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玫瑰

作者:蔡青樺(心雨)

(下)


            三月,和風暖日。早上十時多,在這個陌生的密集式舊住宅區,我已經走過了十多條大小街頭,小心察看了二十多道橫街窄巷,大小兩個街市外圍轉了好幾次,帶點神經質的辨認著每一個中年男人,唯恐自己看漏了。額上背上都已經出了汗,步伐由碎密變成緩慢,腳和眼睛都累了。拖著腳步,肚空著,我覺得陽光有點過份的炫目,腳有點浮。不過,我的心更失望得空空浮浮的。 

 

隨便買了一個麵包,一盒紙包維他奶,拎著,茫然不知道應該走到何處。馬路對面球場內打球的青年的叫喊歡笑聲吸引了我。 

 

迎著陽光坐到近球場入口那綠漆斑舊的長條木排凳上,凳上的另一端不知給那個思春的少女用甚麼尖銳的東西劃出一些心形圖與字,有幾個特別顯眼的刻著 〈我愛 F.2A Ricky 仔 〉。 圍著球場的鐵絲網上,曬著附近居民的一些粗衣服和牛仔褲,一個婦人坐在花槽邊撕著麵包碎,十幾只麻雀小心的飛到就近的地方啄食著。不遠處另一張長木排凳上坐了個目無表情的老伯,口微張的只看著前面的陽光。腳邊掉著兩只香蕉皮,幾隻蒼蠅在上面起落。我感到心、身都累。春日的陽光給我一點麻痺的暖和感。那天,當舊街坊中的傳言來到耳中時同樣有這一點麻痺,是一種痺痛,陣陣地一下下的刺著心。「聽說……,是,有人看到從前那個李安樂流落在深水埔的街頭......唔......應說是流浪在深水埔的街頭......。」那站在菜檔前 等找回零錢,胖得有點水腫似的女街坊是這樣說的。

 

 

       我瞇眼看著那七八個打球的青年,閃著汗水,歡呼笑語。咬了一口麵包郤乾得吞嚥不下,就這樣含著一口麵包,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用手背擦去,吸著鼻,淚郤越是失控地落下。我擦著鼻涕,三月的陽光下 ,在心恐恨錯難翻的追悔中回想。

  

        結婚前後的假日我和丈夫李安樂,不也是這樣的愛打球嗎?又健體又省錢的節目,然後到大排檔吃粥或站在路邊吃車仔麵。直至到自己有了身孕,就不打球了。假日節目變成煮吃食、看電視、計劃孩子的將來。兩人共同建築著一個夢想中的玫瑰園,每一分鐘都甜蜜快樂。

  

 

「要努力儲蓄,省起每一分錢,買居屋,我不要baby住你爸這舊公屋呢!」我說。

  

 

「好!」丈夫說。他快樂地為她們的幸福踏實地去打拚。

  

        於是;每一分錢珍貴得如沙漠裡的每一滴水般儲藏起來。女兒的基本衣食用物省不得。兩夫婦郤可以連續四年的沒加添過冬夏衣物。假日,和女兒到公園玩玩曬曬太陽。一家三口最興致勃勃的節目是逛百貨公司、商場,五光十色的免費娛樂。夏天在百貨公司、商場涼快的冷氣中試吃著每一個免費的試食小攤子,評評味道、品質,又轉到下一檔攤去了。最後逛到超級市場,把眼睛都盯在那些特價價錢牌上,選最實際需要的糧油雜貨興致勃勃的買上一堆。然後,是回家看電視。每個都是實在又花費不多,快樂充實的假日。

  

我帶女兒不能再上班去了,郤還在鄰居推薦介紹下給兩個小三的學生補習賺一份錢幫補一下。安樂是個速遞員,每天都盡力的爭取加班的鐘數,晚上在床上看銀行紅簿仔的存款數目就是我們最開懷的時間,那是一種帶著甘甜省得辛苦的快樂,是兩人守著一份共同理想的開心!

 

        第四年,我們就幸運地抽到居屋了。第一間新屋,玫瑰園的起始,總得花一點錢去裝修一下。兩人愛惜地重複摸著每一面牆壁, 洗手間每一片磁磚,真連地板也想吻它一下。欣賞著這間用每月的血汗錢分期付款的居屋,我們很是享受。丈夫在曬衣的小露台上種了三盆粉色的玫瑰,都種在瓷盆裡,小心打理著,早晚都細心 照顧。這是他唯一花了錢的個人娛樂!

 

       搬了家,我舊居的兩份補習兼差沒有了。丈夫除了盡量加班外,還在時間許可下駕駛代更計程車。錢是極用心的省著用。我咬緊牙關的省著每分錢,想吃一碗雲吞麵也思前想後的掙扎幾天。為的是,我還想搬到私人樓宇去。那是玫瑰園的第二步。

  

「安樂!我們真幸運呢!看這幾年樓價飆升,賣了這居屋在賺的錢上加一些就可買一間私人樓宇了啦!」「質素好,更保值,好嗎?」

  

「嗯……好吧!」丈夫說。他願意為她們的幸福拚搏。

  

搬家了!每樣傢俱雜物都可交待給搬屋公司,除了,李安樂那三盆粉色玫瑰。他要自己緊緊的抱著,小心的放好。我和女兒都笑他。說今年都沒開過花了呢!

  

       有了一次賣樓的經驗,我長出一點雄心壯志來,開始專心的主攻樓市上漲的勢頭,�瓻�走勢。結識了志同道合的幾個女人,學得一口專家似的口吻,開始滔滔不絕的每刻都興奮莫明。我奇怪從前沒發現自己的聰明能幹,每天盡在計算著每分錢的最適當功能、用途。一想起,就覺得從前是節省得多麼辛酸多麼苦。所以現在我更盡情地恣意的想買就買,享受著隨意付錢時那種快樂。我請了菲律賓女傭。給女兒玫瑰買最好的衣物、玩具。住到很多家長想讓兒女讀進的名校校網區。當然,也給丈夫李安樂配對一切的衣褲、鞋襪、銀包、匙袋。可惜他郤是樣樣都用不著。他說:上班穿公司制服!假日穿運動服!回家穿便服!上床穿睡衣。

   

我也有氣的時候,奇怪他就是不會變通一下。不過,大多的時間是一笑置之。然後漸漸覺得跟他的話題有了距離,覺得他有點笨,木訥而且悶蛋。但木訥和悶蛋也好吧!最低限度可以叫我安心。太太們間總流傳著這個或那個的丈夫因環境轉好了而搞上婚外情來。木訥悶蛋始終 比搞上婚外情的男人好吧!但在日常閒談、家庭聚會間我還是難免要絮絮唸著,話語中有心無意地埋怨著丈夫還守著一份工作。一份不合時宜、身份的工作。

   

連女兒也學著笑他。傻瓜。笨蛋蛋爸爸。

  

        我忙於注意樓市、股票起落。忙著太太們間的應酬。跟本;我們這些吃喝玩樂的應酬就是交流、研究炒賣賺錢的一部份。

  

我沒時間注意到李安樂的沉默和改變。他失去了被依靠的重要性。當我和其他的很多人一樣地意氣風發,整個社會都瘋狂地在樓價的數字上、�琤肏�數上狂轉時,我沒感到他的孤獨、沮喪、落寞。沒注意到他的瘦弱、垂頭喪氣。

   

         直至到......金融風暴襲來。太太們方寸,陣腳大亂,互相訴苦和埋怨時。我也難以幸免於難,這幾年快速湧入我生活內的繁華,迅速地在指間流走。起始時我還盡力經營,並不相信黃金夢會一下爆破。可惜;一年多下來就由擁有很多變成失去所有。太太們都互相冷淡來往了!我難以接受呢!想像著別人的眼光,想起從前死慳死儉的那種生活。想起連最初那間居屋都沒有了。 我為失去的一切痛不欲生。

  

叫我震驚的是我的丈夫李安樂,竟然變成一副髒亂亂,目光呆滯,瘦得菱菱角角的樣子。而且工作原來已經掉了好一段日子。我問自己有多久沒正眼正面的碰上他了?

  

對了!他不是很早的出門就是很夜的回來!在人人都在床上的時候他出入於家門間!我因金錢上的困局憂懼著面對將來而煩躁不安,因突然又變得一無所有而感到心神空洞傷痛。覺得丈夫是在幫著老天爺在懲罰 我,甚至於覺得他裝起這副樣子是在諷刺我!

   

心神激動翻滾中我問自己有甚麼地方做錯了!我只是想一家人生活得更好吧了!難道忙於生財,忙於為家人找尋更好的理想的玫瑰園也是錯?在這個繁榮的香港,難道自己必需要窮老實嗎?他又不是小孩,不應該好好的照顧自己嗎?他一直是好好的照顧自己而且從前還照顧著家人的呢!

  

       那天,看著他在我那無以名狀的煩躁中,喋喋絮絮的罵聲下還呆呆的看著那盆瘦髒的玫瑰花,他那一副無神髒亂的樣子,我覺得他又在精神上嘲諷我、折磨我。一股難以控制莫明的憤怒嗡的一聲鑽進我的腦袋、填滿我的胸膛。我一手捧起那瓷花盆,摔下……。

  

乒砰……。

  

摔走了我的丈夫李安樂。

 

留下那玫瑰花的枝葉在片片碎瓷片中。

 

留下了我和我們的女兒玫瑰。

 

好一段日子我瘋狂地恨著他。同時恨著自己。恨著整個社會。

 

        心情無助沉鬱地獨自打點著一切,用僅有的餘款跟女兒租住一個舊樓的小單位。第一天搬進這窄細的房子,我心情灰痛之極,無心打點,衣服雜物這裡一袋那裡一箱隨便的放。心情空蕩蕩地抱一個大枕頭側臥在隨意橫放在廳中間的沙發上。九歲的女兒打開裝玩具的紙皮盒,細心的把每一件排列在床上靠牆的那一邊。

  

這娃娃是我幼稚園期考時你和爸爸送的。

 

這娃娃的屋是唱歌比賽前你們送的,說這是娃娃的玫瑰園。

 

這娃娃晚禮服是那次大感冒時送我的。

 

這娃娃泳裝、太陽帽、太陽傘、是我上游泳班時你們送我的……。

  

女兒玫瑰一件一件的擺放,一樣一樣的順著唸,語調間帶著一種無法隱藏的懷念。

 

原來!大堆玩物中,她只帶著我和丈夫第一樣送她的巴比娃娃玩具組合。那時,因著要省錢,所以娃娃的配套是一樣一樣的分開送她的。

 

一下子,一種辛酸痛楚震盪著我。從前每一個生活片段在腦海中猛轉,從跟李安樂結識---戀愛---結婚---女兒玫瑰的出生---夢想---居屋---由細屋搬到大房子---股票炒賣---鈔票在戶口間流入湧出。我把頭用力埋在大枕頭中就這樣重溫著這每一格每一片每一段的日子。忽然間頭腦清晰地明白為何會痛苦的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不是丈夫的錯。李安樂的能力只能做到李安樂的。

 

不是自己的錯。只是一段鮮艷的夢魘從章薇的人生裡擦身而過。我想笑又想哭。郤沒笑得出或哭得出。眼角掛下幾滴淚來。

  

我對女兒說:「明天我們給爸爸買一盆玫瑰花回來!」

  

「爸爸要回來了嗎?」玫瑰興奮的問。然後說要給娃娃洗衣服,紅著眼,開心的跑到洗手間去了。

  

隔天,我帶著女兒到從前買玫瑰花那舊街市去。這樣,我聽到了舊街坊中的傳言,丈夫李安樂的下落。

  

        一個女人的喊罵聲把我從回憶中叫回這大太陽下的球場。那上了年紀健胖的清潔女工猛力地把大竹掃把掃得石看台那邊塵土飛揚,大聲啐罵著:「年青力壯,牛高馬大的整天賴在這裡,搞得一地果皮、垃圾。不想想生在香港已經是多麼幸福了……,人家打仗、天災的連吃的都沒呢!不想想家中老母生養的辛苦……起來呀!我要掃地呢……」

   

躺臥在石看台上的男人無奈地把覆蓋在頭上的報紙取開,懶洋洋地坐起,頭髮蓬亂,茫然地看著陽光中飛揚的灰土。

  

我霍然站起……。全身因興奮和傷痛微震顫著,血都一下子往腦上湧,雙腳有種麻痺感。無論石看台上那個男人變得如何髒亂落魄,我一瞥眼就認出他來。

   

掉下手中的麵包、飲品,唯恐他在下一瞬間就會在自己眼前消失,一口氣跑到石看台上。喘著氣,蹲下,汗在全身爬,口唇發乾的全身輕輕抖顫著,看著滿面迷糊疑惑看著我的李安樂。我喉中哽著,胸口起伏漲著。

  

掃地的女工停了掃把,好奇地,一副準備看今天的好戲的表情。

 

有幾秒鐘的靜默。他一面茫茫然的複雜。然後。起來。

  

我用力的把他拉住,喘著氣,穩定而有力的柔聲對他說:「樂!玫瑰花已經又種在瓷盆裡。回去吧!」

  

「還有玫瑰在等我嗎?」他聲音微顫,眼中開始有淚!

  

「當然有了,有瓷盆中的玫瑰。最重要的還是有我們的女兒玫瑰在那裡等著,我們永遠的擁有玫瑰,所以到那裡都是我們的玫瑰園。從前,那一少段日子只是玫瑰園中的其中一個夢,玫瑰園中還有我們一個又一個的理想。回去吧!我們需要你!永遠需要你!,」

  

「對了!回去啦!回去啦!」女工就如看完一個理所當然的大團圓結局一樣的心滿意足,開懷得比先前更落力的搖著掃把,陽光中又飄揚起一陣塵沙。混和著他和我的激盪。

  

睫毛間閃著淚,流下,他緊緊的擁抱著我。

  

我給他緊緊地擁著,在完全失去後又給填得滿滿踏實的感覺,重拾一種穩妥的幸福感。我在他耳邊輕聲說:「對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