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流中
有一本雜誌寫道，現代都市人或多或少患有精神病，只不過大部份人的精神病都是潛藏著的。我想，我的精神病已經按捺不住了。
從小我便有「說話不經大腦症」。八、九歲時曾接到一個使我不知所措的電話。那不但是因為我家的電話長期「冬眠」，而且電話的內容很可怕......我一提起電話筒，對方劈頭便道：「我是黃一心。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嗎？」話畢，大家都沉默了一會，她便掛線了。我腦海裏立即浮現了她的模樣──雖然大家有時候會一起玩耍，可惜她常常說謊，又沒有禮貌，嘴巴不乾不淨。第二天，我在擠擁的操場中找到她，隨即走上前說：「我不想交你這個朋友。」豈料她一聽便嚎啕大哭，嚇得我手足無措。同學們圍著湊熱鬧，老師亦聞聲趕至，我為求清白便立即和盤托出，努力向老師解釋我是無辜的。然而老師盯著我說：「即使答應她是說謊的行為，你也應該答應她呀！」我迷糊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那毛病不但愈來愈嚴重，而且引起併發症──「行動不經大腦症」。一個冷清的早上，學校的走廊因各班準備上課而變得寧靜。然而，走廊盡頭的班房外卻聚集了一班鼓噪的同學。秀賢右手肘擱在門鎖上，自言自語地說：「怎麼還不來？真過份！」站在一旁的女孩子都顰著眉，有的早已把書包放在地上，大家嘴裏低吟著些什麼。眼見同學們越來越不耐煩，我自覺地請纓到教員室請陳老師來上課。我打開教員室的門，踮起腳眺望陳老師的影蹤，但眼見房間裏空無一人似的，大概老師們都去上課了。我提高了聲線問道：「陳老師在嗎？」沒有人回應。我有點失望，打算回班房時，卻見陳老師在教員室的另一邊門出來了。我心想著：對同學們有交代了！我高高興興的走近老師，沒有發現他的面色變黑了。接著，他說：「你下次不要再這麼大聲叫我。請老師應該要有禮貌，小聲地叫一聲就可以了。你這樣大喊大叫，其他老師們以為我發生了什麼事呢......」就這樣，他一邊走向班房，一邊教我做學生應有的禮貌。我奉上笑容和「是的」、「對」來向他賠不是。走到班房門前，他說得更起勁，同學們都對我行注目禮，我哭了。
自此以後，我發覺自己的精神病日益嚴重了──有時候以為自己把說話放在心裏，誰知一邊想著一邊說出來了；有時候腦海閃過一些怪念頭，也會不自覺地說出口。早幾天，我和朋友乘地鐵去補習。在人潮如鯽的地鐵中，我們依舊閒聊著，他說有些筆記要用電腦整理好，然後我笑著說可以幫他的忙。下一秒，我的腦海中閃出一個念頭：「只怕你的筆記整理完便成為私人物品了！」他接著說：「那我過幾天把那些筆記交給你吧。」我順應著說好。一瞬間，我知道我又發作了！我知道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話，真的！我抿著雙唇，再也不想說些什麼。
每天從朝早擠巴士，到晚上擠火車，我都提心吊膽，害怕再說錯什麼，做錯什麼。我怕自己乘公車時不斷自言自語，我更怕自己不自覺地說了什麼糊塗話。我怕終有一日被人揭發自己有精神病，我更怕自己為世所不容。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