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系列

作者:鮪魚

十字路口的一瞥



  紅燈亮起,我們的車子還未停定,突然路旁的幾個人已奔出馬路。



  他跟著跑,跑得最慢。
 


  這個十字路口沒有過路設施,路兩邊圍了鐵欄,要過馬路得走很遠的另一個街口。心急的、趕時間的、不想繞路走的便會跨越鐵欄,在車子與車子間的空檔,或者紅燈亮著時快步走過馬路。



  領頭的人一眨眼便走到對面,挺身一躍已站身欄杆頂處,彷彿懂輕功似的,帶著瀟灑的身影沒入人行道的矮樹叢後。尾隨的人有的手按欄杆借力跨過,有的腳踏欄柱突出的部份作踏板翻身越過,一個接一個展示不同的姿態,優美的,笨拙的,好像一群羚羊跨跳臥倒的樹幹,一忽兒就全跳過了。除了他,跑得最慢的他。

  

看得出他拚了命的跑,有點力不從心,氣喘吁吁。他左手甩盪著一個超市的中膠袋,右手空著前後擺動,花白的頭髮在沙塵滾揚的空氣中亂跳,一甩一甩的像脫了毛的掃帚。我瞄一眼交通燈,希望別那麼快轉黃色,他還在馬路中間。



  車廂內吹著冷氣,外面白花花的陽光沈默著,十字路口匍伏四向的車陣彼此也沈默著,似乎在等待什麼,等待交通燈的變換還是一隻脫隊的老羚羊蹣跚的腳步。



  他終於走到對面圍欄,車陣上的司機僵凝的臉緩和下來,不必動用響號唬嚇一個跑得慢的老人家了;紅燈仍亮著,司機開始跟旁邊的人談笑起來。



  沒有人再注視老人家的動靜,即便他雙腳踏在一條腰高的橫鐵上;沒有人再理會他,即便他試圖跨過欄杆卻失敗了又退回來。他就這樣身子懸在馬路的圍欄上,進退維谷的卡在半空,跨不過又不敢回轉身。

 

  轉燈了,車隊蠕動了,我回頭看去,迷濛的煙塵中,瞧見汽車刮起的風沙一球球的撲向這隻不自量力的老羚羊,一輛一輛的駛過,有如潮水流逝,一去不復返似的。



車廂一瞥.之一




  剛才乘火車時看見車廂的顯示屏壞掉了,一堆文字亂七八糟的閃動著。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很難說清的問題,好像不是我這個年紀、這樣無知的女孩子應該關心的問題,只是突然靈光一剎,有必要用我膚淺的文字,和並不深思熟慮的腦袋去釐清一下。
 


  我想到的是:為什麼小孩子用油彩在畫布上塗塗抹抹,成品可以視作一幅抽象畫,有其藝術價值;這情況即便延伸至一隻亂抓亂跳的猴子上,或者一尾在畫布上猛力掙扎的活魚上也通用。



  同一道理,音符的隨意組合,儘管不成其旋律,也可以當作即興的音樂或者變化的節奏去聆聽。

 

  同一道理,廢物的胡亂裝卸,也可以當做一種「裝置藝術」、一種頹廢的美感、一種不可言喻的控訴之類……可以任由觀賞者去解釋、去體味、去心領神會。



  同一道理,把照片胡亂安排,把拍攝下來的影片任意剪輯,都可以令觀者產生不同的視角效果、在腦海裡組織不同的故事。後者便是電影術語所謂「蒙太奇」的技術。



  但,文字可以嗎?你可以任意安排文字而不被誤解嗎?你可以胡亂寫寫、東湊西拼而創造出具感染的詩句、深具創意的藝術作品嗎?你看見壞掉了的顯示屏,能看出什麼有用的訊息嗎?



  這似乎不可能!



  為什麼我們看懂「床前明月光」,卻對「月前明光床」摸不著頭腦。



  打亂文字次序,句子便失卻意義、無解或錯解,這正正因為文字負載了表達意義的任務,我不會看見一堆雜亂無章的文字而心有所感,卻可以拿著萬花筒搖了又搖,一看再看裡面看似紛亂但色彩斑爛的圖案而讚嘆不已。
 


  「文字」必須能被看出意義來,詩詞也好,故事也好,隨筆雜記散文小說什麼都好,總之不能沒有意義。人們可以接受猴子的塗鴉,卻不能接受無法看明白的文字。「文字」必須把訊息、感受、想法、理論等等傳達給讀者,沒有這些,「文字」就沒有意義了。
 


  為什麼「黃河之水天上來」蠻有意境,而「廁所之水大海來」就粗俗不堪了。



  為什麼「人比黃花瘦」就比「人比黃狗瘦」美多了。
 


  即便「文字」排列對了,能否傳遞適切準確的訊息?「黃花瘦」讓讀者看出一份淒冷,「黃狗瘦」、「廁所水」只會叫大家抱著肚子笑。



  即便「文字」意義完足了,也要有對等的讀者去感受。上面舉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便只有中國人、只有炎黃子孫、只有認識源遠流長華夏文化的人,方能深深體會詩句中包含的意象和背後的意義。

 


  且慢,我有個模糊的概念,或者說是四個字:二律背反。



  什麼叫「二律背反」?簡單的說就是:任何看法都可以提出正反的論點,廣東話叫「死都拗番生」。

  對了,我必須更正上面的說法,不是的,文字可以不要什麼勞什子意義。



  當「文字」不是「文字」的時候,便不用背負什麼意義了。



  我不懂甲骨文,不懂鐘鼎文,但看畫冊上一幅幅出土的甲骨龜殼上的圖形卻看得賞心悅目。甲骨文鐘鼎文不是文字麼?我不是古文字專家,我只以看文化、看藝術、看歷史的心態對待圖畫一樣的文字,文字表像的意義已不重要,它被刻下的時間、載體、技法才是我關心的。
 



  有位老外看見中國的書法,看見龍飛鳳舞的行書、草書,每一個字都像一幅畫作,筆走龍蛇,氣勢萬千,登時讚嘆無已。在他眼中,自然不識什麼「之乎者也,子曰詩云」,但文字卻在意義之外表現出其藝術之美。



車廂一瞥.之二
 



  走進火車車廂,幸運地找到個空坐位,坐下後眼光掠過對面幾個乘客,二人傾電話,二人玩電話,一人看雜誌,無不全神貫注的,只有最右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跟我對了一眼,我似乎捕捉到什麼,不很確定。他的眼神不是隨便一瞥,蠻有目的地打量我瞬間,然後又回復左顧右盼的樣子。我沒有理會他,拿出一本未看完的書繼續看。



  漸漸地被小說情節吸引住,入了迷 ……



  眼睛累了,無意識的抬頭瞄一下車廂,發覺身邊沒有乘客了,車廂裡只剩下對面坐椅上的西裝男子和一個看雜誌的女人;女人一頭埋進書頁,看清楚原來她戴著隨身聽,嘴巴開開合合,大概跟著耳機的歌聲和唱吧。奇怪的是,坐另一邊的男子,嘴巴也開開合合,一樣像唱著歌。我的目光在他身上駐留不到一秒鐘,馬上觸起他的感覺神經,一副極之陶醉、宛如演唱家的姿態在我面前展現起來。我開始明白初進車廂時他打量我的目光了,他在找聽眾。同樣地,我也明白了為什麼車廂沒有人,他們不願意當聽眾,寧願走人。
 


  一切了解以後,我朝他淡淡的一笑。或者鮮少獲得鼓勵,他連身軀也輕微隨著嘴巴的開合而律動起來,我好像能夠在緩慢的動作中看出他那種對歌唱的愉悅。我禮貌的觀賞了一會,然後繼續低頭看手上的書。
 


  環境往往是一種無形的束縛,人們不會在教堂裡高談闊論,不會在喪禮中講笑話,不會在喜宴席上大談離婚故事……車廂裡沒明文規定禁止唱歌,但少有人這麼做(小孩子除外),一旦做了就得承受公眾奇異的目光,就算你唱得頂呱呱,連樹上的鳥兒也比下去,一樣無法逃避別人目為放浪行徑的眼光,甚至以為你吃了迷幻丸或者喝醉了。
 


  或許西裝男子真的唱得很難聽,不然車廂的人不會走光吧。他神態自若,顯然並非傻子,也不像吃丸了或喝醉了。我欣賞他的怡然自得,欣賞他的勇氣,我偷偷再瞧他一眼,驚覺他正陶醉萬分的朝我的方向唱著歌,我趕忙低頭,可惜無法欣賞他的歌聲,辜負了他的盛意,今天我沒戴助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