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烙
商代末年,紂王的寵妃妲己心性狠毒,脾氣乖戾,平時很少發笑。紂王為了討她的歡心,想了許多辦法,但妲己臉上難得有一絲笑容。有一天,紂王看見一隻螞蟻爬到了燒熱的銅斗上,細小的蟻足被烙傷,不能繼續爬行,只是在那娷蝶u、掙扎,覺得很有趣,心想,如果人被火烙,那種痛苦掙扎的狼狽相一定更好看。於是,紂王就讓人用銅製成方格,下面煨上炭火,把銅格子燒得通紅,讓有罪的囚犯赤著雙腳在上面行走,囚犯痛得慘叫不已,有的人就從格子上掉下來,落入火中被燒死。妲己看到這種情景,果然高興得咧嘴大笑。紂王大喜,以後經常用銅格子烙人逗妲己發笑,許多人被烙傷或致死。
關於紂王烙人所用的刑具,古代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說是銅格子。《史記.殷本紀》中的司馬貞索引說,紂王「見蟻布銅斗,足廢而死,於是為銅格,炊炭其下,使罪人步其上。」《荀子.議兵篇》記此事時說是「炮格」。《呂氏春秋.過理篇》有「肉圃為格」一句,高氏注云:「以銅為之,布火其下,以人置上,人爛墮火而死。」顯然,這堣]認為是銅格。鄭康成注《周禮.牛人》篇說「互若今屠家懸肉格意,紂所為亦相似」,與高氏注《呂氏春秋》所言相同。
但是,也有不少書中說紂王烙人用的是銅柱。《史記.殷本紀》的集解引《列女傳》說:「膏銅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L墮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漢書.谷永傳》有「榜箠憯於炮格」一句,顏師古注云:「膏塗銅柱,加之火上。」說它是銅柱更能突出「烙」的意思,所以《韓非子》、《淮南子》等書就不稱「炮格」而稱「炮烙」。《淮南子.俶真訓》又說,紂王所用的不是銅柱而是「金柱」。也許是銅有金色,所以稱銅柱為金柱,或者是紂王既用過銅柱,也鑄造過金柱,此事難以詳考。但就刑具的形式和施行後果而言,銅柱和金柱沒有太大的區別,茲不多論。
後世談到炮烙之刑,多說是銅柱。有關的故事還對施行炮烙的詳細情形作了具體的描述,相傳明末有個名叫俞壽霍的,崇禎年間的某一天夜晚做夢被閻王差遣的小鬼拘拿到陰曹地府,閻王高坐在陰司大堂,宣判說,俞壽霍平時經常屠殺毒害生靈,應該受炮烙的刑罰。於是,鬼役們抬過來一根銅柱,豎在大堂邊一角的地面上,高約七、八尺,銅柱的中間是空的,燃燒著木炭,烈焰飛騰,把銅柱燒得上下通紅。閻王喝令用刑,兩名青面紅鬚、狀貌猙獰的鬼卒齊聲答應,立即動手,一個抓住俞的頭髮,一個脫掉俞的衣服,要把俞往銅柱上放。俞壽霍嚇得渾身打顫,心膽俱碎。這雖然是筆記小說作者的虛構,但這個故事畢竟反映了人世間確實曾實行過的炮烙之刑,也反映了古人對炮烙的用刑方法的理解。
也有人說炮烙的刑罰並非始於商紂王,遠在夏桀時代就使用過。《符子》記載,桀在瑤臺觀看炮烙囚犯,對在場的大臣關龍逢說:「你覺得快樂嗎?」龍逢回答說快樂。桀說:「觀看別人受這樣的酷刑,你怎麼沒有一點兒惻隱之心呢?」龍逢回答說:「天下人認為苦,但君王認為樂,我是君王的股肱重臣,哪能不說快樂?」桀說:「聽你的話的意思,好像是想勸諫我。那麼你就說吧,如果諫得有理,我就改正,若諫得無理,我就讓你也嘗一嘗炮烙的滋味。」龍逢說:「依我看,君王的帽子是搖晃欲墜的危石,君王的鞋履是薄脆欲裂的春冰。頭頂危石而不被壓死,腳踩春冰而不塌陷,那是不可能的。」桀冷笑道:「我的生命是和太陽共存亡的。你只知道我將要死亡,卻不知道你自己已離死不遠了,現在就讓你受炮烙的刑罰,我要親自看一看你是怎麼死的。」龍逢從容不迫地唱著歌,縱身投入火中而死。
關龍逢是傳說中的著名忠臣,他死於炮烙的說法僅見於《符子》。《史記.夏本記》和《竹書紀年》都沒有提到夏桀曾使用過炮烙之刑的事例。羅泌《路史》也說炮烙之刑始於商紂,而非始於夏桀。大概是因為夏桀十分暴虐,世人共憤,人們才把炮烙這種極端殘忍的行為也加到他身上。綜觀諸書記載,說炮烙之刑始於商紂是比較符合歷史事實的。
據《史記.周本紀》記載,周的始祖西伯在向商獻洛西之地時,曾請求紂王廢除炮烙之刑,紂王不得已而答應了。西伯的意見順乎人心,所以他得到人民的擁護,後來武王舉起伐紂的旗幟,終於滅商興周。但是,炮烙之刑並沒有隨著紂的滅亡而絕跡,它被後世的一些暴君酷吏繼承下來。
遼穆宗耶律璟即位後,嗜酒好獵,不恤政事,其殘忍橫暴的程度,不次於商紂。他對待宮中的五坊、掌獸、近侍、奉g、掌酒等御用雜役人員,發現他們稍有小過就加以炮烙或鐵梳之刑。所謂鐵梳,顧名思義是鐵齒梳子,用來梳罪人的身體,把肉一條條地刷下來。鐵梳和炮烙並用,其慘無比。罪人受過炮烙之後,身上的皮肉都被烙熬了,再用鐵梳,很容易把肉刷掉,只剩下白骨,這樣,罪人必死無疑。應曆十五年(964),虞人沙剌迭丟失一隻鵝沒有找到,就被處以炮烙和鐵梳之刑而死。
北宋末年靖康之難時,徽宗趙佶和欽宗趙桓被金人擄去,也受過類似於炮烙的酷刑。據小說《說岳全傳》描寫,金人把徽欽二帝俘虜後,老狼主傳令把銀安殿的地面燒熱,將二帝換了衣帽,給他們頭上戴上狗皮帽子,身上穿了青衣,身後掛一條狗尾巴,腰間掛著銅鼓,衣帶上掛六個大響鈴,手上綁著兩根細柳枝,然後把他們的鞋襪脫去,讓他們赤著腳站到被燒熱的光地上。徽欽二帝腳底板挨燙,忍不住雙腳亂跳,這樣,身上的銅鼓和鈴鐺一齊響起來,手上的柳枝亂晃,好像在跳舞似的。金邦的老狼主及其臣僚們在旁邊飲酒,觀賞作樂。金人的行為,目的在於顯示侵略者的淫威,他們不但沒有把徽欽二帝當作皇帝,也不把二帝當人看。而是視為可以盡情蹂躪、任意耍弄的動物。大宋朝的威嚴和臉面,在金國完全丟盡了,難怪當時宋朝的名臣李若水看到這種情景,不顧一切地把徽欽二帝從銀安殿上抱下來,然後罵敵而死。這段情節僅見於小說,正史中未有記載,是否真實,尚待考證。
《說岳全傳》所描寫的金邦老狼主對付徽欽二帝的方法,本來是女真人虐食動物的一種手段,這種手段到清代仍有人使用,名為「燒鵝掌」。康熙年間的一位滿族王公大臣就愛吃這樣的鵝掌。辦法是在地上支起一塊鐵楞,下面燃火把它燒熱,像北方的漢民族烙餅的鏊子似的。把鵝放在鐵楞上,用鐵籠罩住,鵝腳被燙,必然一邊慘叫,一邊不停地跳躍,不一會鵝掌被烙熟,脹大如同團扇,鵝卻還沒有死。這時把鵝取出來,割取鵝掌,調以佐料,味道佳美無比。某王公用這種辦法吃了許多鵝掌,飽享口福。康熙二十八年(1689)夏包子作亂時,將這位王公活捉,有人知道他有愛吃「燒鵝掌」的嗜好,就決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鐵楞把它活活烙死。某王公的下場,比徽欽二帝還要悲慘。乾隆時著名的文學家袁枚曾提到「燒鵝掌」,認為它和用u刀取活雞的肝臟烹炒而食的做法一樣,都是殘害生靈的行為,絕不可行。1
其實,燒鵝掌並不是女真民族的發明,漢族的歷史上早就有人這樣做了。唐武則天時,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分別掌管控鶴監和祕書監,都受武則天的寵信,二人比賽似地顯示豪奢和殘暴。張易之製作一個大鐵蒸籠,籠內中間燃著炭火,火旁邊放一個銅盆,盆堬接菑郃汁。鵝鴨放進鐵籠中,受到烘烤,必然焦渴,就飲那湯汁,而湯汁也已被烤熱。這樣,鵝鴨內外受熱,不一會就毛落肉熟而死。張昌宗則是建造一間小房子,密不透風,中間燃上炭火,火旁放置五味,把一頭毛驢拴在房中,像張易之烤鵝鴨似地直到把驢肉烤熟,供他食用。此類做法甚多,不僅食鵝鴨、食驢肉是這樣,還有一種食鱉的方法也與此相似2。古代文人記述這些虐食動物的行為時,都持譴責態度,說這些人肆行酷虐必然不得好報。如果用這樣的方法作為懲治人的刑罰,那就更是不合乎人性的了。
但是,這種非人性的酷刑在漢民族的歷史上也並不罕見。南宋初年的著名抗金將領曲端就是被鐵籠烤死的。曲端為人忠直,富有謀略,抗擊金兵屢立戰功。建炎四年(1130),秦檜黨羽張浚誣告曲端謀反,將他逮捕,關進恭州(今四川巴縣)監獄。那年八月初三日,獄官遵照張浚旨意,讓曲端坐在一個鐵籠子堙A四面煨火烘烤,曲端又熱又燙,口渴難忍,向獄官要水喝,獄官就把白酒遞給他。曲端飲酒後,正如火上加油,不一會使九竅流血而死,終年僅四十二歲。
明代宣德初年,明成祖的次子朱高煦的死與曲端相仿。宣宗朱瞻基即位後,高煦自恃勇武絕倫,妄圖謀奪帝位,失敗後被監禁。宣宗到獄中去看望這位叔父,高煦出其不意伸腳把當皇帝的侄兒絆了一個大眼斗。宣宗大怒,立即命令武士抬來一個大銅缸,缸口朝下把高煦扣住。這銅缸有三百多斤,高煦在堶悼峇O頂,竟能把銅缸頂得左右搖晃。宣宗見高煦難以制服,又叫人取來木炭堆在銅缸四周,用火點燃,銅缸逐漸被燒紅,後來熔化為銅汁,把一個英雄無敵的朱高煦活活燒死。清初尤侗作〈明史樂府〉詩,其中云「可憐高煦亦英雄,頃刻燒死銅缸中」,就是指的這件事。
上述的鐵籠烤和銅缸燒,其實都是炮烙之刑的另一種形式。此外,明代拷訊犯人時,常用炮烙之刑來逼取口供。正德年間,著名思想家王守仁的學生冀元亨就受到炮烙。王守仁率軍平定了寧王朱宸濠的叛亂,宦官張忠、許泰等反而誣陷王守仁與宸濠私通。他們審問宸濠,宸濠開始不承認王守仁與自己有來往,後來被盤問不已,就說曾派冀元亨拜王守仁為師。於是,張忠等人拷問冀元亨,並使用炮烙,冀元亨始終不招。張忠等人無可奈何,只好把他監禁,直到嘉靖改元才被釋放。但冀元亨因刑傷過重,出獄後五天就死了。
有些酷吏審訊犯人時,所用的刑具有烙鐵、火鉗等,也屬於炮烙一類。明天啟年間,魏忠賢控制的鎮撫司使用的刑具有一種名為「紅屁c」。就是一雙鐵鞋,把它放在炭火中燒紅,用鐵鉗夾出來,讓犯人赤腳穿上,腳一進入鞋中,立即皮焦肉爛,嚴重者造成終身殘廢。「紅屁c」到清代還保存在庫房堙A順治時,刑部尚書圖海認為這種刑具太慘酷,下令把它毀掉,免得後來再有人用它。但是,這位刑部尚書只是毀掉一種刑具而已,卻不能從根本上杜絕炮烙之刑。後來,某些酷吏審訊犯人或者統治者對造反的民眾進行報復時,仍然常常使用炮烙。如太平天國的一些將領和骨幹在被清軍俘獲後,不少人就受到炮烙一類刑罰的摧殘,事例很多,這奡N不一一列舉了。
注釋:
1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卷八「戒殺生」云:「袁簡齋隨園食單云,u刀取生雞之肝,燒地炙熱鵝之掌,至為槮毒。」
2張大復《梅花草堂集.筆談》「戒殺」一則云:「里貴介子有好食鱉者,庖人思悅之,乃置數孔釜蓋上,文火煨之,鱉燥甚,其首向孔出,則取酥與漿沃之。乃沃數次而鱉乃大醉,其味美特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