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凡是心靈有過的,就不會消失」這是我二十歲時在日記簿裡寫上的一句話,換成現在的台詞是「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而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子的呀。
那些曾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人,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某些事情發生時的畫面,也都深植在我心裡,且命令自己:一時半刻也不能忘記!
記得那是阿姨上省高女的時候,很晚了,外婆牽著我的手,巴巴的去附近的學校,把夜讀複習課業的阿姨找回來。好長的一段路啊……我走不動了,外婆只好把我背了起來。
我喜歡依在外婆的肩上,聞著她頭上髮油的味道,邊聞著邊想著:「阿姨為什麼不在家裡看書就好了呢?她自己不會認路回家嗎?阿嬤好辛苦喔,每次都得這樣大老遠的來接她。」
然後長長的巷子,昏暗的路燈,燈光下低空飛過的蝙蝠跟飛蛾,都深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構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畫面。更深刻的畫面是:在偌大的教室中,阿姨用功的背影!這個影像強烈的震撼著當時不解世事年幼的我,直至今日,我的腦海中依然不時浮現這個背影。長大之後,我把那種當初深印在腦海中,震撼強烈的感覺稱之為「孤獨」。
此刻,我的腦海中再度浮現了一個畫面:空曠無人的教室之中,一個孤單的背影獨坐在無人的教室裡;然而,隱藏畫面其後的人像卻是我的外婆。
我很想外婆,很想回到我的童年,我的小時候!
在歲月一去不復返的戀戀回首裡,我刻意回到那條始終不曾在記憶中遷移的長巷。
柠在巷口,如鼓擂動的心跳訴說著我的近鄉情怯。耳邊彷彿聽得見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咚——」的同時,驀然發現:其實,巷子並不長,但是路燈卻依舊昏暗。
當我還沉醉在回憶兒時所擁有的溫暖時,記憶中的這條長巷早已走完,不甘心我的沉醉就此被打醒,我只得回頭,再把巷子走上一遍;一步一段回憶的用心走上一遍。
長大了,我記憶中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
記憶中寬闊的巷道,原來是狹窄的,它甚至不能讓汽車單線進入呢。那時候,小阿姨穿著一身美麗的白紗,身影窈窕地從巷尾的住家一步…一步…緩緩的前進行走,嬌羞的挽著將成為她日後依靠的小姨丈,並且接受巷子裡所有鄰居的注視與祝福;行至巷口,方才坐上禮車,走向往後的婚姻生活。
啊!眼前彷彿看到當時的熱鬧場面了——我看到了當時有張圓嘟嘟蘋果臉的我,然而,外婆呢……我怎麼看不到外婆?她在哪裡?我怎麼找不到她?
就像童話故事中,賣火柴的小女孩,不斷的在點燃的火光中,見到了她的希望一樣;我必須又走一遍記憶中的長巷,回到那有著外婆身影的地方。
我走到昔日成長居住的屋前了,佇足至此,閉上眼睛回顧以往,我依然記得屋裡桌椅的擺設位置︰屋裡的桌子上頭有著一大包一大包、整堆整堆的布匹,還有那輛外公每日載布、偶而也載著我四處遊玩的古意老鐵馬,牆壁上掛著外公得每晚上發條的那口老時鐘——我怎麼能忘?如何能忘?那是我童年享盡無限寵愛的地方啊!
我看到了:小阿姨牽著我的小手,一筆一劃的練習寫著自己的名字,還有那個有著大頭的「9」,這個數字我始終寫不漂亮。小阿姨教我時說著:「這個字啊,就像一個小朋友拿著一個綁了繩子的氣球……懂了嗎?」我懂,然後再也不曾寫醜這個數字了。
我還看到了調皮的我,被大姨追著跑、追著罵了,因為,我把大同電鍋的插頭電線當成跳繩——跳壞啦,這樣一來,怎麼煮飯呢?當然該打,應當該罵!
我跳上了跟外婆、阿姨們同睡的那張大通舖躲著追罵。在大通舖的遠遠角落邊,小小年紀的我,邊哭邊回著嘴跟大姨說:「我要跟外公說啦,說妳打我!」
呵,真是壞啊,小小年紀居然會威脅長輩?明知道大姨是孝順的人,外公罵她,她肯定不會回嘴的,她知道外公最疼我了。但是,我還是對外公告了大姨一狀,她真的被罵了,也真的沒有回嘴。
現在想想︰小小年紀的我,怎麼那麼卑鄙可惡啊?完全不懂得反省,還惡劣的落井下石,真讓現在的我鄙視!可是,長大之後,我對大姨卻是服氣的,在文學課業上,我以大姨為學習的榜樣。只是我叛逆的個性依舊,有時依然會不服大姨的管教,因為我都對旁人笑說:「她呀……非我族類,當然不會明白我的率性與瘋狂。」噢!我真是狂妄的可以啊?
身旁忽然有人停下了腳步,出聲問著︰「妳要找人嗎?」
睜開雙眼,我看著出聲的來人,原來是外婆家的舊時鄰居呢,我認得她的,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她呀。我只好笑著回答︰「我以前住在這裡,我是烏金的外孫女——麗子的女兒啊!」
老人家的記憶真是好,這麼一提,居然馬上就知道我是誰了。
她說︰「喔…我記得妳啊。妳呀,小時候的脾氣真壞!嬰兒時期都不怎麼睡覺,整晚哭的震天響唷,屋頂都快掀起來了,吵的鄰居們都不能入睡,妳外公跟外婆只得輪流抱著妳、哄著妳呢;抱整夜哦!妳喔……真是會折磨人。」
歐巴桑說的可是一派輕鬆,彷彿在她眼前,我又是那個愛哭的小壞蛋了。只是,忽然不知道怎麼了,我的眼睛似乎開始感覺熱熱的、酸酸的,整顆心也開始揪著痛了起來……。
誰能知道嬰兒時候的我,居然就已經開始讓年老的外公、外婆如此傷神了?真是不孝!可是,我不知道,不記得有人跟我提起過這件事情啊。帶著這顆愧疚的心,我更加思念起外公跟外婆了。
點頭別過了熟識卻不知名的歐巴桑,我慢步踱到屋子的另外一邊,我記得,那是廚房的位置呢。我往屋子更靠近了一些,然後緩緩蹲下,繼續回想當初在廚房裡煮飯的人來了——
我看到了外公,心滿意足的在餐桌前獨飲小酌,手上的筷子,還夾著一截看起來很可口的豬尾巴呢,站在一旁的我正吞著口水哩!我好想嚐嚐那是什麼滋味啊?可是,是誰叮嚀著我,不准我露出一副饞樣呢?因為外公那麼疼我,肯定也會讓我吃上幾口的;但是在物資不豐的當時,那是家人體貼外公的一份珍味啊,小孩子湊什麼熱鬧呢?
外公八成把我的饞像看在眼裡了,他慈祥的露出笑容,拉過站在牆後偷看著那節豬尾巴的我,外公牽著我的小手走到桌邊,非要我也嚐嚐豬尾巴的味道不可——嗯…QQ的感覺、蒜蓉醬油的香味——我從此再也忘不了這滋味,因為這是外公喜歡的佳餚。以後,我吃著這個滋味,總是可以回憶起外公疼愛我的感覺了。
這個時候,有人來到了廚房;是我思念的外婆——我心心念念的外婆啊!
外婆拉開菜櫥的小門,拿了一顆粽子讓我吃,要我別跟外公搶著吃豬尾巴了。那是她親手包的素粽呢,粽子裡包著香甜的栗子,鬆軟的花生,還有一些我不知名的配料;外婆的粽子可是獨家口味,我從不曾在別處吃過呢!吃著吃著,我的心坎兒裡就塞滿了幸福的感覺。可是,當我回味幸福的同時,外婆又不見了!她又去那兒啦?
我看見自己又急著四處慌張的找外婆了!
我來到堆著布匹的小廳中,看著一個蓋上白布的身體。那是誰?
我害怕走過去知道答案,因為外公就站在那裡;外公且在那塊方圓,那麼躺著的是……?
躺在白布之下的是我的外婆。外公掀開白布,讓我瞻望著外婆的遺容。他居然淡淡的笑了起來?拉過我的手來到他的身邊,外公溫柔的對我說:「阿嬤只是睡去了,妳別哭。妳看,她的身體多柔軟啊?她的臉色多安祥啊?像是睡著了!以後她再也不用有煩惱了。她只是睡著了,妳別哭啦。」
吞下了眼淚,抹乾了雙眼,我胡亂的對外公點頭答應著;我不能又引起外公的傷心了。只是:外公臉上的那股溫柔,我再也無法問外婆是否也曾經看過?那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看見外公對外婆不隱藏的溫柔……。
直起蹲在舊居廚房邊的身軀,我擦乾了淚流滿面的雙眼,耳邊依稀再一次迴響起外婆的聲音,她對我說:「好好的讀書,跟妳阿姨一樣當個大學生啊。有了知識,將來就不用吃苦啦。阿嬤會幫妳存錢,那些補習費、學費,阿嬤都會幫妳準備的;妳要認真一些喔。」
那一年,我十四歲,讀國一。外婆並不知道:最後,我並沒有當成大學生。
外婆的身影就此離我遠去,此後,我再也不曾見過我的外婆了!
外婆從來不曾入夢來看我,縱使我是那麼的想她。所以,我也只能在清醒時的回憶之中,尋找她的蹤影,走遍她曾走過的地方,尋回我往日的童年回憶。
* * * * * *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一條短短的巷子裡,有一名淚眼婆娑的女子在心裡狂喊著:「外婆,我好想妳!好想好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