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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猛龍。
嗯,我的意思是我的名字叫「猛龍」,「猛」是兇猛的「猛」,「龍」是……行運一條龍的「龍」,總之,「猛龍」是我的本名。
外邊的人一提起我的名字,便馬上想到失蹤的事,比方說:猛龍已經失蹤了。有這樣的說法。但我並沒有因此而怪責他們,因為自從很久以前,我的確是無緣無故從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當然所謂「無緣無故」,只是站在他們的立場而言。我自己很清楚,我去了哪裡,對我自己而言,其實用消失來表現並不正確,我只是從那邊來到這邊而已。到了另一個地方。
回想起來,其實連自己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那天我在美術館看到那幅油畫時,幾乎是完全不用思考,想也不用想便進來了。為了什麼原因會到美術館我已經想不起來。不過那不是重點,或許美術館只是一個比喻,一個用來界定油畫出現的場所的符號而已。無論如何,自從我看到那油畫後,猛龍便失蹤了。
那是一幅風景油畫,畫中風景的地點是一座公園,啊!應該說,當時從那邊看過來,我認為這是一座公園。
※ ※ ※
以前一定來過的,這公園給我的感覺很熟識,就像小時候嚷著要媽媽帶我去公園玩,雖然來來去去都是些鞦韆、滑梯、木馬和旋轉輪,但就永不會厭,只要有媽媽陪伴就可以了。
現在想起,有點不全對,可能日子太久了,以致記憶有了斷層。那是腦皮層的某些細胞脫落吧,或許是sars入侵也說不定。扯遠了,我剛才說:「幾乎是完全不用思考,想也不用想便進來了。」其實中間有些波折,我得好好回憶一下,才可以整理出那段過程。
蹲在公園長椅的背靠上,點起一根菸,仰望天空一動不動的白雲,頭頂是塗上薄薄粉藍油漆似的天空,煙霧一吞一吐間,讓尼古丁像翻土機一樣把那段沉積的記憶挖掘出來……
那天發生的事漸漸清晰,又回到我的腦海中……
看到這風景畫後,就有一探究竟的衝動了;可惡的圍欄把我和油畫隔得遠遠,不能近距離觀察。我在美術館的幾層展館上下徘徊,為了不引起注意,由一樓走到二樓,再由二樓走到三樓,把每個角落都看過仔細,繞一圈回到一樓,經過這風景油畫時駐足觀看一會,然後又四處遊逛。這期間,沒有人注意我的古怪行徑。我長相威猛,但來美術館的大多是洋人,我的高度不會很惹眼就是了。
美術館七時關門,六時五十分就要清場,不許進入。
我由四點起就在殺時間,對,殺時間!時間不拿來殺,難道有別的用途嗎?我就是這樣一個閒人,上午蹲在廟街榕樹頭的石板凳上看老人家下象棋,下午就跑來美術館看油畫。其實藝術我一點不懂,只是閒逛時路經,天氣著實有點熱,進來享受空調的涼快,沒想到竟對這風景畫著了魔。
由四點到將近七時,約三個多小時裡,我走在美術館大大小小的通道上,像洗衣機不停打轉,轉一圈又回到風景畫前,算起來總有三十多次了。怎會有這樣的傻勁,真的不明白,只知道要和油畫單獨相處,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去看清楚它、了解它,這該是美術館關門以後才可以作的事吧。
六時四十五分,我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這時,參觀者趕著離開,正有幾十人由二樓走下,四個人並排把樓梯的寬度給填滿了,何況四人之後又是四人,四人之後又是四人……
我側身扶著把手拾級而上,迎面下來的都側身讓我通過。
「Excuse me(請讓開)!」我不斷重複這句子,彷彿破開人浪似的緩緩上移。
「先生,美術館要關門了。」一位身穿制服的男子在下樓梯的人潮中忽然停步向我微笑,指指他的腕表。
這人該是美術館的管理員了,我瞄了他一眼,這笑容背後彷彿隱藏了什麼,卻又觸摸不到。算了,我就是知道要關門才往三樓走的。當然,不能這樣說,「對不起,我去找同伴。」
「請儘快一點吧。」管理員又笑了笑,我渾身冒起疙瘩。他側身讓路,經過他身邊時擦著他的制服,白色的制服特別乾硬,磨著皮膚很不舒服,他皮鞋的「踱踱」聲蠻響亮刮耳,聽著頭皮發麻。
終於來到三樓了。這層展館只寥寥幾人,也是準備離去的模樣。我若沒其事的漫走,仍有人在瀏覽展品,都是外國遊客,似乎想在關館前最後一刻把握時間。我注意到有個女子正十分專注的瞧著牆上的一幅畫,我猛龍只是威猛而已,藝術什麼的是一竅不通,不知道那畫是誰的大作,只是一群光著身子的男女在草地上或躺或坐,總之滿悠閒的樣子。不過我對那長髮披肩的女子倒有興趣,從背影猜看女人容貌向來是男人的愛好,雖然失望的機率是九十五巴仙,然而只有半成的好看機會仍是令男人樂此不疲的賭賽。
啊,我做什麼啦,我來三樓找地方躲藏的,算了吧。
我揀陰暗的通道走,在三樓展館繞了一圈,走到一處牆角,裡面放了個巨大木箱,大概是擺放雜物的。四下瞧看,確定附近沒有人,閃身藏在箱後,馬上聞到一陣觸鼻的霉味和腥臭,一時分辨不出是什麼氣味。我蹲下身,沒入幽暗的陰影中,借著一道光線,留意外面的情況。
隔了好一會,外面的燈光忽然暗了一暗,然後又亮著,接著廣播語音響起,大意是美術館的關門時間到了,請參觀人士離去。廣播先後用粵語、國話和英語講了一遍,之後一陣陣急速的步聲,下樓梯聲……之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四周很靜,死寂得連自己移動身體時發出的骨頭磨音也很嚇人。
又過了幾分鐘,全層樓房的燈光依次關上,「光」彷彿自這暗角快速逃逸出去似的,最後只剩一盞近樓梯的小黃橙,幽幽昏昏的晃動著。
「軋……軋……軋……呯彭……」美術館的電閘門關上了,我想。
良久,確定一切都靜下來了,我慢慢挪動身軀,移步往外走,發覺腳下黏膩膩,好像給什麼吻著,有點在路上踩了狗糞的感覺,滿不舒服。
四周很黑,我悄悄走近樓梯,探身往下張望,沒有人。站在三樓的高度,看下去竟是幽深一片,沒有盡頭似的,或者是頭頂微弱的燈光作怪吧。「油畫啊,等我吧!」我心裡暗喚。躡著腳一步一停往下走,走到二和三樓之間,下意識向上張望,這一看直把我的心從口裡跳出來,樓梯口正站著一個女人,直勾勾的盯著我!
那女人顯然比我更吃驚,她兩手捂咀,仍掩藏不了目光中的惶恐,我們隔著十多級樓梯對望了幾秒鐘,她掉頭走開,長髮在黑暗中急速隱去。啊!我認得那把黑亮修長的秀髮,正是剛才專注看畫、背向著我的女子,為什麼會在這兒?她沒有離開!
先要弄清楚情況,否則我的行藏也會敗露。我往回走,這時才看清楚,每一道梯級上都有我的腳印。背上一陣寒涼,地上血紅的腳印,顯示我由三樓某陰暗角落走到這兒的每一步路,我低頭查看鞋底,黏滿血漿和塵垢,難怪一直覺得腳下黏得像踩了狗冀,原來我帶著血走,這樣大概可以解釋剛才那女人為什麼會有如此驚悸扭曲的臉容。
血從那裡來?或者只是紅色的油漆吧,但嗅感告訴我不是,一陣衝鼻的血腥氣息從鞋底散發著,剛才聞過的,我竟忽略了,這一定是血,至於是不是人血就不敢確定了,反正先要解決的是:先去找那女人。
我衝上三樓,黑暗中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借著背後稀微的燈光,我摸索著牆邊走,很快回到剛才匿藏的暗角,亮著打火機,地上赫然幾個血腳印映在眼裡。小心避開地上的血跡,回到大木箱後,拿亮光照清楚,發現血來自箱底,就像紙盒飲料裂了底部一樣,血水自箱底滲出,把附近淌出一片小小血澤,剛才躲身時,可能太緊張了,以致連這股刺鼻的血腥氣息都辨別不到,還踩了滿腳血水。
冷靜!我猛龍不會被嚇倒的。深深吸口氣,看來秘密就在木箱中,得找工具打開箱蓋才能弄個明白。在附近消防警鐘上找到一支小鐵筆,尺許長,一端尖削,另一端扁平,原來是用作敲破消防警鐘前的小玻璃吧。
工具不太合用,花了偌大氣力才弄開箱蓋,緩緩掀開木板,探頭一看,黑黝黝的什麼都瞧不見。再點亮打火機,「拍達」一聲,火機掉到地上熄滅。四周回復漆黑,我給裡面的東西給唬倒了,一股酸液從胃裡翻滾而出,想吐,可是中午到此刻沒有進食過,肚裡空盪盪地,喉頭給胃液嗆得好難受,我無法抑止,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看到一堆肢解了的人體,手和腳給切成幾段,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肢體橫七豎八的糾結著,內臟分不清那團是心肝、那團是腸胃,還有幾個頭……不能形容下去了……
到底是誰的作為?美術館華麗文化外衣背後竟有這樣噁心的東西。腦袋空白一片,我必須從紛亂的思想中理出個頭緒來。
還有,剛才那女人,必須找到她,或者從她身上可以查出真相。
拾起打火機,離開暗角,沿右邊牆身走,借著打火機的光芒搜查著。走上三樓後就沒有聽過別的響音,她一定還在!推理是我的強項,「猛龍」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結果十分鐘後我找到了她,她縮身在一個更隱密的雜物房裡,若不去扭開房門,根本沒可能發現她。
「嗚……不要殺我……」她哭著說。這不稀奇,看了我的血腳印而不去聯想殺人兇手或者變態狂人的,可能是幼稚園的小朋友吧。奇怪的是,她說日語。
別誤會,我猛龍不是日本人。懂日文和本故事無關,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之後,那日本少女衝鋒槍似的說了一大堆話,我略為整理,歸納出她匿躲的理由:很簡單,和我一樣,她看了一樓某幅油畫,覺得非要近距離仔細看清楚不可,便在美術館關門前躲起來,藏身的地方竟然跟我相同……三樓。
「……我無心發現你的秘密,不要殺我,我不會說的,放我走吧……」她滔滔不絕的說到這裡,看我無甚表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著日語,剛才一番說話無疑像石子投進河裡,沒有任何反應便沈了下去,湮沒無聞。
「Don't kill me, leave me alone! (別殺我,你走吧!)」她改以濃重日語口音的英文說了兩句話。
她說話時臉容仍極度驚慌,卻難掩白晢皮膚背後一絲日本少女的特徵,最明顯是那副微微爆開的牙齒,很容易和中港台少女中區分出來。
我瞧瞧腳上的染血皮鞋,的確是百辭莫辯,但,我猛龍像變態狂魔嗎?話說回來,倘若我是什麼連環殺手,絕不會接受她的求情,她的美貌出賣了她!
當然,我還是老老實實跟她澄清,也嘰哩呱啦跟他講了我的情況,說的當然是日語。
她大概給我流利的日語嚇得傻了眼,瞪大眼睛瞧著我,用手指指著我,臉容不僅沒有放鬆,反而繃得更緊。我展露親切的笑容,踏前一步,打火機的光芒掩映下,她的驚懼更甚,我突然發覺,她不是懼怕我,而是……
「你背後……」她大叫。
「啊喲……」喉頸皮膚一涼,似乎給刀鋒劃過,然後腦後一陣劇疼,我痛得慘呼起來,意識迷糊……
我得承認,我有深厚的武功底子,深厚的程度是可以上台表演胸口碎大石、頭頂破磚和咽喉挺纓槍等等奇技。平常人若給利刃割喉,早就一命嗚呼了;至於腦門那一記重擊,我想是行兇者慣常的動作,割喉之後擊昏我,免得我臨死掙扎,呱呱大叫,弄得周遭一片血汙。
大概行兇者預計錯誤了,這一刀只夠在我頸項劃出一道三吋長的傷口,受傷確是不輕,但不致於要見閻王;另外的重擊,也只能令我休克五秒,我稍稍清醒,忍著劇痛回頭瞧看,昏暗中,看見那少女給一個男人挾持著離開,朝樓梯的方向走。少女拼命掙扎,又哭又叫,兩腿猛力踢向男人,這情景像二、三歲小孩子給大人責打而反抗,力量差太遠了,無論如何努力,都擺脫不了大人的控制。
我捂著傷口,正想追前阻止,只聽一下慘呼「呀喲!」……
不是少女的聲音,是男聲,而且有點熟識,少女掙脫男人的手,衝到樓梯口跑了下樓,片刻間不見了。
那男人舉起手腕查看,「更!」吐了一個單字,鏗鏘入耳。
我明白了,少女咬了他一口,「咬得好!」我大叫。
有點後悔說了這三個字,因為男子馬上回頭,一雙幽深深的眼睛瞪視著我說:「你沒死!來來來,送你一程……」
我當然知道「送你一程」是什麼意思,儘管燈光昏暗,仍看清楚男子的面目,我認得他,白色制服,不就是剛才催我離開的美術館管理員嗎?
一切都理所當然,他要「送我一程」,中途站大概是那血木箱了。
停一停,讓我思索一下……
連環殺手、變態狂魔在世界上多的是,據說歷史上最厲害的「世界連環殺手」,是前美國海軍岩士唐,他被捕後,向警方供出自己八年來乘坐著名軍艦尼米茲號周遊列國,曾先後殺害過三十多名妓女,魔掌遍及東南亞多個地方,包括香港兩名受害人在內。管理員不是他,岩士唐早死了。
香港最觸目的變態殺手應該是計程車司機林過雲,曾先後姦殺六名少女,並肢解保存。眼前的白衣管理員也不是林過雲,林過雲當下在赤柱監獄遙逍快活。
變態殺手的成因很複雜,人本來就是思想複雜的動物,剝除道德法律的枷鎖後,行為往往比野獸更可怕。
話說回來,這美術館管理員的而且確個是變態殺手,因為他手中拿著的刀子還淌著血,那是在我頸上劃過時留下的。他臉上獰笑著,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摸摸頸上的傷痛,估量放手一拼的勝算有多少……
之後,當然經過一輪激烈的打鬥、追捕、相遇(和日本少女)、匿藏、反噬、痛別、離恨、尋蹤、搏擊、死決、假死暴起等等驚慄場面(下刪二萬字),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家可以想像一下Stanley
Kubrick(史丹利寇比力克)的「Shining(閃靈),或者Return of the Living
Dead等等電影,大抵是差不多的,幸好身邊有那支小鐵筆……
※ ※ ※
回憶像鐵路軌一樣長,好像是余光中寫過的吧……我仍蹲在長椅的背靠上,口裡叼著萬寶路。這邊公園裡,周遭寧靜閒適,一派悠然。從畫框看出去,今天的遊客不多,由早上到中午,不過十幾人,曾有人駐足停步,注視過來,一副沈醉的樣子,大概和我當初看這畫時的心情一樣吧。
隔著一條走道,看見美術館對面牆壁上,掛著一幅日本宮廷的工筆畫,畫裡飛簷雕棟,爐香錦團,是一所華麗的仕女室,陽光斜斜的曬到床沿,那日本少女兩手略伸,緩緩坐起,把頭偏過來,展視一個慵倦的笑容,我向她回報以淡淡的微笑,口裡的煙輕輕噴出,散入彷彿塗上薄薄粉藍油漆似的天空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