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村

作者:鮪魚

  

        「黑山寨劫村來了!黑山寨劫村來了!」

  酒家外遠遠傳來的喊叫聲,由長街的盡頭響起,漸響漸徹,把這片酒家上下兩層本來猜酒喧鬧的聲音一下子壓下,上至老板下至小二、商販仕女諸色人等靜默了片刻,大家面面相覷,從對方的眼神中感察到驚懼和惶恐。兩湖一帶,近幾年來,誰沒聽過黑山寨的名頭,每宗黑山寨作的大案,如何殺人越貨,如何劫奪城鄉,如何姦淫擄掠的惡行一一在眾人的腦海裡閃過。

  突然,酒家一樓大堂臨近門口的一桌幾位客人,不發半句拔腿便跑,急忙間「辟辟啪啪」的絆倒幾張椅子。如疫症散播似的,其他客人紛紛起身離座,奔走推撞亂成一片,桌上的杯盤碗筷「乒乒乓乓」的掉滿一地。不消片刻,偌大一間酒家一樓已走得一空,二樓雅座也幾乎空盪盪地,只剩下臨窗的一小桌,坐了三位客人,仍在踞桌大嚼,渾沒理會街外已是一片慌亂,東西喊走、呼兒喚娘。

  酒家的老板和伙計小二早就溜得一乾二淨,獨留下個年輕伙計縮在一旁,一身灰布粗衣,面目看不清楚,大概是新請回來的,慌亂間不知道路,嚇得腿也軟了,想走卻走不動。

  臨窗的一桌,座上三位都是江湖中人的裝束,似乎對此事漠不關心,兀自大吃大喝,神態自若。

  西首坐著的虯髯大漢舉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說道:「嘿嘿!黑山寨,湖廣兩地好大的名頭。」

  坐東首的青衣老人白了虯髯大漢一眼,「段幫主向來在湖海揚帆立威,也知道黑山寨?」

  段幫主滿臉虯髯,方面大口,神態威武,說話聲音似破鑼一般,「白老爺子,段某雖然慣在海上討口飯吃,但陸上江湖黑白二道大小勾當,老子消息可是靈通得緊。」轉頭朝臨窗而坐的勁裝中年漢子說道:「不知黑山寨是否衝著史兄而來。」

  那姓史的漢子心中一驚,並不答腔,視線落在長街東邊。

  這時酒家外街道上的人群早已散盡,多半趕回家去收拾家當細軟,準備離家遠避。這幾個月黑山寨已經連續劫掠了附近十幾個村鎮,遇有反抗的便格殺勿論,年輕壯丁一刀了結,那是不必說的了,連老弱婦孺也不能倖免,綠林中所謂『盜亦有盜,不傷婦孺』竟是完全不當一回事。

  那姓史的心神恍惚,不由自主的摸摸懷中物事,確定還在身上,又有點放心不下,遲疑不語。

  青衣老者白老爺子滿面皺紋,鬚長及腹,看上去年紀已是極老,精神倒算健旺。一手按著腰間長劍,笑道:「天都鏢局總鏢頭史天都史賢姪,人面廣,出手闊,黑白兩道,誰也要給幾分面子。黑山寨在綠林中的名頭也不怎樣,未必敢在史賢姪身上打主意吧;不過話說回來,黑山寨也太過份,天光白日底下,竟作這樣傷害天理的事,哼哼!好教老夫今日碰到。可惜令師早已金盆洗手,歸隱山林,否則咱們兩個老搭檔又可以替天行道啦。」

  史天都回過身來,仰天打了個哈哈,「白門主白老爺子甭給晚輩臉上貼金,說到人面廣,武功高,晚輩那裡及得上萬勝門白門主你老人家。可是江湖風波險惡,黑山寨這幾年在兩湖一帶崛起得很快,聽說寨主常黑山武功高強,一雙金斧使得出神入化,罕逢敵手,黑白二道都是聞風喪膽,而且寨上強手也是不少,加上山寨賊眾近萬,尋常官兵聽到『黑山寨』的名頭早就前陣呼後陣逃了。」

  白門主怒道:「州縣官兵,光食朝廷俸祿,那也罷了,難道武林正道,竟容得下『黑山寨』坐大嗎?」

  段幫主又喝了一杯,提高聲調說道:「哈哈,白老爺子仁俠高義,令人好生佩服。三十年前,白門主一劍獨挑鬼影幫,名震江湖,那時小可還是乳臭未乾的小子哩。」他將「三十年前」四個字說得特別誇張。

  白門主捋鬚微笑,「這些陳年舊事,難得段幫主還放在心上。」言語間頗為得意,顯然沒留意段幫主話中有話。

  史天都道:「白老爺子德高望重,武林中誰不敬服。家師昔年和前輩行俠江湖的事蹟,晚輩早就耳熟能詳,可惜小子年輕,未能親睹前輩英風。不過這幾年兵荒馬亂,各地官府都自顧不暇,那有空閒理會這些綠林野賊。咱們也是一般趕路,可不要耽誤時間。」史天都頓了一頓,四下瞧看一周,續道:「言歸正傳,今趟押運這支重鏢,實是非同小可,關係史某一生榮辱,滿門家小,幸得兩位拔刀相助,史某深感大德。」

  白門主道:「令師和老夫數十年交情,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但此地離京城至少三個月路程,其間山林野寨,道路不靖,似黑山寨這等盜賊,少說也有數十百起啊。」

  史天都道:「前輩說的是,這個晚輩理會得。尋常綠林山賊,晚輩倒不怎麼放在心上……」遲疑片刻,壓下聲音道:「最怕是……」 再不言語,蘸了杯中酒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

  白門主一看,眼睛登時發亮,呆了一呆,鼻裡哼了一聲,捋鬚沉思。

  段幫主正持杯欲飲,看了也是臉色陡變,手腕微抖,杯中酒水濺濕了衣袖,怔忡了片刻,目光遊移不定,「史兄,段某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俺跟張師兄是同門師兄弟,看在他的臉面和史兄盛意上面,俺才答應護送這趟重鏢……但到底這是刀口討飯的買賣……」

  史天都抱拳一揖,笑道:「呵呵,段幫主說那裡話,不是張鏢師面子,我那裡請得動段幫主。」

  段幫主指指桌上水酒寫的名字,「但要是此人插手,咱們是如何也討不了好去。」

  史天都道:「這個自然,所以鏢主為策萬全,已在同一時間,發了十趟鏢,分十條道路同赴京城。」

  白門主詫異道:「十趟鏢!這鏢主來頭倒是不少,能請得起史賢姪的,花費已經不輕,其他九起,看來亦非易與之輩。鏢主這條果然妙計,分散注意,就算這臭小子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也是疲於奔命啊。」

  段幫主瞥一眼史天都胸前,「史兄,你身上這個……」

  史天都會意,拍拍懷中物事,搖頭道:「唉!鏢主為慎重起見,十個押鏢的,包括區區史某,沒人知道誰是正主兒。」

  三人齊聲大笑,但史天都的笑容,卻是苦笑多於歡笑。

  史天都正色道:「倘若真個不幸,給史某中了頭采,又遇到此人的話。」

  段幫主道:「呸呸呸,他奶奶的,沒這麼倒霉吧。」

  白門主忽道:「黑山寨未必衝著咱們而來,但打家劫舍這等惡行,我輩正道中人遇上豈能就手旁觀,現在燃眉之急,黑山寨幫眾轉眼即至,這淌渾水可不能不插手了。」

  史天都略一沉吟,「這個……段幫主認為怎樣?」

  段幫主臉色一沉,不即答話,提壼斟酒,發覺酒瓶空空如也,大聲道:「伙計,拿三斤酒來。」

  縮在一旁的灰衣伙計似沒聽聞,渾沒反應。段幫主不耐,再暴喝一聲,「快拿酒來,聽到了沒有?老子一個不高興,小心你的狗腿。」

  那伙計呆了一呆,狗腿真的有點走不動了,隔了片刻才如夢初醒,吶吶的說道:「是是是,客倌稍候,小人去取酒。」逕自走入內堂。

  段幫主回過頭來說道:「白門主是名門正派,路見不平,拔力相助,本來是件好事,段某十分敬重。但黑山寨人多勢眾,每次出動的,少說也有數千幫眾,而且幫中硬把子不少,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咱們三人加起來,也不過區區三條命六隻手。白老爺子雖然武藝高強,但大夥兒群鬥起來,刀劍無眼,一個不慎,有什麼閃失,老子受個傷沒關係,累史兄丟了重鏢,可對不起他一家大小啊,犯不著,犯不著。」

  史天都一拍大腿,「照啊!咱們有要事在身,押鏢為重,不能有一刻延誤。這等殺人劫村的綠林勾當,無日無之,各省各縣天天都會發生,那是朝廷官府的事,咱們還是上路要緊。」

  白門主一聽之下,寒著臉道:「黑山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姦淫虜掠,我輩俠義為先,碰到這等事焉能撇手不管,老夫倘若今日拍拍屁股走路,白玉堂一世英明,豈不盡喪。」

  史天都和段幫主面面相覷,一時沒有回話。

  這時那伙計取來了酒,替三人杯中斟滿,看見桌上用酒水寫了字,順手用布抹淨,三人也不理會。

  史天都右手高舉酒杯作掩飾,向段幫主使了個眼色,然後一口喝光,「白老爺子果然節義高風,令人好生佩服,晚輩敬你老人家一杯。」

  段幫主會意,也附和著說道:「白門主武藝卓越,對付區區黑寨山烏合之眾,自是游刃有餘,段某也敬白門主一杯。」說罷舉杯乾盡。

  白門主臉色稍晴,乾了一杯,微笑道:「好說,想當年……」

  便在此時,只聽得東邊長街隱約傳來踏踏馬蹄之聲,越響越宏,轟轟隆隆,地面也感到隱隱震動,聲勢著實驚人。

  白門主立時豪氣干雲,手執佩劍大喝:「黑山寨鼠輩來得好快,老夫這口白虹劍專斬盜匪,劍下亡魂沒一千也有八百,想不到埋劍廿年,今日可再派上用場。好!老夫來會你。」說罷也不下樓,便從窗口蹤身躍出街外。段幫主略一猶疑,正想跟隨。

  「慢!」史天都沉喝一聲,一手拉著段幫主。

  只聽得「叭達」一聲大響,史段二人引頸從樓上看下去,已見白門主跌得屁股朝天,好不難看。從酒樓高處下望,只見東邊長街黑壓壓的一字排開數百千騎馬陣,人聲馬鳴,喧聲響遍了整個村落的天空。

  段幫主緊皺眉頭,壓低聲音說道:「白門主當年叱吒風雲,怎地如此不濟?」

  史天都冷笑一聲,「段幫主也說當年啊,少說也三四十年了吧。你沒聽過他說埋劍廿年嗎?廿年不動刀劍,幾根老骨頭不摔斷才是奇事。」

  段幫主嘆了口氣,似有些不忍,「白門主兒女孫兒滿堂,清褔享過不少了。」

  史天都乾笑一聲,「老人家享享清褔是應該的啦,但江湖有言道:『獵犬終須山上喪,將軍難免陣中亡。』這叫做身不由己。」史天都說罷,頓了片刻,長嘆一聲,「早知如此,也不必勞動家師情面,老遠去請白老爺子助拳押標,想不到當年叱吒一時的武功竟生疏成這樣。」

  段幫主道:「江湖有言道:『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就是這個道理。白老爺子拳腳生疏倒也算了。江湖中刀口子沒長眼睛啊,竟去招惹黑山寨。京城離這裡,他媽的沒千里也有幾百里,大小山寨多如牛毛,殺得了那麼多嗎?也不撒泡尿照照。白老爺子自稱俠義正道,跟黑道綠林過不去。段某早年也是盜賊出身,前瞧後望,沒一邊似正道中人,沒來由淌這渾水,到處樹敵。」

  史天都喟然說道:「段幫主說到小弟心坎裡去啦。唉!像咱們押鏢的,也是刀口上討活,能化解的化解,能拜山頭的絕不動刀動劍,大家嘻嘻哈哈的好辦事,一天到晚行俠仗義,十條命也早斷送了。段幫主,此去京城,道路險阻,還得萬事小心,倘若有什麼差池,鏢主怪罪下來,咱們可是擔當不起。」

  段幫主道:「鏢主到底是何方神聖,朝廷大官還是武林中人?」

  史天都道:「這個嘛,請恕小弟實有難言之隱。身在江湖,今日不知明日事。咱們走吧,黑山寨大軍已到,再不走可來不及了。」

  段幫主遲疑道:「白門主這一強自出頭,白白送命,不用替他老人家收屍嗎?」

  史天都道:「不必,咱們大事一了,回來給他做場法事,再去通知他的家人,就說白門主一人獨鬥黑山寨數百賊眾,力戰而亡,人雖死而俠義長存,也算仁至義盡啊。」

  段幫主道:「很好,史兄想得周到。」

  二人正欲離開,順眼往樓下瞧看情勢,段幫主忽道:「噢,你看白門主他……」

  史天都道:「咦,白老爺子爬起身來,果然爛船也有三斤釘,不負當年一劍獨挑鬼影幫的威名。好!居然有力氣拿劍,還去叫陣。」

  段幫主道:「嗯,兩個黑山寨的嘍囉過來招呼,一個使刀,一個使棍,左右夾擊,顯然是訓諫有素,不似烏合之眾。呃……後面押陣的那起幫眾中,赤臉金袍的,八九是寨主常黑山。」

  史天都道:「不錯,確是常黑山,段幫主果然見多識廣。你看那兩個招呼白門主的,使刀那人一套吳越刀法,這是兩廣十分流行的刀派,嗯,武功一般。」

  段幫主豎起拇指,讚道:「史兄好眼力,看來那使棍的厲害些,瞧他棍影縱橫,少說也下過十年苦功,小小一個嘍囉已是如此,背後尚有百千幫眾觀戰。他奶奶的,幸好史兄拉著俺,否則俺這跳將下去,必然送命。白老爺子也真多事,自尋死路。唉,畢竟老了,沒氣沒力,漸漸抵敵不住啦。咦,黑山寨那些黑衣嘍囉似乎按耐不住,開始破門搶劫了……」

  史天都道:「哎呀,原來許多村戶還未逃光,這個……」言下有些不忍。

  史天都說罷,跟段幫主交換了一下目光,竟然心意相通,同一時間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已有村中婦女被黑衣嘍囉強行拉出,懷中尚抱有襁褓,正自哇哇大哭。拉扯爭奪之際,只見黑衣嘍囉手中白光一閃,婦女懷中襁褓已然分成兩截,血花四濺,連手臂一併跌在兩旁。後排罷手旁觀的黑山寨幫眾立時發出轟天喝采,顯然這些殘暴勾當早已視為助興表演,司空見慣。


  史段二人在江湖上打混的日子已然不短,也從未見過如此兇殘的殺人手段,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緩步後退,想找後門逃遁。忽然聽到背後有人輕嘆了一聲,正欲回頭,已是背心一麻,動彈不得,給人用重手法點了麻穴。史天都更覺懷裡一空,自己看得比性命還要緊的重鏢已給拾奪而去。但見頭頂灰影一閃,一道疾似流星的身影從窗口飛掠下樓,倏忽投到白門主的身旁。

  這時白門主早已招窮力竭,無法抵敵對手二人的瘋狂攻勢,眼見猛招臨門,實是萬難擋格,不禁仰天長嘆,自忖,「老夫一世英名,竟無端命喪此地,老天爺啊你不長眼睛,可恨之至!」正自閉目待死,只恨未能遺下片言隻語,忽然手中一輕,佩劍竟脫手被奪,只見一團灰影在身旁掠過,未及反應,突感眉心劇痛,瞬即暈死過去。


※  ※  ※


  長街冷清,時近黃昏,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光。倒在地上的白門主悠悠醒轉,猛的一驚,翻身躍起,手中兀自拿著三尺青鋒,但早已沾滿血污。再放眼望去,不由得大吃一驚,長街上佈滿屍體,東的一堆,西的一堆,少說有百千之數。白門主一生中殺人不少,但同一時間這麼多屍體暴現眼前,實是可驚可怖,前所未見。細看屍體傷處,同是要害中招,有的眉心一刺,有的心臟洞破,有的卻是天靈蓋給一劍貫穿,顯然是飛躍下擊時造成的,劍招之狠,下手之重,竟是平生僅見。猛地想起剛才酒家內史天都在桌上寫的那個名字,那個給店小二抹去的名字,閉目沉思片刻,登時背上一寒,腦海中猛地閃現了一幅地獄修羅場的景像,一只倏忽來去的魔鬼,肆意玩弄無力抵抗的螻蟻眾生;而那魔鬼所用的長劍,便是自己手持的白虹劍。

  白門主搖頭歎道:「可歎啊!千算萬算,此子終究來了,竟然比傳說中還要厲害百倍。」

  忽聽蹄聲再起,卻有數十鐵騎奔跑馳近。白門主振起精神,提劍一握,但感百骸欲散,渾沒氣力。這時大隊兵馬已然奔至,為首十多匹青一色烏光黑馬人字排開,座上騎者全是官兵裝束,中間一騎突出而前,鞍上人顯然是這隊兵馬的長官,勒馬止步,大聲喝道:「黑山寨賊首聽令,快快投降,可免一死,否則格殺勿論。」聲音雖大,但中氣顯見不足。

  那長官反覆喝了幾回,兀自無人回應。

  那長官似有遲疑,隔了一會才策馬走近。突然「咦」的一聲,聲音中充滿驚異,「誰幹的!噢,全是黑山寨幫眾,邪門!寨主常黑山也在,全死了,這……好功夫,這是什麼劍法?」

  那長官翻身下馬,環視四周,既驚且喜,目光最後落在仍拿著血劍的白門主身上。

  那長官上前躬身說道:「在下湖廣都騎兵衛張修,敢問老英雄高姓大名?」

  白門主略一回神,抱拳說道:「老夫萬勝門門主,白……」

  那個「白」字還未說完,張修搶著說道:「萬勝門白門主白老爺子,難怪,難怪。白門主大名,如雷貫耳,當年一劍獨挑鬼影幫,江湖上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今日一戰,更是寶刀未老,偌大一個黑山寨上千幫眾,竟敵不過白門主手中長劍,簡直令晚輩五體投地,萬分拜服。」

  白門主望望手中血劍,一時間不易分辯,「好說,好說,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他說舉手之勞,也不知是自己舉手,還是別人舉手。

  張修道:「今日以後,白門主一劍盡斬黑山寨,必定震動武林,人人稱頌。晚輩想請白門主過府一敘……」

  白門主擺一擺手,截住張修的話頭,「不必了。」

  白門主沉吟頃刻,遙望天色,但見夕陽如血,映照得滿街滿巷血跡斑斑,份外奪目驚心。剛才一場惡鬥,險些喪命於兩名小嘍囉手上,回想在酒家內那番豪情壯語,思之亦覺可笑,不由得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蒼涼落寞之情。

  張修在旁垂手靜待,不敢答話。

  白門主止了笑聲,手中白虹劍隨手平空揮了一下,「這劍相伴老夫四、五十年,今日一戰,又添冤魂無數,已是不祥之物。張兄弟,此間之事,你不必張揚,老夫早已金盆洗手,不涉江湖殺戮勾當,明白麼?」

  張修不解,「這個,晚輩怎生交待。」

  白門主哈哈一笑,「湖廣都騎兵衛張大人,兵強馬壯,對付區區黑寨山烏合之眾,自是游刃有餘,就這樣吧。」

  張修大喜,「這個嘛。」

  白門主也不回話,掉頭大步離開。

  等白門主走遠,張修才大聲叱喝,「黑山寨首領已給本將殺掉了,其餘賊眾一一伏誅。來人,快快搜捕餘匪,安撫村民,看看有什麼賊贓盜款,統統拿來充公,聽到了沒有?」


  此時暮色臨近,夕陽落到地平線上影影漾漾,把白門主的身影越拉越長,漸漸消失在西邊長街的路道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