下最令人心痛的事,莫過於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騙,她竟欺騙了他。

  「去吧,於優,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輕輕搖晃地抽搐的身子,老董事長安
慰她。「妳和逸杰離婚的事,我很感激是由妳來通知我。妳放心,我不會責怪逸
杰,畢竟我是始作俑者,沒有理由責怪任何人。」只怪他太心急,沒考慮到現實
問題。

  「這麼說,華伯伯是答應我們離婚了?」杜於優難以置信。

  「我能說不嗎?」他早已想通。「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和做法,恐怕再也
不是我能夠管的,我決定退休,把事業完全交給逸杰。」

  「華伯伯!」華伯伯人太好了,逸杰一定會很高興。

  「不過,最後我要求一件事,希望妳能答應。」老董事長還有但書。

  「您說。」她盡可能做到。

  「和他好好的談,畢竟你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啊,他們曾經是最好最好的朋友,這點他們都不該忘記。

  「我會盡力。」她承諾。





  白色的紙張,攤在客廳的茶几上,紙面上的藍色油墨還未乾。

  離別總是感傷的,雖然是結束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但對曾經是哥兒們的兩人
,臨別時的沈默,特別難捱。

  他們不約而同的瞪著那一張紙,兩個人的簽名就在上頭,那是一張離婚協議
書,屬於他們倆。

  「妳的印章都蓋好了嗎?」瞪到紙張幾乎燒起來,華逸杰方才開口。

  「蓋好了,你呢?」同樣地,杜於優也瞪了那張紙很久。

  「也蓋好了。」他答。

  沈默再次充斥在他們的周圍,尷尬依舊。

  為了解除這悶得令人發瘋的氣氛,華逸杰索性拿起電視遙控器按下開關,讓
電視的聲音為他們排解難堪的岑寂。

  電視台正播出貝克漢的特集,從他發跡的經過到和他老婆維多莉亞的戀情,
鉅細靡遺,很能夠滿足全球觀眾的好奇心,尤其是女性。

  「又是他,真受不了這個男人,除了賣弄那張臉之外,他還會什麼?」看見
假想敵又一次出現在眼前,華逸杰哇哇叫。

  「請不要侮辱貝克漢,他是我的偶像。」杜於優立刻予以反擊。「再說,你
也不是也一天到晚賣弄你那張臉,有什麼資格說人家?」光會批評別人,也不想
想自己。

  「我當然有資格,我出現在螢光幕是因為要推銷我的事業,他出現在螢光幕
是因為他愛現,差遠了。」拿他和那種理著一頭怪髮的男人相比,簡直是在侮辱
他。

  「哪有多遠?還不是一樣在螢光幕前獻寶,有什麼不同?」她就是喜歡中間
一排金髮的男人,他管得著嗎?

  「喂,妳嚴重侮辱到我了,我可都是上一些訪談節目。」很高貴的。

  「對,而且全都是些女主持人,每一個都對著你的褲襠流口水。」她甜甜的
一笑,氣得他想打她屁股。

  「我們現在是在討論貝克漢,請妳不要扯到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題。」比如說
;他的褲襠。

  「那我也請你不要只會侮辱他,他除了那張臉好看之外,還有球技。」對於
偶像,她立誓用生命維護。

  「哈,球技?」說到這個,他就想笑。「他的球技只能用來騙騙小孩子,或
是妳們這些一心存幻想的少女,我若沒記錯的話,英格蘭隊連前八強都沒踢進。
」還敢杵在這兒跟人家說大話。

  「他們是沒進入前八強,但至少踢嬴了阿根廷隊。」冷不防被擊中要害,她
只能用最微薄的事實擋回去。

  「那又怎樣?」他涼薄冷睇。「輸就是輸,就算妳把他吹捧得像尊神,他還
是輸,還是一個光有一張俊臉的笨球員。」哼!

  她倒吸一口氣。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太侮辱他了。

  「我就是要說,妳能怎麼樣,堵住我的嘴巴?」諒她也不敢。

  「我……可惡。」氣憤地脹紅了小臉,杜於優抓起身後的抱枕往他的臉砸去
,紮紮實實的給他一記。

  這個歹毒的女人,居然真的用抱枕塞他的嘴,他非好好教訓她不可!

  於是他也拿起身後的抱枕回敬她,杜於優不敵,索性一手拿起一個抱枕,左
右開弓,和他戰得不亦樂乎,直到他們都倒下為止。

  「哈哈哈……」

  他們雙雙傾倒在沙發上,笑到流出眼淚,彷彿又回到無人島那一天。

  「我們真無聊。」竟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吵架。

  「是啊,好無聊。」杜於優頗有同感。

  「還是朋友?」華逸杰伸出手。

  「還是朋友。」她微笑,將小手放入他的巨掌之中。

  華逸杰一根一根的彎起長指,將她的手包入溫熱的掌心之中。如果能的話,
他希望能夠就此握住永不放開。

  可惜,他終究還是得鬆手。她不屬於他,或者說,他已經錯過她。

  他無奈的微笑,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遲鈍。只是,再笨的人
都應該有第二次機會,還是他已經連爭取的資格都喪失?

  試試看吧!

  「我突然想起,我們好像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握住對方的手。」明知他應該
放手,他卻怎麼也放不開地牢牢扣住杜於優的柔荑,低聲呢喃。

  「因為過去我們都忙著打屁胡鬧,或是辯論,要不就是互推肩膀。」她亦輕
柔的耳語,默許他掌握。

  「是啊,我們的確常常如此。」他迷惘的看著她。「好奇怪,認識這麼久,
我居然第一次發現妳的手這麼小。」

  「正常的事。」杜於優微笑。「我也是直到結婚之後,才發現原來你也會迷
迷糊糊穿錯鞋子。」她還以為他永遠都是這麼瀟灑哩。

  「就像我很驚訝妳居然會做家事,過去妳一直給我討厭那些瑣事的印象。」
結果竟是錯得一塌糊塗。

  「所以結論是,我們都沒有好好了解過對方!」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同
樣的話,還是很有默契。

  他們相視而笑,明知該鬆手了,卻依然放不開,依然瞪著彼此的手發呆。

  「於優……」他的語氣有些遲疑。「妳有沒有想過,我們或許可以不必離婚
,重新再出發……」

  「在這種情況下嗎?」她搖頭。「不,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如果我們真的
這麼做,也只是多此一舉罷了,到最後我們還得再離婚一次。」到時候情況更難
看。

  「是嗎?」他苦笑。「說到底,妳還是不信任我,不相信我真能浪子回頭。
」

  「也許吧,逸杰,也許你說得對,我是不信任你。」她不否認。「更深入的
說,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沒有把握能和一個我不熟悉的人,共度一輩子。」

  她不否認她害怕,只是對象不單是他,還包括她自己。

  聞言,他驚訝的鬆開手,看著地。「我們認識了十幾年,早已超越熟悉的程
度。」

  「沒錯,我們是認識了十幾年,但你連我會煮飯都不知道,而且我敢打賭你
一定不知道我的農曆生日是幾月幾號。」

  他的確是不知道,這算是腦筋急轉彎嗎?

  他懊惱到搔頭。

  「妳也不知道我的農曆生日。」要計較大家都來計較,她也沒好上多少。

  「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她無奈的微笑。「你不覺得我們其實一點都不了
解對方嗎?我們雖然認識了很久,但總止於表面,只止於我們想給對方看的那一
面。」

  事實如此。

  在於他,他嘴裡雖說把她當哥兒們,其實還是有男性的虛榮,在她面前,總
是不自覺的武裝自己,顯現出最瀟灑理想的那一面。她卻恰巧相反,在他面前,
她永遠一副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的模樣,骨子裡卻很善解人意,一點都不像她
外表那樣。

  沒經歷過這場婚姻,他們都不知道,原來他們給對方看的都是表面,都蒙上
了一層灰。

  只是,灰散了,他們的緣分也跟著散了,除非彼此還有所留戀。

  「就算我們只看到對方給的,難道妳就不會有一種衝動,想挖掘對方更多更
多?」無法任她從他身邊走過,華逸杰還想再挽回什麼。

  「我——也許。」她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也許我就跟你一樣,想知道
從小到大的哥兒們,除了打屁胡鬧之外,能否發展成另一種情感,只是這需要時
間確認。」

  「要多久?」拾得一線希望,華逸杰反問。「要多久妳才能確認?」

  「我不知道。」他心急的模樣把她逗笑,現在是誰在求誰?「或許等我到了
法國以後,會有更充裕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換句話說,妳在懲罰我。」他煩惱地猛抓頭髮,這個小魔女。「妳不在台
灣的時間,我要怎麼打發時間?」

  「聽音樂、看書,隨你愛做什麼。」她努力憋住笑。「當然你也可以偶爾寄
張明信片給我,你知道我最愛收集明信片,尤其是印有動物圖案的明信片。」

  「好,就寄明信片。」他跟她卯上了。「妳在法國待幾年,我就寄幾年,寄
到妳發瘋為止。」然後趕緊回家。

  「隨你嘍。」她聳肩。「反正法國什麼沒有,明信片最多,我倒要看看是誰
先發瘋。」鐵定不會是她。

  「我會想念妳的。」看著她挑釁的表情,華逸杰微笑道。

  「我也是。」她嫣然回道,開始懷念和他打鬧的日子。

  是陌生是熟悉,是遺憾是錯過,對於他們兩人而言,此刻已不再重要。因為
,真正的故事,從下一刻開始;始於遙遠的異國,始於他們的心底。

  這次,他們要認真了解對方,撢掉外表那一層灰。


 

第七章


  寂靜的宅院中,沒有半點光線,直到一道刺目的車燈照射在白色的外牆上,
岑寂的屋舍才開始活躍。

  轎車的主人關上引擎,甩上車門,朝著屋子大門方向走去。

  今天台北特別冷,冷得像要結霜一樣,逼得轎車的主人只得趕緊翻出鑰匙開
門,躲進屋內尋求溫暖。

  當他用凍僵的手打開門,門縫中倏然掉出一堆信件。他彎腰撿起那堆信件一
張張的翻閱,發現除了帳單之外,全是一些諸如百貨公司開始大拍賣之類的垃圾
信函。

  他一面關上門,一面解開大衣,順手將那些垃圾信件丟進垃圾筒。等他好不
容易坐上沙發,手中的信件也丟得差不多了,原本他以為今天又沒指望,不期然
讓他在那堆信的最後,挖到一張明信片。

  華逸杰先生收。

  裝飾著亮麗色彩的明信片上,赫然驚見他的大名。他強壓抑住興奮的心情,
翻開明信片的背面,上頭果然寫著他熟悉的字跡。

  逸杰,最近好嗎?台北冷不冷?巴黎冷得半死,我都快凍成薑餅人,差一點
就想配著熱茶把自己吞下,看會不會溫暖一點。

  看到這裡,華逸杰笑了。順勢脫下腳上的鞋子,把腳擱在茶几上,好讓自己
更舒服地閱讀來信。

  告訴你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我來法國已經快一年半了,可是愚笨的我法文還
是學不好,時常被同學罵笨蛋。

  華逸杰笑得更開心,彷彿看見她噘著嘴抱怨的模樣,不禁為她打抱不平。

  不過,我的法文雖然糟,但其他方面倒還算可以,尤其是我的設計圖,經常
被同學拿出來討論。

  得意洋洋的語氣中藏不住自豪,害他也跟著驕傲起來。

  聖誕節快到了,走在街上,到處都可以看見那誕樹,還有購物的人潮。你知
道,我一向好奇,也跟著擠進百貨公司,看見好多漂、亮的東西,超吸引人的…
…對了,你要什麼聖誕節禮物?

  ——於優

  小小的一張明信片,佈滿了字。華逸杰幾乎可以看見她站在巴黎的街頭,歪
頭斜望櫥窗內部的模樣。

  聖誕節快到了啊!

  他咬住明信片的一角微笑。

  她問他要什麼禮物,他反倒有個驚喜給她,可憐的薑餅人。

  懶懶地起身走進臥室打開五斗櫃的抽屜,他拿出一張印著大頭狗的明信片,
翻開背面,自西裝口袋抽出筆,開始寫道:

  於優,可憐的傢伙,妳的法文還是這麼爛呀……





  「我知道妳沒有語言天才,但妳也實在沒有到過於離譜,居然被罵笨蛋。還
有,台北也很冷,至少在我回信這一天,非常寒冷。我也凍僵了,只可惜沒人幫
我泡茶,讓我把自己也吞進去……」

  右手忙著倒酒,左手拿著華逸杰寄來的卡片,杜於優大聲唸出來自遠方的思
念,嘴角泛起微笑。

  「薇安,酒都倒好了嗎?外面有一大票酒鬼等著吸食……咦,妳在笑什麼?
」

  一個留著短髮的法國女孩闖進廚房,好奇的問。

  「笑這張明信片的內容。」杜於優揚揚手中的大頭狗。「我那位死黨笑我沒
有語言天才,被你們罵笨蛋……哪,酒在這兒,端出去吧!」

  今晚是聖誕夜,大家齊聚在杜於優巴黎的小公寓內歡度聖誕,熱鬧得不得了
。

  「那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吧?妳那位朋友一定不知道妳進步神速,早就和笨
蛋這個名詞說掰掰了。」法國女孩小心翼翼的端起托盤,和她一起走出狹窄的廚
房。

  「而且,我記得妳那位朋友好像是妳的前夫不是嗎?你們還保持著友好的關
係真好!哪像我和尼古拉兩人搞得像仇人似的,只差沒拿刀互砍對方。」法國女
孩抱怨。

  「說到仇人……莉絲,我忘了告訴妳一件事,今天晚上我也邀請了尼古拉。
」

  杜於優微笑通知。

  「什麼?!」

  隨著法國女孩的尖叫,杜於優趕緊接過托盤,免得上頭的二十幾杯酒遭殃。

  「妳怎麼可以邀請他來,妳明知道我和他鬧得有多僵——」

  「也多愛對方。」杜於優接口。「莉絲,我認為妳和尼古拉只是沒有好好坐
下來談,何不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解開心結,讓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叮噹叮噹的聲音,杜於優忙探頭。

  「有人按門鈴,大概是尼古拉。」她又把托盤交回法國女孩的手上。「我去
開門,不過我要先警告妳,不准在我的地盤上發生喋血事件。」

  她朝法國女孩眨眨眼,隨即跑去開門。按鈴的人果然是尼古拉,不過後面還
跟著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

  「薇安.杜小姐的快遞。」男人拿出一個巨大的包裹交給杜於優。「請在這
張收據上簽名,外頭冷死了。」

  快遞人員冷得猛搓手,一副凍僵了的樣子。杜於優見狀連忙回頭想請莉絲給
他一杯酒暖暖身子,才發現她正紅著臉和尼古拉說話。至於她手上的托盤,早就
不見了。

  杜於優微笑,本來就該這樣。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坐下來談的,只要有
心,雙方一定都能找到最好的解決方式。

  今天晚上果然是聖誕夜。

  「喝杯熱茶好嗎?」她將包裹放在牆角,沖一杯熱紅茶請對方喝。

  「謝謝。」快遞人員感激一笑,環顧四周。「妳在辦宴會?」

  「只是個小聚會。」心與心之間的相聚。

  「那麼妳一定是個最成功的女主人。」快遞人員喝完茶放下茶杯。「謝謝妳
的熱茶,聖誕快樂。」

  快遞人員走出狹小的公寓,頂著風雪而來,卻帶回一室暖意。

  目送快遞人員離去後,杜於優悄悄拉上窗簾,走向牆角,雙手捧起巨大的包
裹。

  「不打開嗎?大家都很好奇。」身後突然傳來低醇的男音,催促她滿足大夥
兒的好奇心。

  「好呀,亞蘭,你幫我拆。」她將包�堨瘚髡W叫亞蘭的法國男人,結果被退
了回來。

  「不行。」亞蘭堅決拒絕。「禮物要自己拆,不能請人代勞。」這是禮貌。

  杜於優當然知道這是禮貌,就怕有人故意要整她,到頭來跳出一個整人玩具
,把她打向天邊。

  「那我只好自己折嘍。」她嘀嘀咕咕的拆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紙,等拆到最
後一層內裝,赫然發現是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時,頓時嚇傻了眼睛。

  「哇,是貂皮大衣,一定很貴。」

  由於大家都是學服裝的內行人,好壞貨看一眼就知道,遂卯起來哇哇叫。

  「是上等的貂皮……」

  「這毛色白得真美,沒有一點雜色……」

  「應該價值個幾萬美金……」

  「搞不好有十萬,或是更貴……」畢竟純白到一點雜毛都沒有的貂可遇不可
求,可能需要好幾隻這種貂的毛,才能裁成這樣一件貂皮大衣。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眼前大衣的價值,杜於優早已嚇到不會說話,誰這麼大手
筆送上一件價值不菲的貂皮大衣給她?

  「大衣下面壓著一張卡片。」眾人眼尖,馬上瞄到純白毛皮底下微露的白色
卡片。

  她立刻用發抖的手拿起卡片,將它打開。

  給我可憐的薑餅人,但願它能代替我,給妳些許溫暖。

  沒有署名,完全用中文。杜於優想都不必想,就知道是誰。

  鈴鈴鈴!

  褲袋中的行動電話恰巧在這個時候響起,她立刻拿起手機按下通話按鈕。

  「聖誕快樂,小薑餅人,收到我送給妳的聖誕禮物了嗎?」

  方把手機貼近耳朵,華逸杰低沈悅耳的聲音立刻通過線路愉快的響起,讓人
好不快樂。

  「收到了。」她清清喉嚨。「超感動的,你怎麼會想到送大衣給我?」而且
還是件貴得嚇死人的貂皮大衣。

  「因為妳說妳冷得想把自己吞下去,我怕妳一時想不開,只好趕快派人送一
件大衣過去。」他笑。

  「那也用不著送貂皮大衣啊!」她的雙頰泛著紅暈。「普通的大衣就可以了
,幹嘛這麼浪費?」害她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妳不喜歡?」電話那頭有明顯的笑意,背景也有點吵。

  「喜歡啊!只是太誇張了,我可能不敢穿出去……」她拿著電話偷偷看周圍
的朋友,其他人雖然很有禮貌的假裝互相談話,但她還是大家的目標。

  「膽小鬼。」華逸杰在電話那頭笑罵。「冷就要穿,要是再凍成薑餅人,我
可不管妳……妳那邊很吵,有人?」

  「嗯,我請了一些朋友到我家作客,歡度耶誕。」她回說。

  「是嗎?」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法國那邊的耶誕氣氛如何?」

  「還好。」他的語氣好像刻意愉快?「歐洲這邊的耶誕氣氛很濃,但比較不
像美國那邊……」

  「薇安,我無意打擾妳,但酒沒了,莉絲說不曉得妳放在哪兒,能不能麻煩
妳過來找一下?」

  正當他們聊到聖誕節的氣氛之際,一位法國男子突然出現打斷他們的談話。

  「好的,亞蘭,我馬上過去。」她掉頭跟亞蘭說了幾句話,又再度接起電話
。

  「妳在忙?」電話那頭馬上傳來疑問的聲音。

  「對。」她對著一堆客人的背後做鬼臉。「恐怕我沒辦法再和你聊下去了,
我家裡有一群吸血鬼等著吸乾我的酒窖,我怕如果我再不給他們酒喝,他們會來
吸我的血,只好掛電話了。」

  「我了解。」華逸杰低笑。「趁妳還沒有遭受攻擊之前,趕快去倒酒吧!我
只是想跟妳說一聲『聖誕快樂』,順便告訴妳,我已經收到妳送的禮物。」

  「真的啊?你已經收到我寄去的禮物了啊!喜不喜歡……」

  「薇安!」

  客廳那頭有人喊她的名字。

  「嗯,現正穿在我身上。我——」

  「薇安,酒!」

  「馬上來了!」她回頭大叫。

  「你說什麼?」她盡可能專心和他談話。「你說你現在正穿在身上——」

  「薇安?!」

  這次是大家一起喊。

  電話那頭莞爾,力勸她放棄談話。「算了,於優,妳去忙妳的,我們下次再
談。」

  「好,掰掰。」

  匆匆忙忙掛上電話,杜於優火速趕去搜出預藏的不管紅酒白酒或是香檳,一
大堆亂七八糟的酒餵飽那群恐怖份子,倒是台灣這頭的華逸杰還對著已斷線的手
機發呆,半晌還回不了神。





  亞蘭?

  聽起來就像是法國男人的名字,而後發出的聲音也證實。

  「凱撒,幹嘛一個人待在這兒呀,為什麼不到前面去?」一隻手突然搭上他
的肩膀,笑著問華逸杰。

  「前面太吵了,無法講電話。」華逸杰將行動電話收進外套的口袋內,心裡
還惦念著同樣問題。

  「又打給你前妻?」那人摟住他的肩膀,兩人一路搭肩往更裡面的酒吧前進
。

  華逸杰聳聳肩,沒有回答。那人低笑。

  「你跟你前妻也真好玩耶,離婚了以後感情反而更熱絡。」進入人潮洶湧的
酒吧大廳後,兩人隨便在吧抬找了兩個座位坐下,開始聊起來。

  「我們沒離婚之前,原本就是很好的朋友,沒什麼好稀奇的。」華逸杰舉手
跟酒保要了兩杯馬丁尼,不過他懷疑他有空調給他們,這裡的人簡直多到一塌糊
塗。

  「很不習慣吧,現在。」看穿他的心事,那人調侃他。「以前這種地方對你
來說有如家常便飯,現在卻難得看到你幾回。」要不是因為聖誕節的關係,恐怕
還見不到他。

  「我正在學習如何重新做人。」華逸杰一副洗心革面的誠懇模樣。

  「哈雷路亞!」那人果然虔誠懺悔。「幸好我沒有你那樣的前妻,要不然我
也得和這個地方說再見。」唉,可憐。

  「那樣的話JOE一定會哭死,你可是他的常客。」華逸杰利嘴回道。

  曾經,他們都是這個地方的常客,號稱「永遠打不死的蟑螂」——任何一個
女人都妄想用婚姻打死他們。

  可惜,蟑螂頭子這回不知道被哪罐特效藥噴到,不但主動翻肚投降,還癡癡
巴望那罐特效藥回國噴他,看得他們其他這些蟑螂直冒冷汗,大喊阿彌陀佛。

  「不過說實在的,你說你和她從很早開始就是好朋友,為何我們都沒有見過
她?」藏得好好的。

  「因為她和你們是不同國的,不適合放在一起。」華逸杰接過酒保遞過來的
酒,拿一杯給隔壁。

  「怕被我們帶壞?」那人接過馬丁尼,啜了一口。

  「嗯哼。」他也跟著淺嚐了一下。

  「原來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喜歡她,真是失敬失敬。」那人沒想到他們的頭
子居然這麼純情,不禁肅然起敬。

  「你說什麼?」華逸杰的酒杯霎時停在空中,不可思議的看著那人。「我那
時候沒喜歡她,只把她當成哥兒們。」

  「少來!」那人用手肘掃了華逸杰一下。「我們也是你的哥兒們,你怎麼從
來沒有保護過我們,還跟我們一起使壞?」

  「那是因為性別不同,你們是男的,她卻是女的——」

  「海倫也是女的,你怎麼從來沒有想到要保護她,還跟她上床?」那人迅速
提出反證,提得他一愣一愣。

  「那是因為……因為……」他居然想不出原因。

  「因為她在你心中的地位很獨特,所以你才會下意識把她隔離,兜在只有你
和她的小圈圈內。」不願與人分享,了解。

  那人隨口一說,即把華逸杰長久以來阻塞的任督二脈瞬間打通,助他及時頓
悟。

  原來,他之所以從不把於優介紹給他這些狐群狗黨,不是因為他們的生活習
慣不合,或是品味不對頭,這些一都是他用來搪塞自己的籍口,他會這麼小器,
只因為自己想獨佔地。

  他想和她單獨坐下,面對面、靜靜地聽她說未來的夢想。想和她討論他將來
的野心。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刻意吹噓自己,就能得到該有的尊重和了解。在他
失意的時候,她會安靜的攪動咖啡,聽他發洩對人生的不滿,再拿起湯匙敲他的
頭,罵他已經夠幸運了,不要再自艾自憐。

  這就是他的於優!他的安琪兒。他竟幸運的擁有她這個天使這麼多年,卻到
今天才知道,原來他早已將她囚禁在自己的天堂,直到她自我放逐。

  「哈哈哈……」他趴在吧檯上悶笑,覺得自己真像白癡。

  那人被他嚇了一跳,高聲抗議。

  「喂,你不要突然間發出怪聲好不好?別人還以為我欺侮你。」笑得跟瘋子
沒兩樣。

  「沒事。」他霍然抬頭。「我只是在笑自己有多白癡。」

  「或是怎麼到現在才覺悟。」那人拍拍他的肩,表示了解。「不過,我記得
你和你前妻之間的關係倒是有如倒吃甘蔗,越來越好了,不是嗎?」

  說到這,每個人都知道他這一年多以來勤於收集卡片,說要寄給他前妻,癡
情得可以。

  「是越來越好了。」華逸杰承認。「說來可笑,我和她從國中開始就是死黨
,卻在她出國後,才開始真正互相了解。」滿滿一抽屜的卡片,都是他們溝通的
證據。

  「這有什麼稀奇?」那人揮手。「我和隔壁鄰居從小玩到大,到現在才知道
她的右眼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痣。」小到幾乎看不見。

  「所以?」

  「所以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沒用心,就不可能有所發現。尤其對方和你越
熱,你就越視為理所當然。等到有一天你突然發覺她不一樣了,她卻跑了,這就
是現實。」唉。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霍爾?」華逸杰有趣的看著他的好友。

  「算是吧!」霍爾聳肩。「反正你比我好,至少你的她還在,而且還送你一
個非常捧的聖誕禮物……這是她設計的沒錯吧?該死,我就沒有你的好運道。」
只落得爛人的臭名。

  「沒錯,這的確是於優設計的。」他伸開雙臂,展示身上的服裝。「我打算
等服裝公司成立後,立刻將它量產,一定很暢銷。」

  「這倒是。」霍爾看看他身上的衣服。「法國的打版就是不一樣,打出來的
版型特別漂亮。」

  「是啊。」華逸杰附和。「於優告訴我,這是她特別請她的法國朋友幫忙打
出來的版子,那人是個打版高手,時常幫她。」

  「幫是好,只要不要幫出興趣就行。」霍爾開玩笑的說。「我聽說法國男人
對東方女子特別感興趣,小心你的於優被人拐走。」

  霍爾只是開玩笑,華逸杰的心中卻浮現出亞蘭這個名字,升起些許不安。

  「你的服裝公司什麼時候成立?」霍爾本身是有名的廣告天才,專搞行銷。

  「下個月。」他答。「到時候我會舉行成立酒會,屆時再請你幫忙。」

  「沒問題。」霍爾爽快答應。「你的前妻一定會很高興,你終於要進軍服裝
界。」

  「這是我們的約定,我非做不可。」華逸杰微笑。

  「就看你的了,大情聖。」霍爾消遣他。「在她回來之前,你可有許多工作
待做,不能偷懶。」

  是啊,在等待她的期間,他必須做很多事情,才能完成當初的約定。





  於是,他賣命似的找場地、設專櫃,舉行一場又一場的服裝發表會,過了整
整一年,終於將L'amour這支服裝品牌做起來,成功打入市場。

  對於他空前的成功,服裝界除了給予高度評價之外,更紛紛轉而詢問幫他做
行銷的廣告公司,讓霍爾大大地賺了一票。

  在霍爾忙著數鈔票的同時,華逸杰也沒有閒著,無論工作上有多累,一定按
時給杜於優寫明信片。

  於優,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我成功了。我所創立的服裝公司,不但擁有自己
的品牌,而且還取得空前的勝利,只等著妳回來與我分享。

  ——逸杰





  一個月後,華逸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接到自巴黎發出的明信片。

  逸杰,回報你一件同樣令人興奮的事,我在最新一季的服裝設計新人獎上,
捧回冠軍盃。換句話說,我即將站上國際的舞台,和人一較長短!學校和夥伴們
都覺得與有榮焉,決定幫我舉行一場服裝發表會。但我想回台灣發表,你覺得呢
?

  ——於優

  老天,他的安琪兒居然在最競爭的環境之下,取得如此良好的成績,他真以
她為榮!

  他立刻跑回房間打開抽屜,拿出一張印有睡眼貓咪的明信片寫著:

  於優,妳當然應該回來台灣舉行服裝發表會,我遵守了我們的約定,妳當然
也該遵守妳的。

  ——逸杰





  再一個月後,他又收到另一張不同圖案的卡片。

  逸杰,我決定回台灣召開服裝發表會,但眼前有個問題,回去後,我要住哪
兒?我家已搬去南部,好煩哦!

  ——於優

  華逸杰馬上抽出一張印著一隻打呵欠的大象明信片回道:

  有什麼好煩的?當然是住在我家,妳的房間還空著,只等著妳進駐。

  ——逸杰





  又一個月後,他收到一隻斑馬點頭的明信片,上面寫著:

  那就麻煩你嘍,室友。我會先把行李寄回台灣,但不會直接回家。由於服裝
發表會之前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們可能得在會場碰面。別擔心,我會寄邀請函給
你,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分享我的榮耀。

  ——於優

  華逸杰看著手中的明信片發愣,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神。他打起精神,回顧卡
片上用的字眼。

  室友,不是老公,更不是情人……

  唉!

  他用明信片把整個臉遮住,完全失去力氣。

  是他期望太深,以為這三年來,她會被他的殷勤所感動,至少承認他是很努
力在巴結她,在稱謂上給他好過一點兒。

  華太太……

  她曾經是他的老婆,現在他們卻什麼都不是,只是相識很久的朋友,有著比
普通朋友更深一層的關係——哥兒們。

  他曾經那麼放心的使用這名詞,以為這是支最好的保護傘,萬萬沒想到這支
保護傘到最後會成為他們之間的障礙。

  至少,她還肯住在他家,不是嗎?

  他安慰自己。

  不管怎麼樣,她終於要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第八章


  鎂光燈閃爍的會場,熱鬧異常,似乎每個人都擠到這個地方觀看這一場秀。

  服裝發表會的主人挾帶著「巴黎服裝設計大賽年度最佳新人」的頭銜,風風
光光的舉辦了一場華麗的饗宴。霎時只見衣香鬢影,模特兒個個神采飛揚,穿梭
於伸展台上。

  台上的模特兒賣力表演,從外出的套裝,休閒時穿的休閒服,到宴會用的正
式禮服。每一款設計莫不引起驚豔及讚嘆,每一次出場莫不引起一陣討論。坐在
伸展台兩側的採購人員更是忙著翻閱手中的目錄,和模特兒身上的實品對照,決
定要不要將其列入採購行列之中。

  大致而言,這場晚會辦得很成功。除了設計師本身的作品相當出色之外,廣
告公司的全力宣傳更是功不可沒,據說這場發表會的行銷工作,便是由行銷界的
當紅炸子雞——涅槃廣告公司負責。

  受邀坐在最前排的華逸杰,理所當然是這場發表會的貴賓。他的手上拿著和
其他人相同的目錄,不同的是,他吩咐身邊的助理,對每一件展示的衣服下訂單
。別人或許只是看看而已,但他不一樣,這是他安琪兒的處女秀,當然要給予最
大的支持。

  整場服裝發表會就在不斷的驚嘆聲中落幕。所有的模特兒,穿著最後一件展
示服裝一個接著一個出場,接下來就是眾人最期待的壓軸戲——設計師登場。

  每個人都在引頸期待,除了想一睹設計師的廬山真面目之外,也想知道,能
夠讓華逸杰收心的女子,是什麼長相。在未踏入時裝界之前,華逸杰就是商界的
傳奇,更是許多女人征服的目標。等他真正涉足時裝界,整個時裝界的模特兒又
追著他跑,倒貼得勤快。奇怪的是他都不動心,專心一意的舉止儼然像是個生活
簡約的清教徒,徒留眾家姊妹掩面嘆息。

  基於上述理由,大夥兒都屏息等待最後一刻,華逸杰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期
待中還多了別的成分,一種只屬於戀愛中男人才有的特殊情感——緊張。

  他有多久沒看過她了呢?三年了吧!

  這三年中,他們通過無數通電話,交換過無數張明信片。每一次溝通都讓他
們更接近,但從來沒見過彼此的面。

  不見面,是他們當初的約定。因為他們雙方都想知道,他們是否經得起遠距
離的考驗,是否能在思念中成長。

  他們都做到了。

  直至今日為止,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次面。即使他人都已經飛到巴黎,還是
強忍住見她一面的渴望,僅僅站在她公寓的對面,隔街觀望,以滿足心中最卑微
的願望。

  人總在失去之後,才學會謙卑。他學會了,也做到了。但她呢?在她心裡,
是否也跟他一樣,渴望見他一面?還是跟隨著歲月的流沙,褪化為最淺顯的記憶
,僅僅佔據她心靈的一隅而已?

  他沒答案,只能跟大家一樣引頸盼望她的出現,期待她能站在他面前,告訴
他:我依然渴望你。即是他此刻最大的滿足。

  身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勾回他的思緒。

  他聚精會神的望向伸展台,只見舞台深處慢慢走出一位窈窕佳人,在人高馬
大的模特兒群中,顯得特別嬌小。

  「就是她,她就是那個設計師!」

  人群發出驚呼的聲音,而他知道他們為什麼驚訝,因為他自己也很驚訝,她
變了好多。

  原先長及背部的頭髮,已經削短成一個時髦的髮型。比例勻稱的上半身,被
一件黑色開V領的針織緊身衣合身的包住。再配上寬大鑲金屬的黑色大皮帶,和
凸顯她修長雙腿的黑色煙管褲,說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此刻的她顯得極有自信,和剛到巴黎時沮喪的地,判
若兩人!

  「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情願待在家裡寫明信片,也不願和我們出去打混。
」

  坐在他左手邊的霍爾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拍拍他的肩打趣說道。

  「她確實很迷人,凱撒,你撿到寶了。」相形之下,他喜歡的那個就像垃圾
,只是他那個垃圾還不要他,直接把他當成餿水——乾脆倒掉。

  面對好友的鼓勵,華逸杰根本擠不出任何感激的話。他還愣在她的轉變之中
,無法確定站在台上的那個女人,是不是他的安琪兒。

  「反應熱烈。」霍爾轉頭看看四周,有些滿意,也有些擔心。「看來這場秀
極為成功,就怕看秀的人多,下單的人少,畢竟她是新人,再熱烈也是有限。」

  這也是華逸杰為什麼大手筆買下她所有作品的原因,因為一場秀就算表面辦
得再成功,都不如實際的銷售成績來得重要。他歷經過這種痛苦,不希望他的安
琪兒遭受到同樣打擊。

  「不必擔心買氣的問題,我已經命令助理對今天晚上展出的所有作品下訂,
至少就今天而言,她算是成功了。」

  華逸杰這番宣誓又引來霍爾長而尖銳的口哨聲,聽起來就像在為台上的演出
歡呼。

  「你果然是情聖,她有你罩著,想不成功也難。」霍爾真的很佩服好友的癡
情,跟他相比,自己明顯差了一截。

  華逸杰聳聳肩,不置一言,繼續觀看台上的秀。

  「可以準備到後台去看你的寶貝了,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霍爾拉著華逸
杰就要往後台走去。

  正當他們起身,伸展台上突然有了變化,無端走出一個法國男人。

  「那個人是誰,幹嘛站在她的身邊?」接受模特兒的歡呼。

  「不知道。」華逸杰瞪著伸展台上的男女,兩人一起笑得好甜。

  「會不會是她的男朋友?」霍爾哪壺不開提哪壺,差點被熱水燙到。

  華逸杰的表情迅速轉沈,臉色壞得像鬼。霍爾沒敢再烏鴉嘴,只得像個受盡
欺凌的小媳婦,尾隨華逸杰前去復仇,暗自祈禱不要發生兇殺案?





  剛結束發表會的後台,還是一片鬧烘烘。模特兒忙著換衣服,閒雜人等一律
不准入內,更是引燃他暴躁的情緒。

  「我說,我要見你們的設計師。」華逸杰捺著性子,對後台守衛重複先前的
話,盡可能不發脾氣。

  「對不起,模特兒們都在換衣服,不方便接見。」守衛還是堅決不肯放人。

  「我要見的是設計師,不是模特兒。」華逸杰已掄起拳頭。

  「喂,老兄,你就讓我們進去,或是請設計師出來,這樣不就得了。」霍爾
見苗頭不對,趕緊居中調停,免得他們當場打起來。

  「不行,你們又不是工作人員,怎麼可以隨便進去?」守衛就是不肯協調。

  華逸杰再也壓抑不了悶在胸口的怒氣,鐵拳一揮,硬是將守衛打倒在地。

  「凱撒!」霍爾連忙架住華逸杰,免得他把事情鬧大。但這談何容易,他人
高馬大,根本制止不了。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吵?」

  就在情況眼看要一發不可收拾之際,後台的簾幕忽被掀開,走出一位窈窕佳
人。

  於優!

  逸杰!

  時光在此刻化成永恆,思念的雙眼隨著空氣的流動傳遞到彼岸,滲入彼此最
深刻的記憶。

  他變了。

  她變了。

  一向迷人的笑容凝結在他的嘴角,俊俏的五官增添了幾分滄桑,卻依舊魅力
四射。

  總是素淨的臉覆上了彩妝,永遠像女學生的臉龐褪去了稚氣,卻更驚豔迷人
。

  新生的感覺有如迴音,回響在彼此的心中。他們四眼相對,周圍的一切彷彿
靜止,或是冰凍,唯一活躍的,是彼此的心跳。

  妳曾想念過我嗎,於優?直到妳走後,我才發現妳是我的寶貝。

  你曾想念過我嗎,逸杰?我不在的日子,你的生活是否靡爛如昔,忘了還有
我這個人?

  他們都知道不可能,滿滿一抽屜的明信片證明他有多思念她。但她還是不敢
相信,他真的一直等她,猶如他不敢相信,她真的站在面前。

  兩人同時往前一步,欲言又止。有太多的話想跟對方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好就這麼一直對看。

  「咳咳,妳不跟我介紹一下妳的朋友嗎,薇安?」

  簾幕之後出現一個男人打破這神奇的時刻,惹得一旁的霍爾真想摸他。

  他就是台上那個死法國男人。

  「當然了。」杜於優只得回神。「他是我的……」她突然不知道怎麼介紹。

  「他是我的……」

  「她的前夫啦。」霍爾看不過去,只得站出來為好友說話。反正大家都是用
英文,好溝通得很。

  「原來你就是薇安的前夫,幸會。」法國男人朝華逸杰伸出手,華逸杰視而
不見。他對跟情敵握手興趣不大,只想弄清他們到底什麼關係。

  「我來跟你握好了。」免得被人譏說台灣人不懂禮貌。

  霍爾搶著和法國人握手。「我的英文名字叫霍爾,請問你是?」

  「亞蘭。」法國人答。「亞蘭德倫。」

  「亞蘭德倫?!」霍爾怪叫。「請問你跟那個長得很帥、又性格得要死的資
深演員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亞蘭微笑。「只是剛好同名同姓而已。」

  「哼,那還真是剛好,只是不知道如果哪一天你也想發展自己的品牌時,會
不會被控仿冒?」一旁的華逸杰忍不住嘲諷,語氣之酸,令杜於優大大嚇了一跳
。

  「逸杰!」怎麼這麼說話。

  「如果哪一天我真要發展自己的品牌,我會換別的名字,不會跟亞蘭德倫先
生發生衝突。」亞蘭客氣的回道。

  「亞蘭德倫」這個品牌已在世上風行多年,他不會傻到冒用這個名字,無論
是否同名同姓。

  相對於亞蘭的沈穩,華逸杰的態度顯得急躁。但話說回來,有女朋友被搶風
險的人可不是他,他當然沈得住氣。

  「亞蘭德倫先生也是設計師嗎?」霍爾又善盡國民外交的責任。

  「也算是。」亞蘭點點頭。「我的身分很多,這次會來台灣,主要是協助薇
安舉辦這次發表會……」

  「於優的事,自有我打理,不勞你費心。」華逸杰不客氣的打斷亞蘭的談話
,心中的怒氣漸漸聚攏,這個法國男人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我知道。」亞蘭點頭。「我聽薇安說,你也涉足了時裝界,正想向你請教
台灣時裝界的現況……」

  「你和於優到底什麼關係?!」按捺了許久,華逸杰終於忍不住心中的疑問
,大聲爆出他的不滿,嚇壞了現場所有的人。

  「凱、凱撒,你冷靜點,小心弄巧成拙……」霍爾滿身大汗,試著撫平好友
的情緒。

  華逸杰揮開霍爾的手,冒火的雙眸沒挪動過方向。

  「我和薇安……」面對華逸杰咄咄逼人的質問,亞蘭轉過身低頭看向杜於優
,視線正好落在她胸脯的上頭,引發他更張狂的怒氣。

  「不要色迷迷的叮著我老婆的胸部看,你這個該死的法國男人!」華逸杰瘋
了似的狂吼。

  完了。

  霍爾遮住眼睛,默默為好友哀悼。就杜於優難堪的表情來看,她大概永還不
會原諒他,事實也是。

  杜於優僵在原地,華逸杰剛剛那接連幾聲大吼,已經吼出一堆觀眾來。現在
所有人,不管是模特兒或是工作人員,全圍過來看他們是怎麼回事。教她既無法
進退,又覺得對亞蘭很抱歉、難堪得快要掉下眼淚。

  「混帳!」重重地詛咒一聲,在杜於優還沒能做出反應之前,華逸杰反倒先
行離去,留下霍爾一個人收拾殘局。

  「杜小姐,我看妳還是去跟他解釋一下情況好了,免得產生誤會。」霍爾體
貼建議,杜於優也同意。

  她當然會去搞清楚他在搞什麼鬼,居然當眾給她難堪!





  白色的磚牆,紅色的屋瓦,他們曾經一起居住過的屋子還是沒變。

  杜於優尾隨著華逸杰,搭計程車回到他們相處了三個月的住所,華逸杰早她
一步先到,車子隨意丟在路邊,未將車子停入車庫。

  她嘆口氣,掏出錢付車資。這是他生氣的標準程序;先丟車,再甩門,然後
狂喝酒,道地的大少爺脾氣。

  她走到門口,發現門果然沒關。再踏進一步,撲鼻而來一陣酒味,接著就看
見他坐在沙發上一個人喝酒,表情分外寂寞。

  她應該對他生氣,可她卻發現她不能。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盼望母親歸來的
小孩一樣焦躁,然而等到盼望的人真的回來了,他又鬧彆扭,逕自發他的小孩子
脾氣。

  他真的希望她回來嗎?

  「你不希望看見我嗎?」

  杜於優突兀而直接的疑問,令華逸杰的身體僵直起來。

  「我還以為你會很歡迎我回國。」

  她仍舊站在原地,等待他回頭。

  華逸杰慢慢轉身,表情有些懊惱,有些難堪,甚至不知該拿手中的酒杯怎麼
辦。

  「我當然很歡迎妳回國。」他尷尬的扒扒頭髮。「也很抱歉破壞了妳的時裝
發表會。」她當時的表情讓他當場體會到自己是混帳,只好先行離去。

  她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麼。

  「妳的行李都收到了,放在妳原來的房間,要不要去檢查一下,看有沒有遺
漏掉什麼?」

  她還是搖頭,明白他是在製造話題,衝動之餘喊出——

  「我和亞蘭只是朋友!」

  一室沈靜。

  華逸杰握著酒杯的手僵持在空中,過了幾秒鐘,才被拿下一飲而盡。

  「什麼樣的朋友?」他兩手把玩著空酒杯,臉色相當陰鬱。

  「什麼?」她聽不懂。

  「我在問妳,妳跟妳那位法國朋友,交往到什麼程度。」他幾乎咬斷牙根。

  「我都說了,是朋友。」他怎麼這麼固執。

  「朋友也有分很多種,他是哪一種朋友?」他是固執,但這對他很重要。

  「工作上的朋友,生活上的朋友,任何你想得到的朋友,他都是。」她懊惱
的回嘴。「亞蘭是我到法國後的第一個朋友,他幫忙我很多事,包括——」

  「包括跟妳上床嗎?」他捏碎酒杯,當場血流如注。

  杜於優傻眼,他在胡說些什麼?

  「回答我!」他氣得沒有空理傷口,只想知道真相。

  「包括打版!!」回神後,她吼回去。「剛到巴黎的時候,我不會打版,是
亞蘭教我怎麼打版。我還拜託他幫我打你那件衣服的版子,因為打版不是我的專
長,所以我只好——」

  「等等。」

  她話講到一半就被打斷。只見華逸杰衝進臥室,一會兒又出現在客廳,手裡
多了一件外套。

  「妳說的『那件衣服』就是指這一件?」她在一年多以前送他的聖誕禮物。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那時候我的打版功夫還太差,只能找他幫忙。
」

   亞蘭堪稱十項全能,什麼都很厲害。

  「妳把要送我的衣服,交給他打版?」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華逸杰不敢相
信她真的這麼做。

  「當然了。」他的臉色真難看。「亞蘭是一個優秀的打版師,沒有理由不找
他……」

  「好妳個優秀的打版師,妳居然找別的男人幫我做衣服!」害他那個晚上像
嗑了一噸海洛因似的興奮一整夜,逢人就炫耀個不停,想來真是可笑。

  「逸杰……」

  「我要毀了這件衣服!」

  他接著吼,而且真的這麼做。像是要宣洩他禁閉了三年的感情似地揮刀割掉
那件衣服。

  瘋狂的表情掛在他臉上,一旁的杜於優早已嚇傻,但他不在乎,什麼都不在
乎。

  他巴望了三年,等候了三年,以為經過這三年的溝通,彼此已有足夠的默契
。

  可是她卻連一句承諾都沒有,一句都……

  「妳甚至不敢承認我是妳的前夫,妳究竟在怕什麼?」把衣服整件剁碎,他
的疑問滿是痛苦。

  「我沒有怕任何事——」

  「在妳心中,我究竟是妳的誰?」他疲倦的自嘲。「是一個不斷寄明信片給
妳的傻瓜?或只是出錢讓妳完成夢想的凱子?告訴我呀!」

  如果說三年前他不懂得愛,三年後他比誰都了解這個字眼。在這漫長的三年
裡,他學到了愛情不是囫圇吞棗,也很喜歡他們用筆互相溝通的方式。但那不代
表他就禁得起再一次拒絕,或是退居幕後成為永遠的「朋友」,那不是他想要的
關係。

  他看著她,用眼神清楚描繪他們的未來。她回應他的凝視,不曉得自己能否
承受他強塞給她的遠景。

  對她而言,人生才剛開始,尤其在她好不容易才自時裝界冒出頭之際,她沒
有把握自己能從此盲目跟隨他的腳步而不後悔。

  因此,她只得選擇另一個比較安全的關係;他們習慣的相處模式。

  「你很清楚你是我的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是她的選擇,卻惹怒了華
逸杰。

  「不,我不是妳的朋友,是妳的老公。」他恨透了好友這兩個字,那是他用
來界定他和其他人的關係,不是和她。

  「我們已經離婚,而且從來不是真正的夫妻。」對於華逸杰不動如山的偏執
,杜於優除了難以理解之外,也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我們可以成為真正的夫妻!」說到這個,他就有氣。「當初要不是妳執意
要離婚,結局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看著她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

  「你簡直……簡直不可理喻!」杜於優氣到說不出話。「看情形我們是無法
再繼續討論下去了,等你心情好一點,我們再來討論。」

  「等一等!」他叫住她。「妳要去哪裡?」

  「去冷靜一下。」被他這麼一搞,她也快發瘋了。

  「冷靜?」他冷笑。「去哪裡冷靜?那個法國男人的懷抱?」

  她受夠了!為何他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衊她和亞蘭的友誼?

  「他的名字叫亞蘭,請你不要老是用『那個法國男人』來稱呼他。」就算不
看在她的面子,也該懂得禮貌。

  「是啊!亞蘭。我都忘了他有個響叮噹的大名——亞蘭德倫,噁心!」建議
他去改個名字算了,免得鬧笑話。

  「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刻薄?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這麼缺德。」頂多開開
玩笑,無傷大雅。

  「那是因為我的老婆快要被搶了,沒心情保持風度。」只想捍衛國土。

  「我不是你老婆。」她沒好氣的反駁。

  「妳是。」他亦相當堅持。

  「你要我說幾次你才會懂,我不是你老婆,我們已經離婚了!」聽不懂中文
嗎?

  「我們雖然已經離婚,但在我心中妳仍然是華太太,這點依然沒變。」他的
中文好得很,只是解釋的方向不同。

  簡直莫名其妙!

  「不跟你說了。」她放棄談話。「幸好我們不是真正的夫妻,不然光講話就
會累死。」還是早走為妙。

  「妳相不相信要成為真正的夫妻其實很簡單?」

  他在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倏然拉住她。

  「三年前我就該這麼做,而不是該死的等到現在!」

  沒有預警,未曾預告。華逸杰的唇就這麼落下來,攻陷她驚愕的柔軟,連同
他有力的箝制,將她囚禁於雙臂與身體之間。

  不期然遭受突擊,杜於優第一個反應是咬爛他的嘴唇,卻在無形的思念間丟
棄了第一時間的想法,輾轉陷入他下一波攻勢。

  也許,她也在等待,等待這時時刻刻困惑她的吻。她永遠也忘不了,三年前
那個炎熱的下午,仲夏的氣息吹在她身上,猶如一直飄浮在嘴唇上的熱氣,灌醉
地,迷惑她,讓她差點無法自拔。

  當時她就和現在一樣,在錯愕中受他的味道指引,在他每一次的索吻之中,
笨拙的回應。

  那個時候,她拒絕了,但現在呢?

  在經過三年的思念以後,她是否還有勇氣再來一次,把她從少女時代起即渴
望的胸膛推開,告訴他:他們不適合?還是脆弱的靠在他的懷裡,說她好想念他
,要他就這麼緊緊擁住她,永遠不放開她?

  她,迷惘了。無法決定是該擁住他,還是將他拒於心門之外。他的感情來得
太猛也太快,遠遠超過她目前所能負荷。

  「妳永遠無法知道,我有多想念妳。」停止親吻,他捧起她的臉忽地說。「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有影子在動,我會以為那是妳起來喝水,或是泡牛奶,感
覺好真實。」

  她知道,因為她也有同樣的錯覺。尤其是在寒冷的夜晚,她總以為他會突然
探頭問她有沒有蓋被子,會不會冷,需不需要他陪。

  「每當那個時候,我就會睡不著,乾脆起來看電視。」

  那是他們最常做的娛樂。

  「你都看些什麼節目?」她聲音沙啞的問,心裡好感動。

  「足球。」他微笑。「我轉遍所有的運動頻道,但運氣不好,老是沒看見貝
克漢那痞子的比賽,我甚至懷疑他已經被球隊FIRE掉了。」

  「胡說!他還好得很,身價比你還高。」她照例抗議。

  「要不要打賭,等我把所有財產賣掉,就能跟他一樣?」他挑眉,表情認真
得可笑。

  「我知道這幾年來你的事業拓展得很成功,很有成就。」她實在受不了他一
副堅持要跟人家比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遺憾的是這份成就,似乎還不夠讓妳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承認,妳是我老
婆。」他的口氣又開始強硬起來。

  「逸杰!」為什麼他老是講不通?

  「妳就那麼討厭我嗎?」無視於她為難的臉色,他繼續問。「還是妳的心全
放在那個法國男人的身上?」

  「這跟亞蘭根本沒有關係——」

  「那麼妳就大方的承認我們是夫妻,不要再躲躲藏藏!」

  若說她遲疑的態度沒有傷害他,那是不可能的事。當一個人極度在意另一個
人的時候,他會變得很敏感,即使是最些微的差異,哪怕只有一釐米的遲疑,都
會像原子彈一樣擊中他的心臟,引發他內心深處最深的恐懼,華逸杰就是這種情
形。

  只是,杜於優不懂,以為他又在無理取鬧。

  「我不知道怎麼去承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們從頭到尾就是有名無實
的夫妻。」她冷靜回道。

  「既然如此,我只好想辦法改變現況,讓它名副其實。」冷冷一笑,他決心
扭轉局勢,讓她沒有藉口。

  「你幹什麼——」

  驀地,杜於優發現她身上的V型針織衫,被華逸杰拉下一半,蹦出豐滿的酥
胸。

  她無法置信地看著他粗魯的動作,他正把她整個人抱起來,甩在沙發上,打
算就在這裡要她。

  她必須阻止!

  「你若真的這麼做,我會恨你一輩子。」頑強地以雙手抵擋住他的胸膛,她
發誓。

  「儘量恨吧,只要能改變我們的關係。」他強悍地板開她的手,將它們反剪
在杜於優身後。

  「你瘋了不成?」她大吼。「你這麼做不但沒有改變我們的關係,只會使我
們的關係越來越糟。」

  「只要能擺脫那個法國男人的糾纏,多糟都無所謂。」他還是不肯放手。

  這是什麼邏輯?

  「逸杰!」

  「閉上嘴讓我吻妳,別多廢話。」懶得再聽她說教,華逸杰悍然以吻封住她
的嘴,傾倒這三年來的思念。

  杜於優想不到什麼方法可以阻止他瘋狂的行為,只好故技重施,又咬他的嘴
唇,一樣將他咬出血來。

  他鬆開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又咬他,更不敢相信,她居然哭了。

  「你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她哽咽的聲音滿是疑惑。「像以前那樣快快樂樂
,互相打鬧,暢談心事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你一定要破壞這一切?」

  顫抖地穿好衣服,杜於優丟下這一連串問號就走了。

  留下的是,華逸杰發呆的背影,和難以挽回的明天。


 

第九章


  她受夠了,她一定要另找一個新的住處!

  氣憤不已的走在台北的街頭,杜於優咬緊牙根發誓。

  原本她以為經過這三年的時間,他會更成熟,誰知道他的大少爺脾氣依然沒
有改變,仍是那麼自以為是。

  妳是我老婆。

  她想起他堅持的論調,不禁覺得可笑。

  他沒聽說過「離婚」這個字眼嗎?!當初他們的離婚協議書是簽假的嗎?為
何在平平靜靜度過了三年以後,才來重提往事,破壞他們之間的和諧?

  她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徹底想不通。當初她要是知道他會無端發瘋,說什麼
也不會答應把行李運送到他家,害得她現在還得找新的住處。

  算了,別抱怨了,還是趕快找房子才要緊。

  收拾起埋怨的心情,杜於優走向位於三角窗邊的便利商店,準備買一份報紙
。

  「薇安。」

  在她踏入便利商店門口時,正好與一個男人錯身,用法語叫住她。

  「亞蘭。」她嚇了一跳。「這麼巧,你來買東西?」

  「買報紙。」他微笑。「妳呢?」

  「也是。」她乾笑。「我打算另覓住處。」

  「真的?」亞蘭的表情有些詫異。「妳不是決定住在妳前夫那裡,怎麼突然
想搬?」時間快得離譜。

  「呃,說來話長……」她不知如何解釋。

  「我看乾脆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妳看如何?」亞蘭建議,杜於優點頭。還
是他體貼,懂得她的心思。

  他們隨便找了一間連鎖咖啡廳坐下,沒想到好死不死的闖錯地方,跑到華逸
杰的地盤來。

  餐廳的牆壁上正掛著他的照片。照片中的他依然帥氣,依然前衛,一副迷死
人不償命的模樣,似笑非笑地盯著每一個被他迷惑的人。

  「這是妳前夫的照片。」順著她的視線,亞蘭也發覺到這一點。

  「嗯。」她回過神。「這家餐廳是他開的,他專搞連鎖企業。」

  「原來如此。」亞蘭恍然大悟。「難怪他有錢買下妳所有作品,並且下了大
量訂單。」

  「你說什麼?」杜於優沒聽清楚。「你說他買下我所有作品?」

  「妳不知道嗎?」亞蘭有此一驚訝。「昨天晚上發表會結束後,我們就收到
他助理發出的訂單。而且他委託的廣告公司,把這次發表會搞得有聲有色,甚至
還上了新聞。」

  他將手上的英文報紙遞給她,杜於優接過一看,上面果然大幅報導。

  昨天晚上台北的夜空特別燦爛,起因於服裝界新秀杜於優小姐的一場時裝發
表會。杜於優小姐今年年初剛奪得法國當地一項服裝大賽的首獎,並決定以她的
出生地做為她新人生的舞台。

  幸運的是,這位服裝大賽的得主背後有個長腿叔叔,不但支持她在法國的生
活所需,並且在她發表會後下了大量的、訂單,先行為她打開通路。

  看來,杜於優小姐往後在人口灣的時裝界將會一帆風順,有了L' amour這支
知名品牌護航,杜於優小姐……

  杜於優愣愣的放下報紙,表情茫然。

  逸杰買下她所有的作品,並且下了大量訂單?!昨天晚上,他為什麼沒有告
訴她?

  「我也是聽人說的,所以今天特別去買報紙來印證。」亞蘭對著一臉茫然的
杜於優解釋。

  「我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情……」還跟他吵架。

  「那妳昨天都跟他聊了什麼?」亞蘭試探。「我還以為妳早就知道訂單的事
。」

  「不……我不知道。」她茫然微笑。「我們忙著吵架,沒空聊到未來的前途
。」更不可能知道他為她做了這麼多。

  「吵架?」亞蘭更驚訝了。「你們吵架了?」

  「嗯。」她點頭,表情十分無奈。

  「為什麼吵架?」亞蘭不解。「妳不是一直很期待再見到他?」結果卻吵起
來。

  她也不知道。回國前她每天都睡不著,一想到就要再見到他,每天都很興奮
,可等到真正見面,卻又為無意義的事爭吵,無聊又可笑。

  「不談昨天的事了,你有什麼打算,就這麼留在台灣?」揮掉令人不愉快的
影像,杜於優和亞蘭聊起前途的事。

  「搞不好哦。」亞蘭眨眨眼。「昨天發表會結束後,就有人到後台找我談聘
請我到他們公司打版的事,我正在考慮。」

  「真的?」杜於優比他還興奮。「是哪家公司找你?」

  「衛門公司。」他拿出對方給的名片。

  「衛門?!」她大叫。「這是全台灣最大的服裝公司,經營好幾條路線,其
中一條路線專走歐洲風格,他們一定是想請你過去為那條路線把關。」畢竟服裝
品牌的好壞不只在設計,還關係著打版及打樣。一個好的打版師有著絕對的權威
及身價,至少國外如此。

  「我也是這麼聽說。」顯然他也探聽了不少消息。「他們的經理今天還親自
打電話給我,我們聊了不少。」比如未來流行的走向,和他若是到任後將做的改
變等等,聊得很愉快。

  「這麼說,你決定留在台灣嘍!」也好,寂寞的時候有個傾訴的對象。

  「還不確定。」亞蘭笑著搖手。「我還在考慮,妳知道法國那邊也有工作在
邀請我,薪水還不錯,職位也不低。」

  想當然耳。亞蘭是他們這個圈內數一數二的打版師,爭取他的服裝公司多如
過江之鯽。今天要不是看在他們的交情,他根本用不著千裡迢迢的從法國趕來幫
她張羅發表會的事,天曉得他是多麼夠意思的一位朋友。

  「謝謝你,亞蘭。」她真心感謝。「謝謝你幫我籌劃這次發表會的事,還有
你無可挑剔的打版功夫。」

  「不客氣,薇安。」他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安慰。「朋友是用來做什麼的?
當然是充分利用。」

  「說到利用,你能不能再讓我利用一下,陪我去找房子?」她乘機訛詐。

  「陪是沒有問題,但妳真的決定搬出來嗎?」亞蘭要她再確認一下自己的心
意。

  「這……」若說杜於優心裡沒有猶豫,恐怕是騙人的。想當初她接到華逸杰
寄來的明信片時,心臟跳得飛快,每天每夜都盼望能盡快回家。

  妳的房間還空著。

  這句話對她來說,恍若是變相的表白。那意味著他從來沒忘記過她,和她一
樣急著填補失去的空白。

  話雖如此,一想起昨日華逸杰瘋狂的表現,杜於優仍是心有餘悸,沒有把握
下次還能推開他。

  「我還是決定搬走。」幾經猶豫,她還是選擇遠離華逸杰。

  「好吧。」亞蘭的表情中潛藏著一種微妙的複雜心思。「妳先查看報紙,看
有沒有適合的房子,我再陪妳去找。」

  兩個人就在亞蘭這個建議下,埋頭研究了將近一個鐘頭,終於選定目標。

  「先去看這間好了。」杜於優相中報上登的一篇租屋廣告。「這間套房的地
點離捷運站很近,附近又有市場,生活機能不錯。」

  「聽起來是滿方便的,妳何不先打個電話過去問間屋主?」順便試探一下對
方的為人。

  「嗯,我馬上聯絡。」

  杜於優立刻撥手機與對方交談,敲定看房子的時間。

  「……嗯,好的,我曉得了。非常謝謝你,我十分鐘後到。」談完後她愉快
的收線。

  「太好了,對方說現在他剛好有空,叫我們現在就過去。」

  「這麼巧?妳的運氣還真好。」亞蘭笑道。

  「可不是嗎?」她做了個鬼臉。「我這個人沒別的好處,就是狗屎運特旺,
好事壞事都會被我碰到。」

  「這倒是。」亞蘭點頭。「昨天妳才高高興興的嚷著要拆行李,今天就準備
搬家,果真是印證妳的運氣。」

  聞言,她苦笑。她也不願意這樣,可老天偏偏要捉弄她,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

  「快走吧,我們可是只有十分鐘的時間哦!」亞蘭眨眨眼,提醒她時間不多
。





  他們一起搭計程車到達約定地點,一下計程車,兩人都呆了,半天說不出話
。

  「怎麼會是賓館?」而且是專門用來偷情的那種。

  「地址對嗎,要不要再確認一下?」亞蘭也覺得不可思議。

  「好。」她低頭再看一次。「沒錯啊,就是這個地址,在八樓。」

  「八樓?」亞蘭仰頭打量這棟大樓的外觀。「依這棟大樓的結構來看,很有
可能下面幾層是賓館,上面才是住家。」

  他的表情明顯不贊成。

  「妳還要進去嗎,薇安?」亞蘭皺眉。「這棟大樓看起來很老舊,出入份子
恐怕也不會太單純。」實在不宜居住。

  「可是,我跟人家約好了。」她焦慮的咬住下唇,不知如何是好。「而且,
我們還沒進去看就說不適合,未免太過於主觀……」

  「這和主客觀扯不上任何關係,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它的安全問題。」亞蘭反
駁。

  「可是房租很便宜!」

  這恐怕才是她猶豫不決的原因,為了某個不知名的理由,她必須省吃儉用,
只好考慮搬進這麼複雜的地方來。

  亞蘭嘆氣,很想告訴她:不必擔心錢的問題。但他知道她是個有骨氣的女性
,不會在沒有理由之下,接受他的資助。

  「那我們只好進去看看,不過我要先說明,我很不贊成。」雖然台灣的民情
和法國不同,但針對居住份子複雜這點的看法倒是都差不多,更何況下面又是賓
館,情況更糟。

  亞蘭蹙著眉心,陪杜於優走進出入份子複雜的大樓,由於賓館和大樓都用同
一個出入口,因此看在外人眼裡,很容易產生誤會。

  好一對淫男蕩女,居然在大白天公然跑到賓館來!





  才在擔心他們的舉動容易引起誤會,賓館的對面果然就有一個人怒火中燒,
忿恨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華逸杰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個事實,此刻的他只想砸爛方向盤,或是乾脆讓
自己的雙眼從此瞎掉,都好過面對這一刻。

  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華逸杰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徹頭徹尾無力。

  昨晚,本該是他和她重聚的夜晚,可是那個法國人的出現破壞了一切,將他
打回原形。

  一個思念情人許久的男人面對情敵時,該有什麼反應?他不知道。只是直覺
的認為,他應該悍然的宣示他的主權,卻因而失去大片疆土,將她逼向情敵的懷
抱。

  或者,他們早有不正常的關係?

  被強烈的猜忌填滿了心房,華逸杰的雙眼燃起嫉妒的火燄,腦中浮現起一年
多以前那個聖誕夜晚,所聽見的名字。

  亞蘭。

  當時他就出現在她的宴會上,打斷他和她的對話。莫非,他們那個時候就是
情侶?就已經在床上滾得火熱?

  一想起昨天自己有多悔恨,他就想笑。昨天晚上他整夜沒睡,一直在想今天
該怎麼跟她道歉。

  你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像以前那樣快快樂樂,互相打鬧,暢談心事不是很好
嗎?為什麼你一定要破壞這一切?

  這是昨夜她臨行前丟下的話,每一句都是控訴,每一次哭喊都痛刺他的心扉
。

  他真的好想像她渴望的那樣,坐下來好好談,聊這三年來彼此的成長,聊這
三年來雙方的成就。

  但在另一方面,他更想將她擁入懷中,耳鬢廝磨的告訴她:他好想念她,經
過了這三年的分離,他終於了解自己的感情,了解他對她的愛。

  這當然是愛。

  曾經,他不懂自己的想法,以為自己可以和她當一輩子的哥兒們。直到他們
假結婚,發生了種種事之後,他才發現,她是他的誰。

  「我是你的誰?」

  他想起以前,她總喜歡在他們聊得正盡興的當頭,突然插上一句。那時候,
他必定拿拳頭敲她的頭,挑眉回說:「妳是我的哥兒們,還有別的嗎?」

  他突然想大笑。

  還有別的嗎?

  在他心中,她可以是很多很多,可是當時他不知道,以為自己只需要她的友
誼。一直到多年後的今天,他才發現,他需要的是她的愛情。

  如今她的愛情已經給了別人,你不過是一個一味付出的傻子罷了!

  潛藏於心中的惡魔,揮動著三叉戟,隨著他對愛情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戳進他
的肌膚,提醒他承受的疼痛。

  他憶起自己是如何地像傻瓜一樣守在飯店的門口,等著跟她道歉。又如何地
在看見她和亞蘭一起走進他開設的餐廳,忍住不當場衝進去,當眾興師問罪的慾
望。

  直至他們一道坐上計程車,他才克制不了衝動跟蹤他們,沒想到卻看見令人
身心俱疲的景象。

  她背叛了他。

  華逸杰霍然抬頭,雙眼燃燒。

  他給她一切,怕她餓到,怕她凍著,甚至在她還沒正式登場前,就幫她鋪好
往後的路,而她居然只用「背叛」兩個字來回報他?

  他要報復。

  冷冷地扯下嘴角,華逸杰當下做了一個最壞的決定。





  「啊,都不行,這個年頭房子真難找。」

  無力地趴在桌面上,杜於優整個人像是一顆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哀嚎,差點長
眠不起。

  「不要急,找房子這種事原本就要慢慢來,急不來的。」亞蘭拍拍她擱在桌
子上的手,安慰她。

  「你真是個好人,亞蘭。」她感激涕零。「可是我必須盡快找到房子,趕快
搬出去。」

  即使亞蘭很想順勢問明原因,但還是聰明的保持沈默,讓她自己決定未來的
路該怎麼走。

  「你的手機響了。」對面傳來鈴鈴鈴的聲音,聲音很小,小到亞蘭自己都沒
有發現。

  他連忙拿起行動電話,按下綠色的按鈕。原本還算愉快的神情,在聽完來電
後倏地轉成和按鈕一樣綠,表情凝重到隨時會垮下。

  「發生了什麼事?」杜於優馬上察覺到不對勁。

  亞蘭默默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道。

  「華逸杰取消所有的訂單。」真糟。

  「你的意思是……」她的臉色驟然轉白。

  「唉。」他重嘆一口氣。「剛剛的電話是伊蓮打的,她說她剛接到『華優服
飾開發公司』的傳真,取消昨晚所有訂單。換句話說,我們這次舉辦的服裝發表
會等於白忙一場,一切又回歸原點。」

  如果只是這樣,他還不會這麼擔心。但由於薇安是新人,第一次發表會就辦
得聲勢浩大,搞得人盡皆知。如果能因此一舉成名,自然是最好。但如果中途發
生意外,比如說,臨時取消訂單,那麼她的聲勢便會呈直線下滑,很難再爬起來
。

  華逸杰即是看穿了這一點,才會出此狠招。尤其他在台灣的服裝界又是重量
級的人物,他這麼一出手,別的公司必定會跟進,薇安完全沒有希望。

  亞蘭一臉同情的看著杜於優,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人,她自然也了解華逸杰此
舉的殺傷力。這等同是將她驅離台灣時裝界,除非她還有別的辦法翻身,否則…
…

  「我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這麼做。」不可思議的搖晃著空白的腦袋,杜於優
喃喃自語道。

  「我也是,但這是事實。」亞蘭也無法理解華逸杰的做法,由他種種表現推
斷,他應該是很愛她才對,為何還要傷地?

  亞蘭不懂箇中是非,但杜於優懂,他根本是在報復。

  「我去找他。」杜於優火大的站起來。「我去找華逸杰,當面問個清楚。」
她不相信他真的這麼不講理,斬斷地的後路。

  「也好。」有些事只能靠自己解決,旁人不宜插手。「等妳談完之後,記得
打電話給我,讓我知道如何處理後續問題。」

  所謂後續,其實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瑣事。包括該調走多少人、撤掉多少機
具。畢竟她不是一個人回來,還有許多法國的好朋友特地前來幫她,伊蓮就是其
中之一。

  「我真的很對不起你們,讓你們這麼辛苦,卻一事無成。」她真的想一頭撞
死算了。

  「別這麼說,妳也盡力了。」問題出在華逸杰身上。「不管你們商談的結果
為何,都記得打電話給我,好嗎?」輕拍她的肩膀,亞蘭給她鼓勵。

  杜於優萬分感激的點頭,答應他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一定立刻打電話給他。





  才和亞蘭分手,杜於優即搭上計程車、火速趕去找華逸杰算帳。

  她不在乎能不能繼續留在台灣發展,但她發誓一定要討回公道,就算不為自
己,也為她的朋友。

  當她排除所有阻礙,來到華逸杰的辦公室時,早已怒火中燒。

  「華逸杰,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這是她第二次闖入他的辦公室,前一次是在三年前!他提議要結婚的那個下
午。

  華逸杰垂眼看著她氣呼呼的闖入,時光彷彿又回到三年前那個午后,只是這
回他沒有問候的心情。

  事實上,他跟她一樣生氣。

  「我記得我的行事曆上,好像沒有妳的名字?」沈下臉回應杜於優無禮的闖
入,華逸杰的口氣也好不到哪裡去。

  「很抱歉沒有事先預約,華董事長。」杜於優語帶諷刺的提起他的新頭銜。

  「但我有急事,非臨時插隊不可。」

  「妳有什麼事?」雙手交握在小腹之上,華逸杰的眼神擺明了瞧不起人。

  杜於優心中的怒氣霎時全被挑起。

  「我聽亞蘭說,你取消全部訂單,有沒有這回事?」她直接挑明來意。

  「啊,我早該想到,又是偉大的亞蘭。」華逸杰冷笑。「好像是有這回事,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她氣到發抖。「只是想討回公道而已。」

  「討回公道?」他睨看她。「我可不記得我做過什麼對不起妳的事,讓妳必
須來這兒向我討回公道。」反倒是她欠他的情、他付出的一切。

  「當然有。」她迅速反駁。「你突然取消訂單,讓我們空歡喜一場,就欠我
一個公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不能取消訂單這種事。」華逸杰的眼神轉為輕藐。「妳之
所以怒氣沖沖的跑來找我,是因為妳的亞蘭生氣了?還是因為妳從此無法在服裝
界立足,才會臉色這麼難看?」

  「不,我會跑來找你是因為我對你很失望,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幼稚。」她
雙拳握得老緊,盡力克制自己不要崩潰,卻發現很難做到。

  「我幼稚?」華逸杰原先交握的手倏然鬆開,臉色大變。「妳憑什麼說我幼
稚?」

  「憑你此刻的行為。」她豁出去的反擊。「我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會因為禁不
起我昨日的小小拒絕,就做出這樣的事。」

  她還以為經過這三年,彼此都有成長,沒想到卻是錯得離譜。

  「如果我會出爾反爾那也是妳逼的!」被她的話一激,他惱羞成怒的大吼。

  「而且我也不是因為禁不起昨日的拒絕才取消訂單,而是因為——」

  突然間,他說不下去,無法勉強自己再一次回想今天看見的影像。

  「因為什麼?」不明究理的杜於優,只想知道答案。「因為什麼,你倒是說
啊!」

  「因為我看見妳和亞蘭上賓館!」他砰一聲跌坐椅子上,雙手掩面頹廢呢喃
。「我可以接受妳的拒絕,但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事,絕對無法接受……」那太殘
忍,也太痛苦,他沒堅強到足以承受如此巨大的打擊。

  華逸杰終於把他之所以取消計單的理由全盤托出,杜於優除了呆愣之外,就
只剩氣憤。

  他取消訂單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看見她和亞蘭在一起?他對她就這麼沒有
信心?

  「我和亞蘭不是去上賓館,而是去找房子。」

  杜於優冷然的聲音,使得他放開手迅速抬頭。

  「妳說什麼?」他此刻的表情就像個呆子。

  「你聽見了。」從現在起,換她瞧不起他。「因為我想搬家,才請亞蘭一起
陪我去找房子。只是我找的房子地點正好在賓館的上面,才會引起誤會。」白癡
。

  「可是我分明看見妳和他一起走進賓館。」難道是他看錯?

  「那是因為那間賓館和那棟大樓都用同一個出入口,我們不得已只好從那裡
進去,並不是上賓館。」她口氣極差的解釋,表情冷得像冰。

  「這……」他還是遲疑。

  「你親眼看見我們上床了嗎?」她反問。

  「沒有,但是——」

  「還是看見我們接吻?」

  「也沒有,不過——」

  「很好,我解釋完了。」她悍然截斷他所有支吾,不讓他說話。「既然我已
經把事情的始末弄清楚,那麼我想我該走了,很抱歉打擾你寶貴的時間。」

  她轉身就要離去。

  「於優——」華逸杰連忙起身拉住她,眼底盡是痛苦。

  「啪!」

  杜於優當場給他一巴掌,一點都不同情華逸杰。

  「這一掌是為我的朋友打的。」她這巴掌打得又脆又響。「你或許以為資助
我、幫忙我,就可以主宰我的一切。但我現在告訴你,你錯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的確很感激你的幫忙,但那是在得知你把自己當成神以前。我和亞蘭沒
有做錯任何事,他對待我的方式,甚至比你還純潔,也比你成熟,再見。」

  簡短的一句再見,隨著杜於優的奪門而出,將兩人分隔成兩個世界。

  華逸杰當場愣在原地,既無法反應,也無法動彈,只能就這麼凝視正前方,
腦中塞滿她剛才說過的話。

  我和亞蘭不是去上賓館,而是去找房子。

  因為我想搬家,才請亞蘭一起陪我去找房子,只是我找的、房子地點正好在
賓館的上面。

  你或許以為資助我、幫忙我,就可以主宰我的一切。

  他對待我的方式,甚至比你還純潔,也比你成熟。

  再見。

  他頹然倒下。

  他不是想主宰她,也不是要她的感激,他只是想……

  只是想愛她而已。





  火冒三丈的衝出華逸杰的辦公室後,杜於優立刻撥手機給亞蘭,跟他說明華
逸杰取消訂單的原因。

  電話那頭的亞蘭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跟她約好一個地點,告訴她見面再談
。

  二十分鐘後,他在她面前坐下,聽她抱怨一切,幫她點了好幾杯咖啡,最後
才通知她,他另有打算。

  她即刻愣住,她不過離開幾個鐘頭,他就想好撤退計劃了?

  「其實這樣也好,本來我就在考慮要不要留在台灣,現在就用不著傷腦筋了
。」亞蘭輕鬆表示。

  「你還是可以留下。」杜於優苦笑。「逸杰要對付的人只有我,和你沒有關
係。」

  「不,我不會留在台灣,我已經決定回法國工作。」亞蘭搖頭,沒打算留在
異地。

  「也對。」想想也有道理。「法國畢竟是你的故鄉,而且那裡也有一份不錯
的工作在等你,沒必要留在這裡受氣。」

  「妳也有相同的機會,薇安。」亞蘭的眼睛倏地射出光芒。

  「我?」他在說什麼。

  「還記得發表會上,那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嗎?」

  她記得,那人戴墨鏡,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他就是法國那邊派來觀察的探子。」亞蘭解釋。「博爾公司對妳這次展出
的作品很有興趣,一直打電話給我試探合作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如果妳願意的
話,馬上就能得到一張聘書,成為博爾公司的新進設計師。」

  亞蘭突然釋放出的消息,對杜於優來說,不啻是福音。博爾公司是法國最大
的服裝公司之一,以風格多變著名,是每個設計師的夢想。

  「你怎麼到現在才說?」她不敢置信。

  「因為妳一直堅持一定要回台灣舉行發表會,所以我才忍住不敢對妳提起。
」

  亞蘭莞爾。

  「我真的沒想到……」她萬分驚喜。「你之前說,有家公司要請你過去,就
是在說博爾?」

  亞蘭點頭,樂見她欣喜的樣子。

  「太好了,我真為你高興!」她已經快樂到不知該說什麼,畢竟博爾公司在
他們這個圈子名聲響叮噹,不是每個人都能擠得進去。

  「妳呢,薇安?」亞蘭反問杜於優。「之前因為妳決定留在台灣,我才沒告
訴妳。現在情況變成這樣,妳有什麼打算?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法國?」

  「這……讓我考慮一下……」杜於優十分猶豫,一時之間難以決定。

  「在妳思考的時候,還有一件事,也請妳一併考慮在內。」亞蘭忽又提出請
求。

  「哪一件事?」她露出不解的表情。

  「順便考慮我的求婚。」他說。


 

第十章


  杜於優張大了嘴,面部肌肉彊硬地看著坐在她對面的亞蘭。

  他居然跟她求婚?

  「你……是在說真的還是說假的?如果是後者,我要告訴你,這個玩笑不好
笑,我現在沒開玩笑的心情。」自驚愕中恢復過來,杜於優聲明。

  「我也沒有。」亞蘭向她保證。「我一直很認真在看待這個玩笑,如果妳一
定要堅持這是個玩笑的話。」

  「但是……為什麼?」她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以為我們只是朋友。」

  「妳和妳的前夫原先也是朋友,最後還不是發展出另一種感情,有什麼好值
得大驚小怪?」

  這麼說也沒錯。她和逸杰原本只是朋友,只不過後來感覺變質,轉化成碰觸
彼此的慾望。

  「也許妳前夫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因為同樣身為男人,他很直覺的看出我對
妳的態度不同,所以才會處處提防我。」連說話都不客氣。

  亞蘭這番剖析,當場讓杜於優知道自己有多遲鈍。逸杰一定是察覺到什麼地
方不一樣,才會把亞蘭視做是威脅,進而粗暴的捍衛國土。

  「薇安,我不曉得妳和妳的前夫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有什麼誤會。但我
要告訴妳,每個人有每個人對愛情的表現方式,無所謂對錯,只在於能不能接受
。」

  亞蘭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繼續說。「就拿我和妳的前夫來說好了,我
記得他很討厭妳喝咖啡,寧願妳喝果汁。」

  她點頭。

  「這就是了。」他點頭。「他顧慮妳的身體,怕太多咖啡對妳的身體不好,
而我卻拚命點咖啡給妳喝,因為我覺得妳此刻需要靠它鎮定,顧慮的是妳的心情
。」

  同樣一杯咖啡,卻因為不同的人,表現出不同關心,端看個人需要的是哪種
關心。

  「妳呢,薇安?」亞蘭問。「妳需要的是哪一種關心?是他的,或是我的?
」不一樣的表現方式,卻來自同樣愛她的心情。

  她需要的是哪一種?

  想要的又是哪一種?

  需要和想要並不等於劃上等號,究竟她該何去何從?

  「妳好好的考慮一下,等妳想通了再回答我。」看出她的迷惘,亞蘭並不急
著逼她。

  「但我要先跟妳說明一件事,機會還在等妳。無論妳有沒有答應我的求婚,
博爾公司的機會仍在。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也相信自己不會因為妳的拒絕,就
當不成朋友。相信我,我是很堅強的。」頑皮地朝她眨眨眼,亞蘭丟下這一席話
,付完錢後隨即離去。

  杜於優愣在原地,呆坐了半天,才嘆口氣站起來,離開咖啡館。





  她又被求婚了。

  毫無意識的走在人行道上,她真的很茫然。

  一個是堅持他們的婚姻仍然有效,一個是要她認清誰對她最好,她怎麼會知
道?他們兩個都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心思還集中在華逸杰和亞蘭身上,杜於優完全沒有發覺自己已走到熱鬧的商
業區,身邊擠滿發宣傳單的人。

  「小姐,要不要買車?」

  一張宣傳單忽地塞進她的手裡。

  「現在買車很划算哦!零利率,而且頭期款還可以是妳!」

  突然間發出的一聲尖叫,集中了過往人群的眼光,卻打散了杜於優恍惚的心
思。

  她抬頭看向那個尖叫的女人,認了半天認不出來。

  「妳忘記我了嗎?」女人急著自我介紹。「我叫海倫,那天扶逸杰回家那個
。」

  海倫拚命想喚回她的記憶,杜於優馬上想起她是誰。

  「我想起來了。」她終於認出她。「不好意思沒有立刻認出妳,但妳變了好
多,很難和當時的妳聯想在一起……」

  「沒關係,我知道我當時是什麼德行。」濃妝豔抹。「但妳的變化也不少,
要不是靠工作鍛練出的眼力,還真認不得哩。」

  經她這麼一提,杜於優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握著那張宣傳單,遂把它攤開仔細
看。

  「妳在賣車?」她懷疑的瞄瞄海倫。

  「嗯。」海倫高興地點頭。

  「可是……」

  「看起來不像對不對?」海倫知道她在想什麼,大方的自我調侃。

  杜於優尷尬的微笑。

  「抱歉我還停在三年前的印象。」她雙頓微酡的道歉。「那時候妳看起來不
像是賣車的業務員,比較像是高級主管……」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海倫爽朗的打斷她。「現在我可是超級營業員,一
年賣出好幾百台車哦!前陣子電視台還來訪問我,問我是怎麼辦到的。」她的口
氣得意洋洋。

  「真的啊?妳好厲害。」哪像她連場展示會都辦不好。

  「其實也沒什麼啦!」海倫咳嗽了兩聲謙虛道:「我會有今日的成就,說起
來還得感謝妳呢!」

  「我?」杜於優莫名其妙的指著自己。

  「是啊!」海倫點頭。「要不是因為妳,我也不會毅然決然辭去原先的工作
,改行來賣車——」

  叭叭!

  一輛黑色BMW忽然停在她們的面前,抗議她們妨礙交通。

  「好啦,知道啦。我們去別的地方聊總可以了吧?呿!!」狠狠朝黑色汽車
的車尾吐口水,海倫毫不吝嗇地展現出女性氣概。

  「哼,開BMW就了不起啊?我賣國產車還不是照樣賣得很好,狗眼看人低—
—咦,妳幹麼這個表情?」呆愣。

  「沒、沒有。」杜於優回神。「只是突然間覺得,必須修正以前的印象。」
她根本不是什麼妖豔的花朵,而是小辣椒一根!

  「印象這東西就跟車子一樣,過時就得淘汰。」海倫還是滿口生意經,但是
很有哲理。

  「走吧!我們去喝咖啡,我請客。」她二話不說,拉著杜於優就跑。

  「但是我才剛和人喝完咖啡出來……」

  「妳不想聽我辭職的原因嗎?」海倫三兩下就堵住杜於優的嘴。

  「呃,好吧。」她的確想知道究竟什麼原因。「我和妳去喝咖啡……不,和
妳去喝果汁。」

  杜於優沒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做了選擇,只是一直跟著海倫跑。

  他們在一家咖啡店內坐下,很不幸,她們又跑錯了地方,跑到華逸杰的地盤
來。

  海倫瞄了牆上華逸杰的相片一眼,無所謂的開口。

  「他還是這麼帥呀,好像越來越迷人了。」多了份成熟的味道。

  「他一向就是這麼迷人。」杜於優承認。「妳不是應該最清楚嗎?」

  「沒什麼概念。」海倫聳肩。「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面,大概有……兩年多
了吧!」她歪頭回想。

  「是妳太忙了吧!」忙著賣車。

  「不,恰恰相反。」海倫搖頭。「是他太忙,所以碰不到面。」

  「但是你們不是經常玩在一起……」杜於優很難相信。

  「那是在妳去法國以前的事。」海倫瞄她。「自從妳去法國以後,凱撒就變
了,變得像一個苦行僧,放棄所有玩樂。」

  「可是、可是……」她太驚訝了,以致說不出話來。

  「杜小姐,妳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嗎?」海倫比她更難置信。「凱撒為了讓
妳相信他的真心,幾乎斷絕一切交往,只埋首於工作。」

  杜於優無從得知,這些他都沒講,只是囑咐她在外要小心,問她需要些什麼
。

  「妳知道,為此我們這些酒肉朋友都很恨妳,每天詛咒妳下地獄。」害他們
痛失一個好玩伴。

  「後來,我們看見他的表現,也被他的堅持所感動,轉而默默的支持他。」
到底是朋友,憤恨只是一時。

  杜於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事實上,這也不是海倫拖她來喝咖啡的目的。

  「對了,我要跟妳說聲謝謝。要不是因為妳,我到現在還在看男人的臉色,
煩惱該穿哪一種顏色的內褲。」

  海倫突然跟她道謝,杜於優又是一陣無言。

  「我什麼事都沒有做……」

  「妳不必做,因為妳本身就是榜樣。」海倫笑笑揮手揮掉她的尷尬。「我記
得是在妳去法國半年後的某一個晚上,那天我在一家酒吧內意外的碰上凱撒,當
時我喝得醉醺醺,拉著凱撒哭訴我的不幸,恨自己都已經跟上司上過那麼多次床
了,為什麼升職還輪不到我,只能一直幹業務部經理。」

  那個時候剛好有個更大的缺,她想去遞補,卻被刷了下來。因為她資歷不夠
,經驗不足,而且和上司的關係人盡皆知,大家私底下都很看不起她。

  海倫解釋她當時之所以被刷下來的原因,杜於優只是靜靜聽,不置一詞,惹
來海倫一個會心的微笑。

  「當時凱撒就和妳現在一樣,靜靜聽我說話,等我抱怨完了,才突然問我一
句,妳想一直過這樣的生活嗎?」海倫回憶道。「我聽了嚇一跳,以為他是在開
玩笑。妳知道,以前我們很會鬧,什麼事都拿來開玩笑。可是那次他的表情很認
真,我才發現,他是說真的。」

  海倫微笑的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道:「我迷惑的問他,不過這樣的生活
,還能過什麼樣的生活?有一件事我不說,妳可能不知道;我來自雲林鄉下,高
中畢業後就來到台北工作,在沒有背景又沒有學歷的情況下,只好靠美色一步一
步往上爬,一直到那天晚上,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坐在她對面的杜於優,彷彿能看見一個高中剛畢業的清純少女,手中挽著簡
單的行李,迷惘的站在台北街頭,不知道該往左!或往右,徬徨不知所措。

  「就在我萬分失意的時候,凱撒說:『妳也可以選擇過簡單一點的生活,有
夢想,有尊嚴,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當時我就直覺的想到妳,他就是在說
妳。」海倫說完後聳肩。

  「我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

  「杜小姐,妳很幸運,妳知不知道?」海倫話鋒一轉,轉到杜於優上面。

  「呃……」

  「妳的夢想有凱撒幫妳撐著,我雖然後來也想通了,朝著妳的方向去做,但
經歷了千辛萬苦,才有今天的成就。」

  或許她這麼說並不公平,但凱撒照顧她無微不至是事實,也是大家公認的事
。

  「我知道我應該感謝他。」杜於優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那當然。」海倫附和。「我看過報紙,他不但幫妳把服裝發表會辦得有聲
有色,還將妳所有作品買下,並且下了大量的訂單。」愛護她的心情,莫須言語
。

  「但是他又把訂單取消了。」杜於優一面苦笑,一面攪動杯中的果汁,感覺
十分無奈。

  「他取消訂單?」海倫呆愣。「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取消訂單?」

  於是杜於優只好把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訴海倫,包括她和華逸杰先前的婚姻,
以及後來為什麼離婚的原因,到最後,她甚至把亞蘭的事也一併讓海倫知道,等
她說完,已經是半個鐘頭以後的事。

  「看樣子凱撒的醋勁還不是普通的大,也很衝動。」大致了解全盤故事後,
海倫驟下結論。

  杜於優聳聳肩,低頭喝果汁,默認她的話。

  「但是他的衝動是正常的,醋也吃得有理。」海倫肯定華逸杰的做法。

  杜於優驚訝地抬頭。

  「杜小姐,我想請教妳,妳認為愛情是什麼?」

  面對海倫單刀直入的問句,杜於優再一次無言。

  「我認為愛情是由無數的希望和失望所累積,而這兩項因素綜合起來便形成
了嫉妒,也就是凱撒現在的心情。」海倫說。「嫉妒會隨著愛情而成長,愛一個
人有多狂,嫉妒就有多深。我倒覺得妳可以問問自己,妳的嫉妒有多深?!如果
今天換成妳是凱撒的話,妳是否還能保持冷靜?是否還能提醒自己應該理智?我
想那很難做到。」

  海倫斬釘截鐵的語氣,迫使杜於優用另一個角度去審視自己的態度;她對華
逸杰的態度。

  她的嫉妒有多深?過去每當他在她的面前毫不掩飾的告訴她,今天他又跟第
幾號女朋友吹了的時候,她的心就會沒來由的抽痛,難道那就不是嫉妒?

  杜於優從來沒有想到,原來自己也是那麼善妒的人,只是時至今日,她已經
忘了那種揪心的感覺,得靠旁人提醒。

  「為什麼妳還不能接受凱撒呢,杜小姐?」

  當杜於優尚處於迷惘之際,海倫為華逸杰打抱不平。

  「凱撒對妳的好,就連瞎子也看得出來。」

  「我沒有不能接受他——」杜於優直覺地反駁,卻在海倫不贊成的眼光下改
口。

  「好吧,也許我真的不能。」她承認。「我沒有把握自己能夠適應他的生活
方式,或者接受他的觀念。」

  「但那是以前,現在凱撒已經改了,這點妳比誰都清楚。」海倫一點也不認
同她的說法。

  「不,我不清楚。」她的腦子一片混亂。「我只知道,他一向遊戲人生,就
算一時改變,也不可能長久。」他就是這麼率性的一個人。

  她苦笑著把話說完,企圖取得海倫的諒解。海倫雙手抱胸,背靠椅背,盯著
對面的杜於優看,過了好一會兒才忿忿不平的抗議。

  「杜小姐,妳太自私了。」海倫的口氣很不高興。「妳先是自私地與凱撒約
定,等他拚了老命遵守約定後,現在又不認帳,妳不覺得妳太過分了嗎?」戲弄
他。

  「我沒有——」

  「妳當然有。」海倫不客氣的打斷杜於優的辯解。「妳和凱撒約定,要用這
三年的時間來溝通。或許妳人在法國不曉得這邊的實際狀況,但我們這些朋友可
都看到了凱撒是多用心在收集明信片,還被他強迫出國一定得幫他帶一些回來。
」她越想越佩服華逸杰的癡情,也為他打抱不平。

  「我……」杜於優根本不曉得這些,不禁愣住了。

  「你們這三年來,究竟都溝通了些什麼?」海倫乾脆直問。「凱撒用行動證
明,他是真的想和妳白頭偕老。而妳呢?妳用什麼來回報他?除了不斷懷疑他的
真心之外,妳給了他什麼鼓勵?今天換做我是凱撒,我也會生氣!」

  海倫氣得猛敲桌子,杜於優卻不知道如何告訴對方;這些她都不知道,華逸
杰從來沒提。就只能看著海倫氣呼呼的一邊招來服務生結帳,一邊撂話。

  「我看你們還是不要有結局的好,免得氣死旁人。」發展出如此離譜的劇情
,還好意思唉聲嘆氣。

  「花了三年的時間溝通,還溝通不出所以然來,真不知道凱撒在搞什麼鬼!
」重點都不提。

  不以為然地再嚷嚷一句,海倫丟下杜於優就走,搞得她更是無辜。

  你們這三年來,究竟都溝通了些什麼?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

  眼神呆滯的望著前方,杜於優的腦子一片空白。

  是她過於自私,或是她過於專注?她竟只記得法國那些過往歲月,和學成後
興奮的心情。對於一直默默支持並關心她的男人,絕口不提。

  像她這樣的女人,當然自私。這麼自私的女人,沒有資格待在華逸杰的身邊
。





  因此,她撥了一通手機給亞蘭,告訴他,她的決定。

  亞蘭很有風度的接受她的決定,她決定拒絕他的求婚,但接受法國方面的新
工作,從此完全獨立。

  然後,她突然想起,從她回國至今,她還沒去拜訪過華老董事長。在不知名
的衝動下,她按了他家的門鈴,見到許久不見的老人。

  「於優!」

  和華逸杰神似的面孔下,是熱情的擁抱。杜於優緊緊的抱住老人,一股熱浪
倏地侵襲心頭,讓她好想掉淚。

  「早聽說妳回國了,終於有空來看華伯伯了?」老人慈愛的拍拍她的肩膀,
柔聲指責她的不是,雖是玩笑性質,但卻深深刺痛了她。

  她真自私。

  「我是來跟您道別的,華伯伯,我決定回法國工作。」她一臉抱歉的解釋,
聲音開始發抖。

  華老董事長的驚訝可想而之,逼著她問緣由,她只好顫聲的把這幾天發生的
事告訴他,泣不成聲。

  「唉,那兔崽子怎麼永遠都學不乖,永遠都教人操心哪。」老董事長嘆氣。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三年到底是怎麼溝通的?怎麼卡片寄來寄去,還會寄出
問題?」怪哉。

  「華伯伯也知道我們互寄明信片的事?」杜於優愕然止住淚水,呆愣道。

  「全世界都知道。」老董事長好笑的搖頭。「妳收到的明信片中,就有好幾
張是我貢獻的。那小子根本通知了所有人,壓榨大家幫他帶回各式各樣不同的卡
片,而且還指定一定要動物圖樣。」

  難怪她會收到各國文字的動物明信片,原來都是他鴨霸施壓的結果。

  「於優,妳做出回法國這個決定,華伯伯沒資格反對,畢竟這是妳的人生,
我無權干預。」老董事長喟道。「只是,華伯伯想要問妳,妳和逸杰從國中就在
一起,幾乎認識了大半輩子,又花三年溝通,難道妳就捨得讓這些歲月白白逝去
?人生沒有太多個十年,而你們幾乎用了雙倍的時間共同度過這些歲月,有什麼
事是抗拒不了的呢?」除非是天災人禍,或是核子彈頭已經打到屋頂上來,否則
都能解決。

  她也問自己,卻整理不出頭緒。

  「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看穿她的猶豫,老董事長不勉強。「託妳的福
,現在我已經較想得開,不插手你們年輕人的事,和逸杰的關係也比以前好上許
多。」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朝她眨眨眼。「至少,在決定尾牙餐廳方面,已
能妥協,不像過去那樣吵個不停。」

  老董事長頑皮的舉動,讓杜於優當場破涕為笑,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去吧,於優,去追求自己的夢想。」時光回到三年前那個下午,老董事長
再一次輕拍她的肩,鼓勵她。

  「雖然我私心的希望,妳能再次成為我的媳婦,但我知道,妳不是能夠輕易
綁住的人,怪只能怪華伯伯沒這個福氣。」兩次都讓她跑掉,唉!

  「您千萬別這麼說。」她搖頭。「是我沒這個福氣當您的媳婦。」杜於優咬
住下唇,難過得幾乎崩潰。

  「算了,我們都別提了。」老董事長揮揮手,要她別責怪自己。「行李方面
都準備好了嗎?需不需要我派個人幫妳打點——」

  「不必了,華伯伯。」杜於優連忙阻止。「我的行李都還沒拆封,我只需要
……只需要回去把它們……再搬出來,就行了……」她沒想到要說出這些話是那
麼的痛苦,中斷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完,說完後又眼眶濕潤,難過得不能自己。

  「既然如此,那華伯伯就不幫妳了,妳自個兒看著辦吧!」老董事長嘆氣。

   「我老了,很多事都不想管,就連逸杰取了個奇怪的法國名字當做服裝品
牌的事我都沒意見,妳知道他取了什麼名字嗎?」

  「L' amour。」她僵著身體回答。

  「對,就是L' amour,愛情的意思。」老董事長偷偷瞥了她一眼。「我當初
就納悶他為什麼堅持取這個名字,直到我親眼目睹他看妳寄來明信片的眼神,我
才了解他的堅持。」

  他轉身看她。

  「於優,不管他過去有多放蕩,那都過去了。現在的逸杰跟以前不同,不會
不知不覺傷害妳的心,因為他已經了解『愛情』這個字眼,否則他就不會把它當
做服裝品牌。」

  杜於優還是亂無頭緒,難以接受不斷投來的訊息。

  「罷了,不說了。」老董事長又轉回身,蒼老的身影看起來格外寂寞。「去
搬妳的行李吧!別理我這老頭,都說好不管年輕人的事,還管這麼多做什麼呢?
去吧,華伯伯祝福妳。」

  「華伯伯……」杜於優不確定是否真能在這種情況下離去,裹足不前。

  「去吧!」老董事長挺起背脊趕人,她才悄悄離去。

  她一走,老董事長立刻轉身,動手撥電話。

  他會不管才怪,媳婦就要跑了!

  不耐煩的等待線路接通,華逸杰一接起手機,老董事長就朝他兒子開罵,順
便扯謊。

  「看你做的好事!」他怒氣沖沖。「於優才來跟我告別,說是要接受那個法
國男人的求婚,跟他回法國。」

  華逸杰呆愣在電話邊,耳邊不斷傳出他父親的聲音。

  「你將服裝品牌取名為『愛情』,現在就讓我看看你對愛情的勇氣。於優現
在正在你家打包行李,這是你最後機會,千萬把握住。」華老董事長火爆的口氣
,在說到「愛情」兩個字幽然轉柔,直至語重心長。

  華逸杰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在華老董事長即將收線的時候,輕輕說
了一聲:「爸,謝謝你。」

  從這一刻起!他的愛情由他自己掌握,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





  一箱一箱的行李堆在她的眼前,都是些未經拆封的紙箱。

  杜於優茫然地環顧著四周,突然間不知道該從哪一箱搬起,只能像具營業用
的塑膠服裝模特兒一樣,呆呆站立。

  忽地,一個劃有紅色記號的紙箱吸引她的注意力。她走近將壓在上面的大箱
子搬開,將那做了記號的小箱子拖出來,找支小刀拆開。

  箱子裡面,滿滿一箱的明信片,上面印滿了各類動物圖樣。

  她將它們倒出來,於是淺灰色的地毯上到處滾滿了動物,或笑或叫或哭,或
躺或臥或坐,千奇百怪,甚至還看得到眼鏡蛇和獅子一起跳舞。

  杜於優拿起那張蛇獅共舞的卡片,翻開背面,那是她剛到法國時,華逸杰寄
給她的第一張明信片,上面佈滿了關心的言詞。

  她一面拿起來看,一面大聲的唸:

  於優,收信愉快。

  妳終於去了法國,追求妳的夢想。現在法國正值秋天,開始轉冷了,妳自己
要多加小心。語言方面學得如何?很難吧,法語。有沒有被那些陰性啊、陽性之
類的文法考倒?記得妳一向沒有什麼語言天才,除了擁有一張利嘴外,學任何語
言都奇慢無比。有什麼委屈不要客氣,儘管跟我說吧!就當做妳還在台灣,或是
我在法國,不過無法當妳的沙包就是。

  ——逸杰

  唸到最後那一行字,杜於優忍不住笑了,腦中的時光不由地倒退到好久以前
,她剛到達法國的第一個月。

  雖然她在台灣就已經在學習法語,可等她實際到了法國以後,才知道自己的
程度有多差。為此她沮喪不已,加上她天生對語言的吸收力慢,要花別人好幾倍
的時間學習,才能得到同樣效果。她幾乎天天懊惱,天天哭泣,恨不得身邊有個
沙包讓她洩恨,這張明信片就是在那時候收到的。

  當時她都回了些什麼話給他呢?

  杜於優歪頭想了一下,確定想不起來後聳聳肩。沒辦法,時隔多日,年代久
遠,回信都在華逸杰那裡,除非他肯拿出來對照,否則實在想不起來。

  她放下手中那張明信片,再拿起另外一張印有猴子吐舌頭的明信片,翻開背
面,大聲唸出上面的文字。

  於優,我發現妳是對的。

  明信片一開頭,就是這一句。

  多參加戶外活動,真的有益身心。我不得不承認我老了,妳曉得今天我充當
一天義工,帶小朋友去爬山他們怎麼說嗎?

  當然曉得,她都快會背了。

  他們問我:「叔叔,你到底幾歲?怎麼爬得這麼慢,走都走不動?」我當場
決定遠離PUB,鍛鍊一個月後,再來和這群小鬼一決高下,看他們還敢不敢瞧不
起我,哼!

  ——逸杰

  「真像個小孩。」被明信片中幼稚的語氣逗笑,她笑聲連連。咬住明信片的
右下角,努力回想當初她是怎麼回這封信的。

  她好像是這麼寫的——

  「逸杰,我當然是對的,你早該遠離PUB,過正常的生活。」她這次記得很
快,沒什麼忘。「我並不是說PUB有什麼不好,只是覺得——」

  「如果你能把時間花在更健康的娛樂上,會讓你的生活更有意義。我沒想到
你會去當義工,而且還當孩子王。我可以想像你被欺侮的樣子,真可憐。給你一
個飛吻,就算是安慰你嘍!」

  一字不差的內容,隨著低柔的男音,灌入杜於優的耳膜。她抬起頭,發現明
信片中的主角,就拿著當初她寄給他的回信,一個字一個字的接下去唸。

  「哪,這是妳的回信,一張印有鯨魚噴水的明信片。」華逸杰搖搖手中那張
明信片,提醒她那段逝去的時光。

  她回望他溫柔的眼神,發現他手裡拿的不止那張明信片,還有各式各樣的卡
片,他把整個抽屜的明信片都拿來了。

  她掉過頭,像個不理夥伴的孩子,蹲在公園的沙地上,繼續先前的發掘遊戲
。

  這回,她看中一張黃色卡片,上面印著一隻跛腳鸚鵡。

  於優,此刻我正在自己的店裡喝咖啡。

  當服務生把咖啡放到我面前的那一剎那,我不禁想起遠在法國的妳。妳還好
嗎?是否依然天天喝咖啡?妳知道,我一向反對妳喝這東西,容易流失鈣質,咖
啡因對身體也不好。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馬上飛到妳身邊,拿走妳手上的咖啡
。答應我,多喝些牛奶,不要老是喝咖啡,讓身處於台灣的我能夠放心。

  ——逸杰

  低頭默默看著手中的明信片,這次杜於優沒有唸出聲,可是眼前卻多出了一
些東西;是她回給他的卡片。

  逸杰,你真囉唆,連我人已經到了法國都還不放過我。

  放心,我很乖,每天都有按照你吩咐,定時喝牛奶。我不知道你那麼關心我
的健康幹嘛?你自己的事業呢?華伯伯已經決定退休了不是嗎?現在的你一定是
個大忙人,忙到沒有時間管我有沒有喝咖啡(我偷偷這麼希望啦)。

  ——於優

  卡片的最後,還畫著吐出的舌頭,說明了她有多不甘心。  

  他們相識而笑,笑過往,也笑彼此。





  他們一起翻出更多屬於過去的記憶,那些他們花了三年時間,建構出來的遠
距離戀情。

  於優:別以為我變忙了,就管不到妳的身體,我還是會繼續盯著妳。

  逸杰:我的法文進步了不少,教授誇說我突飛猛進哦,你信不信?

  於優:我忙壞了,最近工作好多,每天都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

  逸杰:我的作品入選了!我將代表我們這個小組參加這次的新人設計大賽,
你等著聽我的好消息!

  一張張不同圖案的明信片,訴說著每一段不同時期、不同階段的成長。卡片
的圖樣琳瑯滿目,猶如他們時而興起、時而失落的心情。但不管圖樣再怎麼變,
唯一不變的是他們對彼此的關心,和對彼此的愛。

  兩人的視線,隨著散落滿地的明信片膠著在一塊兒。在這瞬間,他們同時想
通了一件事,也同時不明白一件事;他們明明相愛,為什麼還要分開?

  「今天我遇到海倫,她罵我自私,還問我這三年來,我們究竟都溝通了些什
麼。」揚起嘴角苦笑,杜於優覺得她真是個杲瓜。

  「看看這些卡片,就知道了。」他也笑得酸澀,認為自己好不了多少。

  他們簡直一樣笨。

  抑制了三年,思念了三年,卻在最後一刻差點分手,不是笨,還能有什麼解
釋?

  「這些都是我沒有寄出的卡片,希望妳也能看一下。」悄悄地拿出一疊未曾
蓋上郵戳的明信片交給她,華逸杰的真實心情全在上頭。

  杜於優接過手,一張一張看,每看一張,手就顫一下,心就抽痛一次。

  於優,我好想妳,好想緊緊將妳抱在懷中,向妳傾訴我的思念。

  我已經改變了,於優。現在我已經戒掉了上PUB這個壞習慣,因為我把剩餘
的時間都用來想妳,妳可聽見我呼喊妳的聲音?

  多希望此刻妳就在我身邊,於優。今天好冷,是個適合用來彼此取暖的好天
氣。但遺憾的是我身邊沒有妳,我想念妳溫熱的唇,快回來吧……

  色彩豔麗的明信片背面,用著不下於封面的熱情言語,一聲一聲呼喚她的名
字,一個字一個字訴說他的改變,可是這些他都沒說,沒真的寄給她。

  她茫然的看著他,無聲要求他解釋。

  「我不敢真的把這些卡片寄給妳,因為我不想給妳壓力,不想讓妳認為我在
逼妳。」

  這是他的體貼,卻差點造成無可彌補的錯誤,也因此讓她站上迷惘的懸崖,
險些失足。

  「你應該寄的,你知不知道我也同樣想你?」或許她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夢
想。但在奮發向上的同時,也想擁有一雙堅實的臂膀,那不是任何人能夠代替的
。

  「我不知道,妳從來不曾明白告訴我,這三年來,我們好像在玩捉迷藏遊戲
。」好似誰先表白誰就輸了一樣,只是堅持的理由不同。

  「也許那是因為我也害怕,害怕自己一旦承認思念你,會無法堅持自己的夢
想,立刻回到你身邊。」她終於放下身段。

  「於優……」

  「我好想你!」她忽地衝進他的懷裡,像個孩子似的攀住他。「這三年裡,
我不止一次想買機票回台灣,告訴你,我不進修了,不想再當什麼名揚國際的服
裝設計師,只想待在你身邊,像從前一樣打鬧,我是不是很沒用?」杜於優淚流
滿面的啜泣。

  「一點也不會。」他老實招認,溫柔為她拭淚。「我自己就好幾次飛到巴黎
去看妳,可是又沒有勇氣違反約定,只好站在妳公寓的下面,幻想自己和妳見面
。」

  早知道她這麼想他,直接闖進她的公寓將她擄走算了,省得以後的風波。

  他們幾乎同時看著對方,又同時大笑,就像過去每一次相處一樣。

  大笑過後,華逸杰的表情忽地轉為靦腆,焦躁不安的提出請求。

  「妳能不能……拒絕亞蘭的求婚?」他的語氣是猶豫的,是不確定的,彷彿
篤定她會拒絕似的小心翼翼,完全不若以往自信。

  杜於優詫異的看著他,連眨了好幾次眼睛才莫名其妙的問道:「是誰告訴你
,我要嫁給亞蘭的?」一定是華伯伯。

  「妳沒有要嫁給亞蘭?」他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但是老頭明明告訴我—
—」

  「你被騙了。」她笑到流眼淚。「我也被騙了。難怪他一直叫我回來整理行
李,原來是要為你製造機會。」果然是一塊又老又辣的老薑,佩服佩服。

  「死老頭,每次都輸給他。」想通後,華逸杰也跟著笑。「我想我這輩子永
遠也沒有贏他的一天。」

  這又是他們的另一個共識,一樣引來雙方的笑容。

  「再一次答應我的求婚好嗎?」華逸杰乘機提出請求。「上一次的求婚稍嫌
匆促,但這一次我準備了三年的時間,應該足夠妳考慮。」

  是很有誠意,雖然這三年來都寄了一些言不及義的卡片;一些重點的卡片,
比如那些兩詞熱情如火的明信片他都沒有寄出,但她是個大方的人,又是他的哥
兒們,只好饒過他。

  「在答應你的求婚之前,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既然是快樂大結局,她也
不想留下陰影。

  「什麼事?」他有不好的預感。

  「我畫了亞蘭。」她自首。「為了請他幫我打版,我只好幫他作畫,拿這個
跟他交換。」

  「妳是說……」不會吧!

  「對,就是被你割得稀巴爛的那件外套。」她笑得很甜。「你如果要發脾氣
請便,但容我提醒你,當初不聽解釋就發瘋的人不是我。你要嘛,就大吼一場。
要嘛,就很有風度的接受這個事實。你選哪個?」

  他選哪個?他能選哪個?

  當然是——

  「杜、於、優!」

  看來是前者嘍。


 

尾聲


  L' amour的年度發表會上眾星雲集。不止是各個有名的模特兒,就連不少大
牌明星也趕來觀賞這場年度盛會。

  今年的服裝發表會十分特別,除了他們的首席設計師會發表作品以外,聽說
他們的老闆和老闆娘;亦即設計師本人,也會親自參與這場服裝秀,下海充當模
特兒,自是特別引起話題。

  在場受邀的貴賓,除了每年必定來報到的各路英雄外,還有來自法國的英俊
打版師。聽說今年參加表演的衣服全數由他打版,每一件都身價非凡。

  此外,負責會場打點的廣告公司也很值得一提。經過這幾年與「華優服裝開
發公司」的愉快合作,涅梁廣告公司的名聲紅遍整個業界,甚至紅到海外,還有
不少海外公司主動跨海尋求合作。

  這當然又是霍爾的另一次勝利。

  此刻他正咧大著嘴,看著台上的模特兒一批換過一批,神采飛揚的展示服裝
。

  他相當用力的鼓掌,對最後出場的三人寄予最熱烈的掌聲,現場的所有人亦
是。

  只見華逸杰穿著一件簡單有型的白襯衫,配上一條合身剪裁的黑色牛仔褲,
手裡牽著一個和他相同妝扮的小男孩,神色從容的走向伸展台的尾端。

  小男孩的另外一隻手由母親握著,也穿著同樣款式的服裝,與他們並立。台
下霎時歡聲雷動,每個人都在大喊他們的名字。

  「安可,凱撒!」

  「安可,薇安!」

  還有,「安可,亞蘭!」

  唔,這是他們小寶貝的法文名字。

  台下的大亞蘭朝小亞蘭揮揮手,台上的小亞蘭笑得很甜,一直大叫:「亞蘭
叔叔!」

  好一幅溫馨的畫面。

  「我還是嫉妒他。」微笑地朝台下的觀眾揮手致意,華逸杰感覺頗不是滋味
。

  「別小器,至少我們結婚他有送禮物。」杜於優也朝著台下的觀眾揮手,臉
上滿是笑意。

  「送他自己那幅素描?」他怪叫,臉上依然保持笑容。

  「夠大方了。」她笑著瞪他一眼。「你可知道他還特地將它裱起來,因為那
是我畫的。」

  「真感人。」那是什麼口氣?「別忘了我才是妳老公,別說得一副沒嫁給他
是件多可惜的事,當心我現場翻臉。」

  他如果真的翻臉的話,台下的記者鐵定會樂意寫個不停,不過他的兒子可就
很難說了,他超愛那個法國男人的。

  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琵琶別抱,華逸杰十分不甘心的把他抱起來放在肩上,
台下又是一陣怪叫。

  事走至此,杜於優不禁想起他們所經歷過的種種往事,腦中突然產生一個疑
問。

  「我忽然對我們之間的感情產生疑惑,你覺得我們之間的那種感覺是什麼?
」

  從同學到哥兒們,又從哥兒們到夫妻。然後又從夫妻降到朋友,最後又變成
夫妻,真是複雜得可以。

  華逸杰白了他老婆一眼,不知道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不過從他兒子和
台下法國人拋媚眼的情況看來,他還是趕緊回答比較安全。

  於是,他攬過她的肩笑著說:「當然是愛了,傻瓜。」

  他們的服裝品牌不就寫得清清楚楚?

  《全書完》





 

後記  煓梓



  各位好啊,許久不見。

  在為《傳相思》的某個晚上,我突然想起似乎好久沒寫現代小品了,當下決
定寫完手上的稿子以後,即著手為全新的現代作品,因此才有這本《當然是愛》
的產生。

  這個故事的緣起是我某位朋友的朋友,因為遲遲不肯結婚,被家裡下最後通
牒,一年之內再不結婚就要凍結他的資產。為此我朋友的朋友忙得人仰馬翻,下
令所有朋友幫他找對象,我那位不幸的朋友赫然名列名單之內,也硬著頭皮幫他
介紹對象,結果也是不了了之。

  當她把這個消息,連同一封電子郵件轉寄給我的時候,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
這個故事的輪廓,心想或許可以此為基調,發展出一本稍具探討性的小品。

  那封電子信件的內容是這樣的:兩位——以為可以永遠當一對超越性別的朋
友,總愛在每一次相處、每一回分手之後,互問「我是你(妳)的誰?」這是一
個很有意思的問句,因為當你(妳)心中開始產生這個疑問的時候,就不可能再
保持純粹的友誼,而是更進一步的渴望。

  需要和想要之間,存在著有加深海一般跨不過去的距離。如果人能夠一直停
留在「需要」的階段,那麼世間所有的罪惡會因此而銳減不少。可惜的是,一般
人的 「想要」永遠比「需要」多。想要通更好的生活,想要穿更漂亮的衣服,
想要住更大更豪華的房子等等,這是人的天性,包括我自己在內,也無法逃過這
自然界的基因。

  Anyway,我心中有了這個腹案,跟著就寫出這個故事。由於是隨處可見的都
會愛情,所以找不以特別誇張的筆法或特別突出的人物性格來影顯這個故事,而
是以較為平實的筆法來創作這本書。畢竟身處都會中,我們都了解現實的愛情經
常是平淡的,沒有人的生活會天天上演連續劇,即使是生、老、病、死,也常常
在無言中默默進行,並非哭哭啼啼,不是嗎?

  此外,這本書還有一個角色是我頗感興趣的,那就是霍爾。他是個滿有意思
的人,也是典型的都會男子。原本這本書我預計是單行本,卻因為他,很可能再
寫一本相關的故事。霍爾的中文名字叫「游子商」,女主角老愛叫他「有死傷」
。確實霍爾只要碰上女主角,就會被打擊得又死又傷,符合女主角給他的外號。

  霍爾那本書的書名已經想好,就叫《肯定是妳》。「當然」配「肯定」,很
有套書的味道。至於女主角是做什麼的?就請各位讀者努力發揮想像力,猜一猜
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本《肯定是妳》,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會在《共嬋娟》之
後出現。下一次將登場的人物是藺嬋娟,【金陵四姝】的最後一本,而且肯定是
在三個月後才會出現。

  到時候見了。在此先預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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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工作人員豬寶寶掃圖、Bang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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