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山

說起某一地的女生中看,大陸人的表述是這樣:”水色真好!”在
大家的感覺中,似乎水和人是一脈相承的。我從來沒听過誰說“山
色”,可是我總覺得,不同的山与不同的人性格之間,似乎也有點
關系。

南方的山大多溫柔秀美,山岭圓潤,綠意蔥籠,山与山之間沒有明
顯的折線,讓人想起披著睡衣沉眠的美人。縱使偶有几顆突兀出來
的山石,卻也就象漂亮女孩唇間的小虎牙,沒有半成霸气,反倒添
了几分玲瓏可愛。除了有數的几座名山險要,很少人會用”崢嶸”,
”崔嵬”這類字眼來形容它們。

北方的山則不同。

北方气候干燥寒冷,山地尤甚。山里除了松柏楓楊諸般耐寒的植物,
是很少有其它高大樹木的;而山洪与山風的沖刷,更使得水土難以
保全。

有的山得天獨厚,會長出高大的喬木。長松柏的山夏天一望蒼蒼,
其翠欲滴;冬天雪壓青枝,碧白交映。我也曾學古人夜宿山中草廬,
枕邊耳畔听著樹濤葉潮,望著葉隙間繁星滿天,也無怪乎佳詞絕句,
會油然而生。而長楓楊的山則更為好看,春天遠望嫩綠一片,芽色
遙看近卻無;夏天深綠一團,不知巨葉誰裁出;秋天火紅金黃,滿
山滿岭。停車”做”愛,楓林之晚,當是最浪漫的幽會;而冬天灰
黃褐赭,風過無邊落木,雪掠自在飛花,也別是一番肅殺厲厲,蒼
涼悠遠的況味。

有的山水侵風化,積土不厚,那么它就會利用這一層薄土長些伏地
不起的植物。雖然只是些小花小草,野荊野棘,可山花爛漫之時,
滿坡的白羊好象天上的白云,緩緩漫過山野;遠遠听著牧羊人唱上
一曲山歌俚調,歌聲信天悠游,呼喚著自遠古以來人類即有的寂寞,
也同樣可以令人物我兩忘,于那窮山僻野之間。

而更多的山則象赤膊而斗的巨人,裸露著紅色或褐色的岩石筋骨,
向你解釋著”嶙峋”,”崚嶒”,”崇峻”和”猙獰”這類詞語的
意義。它們當然不會說話,但當你走近它們,你會明顯的感受到壓
迫和威脅;當你坐在車里,看著突兀的岩角森森逼人而來,又倏倏
掠身而過,你會有了”山是活物”這樣的錯覺。回頭望去,它們仍
裸身踞立,仿佛蓄勢待發。

而還有的山表面一層岩石也被揭去,露出它們黑色光亮的本質,那
是煤,看似貧乏窮瘠的它們,也會有著丰富的蘊涵。

我曾駕車從大同至太原,一路上是寫滿了一個民族的北部紛亂歷史
的地名:曇曜發著愿世間皆渡佛化的弘誓,而建造的云岡石窟;元
好問停止了追問”世間情為何物”,而靜靜休眠的墓祠;親睹宋遼
血戰的金沙灘,英靈徘徊的雁門關......而在我的前方,雁門的上
空,罩著一脈青黑色的雨云。我追著它過了雁門,進入晉中盆地。
雨傾如注,雷電交加,車子飛馳在高速公路上,揚起高高的積水,
黑云低壓,前路茫茫,遠處的山半沒于云間,炸雷惊電,仿佛是山
云相搏,龍吟蛟嘶。滄海扁舟,有如一葉的感覺,誰說只有海邊的
人才能体會?

北方的山,是壯實的山,直接的山。它不會帶給你太多感官上的知
覺,但它沒有矯情,沒有巧飾,會讓你心里所感的,多于眼中所見
的;也許這也就是北方人的性格,正如我輩。

星星