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下一個平凡故事
(中部)
風中勁草
作者:蔡青樺﹝心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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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路軌距離張世雄的面部二三吋前化作灰黑虛線震盪著快速的後退,他整個身子的骨骼和肌肉都隨著搖擺和震顫,綿密的頻率震得他面肉發麻。車輪在耳邊轟隆轟隆的震響。上面車卡內的豬在咕嚕呱呱叫。他害怕得緊緊閉上眼睛。
眼皮臉頰給夾著豬屎臭氣飛速的風像刀片一樣一絲絲括得每寸肌肉刺痛。鉤架在火車底鐵支架的雙腳和抓緊鐵條的手開始酸麻痺痛。只那幾秒鐘時間他已經不能支持,覺得前面已經是鬼門關了。緊閉著眼 ,感到一陣陣的暈眩,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他耳鼓嗡嗡響......。是風?是豬的叫聲?還是牛頭馬面的招呼聲? 「世雄,把手遞給我......」 他勉強把眼睜開。原來鐵牛已經爬上了火車卡,把手伸得老直的迫切地看著他。他把已經酸麻痺痛的左手用力伸向他,像在風急浪高的海裡抓住一條救生繩索,身體就如千斤重又似蘆葦一樣輕的暈頭轉向給提升。 可怕而軟弱的歷程,兩人縮在豬卡的一角,他全身抖顫依著鐵牛哆嗦著,腦中一片的空白,耳中只聽到火車的轟隆聲 ,兩隻肥豬屁股不斷擠壓向他們,兩人把臉挨到豬卡橫欄的空隙去,風中盡是嗆喉的臭氣。 火車飛馳,中國大陸續漸從他們的生活中遠去,世雄默然告別這個片地苦難的地方,在心裡說了一聲,再見了。然而,前路同樣是一片茫茫。忽然就聽到鐵牛這樣說:「要進香港了 ,世雄,準備跳車了囉......」 火車沒停定下來,他們已經翻身滾跳到車軋邊的草叢去了,滾擦得一身火辣麻痛,衣褲扯破了的三、五處傷口滲和著血水。沿鐵路走到大路邊 ,慌惶茫然地確認了方向。鐵牛拍拍細雄的肩膀說:「順著馬路向前走吧!遇上人再問一下......」。間中有貨車呼嘯而過,無視他們伸出的招手。一身疼痛疲累走了近半個小時,一個好心的司機停下車子問:「剛來的吧!我送你們一程吧!」 沒有一分的猶豫, 他們趕緊擦拍身上的塵土泥濘,爬上貨卡,縮在一排木箱後,感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雲霞浮泛,遠方的山岩在晨霧中連接在天空和地平線間,貨車晃動在藍白的晨光初展中,沿遠處有疏落村屋的鄉野柏油路走。大片的田間有牛隻甩著尾巴趕逐著蟲子、蒼蠅。架空的電纜直向前伸展,漸漸,前方有低矮的樓房出現。他們在貨車中續漸潛近九龍的市區, 陽光已經灑遍密集的樓房和行人匆匆熱鬧的街道。鐵牛興奮地把眼湊在木箱的隙縫貪婪地搜集著街上的新鮮境物。世雄內心中一陣又一陣的酸楚攪動著,忐忑又茫然。 那個皮膚曬得古銅色的司機把貨車停在文明里這小橫街,打開貨卡的柵門,指向外面的大馬路,遞上兩件髒舊的工作服,說: 「從彌敦道這裡就有去各區的巴士了,這兩件舊衫總比你們身上的好和方便,換一下吧......。」又問他們有港幣沒有,給了他們10元零錢。他和鐵牛千感萬謝的都堅持將來有日一定要還他。男人笑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別客氣了 。」爽朗地和他們道別。 最後,兩人還是轉折浪蕩了兩天才找到兒時父親開的米舖,又從大媽的手頂讓給張三叔的『昌記糧米雜貨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