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關於過去的故事

作者:鮪魚



  小強尼目送父親的背影在屋前的柏油路盡頭消失,母親拍拍他的小頭,然後返回屋裡去。



  星期日不用上課,小強尼一個上午都在屋後的草地駕著他的腳踏小汽車,由這邊灑水圓柱划到那邊假山石旁,再駛到小灌木林才折回,如此循環兜風,一點也不厭倦。小汽車是母親艾薇送給他五歲的生日禮物,父親湯生則送一支射程不算短的水槍。為了這個禮物,湯生和艾薇還起了一場爭論,最後規定小強尼只能在屋後草地玩,裝填的也只能是清水,若然犯規,繳械不特止,還要沒收小汽車。



  其實小強尼最想擁有一支仿真的玩具手槍,是可以發射小豆的那一種,可是母親不許。有一次經過模型店,他看中了一柄這樣的手槍,蹲在窗櫥前目不轉睛的賴著不肯離開,母親硬起心腸,死拖活拉的把他扯走。
 


  水槍不過癮,怎及射豆手槍,誰都知道呢,小強尼鼓起腮幫子。
 


  湯生經常出門談生意,儘管兒子生日也不破例,上午送了禮物便匆匆離去。不過小強尼最喜歡父親出門,因為回家時總帶些玩具給他,房間裡五花八門的玩具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每次他都猜不準父親買什麼,然而這趟不同,父親瞞著母親悄悄給他承諾,必定送他一柄仿真的射豆手槍。



  艾薇早上放兒子在花園玩,吩咐他別走開,她要打掃屋子,中午才帶他去麥當奴開生日會。小強尼期待父親回家,心情比開生日會更殷切。 



  母親右腳才踏進玄關,小強尼馬上展開水槍大戰,把花園弄得到處濕漉漉的。他自小愛槍,電視上一有槍戰的場面就目不轉睛的看,大氣不敢透一口,他知道父親房內有一列放滿槍械的大櫃,父親閒時喜歡拿出來裝裝拆拆,抹得槍身一塵不染的。



  小強尼提起水槍,模仿電視上的殺手,單眼瞄準,眼角餘光瞥見有人影從路口走過,沒加理會。



  不知過了多久,小強尼眼梢瞥見有人影走出路口,那人很忙碌呢,他心裡想,手中卻不停板槍,玩得渾身水濕,仍然樂此不疲,跑去水池把槍筒裝滿水,這次目標是屋旁幾株仙人掌。小強尼扳動槍掣,口中「焦焦」聲的配合,一條水線直射而出,淋得兩尺高的仙人掌不斷縮短,末了只餘寸把的葉塊。很奇怪呢,他想。對準其他目標,「焦焦焦」的連珠炮發。



  「站住!你們做什麼?」突然傳來一聲大喝。
 


  爸爸的喝叫!小強尼認得的,爸爸不是出門了嗎?他下意識的停下動作,難道爸爸回來,要喝停他的搗蛋舉動?
 


  半晌後,小強尼才知道剛才喝叫不是罵他,因為爸爸一直沒露面,只在屋裡吆喝,根本沒走出花園來。



  小強尼好奇怪,爸爸生氣呢,沒聽過他這樣嚴厲的。



  這期間斷斷續續的傳來一陣低沈的男子嗓音,小強尼隔著牆聽不清楚,接著換了女聲,他認得是媽媽呢。



  「呯!呯!」兩下巨響連著一聲慘叫。



  聲音駭異,好像耳畔有大鎚撞擊,小強尼害怕極了,嚇得倒退兩步,濕淋淋的地面讓他一跤摔倒,屁股吃痛,眼淚迸射出來。



  媽媽叫聲好慘厲,媽媽怎樣了?小強尼飛快走上樓梯,父母的房間在二樓,他走著走著,覺得樓梯永遠走不完。回頭一看,竟然置身在十幾層樓梯之上,自己居高臨下懸在半空。心下惶恐,卻不知什麼時候,已走進父母的房間,房裡空盪盪的,什麼也沒有。突然樓下傳來一陣吵鬧,他一顆心卜卜亂跳,大哭:「媽媽,妳在哪?」一邊哭叫一邊飛奔下樓,一瞬間已身在暗黑的一樓走廊。



  小強尼終於在一樓的客房找到媽媽,他嚇呆了,媽媽滿身是血躺在地上,頭髮散亂的覆蓋半邊臉,雙眼翻白,棕色的眼珠不知往那裡去了。



  房間漆黑,周遭矇矓昏暗,媽媽的臉好像給射燈圈著,特別亮白,有意展視給小強尼看。



  小強尼剛習慣了黑暗,「呯!呯!呯!」又是幾下巨響,嚇得他哇哇尖叫。混亂中,他瞧見有人攀出窗外,爸爸突然從陰暗中冒出來,手中握著槍朝窗口「呯呯」亂射。窗外那人沒有倒下,瞬即走遠了,背影卻深印在他的腦海中,閉上眼依稀仍在,一張眼又不見了,彷彿粘在他的眼簾似的。



  小強尼約略定神,撲到媽媽跟前,用力搖動她,她沈重的身軀一下子變了大石頭,沒法扶起來。 

 

  「媽媽怎麼了,媽媽說話啊,說話啊!」小強尼伏在變了大石塊的媽媽懷中大哭。



  「死了,可惡的傢伙,豬囉,天殺的!」爸爸尖聲叱叫:「死了,全都死了……」



  小強尼不明白爸爸喝叫的含意,只覺得聲音無比悲慟,正想回頭,卻聽到「彭」的一聲,及時瞥見一道亮光爆發,然後一串血花由爸爸的右邊頭顱濺出,軀體循著血線的方向倒下去。



  「啊……不要……」



※  ※  ※

  「嗚……」
 


  強尼猛然從夢中驚醒,雙手掩面,口中狂嚎,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這舉動和他二十年前那的一幕可怕的情景相仿。
 


  「為什麼,為什麼!」強尼在靜夜中的嗥嚎,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心動魄。



  半晌,漆黑的房間回復清冷闇寂,強尼背上的冷汗滲著寒涼。



  強尼知道事實和剛才的夢境不一樣。那次慘劇給當時只有五歲的他震撼太大了,他整整兩星期說不出話,口中「咿咿呀呀」的發著毫無意義的語音,半夜必然從惡夢中駭醒,淚流滿面的喊媽媽。之後情況續漸改善,然而當天的事記不清楚了,模模糊糊的,到底母親怎樣遇害,父親什麼時候回來,期間發生什麼事……他一想到就渾身顫慄。
 


  還有,父親在他面前吞槍還是怎地,連他自己都抱著懷疑。只有那個背影,那個窗外奔逃中的背影,一直像怨魂般在他的夢中徘徊。



  夜,寂寥的涼夜。



  強尼躺在床上,情緒久久未能平伏。當年幼小的他沒法搞清事件的經過,他跟不少人提過陌生人的背影,卻說不出那人是誰,同樣的話來調查的警員也作了記錄。後來檢驗証實艾薇體內的子彈來自湯生的來福槍,並非強尼說的手槍,鄰居們也沒看見小鎮上來了陌生者,小強尼說的異像被視為極端驚懼後的幻覺。

 



  案件判定為謀殺及自殺案,沒有可議之處。至於湯生為什麼殺害妻子?且更吞槍自殺,則是唯一懸疑未解的地方。
 



  強尼沒法入睡,眼睜睜瞧著天花板等天亮,後天生日了,二十年前生日那天的事,卻在夢裡不斷重演。



  自從父母雙亡後,強尼跟隨姑母回到她位於Nottingham 的家。這以後,可怕的夢久不久做一回,一直纏繞他不放,細節或有變化;有時是父親倒地先死,母親仍有一口氣在,有時是陌生人拿槍朝他父母「砰砰砰」直轟過去,牆上濺出一片怵目驚心的血肉。二十年了,隔一陣子就惡夢重溫,陌生人背影一次比一次清晰,幾乎可以想起容貌來。
 



  上午九時,強尼準備上學。臨出門時收到一個郵包,時間趕不及了,他打算回來後再拆看。



  明天,二十五歲生日,強尼計劃好好慶祝一下。



  強尼大學畢業後,唸了兩年碩士,以全級最好的成積拿了全費獎學金,考上Cambridge當物理博士生,譚保博士是他的指導教授,研究的課題是「量子物理學」。



  強尼考碩士生時認識譚保教授,他是那次面試的主考,沒想到面前一頭銀髮的教授竟然認識自己父親,教授看到強尼的履歷時還著實吃了一驚,問強尼的父親是不是叫湯生,父子倆的形貌竟有七八分相似,害他以為時光倒流碰見中學同學。後來強尼知道譚保教授竟也認識母親,而且友誼非淺,感歎世界細小之餘,也許和譚保教授頗有緣份,聽著他的聲音蠻有親切之感,彷彿自小諗熟一樣。



  或許是世交吧,譚保教授很疼愛強尼,這幾年來十分關心強尼的生活及課業。強尼自小已被認定是個天才,中學時期的識見早勝過一般大學生,他的碩士論文被評為近十年最優秀的物理學論著,經常在美國最權威的學術期刊發表文章。譚保教授視強尼為未來的諾貝爾獲獎人,他位於St Edmund's的私人實驗室只有幾人容許進出,強尼是唯一的學生。
 

XXXX年埋頭研究光和時間的理論,他覺得強尼比他領悟更多,早已青出於藍,二人一起進行複雜的實驗,幾乎天天見面,比陪兒子的時間還要多。



  強尼駕車駛往St Edmund's,一路上腦裡翻來覆去盡是昨天和譚保教授一起做的實驗,卻不時穿插昨夜的夢境,彼此糾纏交疊。

 



  昨天實驗失敗,強尼想,對於一個科學工作者來說是家常便飯。況且樂觀的看,知道多一個錯誤的方法,不是更接近真像嗎?強尼神經兮兮的笑了笑,他自覺站在科研領域的頂峰,自己就是上帝,人類的未來掌控在手中。他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把玩一個銀幣,銀幣在他手中翻來轉去,一忽兒在手心,一忽兒在手背,倏然已收回袖中,這是他愛耍的玩意,用以減輕沈重的精神壓力。
 

 


  踏進實驗室,強尼瞧見譚保教授全神貫注地伏案工作,桌上堆滿文件及資料,頂上銀髮晃來盪去。

 



  「你來好了,我想到問題關鍵所在……」譚保教授一見強尼,連忙拉他過去滔滔不絕的講解,口講手劃,一面在電腦屏幕展示一個又一個的虛擬圖像。

 



  強尼等譚保教授說話告一段落才發表意見:「這樣說,我們試試在程序上加一道線性回歸的指令,再調整一下數據,看看結果如何。」

 



  接著,強尼在紙上寫下一大串公式,還畫了草圖,解釋自己的理論。

 



  「看來可行,強尼。」譚保教授豎起大拇指,「我昨晚一整夜都在想,卻被你三言兩語擊中要害。」



  「未必一定對,實驗立即證實它可行不,開始吧,教授。」強尼把剛才的資料輸入終端機,建立全新的數據庫,調整誤差,「今次拿什麼作試驗?不會又是石塊吧。」
 


  「嗯,有沒有好提議?」



  強尼順手拿起一只水杯,「試一個現代的物品,這個不錯吧。」
 


  「嗯……」譚保教授沈吟半晌,習慣性的用手捏揉眉心。



  強尼視線掃過電腦屏幕,手指無意識的輕敲桌面,屏幕反映二人的倒影,腦海裡忽然又閃過昨夜的夢境,他顫動了一下。



  譚保教授沒注意強尼心不在焉,「也好,那麼要委屈你的水杯了。」




  半小時後,一切準備妥當,強尼把一個手錶狀的儀器綁在水杯杯耳,再放進實驗室中央一個圓柱狀的傳送台內,關上門。傳送台外型有點像圓形的站浴台,圍以透明牆身,內裡的水杯看得一清二楚。



  實驗進行不順利,他們換了八組不同的數據,工作至黃昏,仍然毫無進展,最厲害一次也只是傳送台震動了一下,藍光閃爍,水杯紋風不動,晃也沒晃。



  「噢,天,結果一樣,屁也沒放一個。」譚保教授雙手支頤,頭髮由指間冒出,透著蒼白之色。



  強尼注視譚保教授的側面,好像想看出什麼,手指輕敲桌面,若有所思,實驗失敗似乎對他的打擊不大,他在思索別的事。
 


  二人沈默不語,密封的實驗室中,空氣一下子鬱悶起來。

 

  「突然有個新構思,或許能找出失敗的原因,我整理一下才回家,明天再來。」強尼拍拍譚保教授的肩膀,「很晚了,教授去休息吧。」


       
  譚保教授揉揉滿佈紅絲的眼睛點頭。




※  ※  ※


  強尼回家,先進浴室洗澡;半小時後躺坐在沙發上,凝視早上寄來的郵包,呆愣了好一會。



  郵包呈長方形,強尼閉起雙眼,想像自己回到童年,一個小孩子收到生日禮物是什麼樣的心情……想著想著,頓時興奮莫名,正是期待已久的玩具呢!他站起身拍拍手,哼起小時候媽媽愛唱的兒歌,側頭看向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他對影子歹笑起來。



  小心拆開包裝紙盒,裡面是個方盒子,揭開盒蓋,「噢!」他誇張的發出讚嘆,盒內是一柄烏黑的手槍,他拿起手槍,湊近眼睛隨意瞄一下房間四周,「呯呯呯」一連串的槍聲自他口中拼發。



  他拿起几上的水杯,平放在掌上凝看一會,嘴角不自禁又泛起笑意。




※  ※  ※


  翌日下午,強尼步入實驗室時樣子蠻愉快的,嘴裡哼著歌。他穿了一件深藍夾克,繫一條棕色領帶,這是他最喜歡的衣飾配搭。譚保教授伏在案上假寢,強尼走過去叫醒他,一臉倦容的中年人,顯然整晚沒好睡過。



  強尼把一份資料放在桌上,那是譚保教授和他的研究成果,其中多處被紅筆修改了,強尼指著圈出的地方,講述其中的差異。譚保教授眨眨乾澀的藍眼睛,抬眼瞧瞧信心滿滿的強尼,又瞥一下那堆似是而非的紅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腦袋開始不靈光了,皺起眉頭苦苦思索。



  「怎樣了?教授。」強尼問。



  「幾乎推翻我們先前的構想,不會是另一條失敗之路吧。」譚保教授苦笑。



  「沒有九十九次的失敗,第一百次怎會成功。」



  譚保教授沈思片刻,「這麼大的改動,好吧,全聽你的。強尼,別令我失望。」



  「嗯,開始吧。」強尼嘴角泛笑,開始修改資料庫數據,更動程式模組、迴圈結構等等,忙了一小時才總算弄妥。



  強尼走到傳送台前,放一個小箱子在裡面,把水杯放在箱子上,揚聲說:「加高平台,縮短傳送光束。」



  小箱子是他昨晚臨時弄的,看起來蠻像抽獎箱。



  譚保教授不置可否,不眠不休的工作了幾天幾夜,仍是毫無成果,精神透支過度,他太疲倦了,真想找張大床躺上去睡個飽滿,對於強尼這次重大的改動,能否成功,沒有太大的期望。



  「教授,一切安排妥當。」強尼手指按下『Enter』,天真的笑了笑,「世紀的時刻,人類歷史將會改寫!」

 

  譚保教授輕蔑一笑,他無心澆強尼冷水,幾番挫敗令他有點氣餒。
 


  傳送台通上電流,幾道紅光在頂部繞了一圈,突然一道強烈的白光像閃電破空般由小箱子上暴射而出,彷彿直視太陽,耀眼奪目的光芒扎得眼睛睜不開來。接著「噹啷」一聲輕響,聽不清楚聲音發自何處。



  好一會,譚保教授才恢復視力,發現小箱子上的水杯消失了,平白無端的自空氣中消失。



  「不見了!」強尼脫口高呼。



  「哈……太好了,你為科學史寫上光輝一頁,強尼。」譚保教授精神一振,無法掩藏的喜悅自嘴角泛起。



  「時間旅行自今天開始。」強尼瞧一眼譚保教授,「這次是水杯,下次是什麼?」



  「水杯之旅才剛開始,沒這麼快吧,起碼要等它回歸吧。嗯,下次換個重一點的,順便測試一下傳送台的負荷量。」
 


  強尼歛起笑容,注視著譚保教授。「今天是什麼日子?教授可記得 。」
 


  「今天是人類的歷史時刻吧,我們成功把一只水杯送回過去。」譚保教授觸碰到強尼木然的表情,知道答案不對,低頭瞧瞧腕錶,猶豫起來……



  「十月二十一日,我二十五歲的生日。」



  「噢,我竟忘了,最近忙翻天喔,對不起強尼,連你的生日也丟到腦後,我去年也送了禮物給你啊。」譚保教授忽然賞了自己腦瓜子一記爆粟,「天,我幾乎忘了小占美的生日哩,他常抱怨我這個當父親的沒空陪他玩……嗯,強尼,最近你心神恍惚的。」



  強尼不語,一時間氣氛僵凝,彼此沈默著。



  「教授,曾跟你提過的,我那段童年的慘事……」強尼欲言又止,「我一直放不下,丟不低,不時會在夢中來回反覆,挑起我的創痛。」



  譚保教授愣了,不明白強尼為什麼又提那件事,「我理解,忘記它吧,強尼。」



  「不能忘記,絕對不能!我一直想,那人認識我的父母,他可能不止一次來過我家,若然尋到他,一切就水落石出了。」強尼瞅一眼譚保教授,「對吧,教授。」



  「我了解。」譚保教授眉頭緊皺,「但這麼多年了,很難找到吧。」
 


  「以前沒可能,現在或許可以。」強尼眼睛閃起亮光,頓了一頓,「其實我找到眉目了,只是想証實一下。」



  「你的意思是……」譚保教授愕然。



  「回到過去,看看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阻止……」



  「別這樣,」譚保教授截斷強尼的話,「絕對不可以,這會破壞時間軸,也會搗亂歷史,後果無法估計啊。」
 


  「看一看不妨事吧。」強尼避開譚保教授嚴厲的目光,低頭輕敲桌面。「再說,我們研究時間之旅,不就是要為歷史作見証嗎?」



  「這個……仍是太危險,實驗才剛有點成果,死物和生物差太遠了,況且體積這麼龐大的人類……」譚保教授口唇輕顫,試圖找尋合適的辭彙,「至少……要經過多次實驗……」



  「好吧,我不堅持。」強尼淡淡一笑。



  譚保教授噓了一口氣,「我們的時間還多著,這刻我最想念一張床。」


  
  強尼突然發現什麼,起身走去傳送台。



  譚保教授這才省起,傳送出去的水杯是時候回歸,先前強尼把時間設定在三十分鐘。



  「回來了。」強尼捧著剛才在小箱子上消失的杯子,杯耳仍繫著那枚小儀器。



  「百分百成功。」強尼輕彈水杯,捏一下圓形小儀器,「它在一千年前這附近停留了半小時,然後藉這個小東西返回現代。」



  「真像夢幻一樣,實驗太順利了,簡直不可思議。」譚保教授發出讚歎。
 


  強尼取出一個木盒子,正是他家中郵包拆下的,「我自小喜愛手槍,這玩具手槍是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讓它回到我五歲那年,一定蠻奇妙的。」



  「喔,這個東西體積不少,數據也要相應更改。」譚保教授甩甩腦袋,倦態畢呈。


  
  「教授休息一下吧,」強尼回頭睇一眼譚保教授,「反正我要更動資料,大概三十分鐘完成,還要做些準備,不如一小時後才開始吧。」



  「也好,我進臥室小寢一會,四十五分鐘後叫醒我,強尼。」



  「好的,教授。」

 
※  ※  ※


  譚保教授拖著疲倦的軀體,一躺到臥室的休息椅上便進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悠悠醒轉,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向手錶,「天!怎會這樣,強尼這傢伙發昏了嗎?過了六小時竟然不叫醒我。」



  匆匆走回實驗室,譚保教授環視一眼,不見強尼!



  「強尼在嗎?」


  
  沒有回應。



  譚保教授走近傳送台,在台邊繞一周圈,透明的傳送台內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他圍繞實驗室巡視一周,搜索每個角落,低頭瞄瞄桌底,這舉動自己也覺愚蠢,他怕強尼在玩躲貓貓,今天不是愚人節,只是強尼那小子的生日!
 

 

  強尼蹤影全無,連他帶來的小盒子也不見了。



  譚保教授回到電腦屏幕前查看實驗數據,上面的資料顯示「Send(送出)」,目的年份是1984年12月10日,即是二十年前的今天,正是強尼生日這一天。



  譚保教授背上寒涼,脫聲大叫:「強尼,你在哪?別開玩笑!」



  實驗室裡只有大大小小的儀器,半個人影也無。
 


  「沒可能的,沒可能的,強尼不會回到過去吧,不會的,不會的!」譚保教授心神震盪,屏幕上一串紅色的日期像蛆蟲噬咬著他的心房。



  突然,他發現桌上水杯壓著一張字條,連忙拿起來看:




親愛的教授:



  非常抱歉我的不辭而別,若你看到這字條時,我已成功穿越時空,回到二十年前,亦即五歲小強尼生日那天。我被那天發生的事困擾了二十年,必須作個了結。



  等這個機會很久了,我要回去查明真相,找出誰人來過我家,為什麼在我父母雙雙死亡的日子出現。我不知道結果如何,也不能預計能否安然回來。八小時後啟動回歸裝置,希望有如水杯一樣,經歷一次時間之旅,能安全返回實驗室,並帶回真相。



  忘了告訴你,盒子裡面郵購的玩具槍,打算親手送給二十年前的我(可憐的小強尼),跟歷史開開玩笑。



  很瘋狂嗎?或許吧。我認為科學家沒幾個是正常的,否則不會廢寢忘餐搞研究,和瘋子沒有差別,像你和我一樣。 強尼 』
 



  譚保教授把紙條看了又看,口中喃喃自語:「強尼回去了麼?到底他做了什麼!」



  一連串的疑問在腦海翻滾,挑起一段段沈積已久的往事,譚保教授陷入沈思中……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日子久遠得斷裂成不連貫的片段。譚保、湯生和艾薇是中學同學,三人之中譚保的成積最好,是班中的高材生,湯生是他好朋友,一起唸書,一起打球,一起泡女生,最後二人的目標是艾薇。艾薇個性活潑,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更有一張令男生動情傾心的漂亮臉孔。
 


  愛情爭奪戰中譚保得到勝利,獲取了艾薇的芳心,她欣賞譚保的才華。



  譚保上了大學就迷上物理,終日埋首研究,幾天幾晚不睡覺搞實驗、寫報告,漸漸冷落了艾薇,忽略女友的存在。他以為她早就屬於他的,是他未來的妻子,他忘了添加燃料,於是愛情一天一天的冷卻下來,仍不知覺,一心一意向博士之路邁進。就在博士預備口試的前夕,艾薇分手離開,他才猛然驚醒:女生的心理比分子結構更難明白。
 


  他以為艾薇鬧鬧彆扭,過幾天沒事的。可是艾薇一直避開他,不聽他的電話,不理會他的信件。他無計可施,連續幾個晚上在她家門前等候,終於最後一晚讓他等到了。深夜二時,她看見艾薇坐在他好朋友湯生的車子回家,臨分手時還來個深深的再見之吻。



  他萬念俱灰,一個人走到通宵酒吧喝酒,直喝到清晨酒吧打烊,被人抬了出來丟在街上。

 

  他深愛艾薇,悔恨沒有好好珍惜她,也恨艾薇沒有給他機會,若他肯多陪她或許能挽回這段愛情,但他的時間都花在研究上。他不明白愛情是女人的全部,正如他不明白時間和空間的關係,那些奇妙的宇宙「統一場論」令他再度陷入科研的迷沼,他的傷口很快被數不清的公式和實驗掩埋了。



  沒有參加湯生和艾薇的婚禮,那一夜他喝了半打威士忌。翌日黃昏醒來時,喉頭像火燒,心底裡卻萌生一種說不出的解脫之感。



  實在想不到,命運還是把他和她糾牽在一起。



  幾年後,他重遇艾薇,那時她做了母親,孩子也上了幼兒班,看來應該蠻幸福的,但女人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笑容,只有幽怨。



  她說,丈夫湯生的事業心極強,那股拚命抓錢的勁兒比誰都厲害。原來男人是一樣的,女人在男人心中是擺放次之又次之的地位,不比家裡的傭人好多少。她怨懟的目光令他的碎心縫合了,幾年來埋葬的愛火又再重燃起來……




  譚保教授瞄一眼電腦屏幕:1984年12月10日



  他不能忘記,正是他失去艾薇那一天,他記得那天早上和艾薇相會後,回到家中才知道強生和艾薇的事,沒想到竟發生在同一天……



  他輕甩腦門,回到現實。



  他凝視空盪盪的傳送台,若強尼回到過去,找二十年前的小強尼,兩個強尼相會,真是荒謬絕倫,強尼甚至會發現母親和他幽會的事實……



  想到這裡,譚保教授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



  強尼會破壞時間軸,竄改歷史!



  思緒紊亂,各種想法和推測彷彿刀鋒一樣割裂譚保教授全身,時間和歷史像兩條交叉的繩索綁著他,他眼神空洞,腦海卻不斷思索著:過去的事件包含在人們的記憶中,若有人成功回到過去,做成或阻止某些事件,會否在人腦中產生新的記憶?這些改變了的記憶或歷史,到底用什麼方式再傳入腦中,還是用別的、無法知悉的途徑傳遞……



  譚保教授霍地站起,雙手抓頭,起勁地搖著。



  「太混亂了……可惡!」譚保教授越想越亂,跑到傳送台,大嚷道:「強尼,你不應該回去,你去了就不能再回來,沒人有資格改變歷史,絕對不可以!」



  「八小時後回歸是不可能了,對不起,強尼……」



  譚保教授順手抓起牆邊的滅火器,沒頭沒腦直往傳送台砸過去,只聽「澎」的一記宏響,滅火器脫手飛開,傳送台的透明外壁卻分毫未損。



  「媽的!」譚保教授怒吼,拿起椅子高舉過頂,「乒乒乓乓……」把工作桌上的儀器和電腦屏幕打個稀巴爛,全掃在地上,附近的實驗裝置也無一倖免。實驗室頓時火花四濺,譚保教授的瘋狂舉動馬上做成電氣短路,「拍」的一聲,突然全室皆黑,短路保護裝置發揮作用,瞬即截斷電源,牆角幾束電線卻爆出一叢火花,點燃了附近的紙屑。
 


  「嗚……嗚……」譚保教授整個人頹然滑到地上,雙手支頭,身體不由自主的抽搐著。




  實驗室並無窗戶,燈光熄滅後幾乎漆黑一片,只有近大門一線走廊光線射入。門旁有一個凹入的陰暗角落,一道黑影俏立良久。昏暗中,那人的臉面轉向光明,削瘦的面龐,正是強尼。



  強尼藏身陰暗中,譚保教授醒後回實驗室他就隱伏在那裡,一直窺伺著,窺看著譚保教授的一舉一動:發現字條,四處尋找,呆坐思索,破壞傳送器,掃走桌上的儀器,最後斷電令一室皆暗,一切一切……強尼全看在眼裡,譚保教授熟悉的身影不斷在他眼前晃動。



  強尼打開門旁的電壓箱,重開電氣斷路器,實驗室電源再度接通,一如所料,滿室的儀器馬上「僻僻拍拍」的濺出火花。
 


  「天啊……什麼回事……」蹲在地上的譚保教授駭叫。



  強尼瞬速離開,順手關嚴實驗室的門。他心情愉快,掏出一枚銀幣放在手背把玩,銀幣在手指間翻筋斗,眨眼間消失不見,彷彿變魔術般。強尼會心一笑,很滿意那個憑空變走水杯的玩意。



  強尼看一眼手中的小盒子,童真的笑了笑,「生日快樂。」



  背後響起一陣爆炸聲,強尼神經質的回頭一看,實驗室門隙吐出紅焰,赤紅的火舌宛如一條張牙舞爪的火龍,要把一切吞噬過去。



  強尼離開時的背影,映在一個剛從樓上走下來的孩子眼瞳裡。這孩子午覺剛睡醒,正要找不分晝夜做研究的父親,提醒他自己的日生快將到臨。





※  ※  ※


  實驗室意外失火,譚保教授的不幸很快被人遺忘。強尼接手繼續研究,重建了新的實驗室,可是研究仍沒有什麼進展。



  然而,同樣的研究在另一所實驗室有了突破,但這是十幾年後的事了。


  
  對強尼而言,惡夢才是他牙根內的壞質細菌,不斷困擾他,蠶食他,這令他好痛苦,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其實,夢裡小強尼走進暗室的時候,他發現媽媽身旁蹲著一個人,他走近時那人才跑開。昏暗中,仍看見那人臨攀出窗外之際,回頭睇他一眼,輪廓依稀熟悉,藍色的眼瞳裡盡是迷惘……



  可是每次強尼夢醒時,都把這個片段給忘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