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風雨

第四回

作者:鮪魚


  信的內容大致是:她認識了一位做醫生的男朋友,那人對她很好,送許多東西給她,很愛護和照護她,答應給她一生幸福云云,要跟她一起生活……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白紙,寥寥數行,看得一顆心直往下沈。

  雅怡母親說若那醫生是真心對雅怡倒好,最怕是玩弄感情的騙子,一旦玩厭了就始亂終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她丈夫就是個現成例子。

  大概是『醫生』這名頭讓雅怡母親對女兒的出走採取放任的態度,照她說法,若女兒找到好歸宿──醫生,將來幸褔是可以憧憬的,我問她關於醫生的一切,她只是搖頭,說看到信才知道女兒認識了做醫生的朋友。

  這失婚婦人神情有點恍惚,丈夫的離去給她頗大打擊,難怪沒精神看護女兒了,當然我沒有把怪責的表情寫在臉上,始終認為自己要負最大責任。

  離開雅怡的家,我的家就在鄰近,暫時沒有回去的打算。

  黃昏時分一個人漫無目的在街上走,附近一帶最是熟識不過,離開一年回來,發覺環境依舊,人事卻有莫大的變化。想起高中時代那段跟雅怡一起唸書溫習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到底她怎樣認識那個醫生?她才十六歲,這男人至少比她大十幾年,說不定是個老頭子,怎麼匹配啊?

  「愛情」二字最難解釋,或許他們真心相愛。想到這裡心中不期然抽疼不已,難道雅怡由始至終沒有愛過我麼?還是我一廂情願,一直自我欺騙,把她對我的友情當作愛意。

  她和那醫生認識,應該是我搬進大學宿舍之後的事,至多也不過大半年光景,這短短的時日竟然勝過我和她十年以上的感情,實在令人十分沮喪。若那醫生沒欺騙她,我是否要作「退出」的決定,還是要跟她說清楚,不管如何,這都是蠻痛苦的。

  平日喝啤酒不超過一杯,那個晚上在酒吧不停喝著悶酒。四周燈光迷離,彷彿做夢一樣,記不起跟那個女孩子說過話,記不起跟誰因爭執而打架了,當我再度清醒時,發現自己倒在一條暗巷中,喉嚨乾涸,渾身傷痛,頭痛欲裂。巷口外面透射一道天光進來,看來是次日的清晨,我竟在骯髒汙水坑旁躺了一個晚上。

  決定離開這塊傷心地,中午前我收拾好行李,提早返回宿舍。姑母沒說什麼,她也有一碼子家庭和女兒的麻煩事要顧,實在沒空理會我。

  乘下午三時開行的火車回位於南部的大學,坐在近窗的座位,看窗外景物不斷倒飛。查看身上的傷痕,隱隱有些疼,可是比起心靈上的創痛,真是微不足道。

  記起一年前乘火車南下時,雅怡也來送別。那時她父親已經和別的女人跑了,她開始變得鬱鬱寡歡,我卻為開學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沒什麼空閒理會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結果那次在火車站為了一件小事而爭吵起來,其實連什麼事也忘了。她一定很生氣,鼓著腮幫子掉頭就跑,剛巧火車要開了,我沒有追上去叫她,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於人群中,如果當時我追上她向她道歉,今天的結果會否不同?

  自那次之後,我沒見過她了。

  是我的錯,沒有好好照顧雅怡,倘若那醫生對她付出真心,只好衷心祝福他們將來幸福快樂。

  為了証實她找到幸福,好澆熄對她的愛念,我在火車到達下一站時下車,乘回程車返家放下行李,開始找尋她的下落。

  騎著機車跑遍雅怡往常出沒的地方:學校、家居附近和許多玩樂場所,問遍每一位認識她的人,可是一個星期過了,仍是毫無頭緒。

  雅怡,你在何方?

  一個失眠的晚上,我打開電腦,再次在給她的訊息上打下這句。

  突然心中一動,她的人失蹤了,她的電腦仍在吧,裡內可能有她的信息,就算是一絲線索也好。

  翌日到雅怡家,徵得她母親同意,啟動她的電腦,我花了幾小時找她的資料,幾經辛苦,最終查到那男人確是個醫生,甚至找到他們居所的地址,那醫生剛搬了家,要雅怡跟她一起住。

  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眼睛發酸,終於知道他們認識的經過。若換了我是女孩子,對這位學識廣博、關心呵護的網友,一定心生好感,況且還是一位職業高尚的醫生。

  但我始終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疏遠我,只因為我不是醫生?

  那天鉛灰色的天空聚結著厚厚的烏雲,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去到那幢小公寓門前,發覺早已人去樓空。

  我找到一個住在隔鄰的主婦問起,她說那是所出租房子,一個月前有一對男女搬了進去,男子四十來歲,名貴整齊的衣飾看起來社會地位不低,可能有份高尚的職業;女子可年輕多了,是個十六、七歲稚氣未脫的少女,二人蠻像一對父女。那段日子裡他們很少露面,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住了十多天便沒再出現過,若不是業主回來收回房子,還不知二人早搬走了。原來那男子只短租一個月云云,這以後便沒見二人回過來了。末了,那主婦輕敲腦袋,想起有一晚聽見他們屋裡傳出吵聲,好像為一件事爭論著,擾攘了個把小時才靜下來。

  為什麼吵鬧?意見不合還是其他原因,到底雅怡怎樣了?沒有人給我答案。

  疑惑,失望,落空!

  佇在公寓外,透過半拉的窗帘看進屋內,寥落的幾件家具把空房子襯得更是冷清。

  忽然背後嘩啦啦的下起雨來,這個夏天的雨特別多。我貼近牆簷,仰頭瞧看黑沈沈的天空,驀然瞥見簷底陰暗處有張糾結的網,一頭銅錢般大小的黑蜘蛛蹲在哪裡紋風不動,不知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牠一直就潛伏在這兒,或許會目睹屋內的人和事……

  意識流動間,彷彿透過黑蜘蛛的眼睛看到一幕幕腦中擬想的故事,看見雅怡……看到她守在空寂的房子裡……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景物變得朦朦朧朧,有如現在一樣,我裝飾了房子的窗外,可是窗內已無雅怡在……


  雅怡去了哪裡?返回自己的家?仍和醫生在一起?誰回答我。

  一定要找到她,否則永不安心。

  線索到此中斷,照日期推算,雅怡若要返回母親的家,應該早就回去,現在的情況是:不知她的去向。

  我把消息告訴了雅怡的母親,勸她報案,有警察幫助找她的女兒,總好過我像瞎眼蒼蠅似的到處碰釘子。當天她去了報案,這樣的少女失案件幾乎連報紙都不會刊登,可是卻震動了雅怡家居附近的小社區。

  花了大半個假期為了雅怡的事情奔波,結果仍一無所獲。不足一星期假期就要結束,是否要繼續下去,直到找到她為止?為此我徹夜失眠,無法入睡,就算朦朦朧朧睡著了,殘碎的夢裡也是縈繞著她的影子,身心從未如此疲乏過,精神快陷於崩潰。

  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找到她,這是我接續下來唯一要做的事,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為了找她,我願意付出整個生命。

  走遍大街小巷,到過每一處她可能出沒的地方,兩個星期瞬眼即過,不理姑母催促,不理學校開課,不理無數人冷漠的目光,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一家燈光昏暗的網吧找到她!

  華燈初亮的黃昏,同樣是灰灰沈沈的天空,氣壓很低,網吧四邊牆壁上鋪著濕霧。雅怡穿帶一身灰敗的服飾,滿臉倦容的斜倚在一個男人身邊,手裡擎著香煙,嘴裡吐出的白煙和她的臉色一樣蒼白,瞬間與周遭汙濁的空氣混和在一起。

  心中打了一個突,怎會這樣……我看見她瞳孔裡透出淪喪和死亡,全沒有過去活潑少女的氣息,一下子蒼桑了許多,彷彿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第一次了解「行屍走肉」的意義,難道那醫生拋棄了她,害她傷心欲絕,要作殘自己到這個地步。不管如何,眼前的少女是雅怡無疑了,雖然在內心深處極希望她不是!

  無法抑壓心中的矛盾心情,我跑上前去凝視著她,她就是我日思夜想,不眠不休找尋的女孩子--雅怡。

  「跟我走!」我抓著雅怡的手腕把她整個人扯離座位,一逕往外跑,發覺她的手很冷,冷得叫人心疼。

  「我不走,放開我啊,不要理我……」雅怡掙脫,一雙厲眼瞪視我,剎那間有心寒之感。我狠下心腸再握緊她,她一邊大叫,一邊跟我角力,仍被我拉著走。

  「他媽的放開她,你活得不耐煩了。幹!」剛才坐在雅怡身旁的男人快步擋在前面,怒氣沖沖的粗話不絕,掄起衣袖想幹架的模樣。

  我一手推開這擋路人,腳步虛浮的他踉踉蹌蹌的撞翻了幾張椅子,然後跌個四腳朝天,這兔葸子不堪一擊,抵不住我自小練來的中國武術。

  離開網吧,黑夜早已籠罩這個城市,把雅怡拖到我的機車前,取出安全帽塞到她頭上。

  「你這是幹什麼,我不回去,你聽到嗎?讓我沈淪讓我墜落好了,讓我去死吧好不好?嗚……」雅怡在哭嚷,我的心傾刻間給冰封了,冷得發疼。

  若在往日,一定抵不過她的哭鬧,心軟下來一切依她,然後說個笑話,令她破涕為笑。然而這刻我硬起心腸,一言不發的瞧著她,看她容顏憔悴,紅血的唇色襯在慘白的臉上,份外使人愴然,實在想像不到原來天真秀麗的雅怡怎會變成這樣,到底是誰的過錯?

  雅怡搖頭啜泣著,凌亂的頭髮散在肩上。我粗暴的安放她在機車後座,自己坐回駕駛座位,啟動馬達,「轟轟」然機車響起怒吼。

  「坐好,不要使蠻,否則我們一起死!」我說。


※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