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三的刀
作者:鮪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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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霧海,極目所見,盡是黝暗一片,海上景物越遠越迷濛。 一艘快船自遠馳近,船上坐著十來個勁裝黑衣人,人人神色凝重,帶頭的壯漢比其他人高出半個頭,粗眉大眼,一雙虎眼精光湛然,望之生懼。 「三爺……看到了,」壯漢身旁的男子道:「前面果然是艘官船。」 被喚作三爺的正是巨鯨幫的馬老三,他回頭厲眼一瞪,示意噤聲,身旁程四根的舌頭登時停了,不敢說話。 快船輕騎航近,夜霧中黑漆如墨,連帆桁和船頭飄揚的旗幟也是一色全黑。 馬老三向舵手低聲招呼,「霍東,小心靠近……大伙兒準備。」 快船靠攏官船,一眾黑衣人互瞄了一眼,早有默契,沿船邊纜索攀游而上,動作迅捷,猶如野貓夜行,靜悄無聲。快船上只留下舵手一人。 ※ ※ ※ 「刷……」刀鋒過處,掌舵的官兵脖子噴血,來不及呼叫已然斷氣。馬老三右腿橫掃,屍身連著半空飛濺的血花墜入海中,甲板上沒染半滴血汙,手法乾淨俐落。 程四根請道:「我帶兄弟到船艙搜查,看看有啥貴重物品。」馬老三頷首,身旁的刀六道:「二爺消息真靈通,知道官船路經東海水道,咱們這回立了大功吶。」 馬老三沈吟道:「奇怪……」 刀六道:「二爺線眼廣佈沿海一帶,是咱們幫中的天眼通……」 馬老三目光由船頭掃到後梢,疑惑道:「守船的只十幾個官兵,也沒什麼強手……」放眼甲板,盡是碎銅鐵條等兵器原料,渾不似二爺說的載貨船,用以運載搜刮自沿海百姓的金銀財帛。他隨意劈開幾個木封箱子,全是破槍廢劍,看來這船確是兵器船無疑了。正猶疑間,已見入船艙搜查的兄弟空手回來,卻不見程四根,問道:「船艙都已搜過?」 眾人齊聲回答:「都搜過了,沒有貴重財物。」 馬老三問道:「咦,怎麼不見四根?」 其中一人答道:「四爺說他要多待一會,叫咱們先上來。」 「這……」馬老三皺眉,忽聽一聲悶響由船底傳來,接著船身一陣輕微震動,略覺有異,正想進艙查看,卻見程四根慌慌張張的走出來,口中大呼:「找到了,找到了,裡面有大批金銀珠寶啊!」 眾人一聽,登時眼睛發亮,紛紛擠進船艙去,馬老三腳步不動,感到事有蹺蹊,剛才那一下震動決非尋常。正思量間,船身又晃了一晃,船艙裡傳來幾下驚叫:「糟糕,觸礁了,船艙入水了……」 馬老三大喝:「別慌,怎麼回事?」長年在海上生活,清楚附近水道深淺,觸礁云云,簡直荒謬已極,心念電轉,今晚劫船之事,處處透著古怪,當中四根最是可疑,正想找他查問,卻見跑進船艙的兄弟都已折回,褲管全濕,極為狼狽。 馬老三也不驚懼,高聲道:「這帶水深百尺,決無觸礁道理,這官船一無異狀,看來二爺消息搞錯了,咱們走!」眾人返回甲板,環視四周,卻不見程四根,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四根,你搞什麼鬼?」 這時一陣猛風刮過,船身劇烈搖擺,腳下水聲隆隆,大量海水湧入船艙,勢在危急,馬老三率先走到船舷,正想返回靠在官船旁的黑帆快船。 「咦,咱們的船呢?」眾人大聲喊叫,只見汪洋滔滔,巨浪滾滾,那裡有船在? 「天殺的霍東,這死舵手去了哪?」刀六恨得咬牙切齒,眾人也跟著大罵,「他奶奶的」、「他媽的」不絕於耳。 馬老三雖驚不亂,暗想船上耽了這許多時光,霍東要跑要拐,早把船駛到不知去向了,但四根卻決計走不遠,況且茫茫大海,可以去哪裡? 正紛亂間,海上忽爾風浪大作,若在平時,下了鐵錨,倒可穩住船身,但此際船底入水,錨鍊加速拉船往下沈去,不消片刻,船身震盪加劇,接連幾下巨響,船艙缺口越沖越大,海水湧入,官船下半身已沒入海中。 「三爺,怎麼辦……這樣下去,咱們撐不過一時三刻……」刀六張口狂呼,聲音卻被猛風颳得寸寸破碎。 「賊老天!偏偏這時候才來發病作惡,三爺,咱們死定了,可憐我家中的小孩兒啊!」一個矮胖漢子突然指天大罵。 馬老三喝道:「楊九,咱們這十幾個兄弟喝過血,拖過刀,你下了地府,老三保證你家中老少不會少一根寒毛。」 雖在危難,眾人一聽馬老三這番豪語,無不動容。 甲板忽然晃動一下,楊九情緒激動,手上鬆開船桿,站立不穩,踉踉蹌蹌跌到右邊船舷,船身猛地一側,把他翻身拋起,眼看就要越出船舷外,墜入海中。眾人一陣驚呼,馬老三眼明手快,就近拿起帆索,望空猛力揮出,及時纏住楊九的足踝,止住跌勢。 「啊喲……救命啊……」楊九身子懸空,呱呱大叫起來。 馬老三將帆索一邊栓住,搶上把楊九拉回甲板,大喝道:「大家抓著身邊船桿,是生是死,聽天由命吧。」扶著邊沿走到船頭,抽起腰間大刀,高舉過頂,「崩……」的一下大響,船頭錨鍊應聲繃斷。 鐵錨鍊急墜入海中,「噹啷噹啷……」疊響連連和一陣陣呼叫聲幾乎同一時間發出。官船和錨鍊分家,下沈的勢子馬上緩和下來,然而船底進水,其勢未止,終究難免沈沒。 馬老三聽出叫聲有異,搶到船舷下望,只見一人在船邊浮浮沈沈,雙手狂揮,口中呼喊,頭頂微禿,卻不是程四根是誰?心道:「敢情是四根攀住船邊纜索躲藏,剛才一劈,斷錨鍊擊中了他。」口中大罵道:「四根,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要置我死地,難道這裡眾弟兄都跟你有仇。」 眾人一聽這話,想起程四根剛才一人留在船艙中,接著大呼找到金銀珠寶,之後船艙入水,莫非他鑿穿船壁,要大伙兒葬身海底,心計可算歹毒之極。想到這節,無不狂恨不已。刀六怒道:「四根,這些日子咱們出生入死,你卻設計陷害我?我操你十八代祖宗,老婆當娼,孩子一世做乞兒……」,眾人罵聲不絕。 馬老三喝道:「住嘴!救他上來再問過明白。」收攏剛才用過的帆索,故技重施,將索端甩到海上程四根旁邊,大聲道:「抓緊了!」程四根抓牢索端,馬老三大喝一聲「起!」連人帶索扯回甲板上。 此時浪聲澎湃,夾著陣陣呼嘯風響,大船頭仰後陷,尾梢已經沒入水中。程四根趴在甲板喘著氣,人人恨之入骨,卻是自顧不暇,只能口中大罵。 馬老三道:「四根,我也不來逼你,大伙兒命運相連,你說得明明白白,就算閻王面前也有個交待。」 程四根臉容扭曲,似哭非哭,喘了一會氣,聲音嘶啞的道:「我豬狗不如,我的娘和妻兒都在二爺手中,不得不這樣。」 馬老三神色泰然,「不出所料,果然是二爺……」 船上其餘人等卻是倒抽一口涼氣,想到此刻身陷絕境,竟是二爺設計,目光齊往馬老三身上投去,自己身份低微,二爺要殺要剮不用什麼心計。然而兄弟同心,為馬老三赴湯蹈火,也不會哼一言半句,這四根忒也沒種。 「我和二爺的恩怨,總該有個了斷……」馬老三長嘆一聲,「四根,你一家老少是命,咱們兄弟不是命,那舵工霍東是你一夥吧?怎會捨你而去?」 程四根聽得「霍東」二字,當堂怒眼圓睜,罵道:「狗娘養的傢伙……」不知在罵二爺還是霍東? 馬老三仰天大笑,「四根你給二爺利用了,霍東也不過多活一天半日,可笑啊可笑,哈……」笑聲中充滿蒼涼,響遍大船上每一個落角。這時海水注滿船艙,已湧到甲板來,人人腳下水深沒脛,眼巴巴看著海水嘩喇喇的不斷吞噬大船,心頭只空自焦急,卻是沒有辦法。 海面上浪濤翻湧,四周連半點陸地的影子也沒有,船上十幾人緊執著身旁的船桅橫桿,隨著船身上下顛簸,生怕一個抓不牢,就會掉進海裡,在暴風中的大海中,任你有天大本事,生命也輕賤如螻蟻。 程四根忽然翻身坐起,大聲道:「我去收帆,用帆桁作舢舨,或可撐過這風浪,大伙兒不必去見海龍王。」東搖西擺爬到主桅旁,伸去便去解索,那知帆索給猛風吹得如靈蛇一般,吞吐如舌,抓之不著。 「啊……」程四根一手抓著桅桿,另一手卻被吃滿風的帆索纏繞著,脫身不得,手背立即給割出血肉來,不由得大呼道:「三爺救命,我的手快斷了。」 究是兄弟情切,刀六早忘了先前恩怨,急道:「四根別慌,我來救你。」話是這樣說,風高浪急,只能寸步移前。 船上眾人自顧不暇,瞧著程四根慘狀,卻是施救不得,紛紛大叫起來。馬老三快步搶近,伸手去解,可是帆繩纏得太緊,加上船身劇烈搖晃,動作不靈,急忙間解之不脫。 這時一陣狂風颳來,主帆猛地一轉,帶動船身傾向左邊,眾人死命抓著船桅,口中大呼小叫,亂作一團,眼看大帆若不收下,船身必然立時翻側,大伙兒性命難保。 馬老三暴喝一聲,抽起大刀猛向帆桅劈下,「喀勒!」一聲,帆桅應聲斷折,大帆當頭罩下,馬老三側身閃過,卻見大帆半空中給勁風狂捲,瞬間飄過船舷,望海中墜去。 帆桅繩索仍緊纏程四根,只見他身子給拖得東歪西倒,片刻間已扯到船邊,眼看快要隨大帆墜海。 刀六大駭,「四根放手……」 馬老三搶近大刀一揮,「啊喲!」一聲慘叫,程四根的斷手腕捲著漫天血花飄下海中,甲板上竟未滴血,下手之狠,動念之快,瞧得船上人人背上一陣冷汗。 馬老三淡淡的道:「四根,人頭暫且寄下……」 程四根咬著牙強忍著痛楚,「謝謝三爺。」 忽聽豁喇喇一聲大響,船身急速下沈,宛如給大力拉扯向下,無數水泡自船艙冒起,眾人突覺腳底一空,已然身在水中,幾人本來抓緊船舷,一時間放不脫手,連叫喊都來不及,已被沈船漩渦捲進海底,不知生死。 四周波濤如山,漫天陰風似哭,眾人載浮載沈,想不到海上橫行半生,竟也難逃葬身汪洋的命運。 「兄弟別慌,有救了!」風聲中只聽得馬老三宏亮的叫聲,看他時,正翻身爬上剛才斷掉的那條主桅和帆桁。 ※ ※ ※ 海岩洞穴中泊了大大小小十幾艘船,當中一座龍頭大船,船頭黑旗飄揚。 寬廣甲板上,幫主龍頭老大居中而坐,兩旁位子一左一右,左方二爺叨著水煙,不時將煙筒敲打甲板,「叩叩」連連;右方坐位空著,旁邊垂手站立百數十人,人人不敢聲張。 幫主聽完舵工霍東的陳述,搖了搖頭:「朝廷竟有這等硬把子,連老三也抵敵不過,這幾年他為本幫出過大力,立過大功,這幫主之位,本來非他莫屬,唉,天意……」 二爺噴了口煙,「老大,老三太也托大,只帶十幾個兄弟去,江湖上是刀口子討飯吃的,怪不得誰。」轉頭對霍東道:「你且下去休息,回去看看你家中老少吧,能活著回來,要殺雞還神吶。」 霍東拱手告辭,走到岩穴洞口,卻被一個高大身軀擋住去路,仰頭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背上冷汗直冒,吃吃的道:「三爺……」正是馬老三孤身一人。 馬老三緩步走入洞穴,躍上甲板。 幫主搶上前,按住馬老三的肩頭笑道:「哈哈……老三,你竟然沒死,剛才那霍東說你和眾兄弟給官兵圍攻,盡數敗亡,我好生難過,原來都是胡說八道,你沒死,你沒死,哈哈……」 「幫主,老三命硬……」馬老三話未說完,只覺身旁風動,回頭已見二爺搶到霍東身前,一把抓著霍東的手臂,大聲道:「你虛報死訊,安什麼心腸?快說!」 「二爺,你……我……」霍東吶吶的顫著聲音,正要說下去,不料二爺右掌拍到天靈蓋,沒哼半句便頭骨爆裂,軟軟的滑到地上。 甲板上眾人被這突如奇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齊聲低噫。 二爺兩手揮拍,掃去身上塵垢,走回甲板,臉色陰晴不定,道:「老三,其餘的兄弟呢?官船上的財寶長了腳嗎?怎麼沒拿回來?」 馬老三冷笑,雙手一攤。 「老三,你怎麼搞的?十幾個兄弟出海,只你一人回來,人財兩失,咱們向來在海上稱霸,說出來羞也不羞,巨鯨幫的老臉那裡擱去,你怎生向幫主交待?」 幫主道:「老二,錢財身外物,海上貨財多的是……」 二爺截下話頭:「幫主,你有所不知……」 馬老三擺手道:「二爺,一人做事一身當,寶物在我手中失去,我自行領罪好了……」抽出大刀,「刷」一聲將左手拇指齊根削去,手法快捷無倫。 眾人沒料馬老三竟會如此,心頭一慄。 「這一刀報答幫主當年救命之恩,」馬老三收好大刀,「老三在幫中日子短淺,今趟出海的都是曾經跟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接著朗聲道:「都出來吧!」 聲音中氣充沛,在洞穴中迴盪不絕,半晌,洞穴口出現十幾個人影,越走越近,眾人認得,竟是參與這次劫船的幫眾,全是馬老三的親隨,只是少了幾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其中一人越眾而出,右手斷了一腕,卻是程四根,只聽他道:「幫主,二爺說過要認我家的頑皮孩兒作義子,可惜四根高攀不起啊。」 二爺嘆了口氣,「唉……好老三,真有你的。」 幫主不解道:「到底怎麼回事?」 二爺繃著臉,一手緊握煙筒,向左右兩旁垂手站立的幫眾使了個眼色,鷹目死盯著馬老三。 馬老三環視四周,跟甲板上的兄弟接了一眼,道:「二爺家大業大,幫中親信愈萬,老三早年帶來的兄弟,不過這裡區區十幾人,都是過命的交情,今次出師不利,老三甘願領罪,想求幫主准許咱們十幾人帶同家中老幼,返回泉州老家靜居。」 二爺愕然道:「老三,你……」 幫主瞧瞧二爺,又瞧瞧馬老三,嘆道:「老三,這又何必……」 馬老三擺手,也不說話,一人一刀轉身便走,身後十幾人尾隨,偌大海岩洞中,外面射來一線天光,把他們的身影照得越來越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