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殺機

:蔡青樺〈心雨〉

2005(初稿完成)

(第十一回)


     貴卿磨在家輝的舊唐樓裡的時間越來越多。她姐姐的責備也越來越多,說話也越說得更尖銳難聽,甚至於用一種極其輕蔑的態度,帶著一種近乎咀咒一樣的語調說,放長雙眼看她們有甚麼好結果 ,這樣的刺心說話。她恨姐姐這樣剌傷她的自尊心,無奈,她一向怕她姐,加上又覺得自己做了超出母親和姐姐可接受的範疇的事。總知,〈男人〉在這個家中不免總是帶著犯罪者的象徵。但是,她喜歡在唐樓裡跟他做的每一樣事情。



  她母親也變得擔憂起來,怕女兒最終會吃虧了。做母親的這時反而恨不得女兒落實結婚的計劃,覺得這個是最完滿的解決方法。有次試探貴卿說,不是說過要結婚嗎?



    貴卿支支吾吾,她沒膽再提結婚的事。她這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家輝也沒再提起過了。她把耳邊的髮絲撥完又撥,又咬起指甲頭來,想跟她母親說一點甚麼,想說她夜裡的噩夢,想說那梳辮子的女孩,想說她的心有時很慌很亂,似乎有很多事情想說。最後卻是甚麼都沒說,抬眼看著天花燈在心裡喃喃自語。說了又有用嗎?媽媽又能給我說點甚麼呢?她比我更不知所措吧?倒又會換來姐更多的難聽說話吧了!
 



  冬天還沒來臨,貴卿真的一定要結婚了,她的肚子將會一天比一天鼓脹起來。等不得。




  要做父親了,他將會有兒子或女兒,他的家將會是熱熱鬧鬧的妻純子孝,馬家輝生命中的輝煌時刻,他天天都一面亮光的掛一個笑。到母親的靈前上香,心底對母親訴說他開始走進人生的另一階段層次,他將把他們的血脈延續下去,多麼叫人感動心弦的事,他默默的訴說得鼻子酸上來。他比平常多去了一次護養院看他的老爸。他用溫水為他抹身,平靜地對他說:「你快又要做爺爺了啦……這次是我的兒子呢,知道嗎?明白嗎?我的兒子呀!」
 


     老人目光沒有焦點,張著半開的口慢慢又流下唾液來。他認定他是快樂了。用膠梳替父親把那幾條稀疏的毛髮輕輕向後梳理。很滿足。他把梳子放到床邊小桌上,默默地看著父親,心裡思索著另一樁叫他憂慮起來的事來。

 

  第一次邀請貴卿到家裡作客正碰上唐太太回鄉看病母,秀珠又不得不回到家裡來。他想,將來婚後貴卿將是大妹回家短住時的保母,甚至於有日或可免讓唐太太照料了,兩姑嫂作個伴兒,貴卿看孩子,看小姑。早日讓她們多見點面也是好事。想到,終於有人可以為他分擔這個擔子,他心情真的很愉快,特地體貼地準備了大妹愛吃的燒肉,還外賣了貴卿喜歡的日式雜菜沙拉。

 

  可,世事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在貴卿踏進大門的一刻,當秀珠把視線從電視螢幕移到貴卿的面上,一切預期中的和諧愉悅都在秀珠那連綿不絕,驚天動地如泣鬼神的驚叫聲中破碎了。她捧著自己的大面大頭亂掐亂擦,狂呼大叫,鬼呀!鬼呀!

 

  貴卿給嚇得忙退閃到大門外,惶恐地看著眼前這面容扭曲,頭髮蓬亂,發出驚心動魄怪叫著的女子。

 

  這突如其來的突變也把家輝嚇呆,他對大妹呵叱,繼而大吼大叫,憤怒地用手去控制她制止她。無奈,她是狂呼亂踢的把家輝踢痛,把茶几上的杯子、零食、雜誌踢翻,割傷了她的腳踝,流出血來。一陣瘋狂的糾纏拉扯,椅翻桌倒後家輝才把大妹推進房裡去,砰然把房門關上,他氣極又把房門再鎖上。大妹還在那裡狂呼怪叫,鬼呀!鬼呀!

 

  那晚,心情如深海中的暗潮洶湧下,家輝和貴卿的晚餐在上海飯店草草解決。

 

  隔了幾個星期,家輝費盡唇舌遊說下,貴卿在惶恐下無奈再次接受安排,嘗試再跟大妹秀珠見面,可惜,是一場更瘋狂的場面出現,把家輝氣得七孔生煙,把貴卿嚇得面青唇白的一整夜想吐。自始,貴卿死也不願再跟大妹碰面。家輝開出價碼讓唐太太每次回鄉時也把大妹一併帶去。家輝真的又氣又恨又心痛,且有一種因事情未能按他計劃而進展的失望。
 

 

  此刻,看著床上目光呆滯,嘴角垂著口沬的父親,他想到,難道結婚後貴卿跟秀珠能完全不碰上一面嗎?有日唐太太不能代照顧大妹時又如何打算呢?不容易找到願看顧她的人呢?他為原先的如意算盤打不響而感氣餒又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